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6
姆媽和佢生活的年代
海岸山脈面向知亞干溪交會處的宏華寺,供著父親和姆媽的靈位。每次回花蓮我總會到這裡來,一個錯把他鄉當故鄉的遊子,總是心心念念故鄉的父親和姆媽。
車子沿著臺九線往南走,到壽豐鯉魚尾的地方左轉;行經魚池稻田交錯的開發處;越過米棧橋,右轉海岸山脈,開上產業道路,行約兩公里就是宏華寺了。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和三姊將父親和姆媽的靈位供在這裡,讓倆老可以生生世世廝守在一起,那是姆媽身前的最後一樁心願。
一九八九年春天,陽光溫柔地灑在屋後的溪流上,我正忙著準備博士班入學考試,三姊從故鄉花蓮打電話來,告訴我姆媽病重的消息;我匆忙收拾簡單的衣物,到松山機場接姆媽與三姊,一路飛馳到林口長庚醫院。經過煩瑣的檢查手續,醫生通知我們惟一的辦法是動截肢手術。
手術在台北國泰醫院進行,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那一天也是我遞辭呈的日子;在病房,我一邊忙著照顧姆媽,一邊倚著病人進食用的餐車寫研究計畫,晚上則藉醫院微弱的燈光看書,準備考試。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祇記得姆媽的手術很成功,康復後回花蓮休養;我則通過考試,再度到指南山下做一名歷史學徒。我總是想起那些年的悲苦歲月,姆媽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三姊辭掉工作全心照顧,還未完成學業的我一邊在報社打工,一邊研讀博士課程。
一千多個日子過去了,姆媽依舊祇能坐在籐椅上發獃,一切的生活瑣事都需要人照顧;我忙忙碌碌地上班,上學,修課,考試,寫報告,做論文;一切的一切,彷彿還是昨天。然而,就在論文通過學位考試的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遠離伴隨佢二十年的病痛,留下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如果親情是生命的倚靠,父母與我之間的情分竟薄如桑紙;大學畢業那年秋天,賦別三月,父子已人天永隔;而獲得博士學位那年,姆媽又等不及我邁向新的生命旅程,即匆匆告別人世,為人子的我亦惟把缺憾還諸天地。我想很少有人如我之遭逢,父子緣淺,母子相隔,縱是千萬呼喚亦尋不回家的溫暖。雖然父母遺傳給我樂天知命的性格,讓我在死命的樂觀主義支撐下走過人生種種苦難,並且學會用微笑面對一切的困難。而每當午夜夢回想起這些,時覺人生多苦,憂患實多。而我仍昂首闊步,迎向生命的每一場遭逢,就像當年父親和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走過長長的臨海路到後山拓荒。
父親是臺灣東部拓荒的第三波移民,在戰後的艱困年代,湖口山上的茶樹因戰爭期的荒廢,已無法養家活口,父親在大伯的聳恿下到花蓮拓荒。在前兩波移民闢剩的僅存少許荒埔地,挖樹根,闢草萊,尋覓些許可耕之地,插幾畦番藷,養豬餵雞,以及耕種鯉魚尾的那片田。姆媽亦是窮苦人家出身,跟著父親除草挖地,默默吃苦。直到許多年後我隻身回到外婆家,外婆猶自淚眼婆娑訴說當年阿桃妹到後山討生活的陳年舊事。外婆說阿桃妹到後山以後,佢整整哭了一個月,耽心掛意後山的生番不知還吃不吃人。尤其彼時大舅被拉去做軍伕,滯留南洋,生死未卜,大妹仔(大妹仔:客語稱女兒為妹仔,大妹仔即大女兒之意)阿桃妹又到後山去,外婆日日心肝像針蕊,刺著隱隱作痛。當我第一次隻身出現在外婆面前,外婆真是高興極了,逢隔壁鄰舍就說我是阿桃妹的大賴仔(大賴仔:客語稱兒子為賴仔,大賴仔即大兒子之意),從花蓮來看佢。彼時猶未熟悉臺灣東部拓荒史的我,並不是很能體會外婆的心情,直到許多年後我為洄瀾文教基金會撰寫歷史通俗讀本《歷史花蓮》,始知當日到後山拓荒的艱苦。
