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惠 流光之戀

我和小衛那天站的車河，竟像原本不存在似的消失了，畫面空了一截。「什麼車河，沒聽說…

消失的車河

小衛每次來都和房東鬧得不愉快，樓梯又長又黑，窄而黏了許多撕不乾淨的廣告紙，天花板很低綴著霉灰；我寫作的地方是個三坪大的房間，撿來的麻將桌，為了節省空間被褥就這樣攤在地上，脫了衣服一層層夾帶著沙粒倒下去便揚起一股霉味，有一股辛酸的味道，小衛每次來都和房東鬧得不愉快，那時後我們都擺通宵，不能寫作和不能和小衛上床，我便彷彿靈魂空了一部份。「有一天我會在妳身上畫下那樣的地圖，讓妳永遠認得到我心中的路。」小衛棕紅色假髮捲得十分誇張，上下甩著，罩著白紗的臀部爬上麻將桌在我眼前搖晃。 沒有電話，無傳真機，在沒法聯絡到我的情況下，小衛會再次來敲我的門，我就能看她的錶。手指劃過凝滯不去她奶褐色臉頰的陰影，脖子上的勒痕她耳根的餘溫飄忽著，身體切合著某種渴求，連不怎麼深刻的五官都隨著呼吸要縮起得震痛。人若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惹上得會是一連串的麻煩。我斟酌了許久還是放棄了，整個臉埋入手背，翻潮思考。
「如果是這樣的，那麼我吻過你有代表什麼？」
「如果我們其中一方陷入，那不是很悲劇。」
寬裕。
我想像的寬裕一直是那樣的。
當我潔淨時才和他相遇，當別人轉頭望他的時候，他是沉默的。沉默的側面、流海、雙眼皮。清秀的魔鬼。
我和寬裕不是認識，是天生的。
「你強暴了她多少次？」法庭上，我從小到大看他那張臉被質問。「不知道，記不清了。」親密成了種伸手可及的習慣，慣常一個月未去記日期，便悠悠忽忽往後丟失了半生那樣輕的東西，但是，在那個肉體污穢重疊的禁地，霓虹一閃一逝，蚊屍碎在紗窗上，我非常快樂，身邊躺著小衛，回想寬裕帶給我齜齜甜蜜的快意，水蛇般靈竄的舌尖，涼、甜、刺，誘惑的語言單獨存在和飄忽離間的渺遠歌聲，每次和他接觸就像站在旅程那樣的東西，回憶卻是夢，臉孔摩擦倏地離去，剩下耳鳴隆隆引擎。我不怕摔死，我只怕那風景過得太快，寬裕的臉我又忘記是怎樣形成的，時間是怎縮起腳迴旋而行。
「為什麼妳那麼不快樂？」有日小衛盯著我的臉察覺她所認定的恍惚，什麼時後她決定佔有我呢？從車河流動的開始吧。
本來是文字的，逐漸退化成語言。
本來是語言的，濃縮成史前親情的依戀。
最後連感情都斷裂了。
「感情？」「整體？」可能性和人性，我在思索初始，小說的下筆，讀資料產生問題、歸罪。

隱形眼鏡泛起一層水光，隔著淚我更加無法針砭這人世間形體的著陸感，所有物事的倒裝、套牢，重疊，而現在，又是什麼我不明白的，車上和陸地一樣的搖晃。
搖晃。小衛的薄紗，同色小可愛，雙手放在那不穩定的腰際，隨著節拍我眼神跟著往下，深沉的紫黑色世紀隨那來臨，小衛在我日漸眩惑的渙散焦距，雪與人俱靜時我打開門，小衛怔沖出現，裹著雪白袍子，頭上都是冰霜，她撲上前眼淚都流出來。 寬裕，我快要死了，怎麼你還沒出現？我遲鈍的喃言。「我好久沒寫作，都不能接下去說，你幫幫我。」 她的手插入心肺間軟濕的肋骨，血管攀爬在肝臟仍規律的跳動，為什麼？她說，不為什麼，我試試看。 寬裕沒有來，腦裡漸次從迷網到痲痺狀態，有什麼是一陣深過一陣，彷彿往一個怖滿電線的山洞裡鑽，洞口黑狹深邃那樣曲折狹小，越往裡頭頻率越強，原來她正在插入我的……下去吧，不顧一切的我，我想知道那最裡面，想知道那是什麼。我的頭顱正穿越水木火星，四肢飛馳在山林水野，記憶終於轉動了，卻是連自己也無法控制的灼熱往外嘩啦的流出。「小衛。」我尖叫道，景物飛逝得好快，我攔不住那流失的迅速，阻止不了…我劇烈抽動…。我看見車河了，車頭車尾安靜而繁華，片片斷斷的重組流動，小衛的汁液澆溶透明的滑下車窗，靜者恆動，動者恆動，是我自己，原來房裡只有我自己。「呀。」錐心刺肺的喊叫「剛才那…那是自慰嗎？不。」
寬裕你在哪裡，寬裕。「不是自慰，是我。」妳不能再依賴你哥哥了。她的聲音羊水那般溫暖，我張開眼睛，小衛的臉。在車上時，又冷又累，除了你我無法在此時能再想起的人。如果沒有活著就不會通向死亡…

