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惠 流光之戀

伸出光腳，踏入那一片光滑的木板就有些退縮，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因為廚房的地板燥熱所致，令人變成奇狹的遙望-全都是蟑螂，在那張粉紅色的海報上，簡易化造型的蟑螂，像是貼紙般只有一個黑色輪廓，不啻恐怖而徒具象徵性了，然此象徵性又無法直接聯想，得繞一些遠路。

耳洞又痛起來，是一個永不癒合直冒鮮血的活泉，是個很自醒的傷口，穿過一次的衣服得快扔，以免意識到自己曾存留的氣息，僥倖活的洞窟也是如此，得放一些香氣一盞明燈來訊練自己。就像牙刷接觸牙齦，牙齦尋求清潔的慰藉，但是舌和牙肉會發覺牙刷的好壞、氣味，以及閉上嘴遮掩一口黃牙，或去睡，可以直接忘懷牙齦的殘缺，容易流血、脆弱，容易被污染，且手足無策。

我想要一個小孩子，存粹因為我想要一個小孩子，就像對犬乳儒貓般的惹愛，她是一張紙上的娃娃，但我知道她是我的，她是活的（早期我為了讓別人相信總費盡唇舌），最初怕家人發現，不信任，但是她一天天活起，張眼的日子日多，每當她睜開脫於紙殼的眸子，橙黃、橙黑？我發現了那一雙眼睛，嬰兒般的純真及生命力，媽媽認同我，以及這個未染精血的小孩，一日，她脫離原版的紙張，成了一個真正的嬰兒，有重量，會走會笑，著粉紅色嬰兒衣，放夜睡去之時，我怕她兀自滾下，抱著這熟睡嬰孩，心持穩重。自紅門望蒼土地，一日我發現她已成長並誘惑於我，不慎手便放在她柔軟膨大的乳房，發現我身處妓寮，外國女子順應的脫光，於鏡像中見男女交合，然我正握著她（我小孩的）的乳房，伸手探進她簡單的夾克。我必須去找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不再理我，我求她恢復我們朋友間的理智，她勉強理我，我想再次紀錄她（我小孩）的電話，她道：0918（我想，這麼巧）092（…）「這是我的電話。」「可是她說這是她的電話。」「可是這是我的電話。」

我必須去餵蛇，因為要餵蛇，我重複廚藝中使用魚肉的做法，把帶血的豬肉片用紙吸乾，但是又要趕五天內要寫完十張考卷，現才寫第三張，而我處理肉夠久了，爸爸一直望著我，媽媽走過來說叫它們吃這些碎肉魚刺，遞給我一碗東西，我心想這些滴血的肉，蛇怎麼吃，到了浴室蓮蓬頭正在露出細細的水，就像一個傷口正在細細的噴血一樣，似乎無法禁止它，我只好想待會要開車去了。

每次開車都在一種偷竊的狀態，因為車通常都不是我的，我也沒有駕照，但是我開車就像將生活保持中立的感覺，以往都市行走陸地，就像無法抗拒天數用腳走的動物，風塵僕僕的走進早餐店，不管怎麼吃都不會愉快，但是今天我在早餐店不斷思考我是要吃普通的培根堡還是開車到頗難停車的學校對面買那種有牛肉湯汁味的培根堡。但是想到街道的複雜以及下車的黏膩，台北白天樓車林立空氣如臭惡的排氣管噴面，我還是呆在那外毫無遮掩臨白光一片的早餐店。

我在想上次我餵蛇的時候，我把抹白粉的肉片舉到牠面前，牠意識不到那沒有血的東西是什麼，但是更想吃，我把肉埋在土理，牠會把牠挖出來，如果我餵牠吃魚刺的話，牠可能會把喉嚨撐住，沒有人救牠，別的蛇也笨得反應不過來不肯用嘴巴去咬魚刺，那我就可以輕易的打死那隻蛇了，但是因為無法想像我那麼輕易就打死那隻蛇的情形，我有點遲疑是否真的要餵牠魚刺。