一九四七年春天,父親帶著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來到花蓮豐田。將賣掉湖口山上茶園所得,在鯉魚尾買了八分瀾仔地,從此定居豐田,一個地圖上不太找得到名字的小山村。十年後我和三姊方始先後出世,拓荒年代的艱苦歲月殆可想見。
姆媽天性開朗樂觀,我從不曾在佢臉上看過愁苦,縱使物質生活如此窮困,佢仍是每天開心地和父親一起下田耕種,屋前的菜畦永遠有採摘不完的各式蔬果。春秋二季蒔田時節,姆媽會參加父親和村人合組的蒔田班,負責鐐秧仔,挑秧苗,像蒔田班的大阿姊。父親木訥少言,姆媽則是風趣幽默,永遠帶著燦燦然的笑容。我一直喜歡看姆媽戴著斗笠,斗笠上包一條彩色大頭帕的模樣,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天下的姆媽都應該是那個樣子。姆媽因為手腳利落,在蒔田班博得班友的好評,每年組蒔田班時,第一個想到的挑秧娘就是佢。尤其因為姆媽不僅是左撇子,而且工作時可以左右開弓,右手鐐秧仔鐐酸了就換左手,右肩膀挑累了就換左肩;舉凡一切使刀挑擔之類的工作,姆媽好像都可以一人當兩人用。我第一次發現姆媽有這個本事是在曬菜脯時,姆媽在大腳盆上置一塊砧板,右手握菜頭,左手拿菜刀,悉悉刷刷地切將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換成左手握菜頭,右手拿菜刀,繼續切將下去;坐在門前墀階上的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後來我才發現砍蔗尾,剁蔗栽,撒肥,鐐秧苗,姆媽都有本事左右開弓,難怪可以一人當兩人用。
身為客家布娘人(客語稱婦人為布娘人),姆媽可說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典型,家事一手包,還要跟上跟下隨父親耕種,我很少看到像姆媽身手這麼利落的婦人,農事做得幾乎比男人還好,家事更是一把好手。做飯燒菜當然是基本功夫,難得的是姆媽做粄深得外婆真傳,菜包、紅粄、蟻粄(蟻粄:客語稱艾草糕為蟻粄,蓋艾草揉碎後的斑點像螞蟻故名)、粄粽,無一不佳;尤其姆媽做的菜包,用柚葉襯底,那種獨特的香味,令我數十年後猶自口頰留香。姆媽包的粄粽,有時用麻竹葉,有時用月桃葉,月桃葉包的粄粽尤其好吃,許多年以後,我在外地祇能買到麻竹葉包的粄粽,雖然那已是難得的客家吃食。
我想如果不是鄉下人家的醫學常識不足,姆媽亦不會因退化性關節炎而不良於行二十年,對現代醫學而言,這並不是太嚴重的病,甚至換個人工關節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但姆媽初病之時,三姊和我識世未深,二十歲的年紀,什麼事都懵懂,姆媽就此一路耽誤,等我略識人世,姆媽兩腳已糾屈難行,各種慢性病纏身,從糖尿病到高血壓,無一倖免;從退化性關節炎到心肺衰竭,舉凡老人家身上可能出現的所有慢性病都已齊集,三姊與我亦惟徒喚奈何。雖然不曾費心統計,但我想姆媽進出醫院總不下兩百次,如此漫長的歲月,我和三姊不曾向任何人訴苦,因為訴苦也沒有什麼用,要面對的仍須面對,我尤不願露出悲苦的容顏,因為姆媽生病以前從不曾對命運遭逢有何怨言,我知道佢老人家一定不願意看到我為此愁苦。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母親截肢後的日子祇能坐在輪椅上發呆,我每次返家亦惟暫時做做三姊的替手,為姆媽洗身換尿片;研究所課業和晚上的打工耗費太多精神,使我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尤不想對命運低頭。我總是用父親和姆媽到花蓮拓荒的精神鼓舞自己,如果那樣艱困的歲月都可以度過,眼前的遭逢又有什麼度不過的呢?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為自己打氣,相信長夜漫漫終將黎明。