他的同伴還醒著。我知道。他半倚著抱枕。
寬裕那樣盯著我看，同去唱卡拉OK的人大半都醉了，螢幕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使一塊塊深藍胎記似（小衛臉上的陰影）。寬裕迅速躲入我衣服對我說「噓。」他的同伴會殺人，會使人流出殷紅的血「靜者恆動，動者恆動。」不用我理解一隻手便摀住了口鼻，不論長不論短請你不要離開我，請從耳後開始撫摸，決擇在光澤中，毛細孔如初的化入地面，我純靜的肉體只隔一層衛生衣，像水果皮那樣維持暖暖的平和，激情始於你吻我手腕下的血管，我無盡的黑暗的生命穿梭，時速一萬公里的流逝。

「從以前到現在戴得戒指，就這個最合襯。」穿過那個綠綠長長，有許多施工在附近的中華路陸橋「這是第二個車河。」我許了許多誓言，簡單的指環我內心重新開始昂揚的激動。
「不是每個人都同樣愛這段愛情的。」
「但是，多可怕啊，如果眼鏡這玩意不在了，那不是要在那可怕的糢糊這病痛在一起錯亂。」
「星期六的晚上應是迷亂精彩的，如我醒來已是晚上十一點，我真的可以留下來，但是『沒想到她說得休息真的是休息。』

「我們結婚。」結婚啊，我想想，讓我想想，終於出門後我把手插在口袋裡，`一種難以言喻悲悽焦喜突然釋然似，隱瞞、等待、偽裝，突然送達我所沒想過的終點，我不知道怎麼說，腳底漸漸要往中心裂的麻痛。我走到天光未明的地方抬眼，就是在馬路上你突地佇立不動，那時是凌晨四點左右，微的雨從黑茫的黑夜墜落，你的臉呈現那清楚的實情，完全不屬於你的東西正緊附你身上，熱溶膠滾燙瓦解你臉的肌膚，我和小衛那天站得車河竟像原本不存在的消失了，畫面空了一截，「什麼車河？沒聽說…」彷彿有那樣細碎的耳語紛雜又執意。

我和小衛坐在一家只記得滿是煙味，露背裝和嘴邊泛起泡沫的咖啡吧，門口是一束夜百合花，我緊握著他的手深怕他不是真的，「是的，車河，原本就不存在，尤其是今天有深入報導指出…」小衛？你不是寬裕，喔好，是我誤會了。衛的結婚說詞多麼可笑，腦中出現和你口交的情形竟忽略了最重要的字眼。原來，她想和我結婚…。

