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惠 流光之戀

一九八一年六月，寬裕，從床上直坐起來，午夜三點‧
他放下時鐘，屋中只有電風扇的聲音‧我記得那時的感覺，是一種要殺人的衝動，但是不行‧

「你已經為人父親了‧」而他最想殺的就是即將要出生小孩，那蒼白的頭顱被高高捧起，血漿濺得到處都是‧「那是你妹妹‧」女人說完這句話，便直摔到地上去，失去知覺‧

一樣的四點，我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你在船邊射殺我，我的血如拔罐般一束地噴出，啪地打在河面上，緩緩地掉下去，旁邊的人全笑著起鬨，給你點煙‧「我們老大真了不起，連自己的妹妹都上‧」你清秀的臉靜影沉碧，投入天光‧藍水在你臉上身上曲折，你只是不說什麼‧
所有的痛苦不過是那次痛苦的分支，所有傷害不過是那次傷害的未來‧「她不是我妹妹‧」寬裕微笑的說‧
我一手抓著船欖，全身凍成冰‧聽見槍聲對開之聲，寬裕漆黑的背影朝山絹隱去‧我摀著胸口，因極度忍痛而大汗淋漓，左手漸漸放了鬆….‧

于飛沒有做我的疾命浮虜，當她牽著她兒子，她的兒子舔一盒養樂多冰冰喉的，我們一嚮一起吃的‧她朝我這邊望過來，穿水手服的小孩也用同樣陌生的眼光讓出一條天光，我不禁哽喉，別過臉。
「夏乃光‧」她這麼一喊，那孩子便往這邊回過頭，如電光火石，我立刻知道夏乃光的父親是誰了。
你便是我，你是我的化身，你是高牆直下我的轉身‧

一九八一年我出生在台北‧我一直和寬裕住，只那時寬裕出現，我便飛奔而去，他便雙手舉我，吻我的腮‧他說：「哥哥要走，妳同他好好玩‧」便是七年無音訊‧于飛右年時就終日拖著白色睡衣，長而微捲的褐髮﹝她的髮色不純﹞在腰上飄來盪去，飯店裡還有一個小孩，我們都叫他阿俊‧阿俊和于飛同年，我最大‧

于飛自小有股傲氣，也許是她身世之迷揭露的太早，一種蔓扶讀氣氛黑壓壓的不安‧阿俊則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于飛則是偶略微抬頭望我，她明銳的大以眼睛車河般一閃而逝，那市我初知我身上的暴力氣息是與生俱來的‧
六歲時飯店結束經營，于飛的媽藕嫂把我叫過去給我一碗黃色涼粉吃，好言問道我是要和其他人搬出去，還是要留在飯店？我說：「我要在這裡等寬裕‧」她愣了愣…最後留下來的熟人只有于飛、阿藕和一些住慣的黑市朋友‧

無人能理解張野和于飛，寬裕也是從小看著她們倆，彷彿能看得出她們兩個真的很有病。
她們彼此玩著指甲，在飯店黯色光線消褪，地毯的臭味，燒焦和燻蟑螂的污跡，酒打翻的褐漬，于飛和張野可以從早玩到晚‧于飛髮辨整齊，髮絲在落日前翻飛，她穿著粉藍粉白的荷邊花裙，張野則是鬱默而深黑有菲律賓人的外表她穿著爛舊鮮豔上衣爛短褲，腦後是不齊的污垢的短髮，她們一至望著外人的眼神就有如養在世外桃源的野人，有豹的馴野，獅虎的殘性‧
玩什麼呢？現在回想起來確實不能夠明白。一整天，總有玩不完的事，說不完的話。說不上是怎樣的陪伴，只是形影相隨，于飛會來牽我的手翻山越嶺，穿越每個房間的暗巷，找到祖母的銅金和氾著髮油的首飾；午後倒在任何一個房間，嗅著樟腦和陽光併合的懷念，有人會把我們抱走，或是睡到晚上在廳堂食店‧
她們之間那種有似戀僻的互動，無人能解。
有人對張野說了什麼苛薄話，于飛便冷眼默然，拿桌上的銀匙丟過去，那人一動，于飛就掃了整桌碗筷，張野也不說話，也次望她，只是深倨的看著那人始終沒笑過，然後于飛過來牽張野的手，張野擺開她，依舊去挾桌上菜。
他們說張野身上流著謀殺的血液，她的眼中總出現那種冷酷的滯灰的幽深瘡痍，悲竣的憂傷那樣明徹的眼，只有在她睡時全身的骯髒才在長睫毛覆蓋的春雨後陰霾，使那沉痛得以喘息，有暫而的平靜。張野會說夢話而于飛會夢遊。
張野說夢話的方式是一種哭叫的聲音，喃喃念著，大汗淋漓，旁邊的人把她按回床舖她便全力抵抗，終究失去力氣倒在床上，她便兩手伏著綿被低聲啜泣，方到天亮。于飛則奇蹟似的半夜舞蹈起來，穿越整個飯店，她在樓梯上遊走，提著燈的火燄越過整座樓梯。她們這種情形一個禮拜至少三次。