我和老師曾相處多年，「老師」是一個舞台劇角色，我在藍幕後面遲疑的望著她，她穿著黑色套裝，戴著黑框眼鏡，感覺這個角色在心理層面很不快樂，到了高爾夫球場，所有的學生都集中柵欄後，只有那個白痴學生一邊跑，碩大的臉一直阻礙他，他一邊跑一邊撲打著飛到臉上的蜜蜂，但是蜜蜂多得不得了，到了柵欄的隙縫簡直團團圍住他，但老師鼓勵他，要他像跳馬一樣的跳過去，他隨後四肢朝天，像蝦蟹一樣的倒掛，流了一攤口水，所有同學都走掉了，翻著小販帶來的相片簿。

我慢慢的開一輛車，那車很殘缺，好像沒有了外殼，像一個小孩的玩具車，但是我機警的開到車上，一路想著警察出現我將如何閃躲回頭，由於我太熱愛開車，每次開車都在半夜，很像一個自殺的夢，夢裡我落了很久，雙腳都是空的，兩手被自己壓得奇痛，失去知覺，身體像氣球一樣輕。很不知道自己的車輪為何那麼低，在低一點就到底了,但終究是能跑。

我曾經有一次去了法國看老師，到了一間餐館，很想買一些紀念品回去，但不知為何服務的小姐都會說中文，櫥窗裡陳列著果醬、保利達飲料粉、還有許多的點心，紅梅都溢出起士外皮外，但是我只為那無法收拾的瓶瓶罐罐發愁，在青黃半透明的瓶子，是我醉倒無言語的手臂，因為到法國的關係，坐是坐古董半透天藍色轎車，住是住在一個老師家，但完全是按天租的，那個老師也真能漲價，但房子裡放著令人懷念的照片，她兩個有台灣血統的女兒也學琴的，房子很大，就像我現在住得地方，有光滑的木板。

因為和「老師」鬧不合我改住一個高級的飯店，那飯店非常雄偉，直舖的紅地毯廣得讓你暈眩似乎凹如地層中，人多得走入就像宮殿，大致衣服都很正式，由於飯店太大了，電梯也很大，而且超過一百樓，每一棟樓還分A.B.C.D.E.H，所以很怕迷路，有一日我忘記了自己所住的樓層，好像不管從哪一樓出去都是錯的，常常出去後想走幾層樓梯就到了，先不管是哪一個區域但是越走越累，雖然全都是紅地毯，卻有一些微末的差別。最後我進電梯隨便亂按了一通，電梯上下搖晃，開始從一樓衝上一百樓的衝上衝下，整個電梯原就很大，是一個長方形的大艙中間有一個圓形區域，旁有把手，但此時電梯按鍵自己上下竄動，我滾到中央的區域，電梯擦了幾下火花，飛了出去。

我又見到那一張幽暗的臉，生活在谷底的，永遠在暗處對我露出微笑。

我們曾在一起工作，是他還不會工作，我還不會思想的時候，所有不予我這種好處的人，我都會親手毀了他。因為我已經結婚了，但是我還是保持那種絕然於世外態度，常用中學時吃便當的專住來避開醜陋的事物。但是我無法篤定的了解喜歡上彼此的感覺。也許人必然會愛上自己的工作夥伴，或是說所有人都會愛上他。
我坐在後面，看得到一半他開車的樣子，他開車只用一手，但越是沉默。我開車是看他學的，那一整夜，我都坐在他後面。他用黑色外套包裹他受傷的一隻手，因為要阻擋飛入窗內的小動物，被玻璃割傷了，但是我知道就算他沒有受傷，他也只用一手開車。我在後座仰著臉，一邊擦去溢出的鼻血，車上放著令人熟悉的音樂，我分不清是因為要避免我從後座抱著他，或是兒時常態流鼻血復發，一些小的昆蟲擦過窗戶，我的身體痛得發炎，但我睡著了。

「你可以在車上睡啊！又不是沒看過你睡著的樣子。」他這句話，不知什麼意思，但只有把外套越埋深入臉，至少能吸收一些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