然而,當黎明來臨的時候,姆媽已經看不到了。在我完成學位返回母校任教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連差一天的新年都沒能趕得及。我常常想,如果不是父親意外過身,如果不是我執意要走學術之路,一切的一切是不是會有所改變?在生命轉彎的地方,我並沒有太多選擇,姆媽也是。如果那一年佢不隨父親到後山拓荒,如果那一年退伍後我沒有離鄉負笈異地,如果那一年佢沒有不良於行,是不是生命可以有另一種選擇?而生命的程途繼續往前,我並沒有太多停佇思考的機會,祇是一路行去,直到姆媽離開這世界,離開佢那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一九八三年,從軍中退役的那年暑假,姆媽說想回竹北豆仔埔看外婆,我背著背包,扶著母親坐上北迴鐵路的火車,循著當年姆媽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路往回走,不同的是汽車換成了火車。姆媽臉上喜孜孜的,感覺像是去遠足。在臺北車站換車的時候,我看錯月臺,扶著不良於行的姆媽上下兩次天橋,總算在火車開動前上了車。看著姆媽額頭上的汗珠,第一次我覺得對姆媽有著深沈的愧欠。許多年來,臺北車站走錯月臺的場景,不時在我腦海浮現,如同我一直覺得自己愧欠著姆媽。從年少懵懂到成年,從不曾帶給姆媽任何的安慰。我更沒有想到那會是姆媽最後一次看到外婆,從此母女山水迢遙,至死未曾再見一面;甚至外婆過身時,姆媽已患老年痴呆,無法真切知曉外婆已蒙主寵召。
樂天開朗的姆媽,一天比一天消瘦;每次送佢去醫院,抱著上下車時,胸口總是一陣刺痛。曾經多麼強壯的姆媽,而今瘦弱得祇剩皮包骨。酷似年輕時代姆媽的我,遺傳自佢壯碩的身軀,卻祇能抱著佢上車下車,上下病床,以及在暗處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我知道姆媽不願看到我流露悲傷的樣子,因為在佢清醒的時候,從不曾向命運訴苦。我想這就是客家精神吧!在姆媽身上,我學習到永遠奮鬥的不屈意志。
然而再堅強的意志亦敵不過身體的病痛,姆媽終於離我遠去,在歷經十五年的折磨之後,姆媽告別了這片佢曾經努力打拼過的土地,伴隨父親到天國去了。就像當年佢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時候一樣,繼續陪伴父親到天國,祇是這次不再是去拓荒,而是永遠陪伴在老伴身邊。
歲月迢遞,知亞干溪的水繼續向太平洋緩緩流去,當年到後山拓荒的姆媽和父親,永遠留在這片佢等打拼過的土地。日頭依舊從對門山升起,日先照的後山,歲月繼續流轉。
June 29,2006
祖父和他的兒孫們
我是有點恨祖父的,雖然我沒有見過他。
我出生的時候,祖父已經過身了。對祖父的印象,完全來自母親和堂哥們的口述。
祖父名彭阿相,新竹湖口人。天下無二彭,姓彭的都是客家人,如果不是,那可能只是不會講客家話,骨子裡還是客家人的,這類不會說客家話的客家人,即民族學所謂的「奧客」。
