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4,2006
【嘿!U!】(第五天)
【第五天】
續下了一天,不過望向天空,雲層已經薄了些,淡灰如水墨畫。但傍晚時竟來了場傾盆大雨,像是毛筆沒有甩乾的水不經意滴落在卷軸畫紙上,讓人措手不及。
天候變化對一年到頭待在辦公室裡的葉芸菁來說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上下班也以車代步,出入都從地下停車場,根本不會淋到雨。惟一感到麻煩的,大概也只有因雨而擁塞的交通吧。塞在車陣裡聽著廣播節目的葉芸菁看著斗大的雨珠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嘰咕嘰咕快速地撥走一波接一波的水幕。紅綠燈變換好幾次,車陣如一尾僵直的蜈蚣,一節又一節的拖曳延長,停滯不前。
葉芸菁看到一輛機車也跟著塞在車陣裡,機車騎士沒有穿雨衣,淋得整身濕。她突然擔心起林鼎謙粗心或怕麻煩,沒買新的傘或沒穿雨衣就衝回家。有一回,林鼎謙就是這樣從學校衝回家,結果重感冒高燒,她連忙開車載他到鄰近的醫院掛急診。
那個晚上,在混亂的急診室裡,林鼎謙吊著點滴躺在淺綠色的病床上昏睡過去。葉芸菁坐在一旁,望著隔床的病人,不知道他是什麼病痛,眼睛直盯著天花板看,家屬則累到攤睡在椅子上。她轉回頭來,將被子往林鼎謙身上拉高些,然後走出急診病房,在屋簷下看著從黑色天空持續落下的雨水。
天色漸暗,雨未停,車陣一動也沒動。葉芸菁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林鼎謙,想提醒他去買件雨衣,便利商店35元那種垃圾袋也好。手機裡傳來周杰倫的歌聲,「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葉/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沒人接聽,葉芸菁想他大概正在騎車吧,希望不要又淋得整身濕。
車陣動了起來,車行速度雖緩卻比剛才打結的情況好多了。廣播裡咕嘰咕嘰講話的人聲與打在車頂兜噔兜噔的雨聲雜混著,鑽進葉芸菁的耳裡卻升不到她的腦裡。她看見一對全身濕透的情侶從旁而過,後座的女孩緊緊抱住騎車的男孩,雨水像豆粒不斷狂灑她們身上。
坐在駕駛座上的葉芸菁倒有些羨慕起那對情侶,。她想著林鼎謙,她想著她們交往至今也一年多了,林鼎謙對她雖好,但大概是自己年紀比他大的緣故吧,也大概是自己沒談過戀愛吧,總覺得彼此間缺少了那麼一些浪漫的感覺。她雖喜歡也習慣照顧人,但她心裡總還是住著那麼一個渴望被疼愛的小女孩。
車子在雨中緩行到了靠近家裡的路口,葉芸菁決定在路口迴轉,到學校接林鼎謙。她一邊沿著林鼎謙回家的路開著,一邊打開手機按了重撥鍵。耳裡還是響著那首《七里香》。在聽完半首歌後,她決定在逼一聲後留言:「小鼎,雨下很大,我下午公出,現在剛好經過學校,就順便去接你。在老地方等你,聽到留言記得回我。」
葉芸菁租的套房裡學校不遠,雨天車子雖多卻感覺一下子就到了。她將車停在北邊校區的出口,這裡離林鼎謙的系館最近,也是最少人車行經的地方。這是小鼎第一次約她帶她走進學校的入口。手機還是沒響,葉芸菁望著擋風玻璃發起呆,她在心裡想著:
「人都會老去,所以我才會欣羨並且歌頌青春嗎?在小鼎的身體裡,我感覺到時間的暫留。我不會繼續老去,我藉此保有了我的青春。但青春之於我卻是過往之事,我在年輕時無能把握住它,或者是說,我從沒有青春過。
在大學時代,大家不都說那是人生最華美的黃金階段嘛,周圍的同學盡情揮灑,或是說放縱,她們的青春時光,我卻在每個周末默默走進圖書館走進餐館走進安親班,讀書應付課業、打工維持生活。
但我在小鼎身上找到我所失去的部分,找到我端盤子時看見情侶一起來吃飯時的失落。他的青春叫時間留步,他用那年輕的美好包裹住時間,將時間凍結在他的身體裡,彷若他的身體是一只時間保鮮盒。而我環抱住他就如同抓緊了時間,我親舔他的皮膚以感受那如春天般的我所遺缺了的時間。我要他進入我,在我身上奔馳衝刺以灌注他整身的精力。我體內即充盈了春之華。藉此,我打開他的身體盒子,從那挖取大量的滿溢的時間與青春。
所以,我不需要更多的浪漫,我從小鼎身上獲得的,已經足夠。」
這時,一輛機車緩緩滑過葉芸菁車子的右側,也滑過她眼前矇矓一片的擋風玻璃。她恍惚的雙眼裡映見的正是林鼎謙。他騎著那輛機車,而後座載了一個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