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惠 流光之戀

他蓄著長髮，那天他從雨中帶回來，亂髮貼覆著他的臉，非具象的剎那，我突然猜想他會不會是顏面傷殘，或者，同他走一起的伴兒，那股美白不了的滄桑。

我梳著他的髮，我為他梳。他閉起眼睛，像嬰兒一樣閉眼睛表示他意識暫時消失，不會打壞主意或突然醒過來。「多天來，他一直是那麼疲倦嗎？」在這個房子裡，所有生與死都得暗中進行，這是個終年可想像黑夜的地方，甚至窗戶外，便是整片黑夜的愛琴海，我們是浪花上唯一點著燈，不飄浮卻似沒有時間存在。「你一定染壞過頭髮。」我對他輕聲細語，然後把梳子放好，收起了笑，開始再放一次熱水。
「長得漂亮的男孩子，通常都很壞。」這是我們第一次對坐著吃有青豆的義大利粉時他說：「你通常都這樣等一個男孩子回來嗎？」他笑著指著懸浮在我們之間的吊燈。「妳彷彿在等一個人回來。」「不知道為什麼，當初買家具便是買一套。」我想了很久才回答道：「你沒有女朋友？」我發覺自己的壞習慣就是不管熟不熟我都會問出這句穿越歲月流年，令彼此誤會的一句。「長得漂亮的男孩子通常都很壞。」他可以邊說邊不疾不徐的吃：「五歲我就有女朋友，或者更早，所以。」他彷彿又突然想一下省略幾十年的話題。「我最不喜歡長得漂亮的女孩子，我知道大半她們和我一樣虛假，但我又不喜歡平淡的，我覺得沒面子。」他撩一下頭髮，緞般複雜的黑髮，在異然的淒楚下，我突然看見他清秀美冽，他正低頭自己的微笑，我更是目不能移。
我從未能肆無忌憚的盯著自己覺得長得很好看的男子同桌共食。「我從小就是最平淡無奇的女孩子，但是我仍常為一些人吸引，只能匆匆一瞥，我總是抬眼看經過的人，但我不曾擁有。」「不過總是和一些有特別身份的人交往，比我大很多歲的人啦什麼的，我本以為我和他們會沒什麼，結果最沒什麼的反叫我放的一敗塗地。」前面的那段話我在沉默中並未把它們講出來，只是在我們彼此共有的默契，便是容許沉默，一點不客套的容許沉默。我只是後來開口道：「喔，我也是追求完美的。」
窸窸窣窣，他傷在背，我帶他去醫生那回來他和我嘻笑一張臉：「醫生說我九月十七會好，正好一個月，那時我便要離開妳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那時非常沒有禮貌，開步便往前走。一輛車穿越我們之間，他落後了幾步，跟過來時長髮拂到我臉還喃喃道：「就是那一兩天了，也許還要提前。」 我們穿越台北最多樹的仁愛路，青綠色貼上眼瞼，到了往超級市場的樓梯，他才展顏道：「原來妳要去買菜。」「看妳一定都平時就都在家裡吃。」 我選購青菜，他拿一把在手上敲：「妳怎麼分得出什麼啊？」「今天晚上，吃清燉牛蒡，病人要吃淡點。」我轉過身去看了他修長的腿，幸好是傷在背，否則就不能穿那麼好看的牛仔褲了。「還好啦，我祖傳是生病時要吃菜瓜稀飯，什麼玩意。」他比我高一個頭，紫色ㄒ恤，「是嗎，我也有點懷念。」我和他說著時，有人在遠處叫：「小嫻。」在非學校時碰到會叫妳小名的同學，通常都不懷好意。我招了招手，但並沒有笑；他幫我推了車子走，我突然有點想哭的跟在他身邊：那人一定看見，以為他是我男朋友，真抱歉他不是，我想他一定懂我這種心情。
「妳叫小嫻啊？」「我也叫小賢，我叫黎孝賢。」「黎孝賢？」黎孝賢是我弟弟，我突然想起來。「還要買什麼嗎。」他已推了一車清燉牛蒡去櫃台：「超級市場，能買什麼，能買金魚嗎。」他回答，家裡當然是什麼都有。我掏了錢包，他幫我提東西「我從不帶錢的。」我和他走上樓梯他的聲音突然帶點愧疚，愧疚得想笑。「有女人幫我付錢，不過我。」我轉頭過去，只是想看他的臉。他收了一下口水，終於笑出聲：「我真不捨得讓妳付錢。」我也笑了，不過是笑了許久在心底。回去的路上又是不說一句，但經過玻璃櫥窗，我覺得很美麗。
我想起來了，他是我弟弟。我弟弟是個壞孩子，三年前還是四年前，我就沒看他回家過，他回來都是有事–錢。也是和父母拿，我有這個弟弟像是不曾有，童年我就沒什麼記憶，後來我跟他更是偶而才照面，都是擦身而過。我也不記得他是否染了金髮回來過，聽說他是個大流氓，反正不關我事，看頭髮多過看臉。父母離開後我等於重新活過，活在現在這樣的家裡，一個外面是黑夜中的愛琴海，一個沒有時間概念的房子。 改成我喜歡得樣子，喜歡的隔間，這是我的家，沒必要離開，所以他才會又遇見我。