彭姓是祝融八姓之一,史書上說是祝融、蚩尤的後代。祝融,名黎,為帝嚳時的火官,掌管民事,後人尊為火神,因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祝融的後裔分為八姓,即己、董、彭、秃、妘、曹、斟、芈等,史書稱為祝融八姓。但歷史上最有名的大概是彭祖,據說他活了八百多歲;也有人說這位彭祖就是《論語.述而》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的“老彭”。有一回我任教的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到中國大陸做古都考察,其中一站是黃陵,系上同事都去上香祭拜了,獨獨我不能祭拜黃帝,因為黃帝是我的祖先蚩尤之仇敵,子孫再不肖也不能去拜祖先的仇敵吧!雖然在國族建構的時代(約1890-1945),各種中國歷史教科書上都寫著黃帝是中華民族共同的祖先,但我知道黃帝在血統上和我是沒什麼瓜葛的,任他血緣國族論者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黃帝和我不相干就是不相干,要說有相干也可以,至多是我祖先的仇人。
新竹的客家人甚多,彭亦算大姓,祖父當年在湖口當塾師,日治時代的漢學書院,約莫是童蒙教師之類。
為何我對未曾見面的祖父會懷著隱隱的恨意?這得話說從頭。
小時候,屘叔家的堂哥們最愛說我長得像阿公(客家人稱祖父為阿公),高大,四方臉,看起來像個讀書人。每當堂哥們這樣說的時候,我就和他們翻臉。為什麼會這樣,我也說不上來。直到許多年以後,我才遽然驚覺我是對祖父沒有讓父親念書而感到憤怒。想想,塾師之子不識之無,是多大的嘲諷?而父親的五個兄弟中,只有父親不識字,這一點委實很難獲得我的諒解。據母親口述,當年祖父因為吸食鴉片,把家產都敗光了,所以沒能讓父親讀書。因此,我對日治時期四大家族販賣鴉片的事,可謂深惡痛絕。如果不是那樣,祖父亦不至因吸食鴉片而傾家當產,導致無法送父親上學。
說起家族的歷史,我常常覺得祖父和他們兒孫們,實在是一部典型的台灣家族史,甚至是一部台灣史的縮影。我不清楚祖父是否二娶,但祖母二嫁是可以確定的。因為祖母劉桂妹嫁給祖父的時候,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即我的大伯、二伯和大姑媽。
祖母的前夫姓莊,生了兩個兒子,大伯叫莊金生,二伯叫張仁添。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大伯、二伯不同姓。那是因為祖母在前夫家時,家境窮困,將二伯分給人家養,因此從養父的姓,姓張。祖母嫁到彭家後,久未懷孕,祖父於是領養了一個男孩子,取名彭鳳枝,在排行上算是我的二伯。所以這中間就很微妙了,有血緣關係(同祖母)的二伯姓張,沒有血緣關係的二伯反倒姓彭。後來父親出世,依大排行算行三,因此大伯和兩位二伯家的堂兄弟姊妹稱父親為三叔;四叔、屘叔家的堂兄弟姊妹,喊父親三伯。至於有兩位二伯/二叔的事,家族裡好像也沒有特別去在意,平常亦不叫二伯,直接加上名字稱仁添伯和鳳枝伯。
四叔彭訓添和屘叔彭富廷接連出生,在排行上反倒沒有什麼問題,堂兄弟姊妹稱阿添叔或阿添伯;屘叔排行最小,當然亦就順理成章地被稱作屘叔。
大姑媽是祖母和前夫生的,嫁給竹北豆仔埔的楊阿五,我們直接叫五姑丈。五姑丈和同村的劉邦墻先生交誼彌篤,後來更進一步結為親家,即五姑丈的小舅子彭凰枝(我的父親),娶了好朋友劉邦墻的女兒劉桃妹,就交誼而言,算是差了一輩,但因為沒有血緣關係,本來就不論輩,倒也無傷大雅。
父親結婚之前,其實是在五姑丈家當長工。據母親口述,因為祖父吸食鴉片將家產敗光之後,將十三歲的兒子彭凰枝送到女婿家做長工。對於父親如此悲慘的遭遇,我內心深處對祖父是很不能諒解的,想想,塾師之子不識字已經是笑話一樁,還將兒子送去做長工,實有虧父道。所以在我小時候,只要堂哥們一提到我長得像祖父,幼小心靈就嚴重地受到傷害,這種傷害卻又難以啟齒。