無人能理解張野和于飛，寬裕也是從小看著她們倆，彷彿能看得出她們兩個真的很有病。

從嬰兒習慣寬裕將她攔腰抱起，到張野十一、二歲時，寬裕還是這麼一撐，把張野放在他一肩上。說道：「于飛現在真行，比男人還狠。」「寬裕，你不要太無聊。」于飛叼著煙，提著簇新的水印藕裙一步一屢的向下走。寬裕斜倚著椅背，笑著點了根煙。「我沒說妳，妳是免不了往男人靠，因為妳和張野也成不了事。」于飛一聽，轉身上樓問到他臉上。「你說什麼，你和張野造什麼謠？」「她是我妹妹，我能說穿她什麼。」「喔。」于飛冷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和她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說都怕髒嘴。」寬裕只是淡淡的笑著「妳把她害慘了，對妳也沒好處。」于飛氣得眼淚奪眶而出，她伸手便把寬裕的煙撇一地，拉他頸口的領子，咬住寬裕的嘴唇，寬裕拌到于飛兩腿間用力一蹬，讓她撞到後腦杓。分開時寬裕已經滿嘴染血，他依舊含著煙點火，韶白的煙嘴染著寬裕的口水和鮮血。「妳才幾歲？她一個無父無母，也值得妳非這樣。」轉身看張野在那，他便上樓了。

回頭見張野站在那，張野在那看她，樓上門碰地聲響，張野望樓上，然後過去把于飛抱在懷裡。

有人說，乳房是漏斗型的嗎，那讓我想到藕嫂。
于飛撇撇嘴，她從不叫藕嫂媽，她同我們一起叫她藕嫂，我對藕嫂，一嚮事不關己的旁瞧，那氾然似喜悅的澄清，已不成比例的一切，于飛最忌諱別人說她有耦嫂的影子。
她有一次臉色不悅的說，藕嫂會裸睡。
她有男人了，糟糕的傢伙。側身避過他他還會用手指撇過妳的臉蛋。
誰？那個叫床的，蒼老的聲音，我媽，我想起來就是。
藕嫂不但有能力，且她日日垂垂老態，精神病態似得打扮于飛。
一次次受不了的高潮，一次次的歡愛，這在飯店鏡子前是常事，但目賭著，你會願意自己是無父無母。

曾經痿靡的，收縮害呼吸一般被駕馭，呼叫和抗拒，乃最大的魔力。我在寬裕面前，徹退了所有的裝備，那喜悅般抱擁的珍重，回憶般迷幻的官
穿次，誘引，離幻，直到荒漠般的佔據。
我開始習於背道而馳的情境，抽著煙，他離去時電視放狂叫的A片，他在時我默鬱不去想別的，急欲脫離過去的生活，被管理。
我們究竟如何生活的，我愛戀著他。一切一切，自這雙手手腕幹車來的流血，都是不得以的衝動。
在那幽暗的離別，生死的交會，我傷心地走回衣架替他曲大衣。
坐在床沿的我，一身黑色縞素，束髮，我說：「大哥。」便說不下去。

晚上回去靈動小屋，多少年了，大部份人搬離因為可取決地，從前那些銀器，陶瓷，甚至雕花的椅子，壁上的畫，都在我們幼年矇懂之時一個個消褪了神采，要不就消失了蹤跡。沒有人的朋友是朋友，如今留在這裡的，是一個殘破的洞窟，搬不走的豪華，身份依舊，我們只要擁有像這樣一個家，就會繼續做夢。