第一次到寬裕的地方，也如往常沉靜，綺麗恐怖的瞳仁。循著地址，此次的終點是座廢棄的卡拉OK室，踩在木板和碎玻璃，荒雜難途間接到達張紅白相間的特大行軍床，旁邊一具我專門聯絡他的電話。早知我不該去記一個人的電話，我無法把寬裕置身度外，他完全不是意想而到。 「H。」他把手伸向我，暖而織綿的軀體軟暖迎合，在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便被這股迴旋靜白的臉（死亡也不能分隔你我。）事實上，是我打電話找他，是我想和他上床。習性人人可觀察我已不復記憶，也許，還記得他細髮如針，飄泊另個更無聲無息的沉靜遠景。
卡拉OK室身後曠出被砸爛的牆，牆中間凹陷好大個缺口，後頭竟是整片未開發土地，受了夜潮似乎彼此接著假象，山上的綠藻，海裡的水草，全部都是黑夜顛簸凜然的碎動罷了，寬裕說那是卡拉OK的特種魚缸。
回想這些小說裡無用的情節此刻，咬緊牙淚卻一痕一痕留下見地，轉盤最後停在認定表像下是理性，回到我們爭執的原點。「我們之間是沒有結局的，所以每次在一起都很珍惜。」「算了，自私便自私，說什麼呢？」家庭下是孤獨，而那孤獨又與我不同。
「我都是你哥了，我還會不愛你嗎？」我不再言語，而結果是我永遠不知道他接下去會說什麼，我們遂上床來打斷身世，這是我一次次忘我的麻痺之後的惘然，同時離開我的軀殼投向光線所在，轉世遺忘。我悄悄在半夜打那串號碼，聽那熟悉的嘟嘟聲，我知現在沒有人，燈暗了，那有魚缸的荒地從來存在一個人。一個人，恐怕沒有活著，就不會通向死亡；沒有死亡，就不會活著。
「這小說…我寫了很久哩，去年春天到今年冬天，算算…是啊，我也是花了許多工夫寫的，不容易嚜。」妳是怎麼生活的？每天像鬼那樣晃出去，到半夜站在門口掏出鑰匙就了事了，家妳都不用顧了，光緬懷妳哥哥就夠了，妳哥已死了，妳要我跟妳講幾遍？妳要我如何和妳生活。 她不知道吧，整理關於寬裕的文字，是在記憶裡整理的，我現在寫的為她寫的。我本想寫有關高超的文字，但是，越痛處越是無法下筆，我的小說許久沒有不平凡的東西出現了。 我死了以後，妳會不會也那麼整理我的東西？我對衛的文字完全沒有紀錄，本來是有的，很豐厚很穩定，但那樂關的大部份已和車河一同消失了，一點也沒法阻攔住那流失。我積壓著想適切的講讓那不再擴大，抬起頭來卻又變得一片沉默。時間碾壓過去後是更不得開口。
我的眼神變得空洞卻更易受驚起來，原本撐著五官以撐著忍耐和排斥感，呆呆的和她單獨相處便無情無緒的順著她的意志做。
「我好久都不能寫作，都不能接下去說，你幫幫我。」很想寫「對的」「要的」，卻顫巍巍的寫下小衛，和妳結婚後彷彿什麼都會變悲哀，是的，我在10月光又走了出去，附近都被我走遍了，再走我也想不出什麼；我不做任何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我在這時候，妳又在那裡。沒有名字，沒有臉的H，卻在一個月前，也許更早的時間就滲進我的生活；她是H，就像我的個性一樣，予取予求，非常嚴重，她會說：「沒關係嘛，沒關係。」任何時候肆機侵略，引誘我頻繁的犯罪，我在這時候，妳又在哪裡？