父親在五姑丈家做長工做到二十歲,上插天山做伐木工人,砍伐台灣檜,運送到日本去。有一回在拖「木馬」時,人差一點摔到崩崗下,嚇得父親不敢再拖木馬。後來尋得機緣,跟隨不知何許人到花蓮天祥開築橫貫公路。在我對日治時期的台灣史略有涉獵之後,知曉中部橫貫公路非戰後方始動工,而是日治時期已開始築路基。這是太平洋戰爭末期的事,根據我的瞭解,父親在天祥參與開築橫貫公路,除了糊一口飯吃外,可能也有逃避被日本殖民官廳抓去當軍伕的恐懼。
戰後父親回到新竹湖口,這時祖父已從老湖口街上搬到新湖口地名長安的地方。湖口山上的地為茶園,因戰爭而荒廢,加上戰後茶業一蹶不振,父親在湖口山上找不到生計,只好到花蓮拓荒。
先此大伯莊金生已經在日治時期的東部移民潮中,到花蓮拓荒,定居鯉魚尾,即戰後的壽豐鄉,戰後,父親在湖口茶園無法生計之時,帶著母親和襁褓中的二姊彭素英到鯉魚尾依附大伯。隨行的有祖父母、四叔彭訓添和屘叔彭富廷,當時四叔和屘叔都還沒結婚,他們是到花蓮拓荒以後才婚配的。
初到壽豐時,經過大伯的介紹,在鯉魚尾買了八分濫仔地。濫仔就是那種水圳排水區的軟質地,腳踩上去會深陷其間,屬三等則,殊非良田。但拓荒者亦是無奈,能買到濫仔地耕種,至少吃的米糧暫時有著落,父母妻女和阿弟們不必挨餓。
拓荒是辛苦的,父親在戰後的1947年移民花蓮,時年二十四歲(父親出生於1923年,生肖屬狗),初期想係因水土不服,加上生活條件亦差。住屋是村民們合作幫忙搭建的茅草屋子,蔗葉為蓋,黃土為牆,屋內亦惟泥土地,一家子七口人擠在小茅草屋裡。所以一直要到10年後的1957年三姊彭素梅方始出生,我則是又隔年的1959年出生(我和父親同一生肖,且農曆生日在同一天,即父親在他三十六歲生日這一天,母親生下了我),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彭素雲,1961年出生。
拓荒者的無奈非僅如此,四叔彭訓添到適婚年齡時,因為沒錢娶媳婦兒,於是入贅高家,婚書上載明生男育女單數排行姓彭,偶數排行姓高,四叔家有四個堂兄弟,大堂哥彭榮華,花蓮高農畢業後在壽豐鄉農會做事,任職農會四十年;二堂哥高文秀任台北科技大學電機系教授,2004年接任台北科技大學機電學院院長,是家族中書念得比較好的;三堂哥彭進賢在貨運行做事,四堂弟高顯榮任職桃園縣環保局。大堂姊彭秋蘭、二堂姊高慧蘭、三堂妹彭阿柑;我常常想,幸好阿添嬸會生,否則姓彭姓高還真分不平。但我有點不了解的是,平常我們不太喊阿添嬸,而喊阿藤嬸,想係入贅之故,阿藤是阿添嬸的本名。
前面提到祖母的第二個兒子仁添伯分人養,姓張;大伯家的大堂姊亦分人養,養父為花蓮鳳林名醫張七郎,因從養父姓,大堂姊名張玉蟬。1947年舊曆年前,張玉蟬與養父的三子張果仁送作堆,年後發生二二八事件,張家一門三父子(均為醫生)半夜被槍殺於墳場邊,史稱「張七郎事件」。張果仁受難時,玉蟬姊已懷孕,產下一子名張至滿,赴美求學,獲體育博士,曾任教育部體育司長,中華台北奧會秘書長。玉蟬姊在果仁姊夫受難後再嫁,生一女名陳惠操。於花蓮女中念書時,遇台灣師範大學畢業到花蓮女中實習的顏崑陽老師。其後顏崑陽任教於淡江文理學院中文系,陳惠操負笈淡江中文系就讀,大學畢業後與顏崑陽結婚。1995年我為洄瀾基金會撰寫《歷史花蓮》時,要用幾張張七郎父子的照片,玉蟬姊囑咐我去找她的女兒陳惠操拿。適我返回花蓮在文化中心演講,擬順道找陳惠操拿照片,花蓮友人邱榮華(作家邱上林)說陳惠操是他同學,他的先生就是顏崑陽(時任教東華大學中文系)。於是約顏崑陽出來小酌,顏崑陽笑稱是半路認親戚。其實顏崑陽在文學界和學術界都算我的老大哥,因著玉蟬姊是他岳母之故,反倒得叫我舅舅。但在文學界或學術界相遇時,我亦不敢讓顏崑陽叫我舅舅。