這一次沒有特別警訓。
只是見我，還穿著制服，走進那房。
自己解了皮帶和裙子，光著大腿到她床上。
她擁抱我。
藕嫂後來回來，她伏在我大腿邊。趁腳布聲遠，她便使勁用力吸吮。我突然爆炸般醒目，從未如此般喜悅而清醒。
我的腰一直很酸很酸，不知為何，我一直很喘地嘆氣，頭垂床沿，她抱著我下身，我嘗到了，她的香她的甜，如風般，現在卻不得不拿開黏在嘴上的一根陰毛。
我嘗到了，她的酸她的鹹。

她一直抱著我，﹝她的髮壓在我的頸子上﹞，時間在我不舒服的調息中慢慢流去。她嘆了口氣，輕輕笑著，她把我的制服整個脫了，就著整個擁抱光裸的身體，拿著煙吸一口，又給我吸，抱著我的手垂在床沿。
電話響了，她幫我接，拿給我。
「沒幹嘛。」「我很累，再打給你吧。」「…什麼？…好吧，拜。」
「是他？」「對，起身，他要來了。」「我不要。」「他買東西來給我們吃了。」「那要怎麼跟他解釋啊？」「幹嘛解釋，穿上衣服不就得了。」
他來了，果然看到大家都在看電視，還有我僅管去洗把臉，還是亂七八糟交叉腿坐在那。于飛更差，走出來大家沒嚇死。「唷！」他有點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們倆。「你們剛才在幹嘛啊？」他不太自然半開玩笑的問。
「沒幹嘛。」我們拿著他買來東西就吃，那晚他一直欲言又止，于飛則是搭在我腳膊上，黏著我看電視。

我和于飛不知不覺就相視而笑。

回憶過去的日子，散發著不可救的光輝。
我嘗求自己把情節分開，然一遍遍的，證明自己生存的，不過是幻想。那真實燙熱隱在默契中，無論說什麼都難以回答，耗損著，肢體的語言，不為證明的重要性終於偽散了我的生命。

於是，我一在等于飛回來。日子過得奇慢，像暈黃茶漬的一盞油光。
我心慌意亂的在房裡抽煙，躺在床上對天花板吐煙，空氣煥熱微醉，已經有人日漸把這裡風化成賓館妓室，帶著酒氣和女人踢著房門，他們來會對我點頭，替我多買一份消夜。
死亡的憂傷把寂寞於我扔出一個凍瘡，我回憶于飛的聲音影像，她的追逐，與我童年的計憶，我聽見她雪亮的笑音。

包括藕嫂去世之時，于飛已鬼影幢幢，貼肉似的離開。「于飛。」「妳還想幹嘛。」她一說完，身後傳出女子笑聲，她壓著電話：「是我媽。」我道：「潘于飛，藕嫂出事了，妳回不回來。」「妳求我。」我憤然摔掉電話，藕嫂仍是煥然的要湯要水，于飛說藕嫂以前也曾是個不紅的婊子，這點我倒不懷疑。藕嫂嚮來是不會說笑，現在她是老小姐了，旅館的開銷大至是她經手的，所也不得不消穨散去。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宵最…雙雙對對，恩恩愛愛，柔情蜜意滿人間。」
「現在這個時節氣息，誰想得到啊。于飛，去把衣服穿起來。」一邊一邊揮手趕蒼蠅，越趕就越多，于飛總鄙夷的看著她母親，她自小過著千金般的生活，她愈看不起她。

于飛在一禮拜後過路時回家，一進門就覺得不對，看見她慟哭的樣子，我覺得非常痛快。
在床上恍恍忽忽聽到一下午的哭泣，睡到人世不知還是硬睡，迷迷糊糊聽到哭聲漸遠，我以為她走了，我於是下樓把一路的燈一一點亮，趨走死人留存的不詳感。
8點時她帶了包飯和一盒菜，若無其事的問：「吃了嗎？」

