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惠 流光之戀

火燄的壁爐，映向四面焦木板壁，地下的小酒館，火撲拉撲拉，直燒入眼，就在這個時候，你要我裸著屁鼓坐在長條椅上。

你要知道，那是酒、菸，和鐵釘染滿裂縫，冰涼而狹長的，同色木條椅。曾經有燻魚和大麻遞過，你的小酒店，異常昂貴。
「你不戴保險套嗎？」
「喂，對不起，請問這班車有到忠孝東路嗎？」我抬頭，女孩子。「呃。」我看著她，資料按入存檔，女孩子。「轉回去，會到忠孝東路。」「喔謝謝。」
她轉過頭去。
女孩子似乎很睏的，連一點力氣都不能再支付說話，五點多，人很擠，她抓著拉把，就這樣倚著她的手臂。那手臂，牢嗎？我見到包裹手臂，奇形臃腫的黑色毛衣手臂，旁邊是毛毛的頭髮，她在找尋睡姿似的，一再磨甑她的頭，那毛髮好看的摩擦變亂了，我見那女孩子，不平常的不去攏那被推擠的奇形怪狀的短髮，一心一意的尋找睡姿，閉上眼睛。
「告訴我，你的名字。」火，為何想起你就是那猛烈頹廢的，氛團，在這暗色迷道，任何人走進來都得走過你的酒館，我對這燒啤酒，濃濃破舊漁船似幽幽腥氣習以為常，不單純冷清的涼氣，從我滾燙的四肢擴散了。我低著頭，特有得男性氣味從滴著汗的流海淌下，「告訴我，你什麼名字。」戴著保險套的器官指向你。「林億德。」
我從車窗的倒映看那女孩，天色未暗，只看見靈異似的輪廓，看不見五官，但我已想像我待會坐到她對著的位子，我就數得到她毛衣中間的扣子。黑色的毛衣，金色的拌扣，我對她的觀察從她的長褲開始，當我一無所知的時候，「億德讓我躺著你。」女孩疲倦的說。她歪斜的睡姿是那樣說。
你也曾到過這個世界？為何我回憶不出你對我說過別的話？也許真實的戀愛，只截取得到片片斷斷，在離開你的時候，你竟毫無知覺，我循迴這一城一城，我繞著原路，卻無法再踏入深夜你的小酒館。 是的，街道的招牌毫無創意，大紅大白，沒有一個絕美延長的地帶，閉上眼，能維持幾秒鐘？所見的不過是穿梭過多少巷弄，淋了多少雨，那終究無法畫成正確的地圖，東是東，西是西，那邊又是真正的東、西、南、北。
女孩的頭正了，她彷彿想起自己閉眼時候的樣子，她發現自己剛才完全沉於睡眠，而把都市人的矜持丟得一乾二淨。「好些了。我頭昏了，不是睏。逛街逛太久就會這樣。 那裡，我是習慣，看太多東西會頭昏下次逛街非戴墨鏡。」腦波搖晃得太厲害，現在靜下來一會好些。「調整呼吸，順順胸口。」我順口答。
「億德。」你用不著用喉嚨吞口水，看著我。
我擁抱他的時候，我們的肉體在燈光下呈赤紅，互相有力的輝映，我看見我的肌肉和他的肌肉在堅持自己的線條之餘，悲哀的彎曲。「億德、億德、億德。」
他狂熱的呼喊，何時？何地？他做了什麼？是否像我智力所及，或人所想像的那樣，我們是否做了戀愛必要的奉獻，我完全沒有記憶。我只是被你切割佔有了，一點不剩的佔有，那是靈魂般的東西，和消化也許差不多。
「失敗者的對話。」妳坐下來和我就燈長談。「我的失敗無可名狀，母親痛恨我，我的失敗塵般一圈圈落下來，是累積亦或宿命，這是藉口罷。」我的失敗萬不可惜，父親強暴我…不，不是，我找尋一個人的失敗，就像我找尋失敗那樣。「我的記憶力太差，也許太冷，但對那種東西，我的大腦不屑記，我很難阻止它。」我的記憶力在愛你之後就終止了，終止在雪下下來的那天。
「億德。」你拿在手裡肉色的保險套，我們都熟悉的東西，尺寸、大小，裡的斑斑白跡，粉狀。「億德，你舔乾淨它。」我嘛？你的手指撥弄著白色粉跡，剛才都是假的？ 那是做出來的？你給我，那是你自己，還是白粉？但是我動都不能動，我看著你的手指吻著保險套，你的笑淫穢又無邪，我看不清這生命中你奉獻了什麼，又拿出了什麼？ 我自己就算沒有那程度，我也一無所有了。而你，連衣服有沒有脫我都無法分辨，透明的覆蓋在你晶瑩的絕塵的肉身。
「我想好了，下車後，我要到金石堂，再到何嘉仁，就這麼逛回家。」一個有目標的人，是好的。塞車把路程都拉長了，但妳一定會在黑暗淋濕的馬路奔跑，妳還年輕。 我呢？我…還要坐回去，公車的電影看板沖刷妳的容顏，在這短短的時刻塞車，我和妳相識、戀愛、分離，妳始終沒有再看我一眼，在問完我路後，妳就只是想妳自己的事情。
「億德。」「告訴他我愛他，請你幫我告訴他好愛他，有一天，億德，我一定要找你回來，回到我身邊。」某有一天，你臨危病床時焦灼的對病床旁邊的人喊，「他死了。」身邊的人冷硬簡單的告訴你。「億德、億德、億德。」嚎長的呼喊，女孩回家的路。灼熱的眼淚從乾枯的孔穴流出，從我的眼睛流出，當然，那只是我安慰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