連續幾天，小衛躲著我。
躲字的定義為何？
就是當你付出時，你所做的只能在做完那點為止。
而且忍受那盈盈笑意和別人摩擦出的聲音交媾你耳邊夾雜柴般無意義的猛烈響起，從去處到回處。
會不會有一天，你早上醒來，突然想就去離婚吧。於是那天，你做了「離婚」，趁自己意識都還未醒過來時。
不再和H見面。決心。11月30日。
H…
我和H在3：25再度墮落。
完後我看著染血的手指不知所措，像殺了人一樣。
妳是不是仍然愛妳哥哥
沒有吧，我現在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有一天，妳真的會不說什麼就把我忘了。）
那妳是不是除了我以外有別的女人。我和小衛站在樓梯口（窄而黏了許多撕不乾淨的廣告紙，天花板很低綴著霉灰）也許是光線真的太暗了，小衛的臉不知何時扭曲老化成這樣，她的臉上再也不曾出現奶褐色光澤和天使般朗朗笑著的生活。
「有吧，她是H。」「原來你寫得有夠庸俗的小說，那就是H。」我的稿紙被掃了滿地，頹倒在結了婚後根本沒改變的床褥。「是嗎…最近…也很少睡。」她的聲音變得疲睏又遙遠。說完便走了。（連續幾天，小衛躲著我。）
H是誰？
悠悠的門透露一點點的光線，納金斯的歌聲高昂（誰是納金斯？好像有這種聲音。）H。 原來H開始的時候是以前的小衛，再來我對小衛謊稱我怨恨的是另一個成熟鬼魅似的女人，最後便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在作賤我自己。
衛！血液也會剝落，會起飛嗎？還是像…
我驀然想起初次，那天夜裡我舉著雙手，是經血的潤滑造成無以倫比的震動，光光滑滑的。現在我連閉上眼睛都覺得很清醒。 很久了，一直夢想能在血泊的暖流中逐漸清醒（她的聲音和羊水一樣溫暖），尤其盼望頭部受創，失去記憶，那樣寬裕就會來看我了。
會嗎？我都是你哥了，還會不愛你嗎？…寬裕…寬裕，再給我一次機會，他的手被我握了一下，立刻有泥水淌下來「妳已經沒有機會了，為什麼要到今天呢？」隔著扭曲的窗椲，這是我自己的房間？來自地獄的女聲？纏繞無盡深夜，寬裕騎著腳踏車笑著朝我駛來，突然間，衝撞到我身上。流血。不是在夢中，一女子在我床前披髮而立，一手接起響了許久的電話，該不會是…？節奏、爵士，小衛和寬裕，扭動著熱舞起來，然後，擁吻…不可能，自己和別人的鮮血都乾了，把我牢牢鎖在地上，我目不轉睛看著原本兩個敗我的人，現在他們相愛…不，不…可…能
寬裕怎麼可能照顧我呢？我記錯了吧。
親情四分五裂，那些人冷漠的在我背後食衣住行，天旋地轉的螺旋狀焦距中，越是感到他是我愛情以外唯一抵過災難凶禍永遠掛念在心的親人，我不是你那些自助旅行的過客啊，我是你親妹妹，這懲罰要到什麼時候？
「總有一天，我會在你身上畫下那樣的地圖，讓你永遠認得到我心中的路。」我在積水的石板路奔跑起來，穿過的原野完全是空的…你最想去哪裡？我啊，我，我想到一個溫暖的形影，棕色的溫度，低首伏案…想要到他身邊。 於是我終於怯步了，慢慢的走回去。沒有，沒有可能，那幾步路是我永無法跨越的，那影像是激情的模糊，沒有，我沒有看他的權利。
「結婚啊？讓我想想。」「『明日』卡拉OK，一年前的今日在深夜發生嚴重爆炸，造成數百人喪生，警方迄今仍多方蒐證，據聞綽號H的相關證人，與此案有重大關係（…寬裕，這些人也只配和你陪葬。）
H？小衛的電視映了同樣黑藍的碎片在我臉上。
什麼時候了，所有人都透過各種科技的手法告訴我，我錯了，我錯了。

為什麼？ 在那麼長的夢裡，小衛，我終於要回到妳身邊了。昨天我夢見我死了，在都市的節奏裡，我一路偏離悲劇的航線，我是愛妳的，但我們開始得太晚，錯亂在霓虹嘲弄，不斷雜音，我會同意，因為我的靈魂是未關窗的軀體，不過是白天把眼睛閉上，而眼淚順勢流著，我什麼都沒了，殺了人的人，下半輩子都要比上半輩子幸福，可我們回不去了…妳不會純真如妳，我不會愛妳如妳…從不該輕易分手說離別，我請律師輕聲告訴妳…十六歲到十八歲死的話妳的版權都是50%，妳記得吧？
小衛，我終於要回到妳身邊了，妳的故事，終於要完整呈現了，當我保留一個剛好的時候去回憶，我已無法寫作，沒想到，其實要付出那麼大代價啊！但是… 妳的鏡頭追索那小小孤獨的背凝聚一點光圈，妳燙毀了唯一摯愛的手和眼，原本盼望回家的路永遠沒有盡頭，夢永遠比深更深，我不介意妳傷害我，真的。」
「因為根本是妳傷害她。」回答的聲音乾乾的，粉粉的。彷彿有人輕輕嗅著我的頭髮，我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沒有了……
＊ ＊ ＊

我凝聚我生命的力量寫我的生命歷作「消失的車河」，過程已經一個夏天一個秋天，然而我還很難抓到。真正專心寫一個東西的時候，旁邊的往往更加清楚，而一再模糊，我和「車河」裡的人，你相信嗎？
和你相見到底是何時？
我有一種，不希望和你太過接近又很想看見你，回到我們單純的相見，但每次都有不尋常的氣息，你未發現，我也未發現…
只有在不和你聯繫的情況這份感情才得以生存。
這彷彿是寫小說的人才相信，但我真的相信。
消失的車河。
本來看不清楚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們結束的鐘樓，車河在身後做最後的閃爍，妳的臉都熱紅了，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我和妳結婚之地，小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