從此我們又過了一段莫名的生活，于飛的滿腹憂傷很快就被濃妝淹沒，她有時帶朋友回來，晚上都是哀鴻遍野。
我們不能丟棄過去，一些遺忘過的面孔。
我知道她不懂得，如果她懂得，我說出來便行了。但是我不願說，有時內心沸騰著，久久苦著，在被害的幻想中翻攪著，我不知她為什麼。
有日她又喝醉了，（她可能很久以前就沒有一日不喝醉），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她扶著門框，一臉醉意，醺紅著臉笑道：「張野，妳真行。」
妳自己無父無母，便也祝願我如此了。
我過去便給她一巴掌。她扶著臉笑：「打得好，自小我待錯妳，看錯妳，妳問問自己做過什麼。」「那是妳自願的，妳問過我沒？妳媽死的時候妳還不知道在哪個賤貨床上搞同性戀呢。」她只是瞪著我，伸手拭了淚‧「妳還想再跟妳哥搞一次呢，我為我碰過妳感到惡心。」我也是。
有于飛的日子，這個屋子更加黑暗，我們承接了父母的浮華聳動，以及斷裂不幸。于飛原是薄紗下的小孩，等她紅顏已變，拆眉畫眉，束腰飛鳥，身著尼泊爾、印度、香港的極致墮落。若是當時我便搬走，事情也許就不同，但是我沒有。我為什麼讓她回頭，是因為風華旅館，我為什麼和她決裂，也是風華旅館。她爸爸和我爸的產業，併同一份是風華旅館，但她是個私生子，我則是父母雙亡。
蒼白的，黯灰的，無夢的天涯，我再次從這裡醒來，卻已乏力繼續。是什麼原因呢？原本的並未消失，只是不存在而已，不見了可以有更好的安排，但是我的未來該是如何？
我寧願我們仍在那胼居的所在，屋子依然的混亂，我和你和她，像遊魂的天使，但又是，如此狂放的活在那世間，我曾故執以，閉鎖自己的生命把所有的信任擺在幾個人的身上，如今早已是背判後的背判那夢，早被亂棒打死，讓心再受傷，也不會有感覺，再吵鬧我仍擁有游魂的空間，不想和任何人再交談。
監獄是什麽是什麽？是一種安慰思考的刑罰，於破碎的自好，是反證跳躍的過程。
黑牢裏，鐵條映在我面孔之上，我的靈魂擺脫不了污垢的痕迹，他烙著黑暗人生的前戲，走熟的騎樓總是，仍然地黑暗，我溶入其中，我辨出那階梯朦朧的形式。只因有所牽掛，令我恍惚心甜，實而在雜躂而碎的，那反覆跳躍滑梯的姿態，童年的鐘聲，能夠擠出兩句話，使身體不再顫抖，不會在任何時候莫名的睡著我看見了某些東西，某些已死亡的東西。

我可以想象再一次恣意的撫摸。

我日日服藥，仰頭，便見藍清如月，幸福，就像在我的心上放一片大小適中的玻璃，卻割傷我的心，以其能實驗的方向。他喜歡令我瘦餓，當我蒼白的身軀被他一掀而起，曝攝在那一方天藍下，我睜眼注視，我便變成渺小，使他疼愛。
那反復在我生命中驗證的，使我不勝喜悅。
瞭解是什麽？我不需要，我有的是我的新男朋友。
我在窗戶的波光中看見沈默的他的無言，他的笑靨。縱然是傾略，枯老白竭，我若見面，我依舊許許，觸且即認出他的模樣，我們腦中仍戀戀著舊日，已只舊日值得存活。他已熟習我的裸體，熟習那未乾的屁眼，尿濕的陰毛，他可以沈默的撞見血。自第一天，我再次遇見了寬裕，我懷疑著，然我驗證了，心中不勝地喜悅，緩緩的從我下面流出，那一離開便感到遍體的陰涼，然自壯勝之中，倘卻一切無所出口，而我變成透明的鐵板，碎在白床的地上。我按住他血液澎湃的脈搏，我俯聽那衝動時的心跳，我看見陰暗眼中鍛煉他殘酷的生活。
我似無法拒絕般在那莫名的強迫之中自怨怒突生激情，粗糙的手指磷磷而生的閃電，破布下雙腿的精裸，那彷佛野人似的交合，含有屈服和崇拜在吻的隆隆語言，他吻著我吻著我。每一次彎下腰我都銘記得住。我看著他在亂髮中保持冷靜又痙攣的面孔，那自臉龐低到我胸部的冷汗，一滴滴，腰和背伏著汗，如洗浴般染濕床單，我失去意識，從手開始麻到腳到全身。等他放開我時，我巍巍的下床點一根煙，卻是腳一軟，被他拉回來。喝那冷出澀味的殘茶，煙熏顫抖著，我已失去任何力氣。﹝有生以來第一次那樣，完完全全徹底穿刺著漾著真正的幸福。﹞

