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8,2006

她眼睛裏異樣的光變成淚水

如果他被殺,他希望黃絹永遠不知道他致禍的真正原因。假使她知道他是為
了另一個女人的緣故,所以被人陷害,她一定覺得他欺騙了她,他們之間的感情
完全被污辱損害了。
別讓她知道,這是他現在最大的願望。
房門突然又打開了,電筒的白光射了進來,在人堆裏搜索著。
「劉荃!站起來!」有人喝叫著。
劉荃扶在隔壁一個人的身上,艱難地站了起來。坐得太久了。
電筒的白光終於找到了他的臉。
「出來出來!」

他沒有等他們進來拖他,就在人叢裏擠了出去。有兩個難友匆勿地握了握他
的手。在黑暗中也不知道是誰. 如果他來得及分析他自己的心情,他實在憎恨這
兩個人,因為這時候也只希望無牽無掛,而他們像是生命自身,悽楚地牽動他的
心。
兩個警察押著他在甬道走著,下了樓。當然是不會用汽車押赴江灣刑場了,
為了「殺雞嚇猴子」,就在監獄裏處決. 在樓下又穿過了一個很長的甬道,他以
為應當到一個院子裏,但是轉來轉去還是在戶內。還要經過驗明正身的手續. 他
猜想那是典獄長的房間,遠遠看見房門開著。裏面燈光很亮,陳設著玻璃面的圓
桌,沙發椅、茶几、花瓶,像一個會客室。他看了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已經忘
了一個普通的房間是什麼樣子,人們是怎樣生活著。
警察帶著他走進房去,裏面只有一個穿解放裝的年輕女人站在燈光下。
黃絹兩隻手拉著他,微笑著向他臉上望去。她眼睛裏異樣的光變成淚水,流
溢了出來。他一定是在做夢,而這夢已經快醒了,因為已經到了飽和點. 他可以
覺得它顫抖著,馬上就要破了,消溶在黑夜裏. 「你怎麼能夠來?」他輕聲說:
「我以為一概不准接見。」
她沒有立刻回答。「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想的,」她低聲說,她向門口的
兩個警察微微瞟一眼。
兩個警察閒閒地負著手站在那裏,斜伸著一隻腳,很耐心地,像是預備久立
的神氣,並且故意向空中望著,表示不干涉他們談話。
這樣優待,劉荃實在不能相信。他緊緊地抱著她,湊在她耳邊說:「你一定
得告訴我,為什麼能夠讓你來。不然我總當是做夢。」
她被他逼得沒有辦法,只得含糊地說了聲:「是戈珊。她很幫忙。」
劉荃沒有想到戈珊竟這樣神通廣大,尤其覺得奇怪的就是她居然這樣大量,
竟去替黃絹設法取得「特別接見」的權利,讓他們見這一面。她對他的這一片心,
實在是可感。雖然追根究底,這一次的事還是她害了他,但是她自己未必知道,
而且也不是她的過失。
「你怎麼樣?」黃絹輕聲問。「還好吧?」她膽怯地撫摸他的肩膀與手臂,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遍體傷痕。
「我很好,一點也沒有什麼. 」
黃絹偎在他身邊,戀戀地望著他的臉。「你又跟我認生了。」
「怎麼?」
「又像我們在那下雨天看黑板報的時候,」她低聲說. 劉荃笑了。於是他不
管有沒有人在旁邊,就熱烈地吻她。她今天很奇怪,她那樣迫切地抱著他的脖子,
但是她是冰冷的。她像一個石像掙扎著要活過來,但是一種永久的寂靜與死亡已
經沁進她的肌肉裏. 他彷彿覺得他是吻著兩瓣白石的嘴唇,又像吻著一朵白玫瑰,
花心裏微微吐出涼氣來。他直覺地感到她今天是來和他訣別的。一定是她得到了
消息,知道他要被處死了。
「你聽見什麼消息沒有?」他問。
「你別著急,耐心一點. 你不要緊的。」
他沒有作聲。「我們說點別的。」
她做出愉快的神氣。
「說什麼呢?」劉荃微笑著說. 她的眼睛裏已經又汪著眼淚,他不得不很快
地想出些話來說:「哦,有一樁事情一直忘了問你。」
「什麼事?」
「我離開韓家坨的時候,你叫我寄一封信,那封信是特意寫的還是本來要寫
的?」
黃絹不禁微笑了。「你當我是誠心要你知道我的住址是不是?」
「你不承認?」
「當然不。」
「好好,那是我以小人之心,使君子之腹。」他把臉貼在她面頰上揉搓著。
「從前的事想著真有趣,」她說. 「你記得在卡車上唱歌,你始終沒唱,就
光張張嘴?」劉荃說. 「你還說我唱得好聽。」
「真的,我就從來沒聽見你唱過歌。」
他覺得很意外,她竟伏在他胸前,用極細微的聲音唱了起來。她的嗓音太單
薄,但是這樣低聲唱著,也還是有一種韻味。唱的是他們在中學時代就很熟悉的
一支歌:「天上飄著些微雲;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著我的頭髮。
叫我如何不想他?」
她突然停止了,把臉壓在他衣服上,半天沒抬起頭來。劉荃也沒有作聲。
「我也不記得了,」劉荃微笑著說. 警察突然開口向劉荃說:「喂,得走了!時候已經過了。」
但是黃絹緊緊地抱住他,她的眼淚流了一臉,她瘋狂吻著他的眼睛和嘴。她
又像一個石像苦痛地掙扎著要活過來,一個冰冷的石像在淒迷的煙雨中。「劉荃!」
她哽咽著說:「劉荃,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她從前不是不許他說他永遠不會忘記她?她認為這話是不祥的,彷彿他們永
遠不會再見面了。
劉荃像觸了電似的,站在那裏呆住了。她這是太明顯地表示他們從此永別了。
「走走!」兩個警察走上來拉他,劉荃本能地就扳開了黃絹的手,很快地走
了出去。他不願意在她面前被這些人橫拖直曳。
警察又把他押回原來那間黑暗的房間. 「不知道什麼時候執行,」他想。
挨著他坐著的一個人悄悄地問:「哪裏來的?」
他起初沒有回答。然後他說了聲「我是劉荃。」
那人驚異起來。「我還當是個新來的。」他彷彿有點難為情似的。「怎麼?
沒有怎麼樣?」
「不過時間問題罷了。」
「坦白是生路,」播音器又鬼氣森森地輕聲唸誦著:「抗拒是死路……」

Posted by wqrsz at 樂多Roodo! │13:45 │回應(0)引用(0)電影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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