人世間的事,有時難以言詮。父母親到花蓮拓荒時,未攜大姊同行,緣由為何,殊難考據。但這事卻帶給大姊極大的陰影,直到母親晚年,仍不諒解。事實上大姊是因台灣習俗抽豬母稅之故,從舅舅姓,叫劉素錦,從小在大舅家長大。但大姊身分證上的父母欄卻記載父不詳,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很瞭解日治時期的戶籍制度,從母姓的大姊為什麼要在身分證上記載父不詳?我曾為此事詢問大舅劉得春,大舅亦說不知。母親晚年患老年痴呆症,常說為什麼她的兩個兒子沒有來看她?照顧母親生活起居的三姊彭素梅同母親說:「你不係一個賴仔阿輝而已?」(客家人稱兒子為賴仔)母親說:「還有阿霖啊!」阿霖是小舅劉德霖。為什麼母親會說小舅是她的兒子?其中有何隱情?我曾推測可能大姊劉素錦出生時,外婆正好也懷孕,而當時大舅被日本殖民政府抓去南洋當軍伕,外公憂心大舅已戰死異鄉,劉家可能斷後;於是將母親生的兒子和外婆生的女兒交換,我的哥哥變成我的舅舅,我的阿姨變成我的大姊。雖然我的想像有點匪夷所思,但亦未始不可能。我曾就此事詢問大舅,大舅說哪會恁樣,而當時大舅在南洋當軍伕,當然不可能知道;小舅在襁褓,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母親已經過身,外公外婆亦已蒙主寵召,這秘密恐怕再也無從查考了。
二姊彭素英十七歲時嫁給隔壁村胡士雄,育有二子二女;大女兒胡秋蓉嫁給警察,育有一女;二女兒胡淑琴在門諾醫院當護理人員;大兒子胡遠城二兒子胡遠業開網咖連鎖店,一家子生活尚稱小康,和樂生活。
大姊劉素錦嫁給來臺的桂系少校軍官湖南人吳丹桂,育有二子一女,大女兒吳雅鳳為英國格拉斯哥大學英國文學博士(Ph.D., Glasgow University),任教於臺灣大學外文系,專長為英國浪漫文學與藝術;長子吳子聖任職資訊業;次子吳子斌大學時代喜騎自行車,曾是自行車環臺紀錄保持人。臺灣大學機械研究所碩士,任職捷安特公司,負責研發自行車避振器系統。
分養的二伯張仁添住桃園新屋,後來認親但未歸宗,有一堂哥任檢察官。認養的二伯彭鳳枝住湖口,育有二子一女。因兩位二伯居住在桃園、新竹,平素往來較少,加上一分養一領養,在親友中略疏而不親。
大伯莊金生因為住在同村(花蓮縣壽豐鄉豐山村),平日往來較多。大伯育有三子四女,三位堂哥均世居豐山村,大堂哥莊玉民、三堂哥莊玉麟務農;二堂哥莊玉忠做玉石生意,即1960-1970年代豐田石綿山所產的臺灣玉(豐田玉),某次到台北交貨時,與客戶上酒家應酬,因隔壁桌吵架,阿忠哥上前勸架,遭人意外砍死。
屘叔彭富廷曾任壽豐鄉民代表會副主席,育有三子一女;大堂哥本名彭木生,其後改名彭金蒼,想係算命仙所改;再後又改名彭群元;但平常我們都喊他木生哥。木生哥花蓮高農畢業後,任職壽豐鄉自來水廠,是吾鄉著名的玫瑰石收藏家。二堂哥彭石松,其後改名彭信華,花蓮高農畢業後,在河壩邊養雞,算是學以致用。小堂哥彭勝田萬能工專畢業,開玻璃行。堂姊彭紅梅任職壽豐鄉自來水廠,嫁同村張 燕。
三姊彭素梅大我兩歲,花蓮高商畢業後任職聲寶公司,曾是聲寶花東地區的超級業務員,年營業額數億元,列名聲寶公司英雄榜。其後因照顧晚年多病的母親辭去工作;母親過身後返回豐田老家,2004年以後,幫壽豐鄉農會銷售有機蔬菜,開展事業第二春。
新竹湖口的塾師彭阿相,百年之後,兒孫枝葉繁茂,雖然我對他吸食鴉片導致敗光家財,甚至未能讓親生兒子進學,身為孫輩的我,心中有著隱隱的恨意,但終究我身上流著祖父的血,再怎麼不肖,亦不敢多所含怨。也許真正該抱怨的是先父彭凰枝先生,而他在二十四歲時舉家遷居後山拓荒,終身是一個快樂的農夫。同樣在二十四歲那年,我從軍中退伍,來到指南山下,開啟我讀史學文的生涯。相較於不識字的父親,半生與書卷為伴的我,是否真的比較快樂?古人有云:「人生憂患自識字始。」到底是做農夫的父親比較快樂,還是與書卷為伴的我比較快樂?坦白說,我實在不是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