我和寬裕，我的哥哥，在那再次相遇之際，我受到他特別的照顧，這一切，令我好笑。
但凡，坐下來看我顫抖的左手，試著移動三和四的指根，手臂上傳來一陣酥麻。「我說，你幹嘛穿長袖啊。寬裕笑道，他沒刮鬍子，戴了副眼鏡，頭髮深長探到脖子裡。當我們在車旁擁抱兩個人穿著雪衣那樣厚的長褲長袖。每當他笑著別著臉吸煙，那直溜溜不齊的髮便披到臉上，紫色的外套挽出一個瘦削的身影。髖骨上輕咬會痙攣兩片薄上去。他身上有一種淡然的意念，他咳了嗽，停下一隻手向我，我便牽了他的手向前，兩人併肩走。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麽毫無道德感，一臉應當，他竟想我同前般地無心機，應當的單純。我有點不知道他到底想搞什麽，我見到他在我面前坦然後，如此無知和愚昧的真相。寬裕和我，他總是用同性戀的方法讓我興奮，手指在缸門滑動，那肉欲拒還迎，夾住了他的食指。
都能做愛了還怕生出畸形兒啊？他說，不是，因為妳是同性戀者。
我極痛。
深吸一口氣我還沒對自己妹妹做過。
來吧，我挺得住。
結果只能幻想，因為寬裕不對我性交，他一輩子不想做。這張床上，有我們倆人的影子，行影相吊。那觸感，呈藍灰色水影的移動，拖曳流下一絲藍水的影子。陰涼的夜橫移，蟑螂如夜鐘般爬行，在那裡看見我們的未來，如緩慢年輪的生長。做完好累好累喔，身體多了一個敞開的傷口，從肚子張開所有的恐懼，虛空四方襲來，我不禁抱著棉被止痛，模模糊糊的睡去。
那時，我聞到一股猩甜的氣味，是他匍匐於鐵牢外內之間，牙齒跌在血泊裏。他望著我說：「是我。」不知道爲什麽我聽見了他的聲音，他…突然，如是熟悉地，我飛快的遙望過去，卻已沒了方向。
「那是妳爸爸啊。」
「那是妳爸爸啊。」
他站在那裡走來走去，一整夜。
但那不是愛。他是怕你順利被生下來。
「為什麼恨我。」
「怎麼恨妳？我愛妳啊。」
「為什麼妳不為于飛想，不為我想，妳那麼下賤有何好處？」
「不要再這樣批責我，我受不了。」她的眼看簌簌地響。
（我殺了你）﹝我劈手跌了那把刀。﹞
「張野，妳還年輕，妳要當于飛是姊姊，不要磨折她。」她的淚一滴滴，陷在皺紋內，我簡直要嘔吐。
只要是亂搞性行為的，都該殺，該萬竭不復。他走來走去，一整夜。
于飛牽著她的小孩從我面前走過，我的心驀然痛楚我已經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了。
此後再不相見，縱然擁有幸福不自覺，縱然有千般言語留流動，我還是沉默，我再無法阻擋你的來塵去路，亦不背負這深重的苛責罪孽，我往前行，只為了你我不顧兩旁美景的聲音，那冷然輾轉將在我夢魂重視，永遠在冰冷的土地上臨著三色巨藍的未來。
于飛…寬裕…
…張野…
誰來救救我，究竟誰來救救我？這一生發生在記憶之中，逃得比誰還快，就像邁入園中，吃奶的孩子盈笑而飛，我不知道在我的骨中是藏有什麼，我的心如灰燼般消逝若露，我便是喜歡那樣的情狀，不依附、無笑顏、無愛、無逆交，就算此刻我決然而走，多一個，熟睡於你旁，多一個便獨自睡、獨自睡、獨自醒，只因意識清晰，也許變成白癡較好，也許剎那之間被尖銳穿透更極是好，極是好的，自由進出，自由進入，永遠如是愛戀，獨一無二。