那天晚上我想了許多事情，在偌大的房間裡黑暗將世界連了起來，我感覺我在海裡，是有星空反射，一隻喜歡冰冷感覺的魚，自己都不覺自己是什麼顏色，也不知是前行亦或蟄伏不動。 我想著時，一股香氣擴散開來，我和一雙眼睛對上了，唯一在黑暗中不滅的，是萬千雙眼裡唯一的眸光。「我想看看你說像在大海一樣的床是怎樣的。」我的床的確很大，我的房間也很大，游很久都不會碰到壁。
他躺在我身邊靠緊了棉被，真的好香，哪一牌的肥皂？「妳為什麼不問問我的頭髮是不是真的。」我背對著他卻甘願，因為我正看著星星呢，他用氣音唯恐把星子們吵醒。「一根根梳過了，還要問嗎。」我也靠緊了棉被「妳知道，其實我很壞的。」不作聲。「我既世故，又壞，許多女孩子沒穿在我面前，但我從不覺得那是晚上，那是海上的晚上。」一股鹹溼，滑進嘴裡，我咬了一下被子。「但是妳不同，我沒必要和妳說假話，不過我知道，妳的頭髮是真的，妳的手也是真的，皮膚也是真的。」「你不要…」我有點虛弱「你不要把我的話都說完，我還沒想到下一句。」那麼明月呢？今天會出來嗎？他把手放在我臉上，一會子又放開，我知道他是吸滿我的淚首，輕輕把它帶走，他的手也是熱帶魚群的冰涼。
從沒有，那麼好看的男孩子，在我那麼近，起床後我首次拉開了房間的窗簾，我不知道該不該破壞我（們）的規則，但是離九月十七，還有半個月嘛。
每天晚上我幫黎孝賢換藥時，他都伏在我膝上，「痛不痛？」我揉著。「好舒服。」他小心的把手放在我腿旁，我放下藥膏，不知下面要做什麼，看他也沒有要離開的打算。我掠起他半邊的頭髮，有點捲度，上次看還沒有，我仔細看他冰涼的肌膚，黑亮的眼珠，「你知道嗎？你長得真好看。」他仍一樣姿勢，連眨也不眨眼。「我可以摸摸看嗎。」他把臉轉多一點角度向我，眼神仍是清徹的向前。我把手貼向他的臉，奇怪為什麼我們總沒有溫度之差，我想起上次那晚，他把手放在我臉上的情形。
我又把頭彎下去一點，仔細看他整個五官，「妳喜歡這種眉毛嗎？」他突然開口，「我通常都不會先注意別人眉毛。」我愣了一下才說，那時我的手正放在他眉毛上。他伸出一隻手，我們倆的臉近的只差一秒「妳會記得我嗎？」我靜靜的，無法逼視，壯闊的，「那這樣呢？」嘴唇貼近，他又問。「我會記得你，黎孝賢」抱緊了他說：「我知道妳一定不會主動抓著我，但是我會吻一個自己的姊姊，表示我真的重視你，重視得像你的海那樣。」我沒有留心，但頭一次有溫暖的海水，有貝殼氣息的身體，天啊我一直在海裡，四面是海，我怎麼逃的出去。
我倆的歌，是沉默。我們終於面對面睡了。我，黎孝嫻，是個正在攻讀美國碩士的女子，我會做菜。而他是魚群殘骸，很快他就要露出本性，頭髮就要捲起來，這會是紅色？綠色？藍色？銀色？我完全不知，但是，我一直正常的呀，不是透明就是黑色，這是我衣裝筆挺原則，我淚涔涔流下，驚覺今晚的月色是最後一次，汪汪的在黎孝賢的臉龐「忘了問你，你是用那種牌子的肥皂？」他熟睡了。
他走前，我變得很聒噪，一輩子也沒有說那麼多話過。而且，我做菜變得很專業，我想現在我隨便都能辦一桌菜。變得他在旁靜靜聽我說。漸漸的，他也會出去，我知道他傷越來越好，有時在幫他揉時，都想在拿一把刀刺下去，因為，我發現九月十七越來越近，他將要離開我。
「小嫻，我做早餐給妳吃」他第一次喊我起來，我被陽光刺醒，我又閉上眼睛。「起來，起來，都九點了。」「你不要說。」我突然坐起來吼：「誰叫你開窗簾，我叫你關起來。」他看著我，雖然我又閉上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你變了。」我蓋住臉，緊緊遮掉陽光。「我煎了荷包蛋，荷包雙蛋，我唯一會做的。」「我起不來，你自己吃。」「姊姊。」他突然叫道，我淚流滿面，無以為繼，我的海消失了，我要回家了，但我再也快樂不起來，也許以前也沒有快樂，但是以後也沒有了。
我掀開被子，他笑臉燦爛在外。「我叫黎孝賢，這是我的新髮型。」我慢慢坐起來，「妳喜歡嗎？」我起身洗了澡，蒸氣沖天的，很燙的熱水，突然蒸氣中，是氣泡的肥皂。那是我的肥皂。 我衝出浴室，翻箱倒櫃的找，以前的照片，以前的照片呢？不可能，他真的是我弟弟。我突然想起父母，他們走時毀屍滅跡，以致於我和孝賢的照片，甚至童年，在我這改變後的房子完全看不出。
「姊姊。」他過來拉著我的手，我背向他，忍著不看他。「妳是美麗的，和我一樣，我們都是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