【孟，工場】

這趟回南部找大狗，記憶最深的不是我生了他的氣，而是他帶我去看了他的老家。於我而言，能夠具體探訪情人的過往，大概是戀愛裡最具體驗力的時刻。

那一連串的生活史（而不僅僅是個人傳記）──尤其是兒時的玩耍地點、青春年少時的流浪足跡、或是某段苦澀愛戀的場景，那些平日愛去的店舖、放學走過的巷弄、逃家時的腳踏車路線、初吻的公園等等──即為構築而成現階段這個吸引我的人的原始建材。

實地走訪他的成長軌跡，也是讓我能在腦海裡勾劃他性格圖像的方式。

於是，我看見了台灣六Ｏ年代經濟成長的建設：黑夜裡的高雄港，港面海水寧靜無波，近處遠方皆是人造繁星點點。

那一座座巨大的機械手臂彷如夾娃娃機般，夾著貨櫃上下左右輸送著，還有一艘艘沉厚的輪船在港口內緩緩駛過，白煙冒升，船過水無痕。眼前的景象像極了我小時候一直夢想擁有的樂高玩具組合，但也像極了我想像中馬克思主義左派小說裡所描寫的工業化國家一隅。

包括我們來到港口前好幾線道的馬路，行駛其上的拖板車大卡車貨櫃車，以及一區區一塊塊行列著的煉鋼廠、造船廠與火力發電廠。

但我同時也看見港邊早已沒落凋零的村落，抗爭許久的遷村計畫付諸實行的樣貌。這是經濟奇蹟與其說是衰退倒不若說是轉移的結果，縱使沒有亞太營運中心的宏大藍圖做拆卸怪手，也有科技大廠做磁鐵，將勞動力吸往電腦組件晶圓片面板產業。

大狗說他就長在這裡，小時候曾站在那一艘艘的龐然大物上。
大狗說他就活在這裡，小時候曾走上好久的路程到學校。

那裡就是我口中，所謂的美麗的夜景，以及，我所謂的經濟發展的遺蹟。但那裡是他曾經生活的地方，一天到頭在看就不會成美景，況且，村子遷了、拆了，回憶可能也就沒了，又哪來的遺蹟舊址呢。

就像那夜後來在大林蒲廟口附近買的甘甜美味楊桃湯，大狗說他從小學時就喝了，誰曉得過幾年楊桃湯還會在嗎？而那滋味就只能留在心頭了。

所以，遲鈍的大狗啊，套句俗話，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你帶著我去了，雖然你的口述史不豐，我以五官六感努力領略，用我的想像力，以黏湊起這些過往的片段。

亦，以成此文。 （2006/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