當我早晨醒來，沖澡的黏固意識剝落，我突然發現，寬裕不是她哥哥，是她爸爸。

一個死人流出一滴死去已久的淚，她已死許久。
你的仇人救了你，你仍要親手殺他。
是的，那天于飛到家耶言不發的進門坐在床上，床上幽幽男子灼灼照人。
妳最愛的人瞧不起你，在朋友前笑你。
張野握著胸前的十字架，至少，有些事情是我們相信絕對不是的，至少我們擁有的。
張野臉色很不好的站在天橋下，那種碧綠斃湖淺綠是最差的油漆，看過一次就會在視覺呈現陰影。
「要說什麼？」「其實，也沒什麼。」臉色不好無損她髮質的柔細、馨香。

就這樣。寬裕把煙蒂丟在地上踩熄，漆黑的墨鏡遮住他半邊臉，他交了幾張票子給幾個看不清楚的來人。
當晚回家，張野竟是在那裡等他，一進門就旋及發現屋裡有人。
被掏空般，仇恨，在空氣中蔓延，有種血腥的乾淨，空白，在張野體內。
寬裕靠著牆，他還是那樣年輕，強壯，但這個女人，已無法說謊他們相像，來自血源。
我媽呢？
寬裕摟著我，一手扶著我細軟微濕的髮，緩緩地梳著。
「不知道，我不記得她了…那很重要嗎？」
「她在哪？」他話未說完，我手已鬆開，他說完仍吻我後頸，吸吮著，淚直接滴在我的唇上，俯身抱緊我，強烈的悲哀使我濱臨毀滅，他必需制止我，負責安慰我。
寬裕伸出他的手去摟住張野的頭，張野便過去擁抱他。
不過十秒，他們就分開了，張野一直很冰冷，她臉上有峭然的激漠。
我好想看見血久違的血，唯有血的存在血的清醒喚醒沉睡中我的痛苦。
為了這些我硬生生醒悟，為了所有我從未埋怨什麼然這個及出生就始愛的人，竟是我的父親。藕嫂死前欲透之生死之迷，然于飛…于飛。
當我離開那個房子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們在廁所裡接吻，我只是靠近他，他便關燈了。那唇如是美好而永恆如是之悲。灼痛的呼吸，每一步都感到痛苦。他們把我的身體改造了，我閉上眼，幾乎聽不見血曾溫暖的脈動，就停閉了，我完全不知道現在的我，會變得什麼樣，我只知道我和以前不同了。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很暗，我在屋子裡翻動，這已經是最後了，終有一天，你人倫的悲憤，身世的淒涼，所有的愛戀痛楚，都將結束。終於有人進來，我的眼神和他交合，他的瞳中有人神共憤的影子。只要我一和他接觸，原始的愛戀在我心中奔騰，我和他才是真正的一對。
是有關新生水草的事…我開始在地球表面上追逐..喉腔的歌聲，化作才華性欲那類東西。
我知道….只要你有了下列事物，過去那些地圖，對你來說關緊要的，顫慄的呼吸，在住之中貼近了塘藻，重覆重覆的情節。我對他想說，但是它聽不見，他完全聽不見，新生地，黑夜一再來臨，鳥啼從山嶺那邊分明，露濕霧住他的髮稍，他受傷極重，微弱的呼吸，從他痛楚表情看出滯礙….讓我活，我就放你走。
他用那雙眼睛黎明的雙眼最後一次穩穩定定定的看著我，後慌張的兩手撥著土塊，拉著藤蔓，一點都沒有要拉我的意思，我早料到的靜默絕望中感到一種特別特別的溫柔，他的兩腳不斷的踏鬆飛石朝我直接飛過來，有一顆自我後頸拉出一條深痕。
寬裕什麼都不知道的一顧往前爬，他知道他要活…一定要攀過這個山頭，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死了…完全的死…然後他聽到張野的尖叫，啊….
我看見寬裕突然在笑，渾濁的，帶著原始獸性的悶笑聲，緊接著，看見他從我身旁飛過去…..
生命天使，如沾了火的瑩流飛飛，如流火，如水星，辛辣的粉亮撒在空中，掙著自己的翅膀，瑩流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