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9,2006
壽豐國中,開啟我知識的殿堂
臺灣俗諺云轉骨,指的是青少年時代,男女生出現第二性徵。女生胸部隆起,初經來臨,男生長喉結,身裁抽長,亦即心理學者所謂青春期或叛逆期。生長在鄉下的我們,似乎並沒有太多叛逆,也沒有什麼少年維特的煩惱,平常徘徊在書本與頑鬧之間,實在說不上是青春叛逆。
回想起國中生活,我內心深處有著些微的不安和隱隱作痛。在一九七○年代的臺灣,學校均以升學為唯一指標,不論城市或鄉下都一樣。我是國中第四屆,表面上說是免除惡補的一代,實質上升學主義並未消失。剛好壽豐國中我這一屆是上下幾屆中,高中職入學考試考得最差的。我的上一屆有37位同學考上花蓮中學和花蓮女中,下一屆考上68位,下兩屆考上63位,並且出了一位花蓮高中聯招榜首黃永裕。我這一屆男女生加起來,祇有19位考上花蓮中學和花蓮女中,是幾屆中最差的。家長們對教我們的老師們很不諒解,後來我的這些老師們亦未繼續留在壽豐國中任教。大約在我一九七七年高中畢業時,壽豐國中教過我們這一屆的大部分老師,均已另謀出路,離開豐田。當然有些老師是因為另有生涯規劃,但看我們眼裡,難免有幾分黯然。我們前後屆的學長姊和學弟妹,也不太看得起我們這一屆。我常常想,不過是一場高中聯考,有這麼嚴重嗎?要嚴重到影響上下屆同學的感情,影響到老師在家長們心裡的評價嗎?
小學畢業那年暑假,我的心情有點落寞。一些好朋友們都到花蓮市念國中了,只剩下幾個耕種人家的孩子繼續留在鄉下。長長的暑假,除了幫忙父親下田,便是無所是事地在村子裡東晃西晃。
開學以後我到壽豐國中報到,上英語課的第一天,高東平老師教我們念廿六個字母,班上有一半的同學在暑假時已上過英語課,所以都會了,我是少數沒有在暑假學英語的學生,我們結結巴巴地跟著老師念。上了一個禮拜,高東平老師不來上課了,聽說轉到花蓮商職教書。英文老師換成陳素美老師,一個戴著膠邊黑框眼鏡,高高瘦瘦的女老師,穿著一件連身式洋裝走進教室,看起來像一隻白鷺鷥。
陳老師的英文真好聽,剛從淡江英文系畢業。在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這是很難得的,我們的老師大部分都不是本科出身,九年國教剛開始,老師都是湊合著,鄉下學校更是很難聘到老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老師的英文很好聽,我居然用功起來,很快地趕上曾經在暑假學過英文的同學。
第一次月考時,我的英文考了滿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拿滿分,發考卷時陳老師送了我一本小書做獎品,是夏丏尊的《文心》,開明書店出版的,卅二開本,白色的封面,封面左上角印了幾條綠色的線。
《文心》是我擁有的第一本課外書。是夏丏尊教讀者如何寫文章的,和黃永武教授寫的《字句鍛鍊法》類似,但更為淺顯,很適合國中生初學寫作時閱讀。在此之前,除了小學時看過一些童話書,那些書大部分是省政府送給學校的中華兒童文學叢書。我對文學毫無概念,也沒有老師介紹過什麼課外書給我,何況文學書。當陳老師在課堂上送我《文心》時,心裡真是感動極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半大不小的,有點靦覥而害羞,那次我卻是清楚記得心底的感動。
回家以後,在客廳圓桌上讀著《文心》,第一次我知道寫文章有各種訣竅和訓練方法,雖然只是作文指南之類,但對我的文字書寫,確實有極大幫助。後來我因為這本書而廓大閱讀的視野,陸陸續續讀了許多文學作品,甚至在許多年以後,附庸風雅地提筆寫作,而其初因即來自陳老師送我的這本《文心》。
陳老師教了我一年英語,第二年就轉到花蓮商職,而且嫁給高東平老師。二○○一年春天,我到花蓮商校演講後山開拓史,陳老師已自花蓮商校退休,高東平老師說陳老師聽到我來,一定要請我吃飯。我帶著剛出版的散文集《浮生逆旅》送給陳老師,和陳老師談起當年的事,感謝她送我《文心》,使我走上文學之路。三十年的雨露風霜,師生相見,我的心裡充滿著感激。
彼時初中剛剛改制,原本為縣立吉安中學壽豐分部的學校,改名壽豐國民中學,我們是免除惡補的一代,小學頑鬧,中學懵懂,每天有發洩不完的精力。新上任的江耀坤校長興致勃勃地要把學校辦好,實行寓教育於遊戲之間的童子軍小隊制。童子軍小隊制有別於一般的班級制,簡單地說,班級制有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服務股長之類,童軍小隊制則是小隊長、副小隊長、大廚、二廚之類,每個人都有職務,六週或七週輪一次值星,值星小隊長就是班級制的班長,其餘職務略可類推而得。在這種制度下,每個人都有機會當幹部,久而久之,每個人對中隊有向心力,團體榮譽心也高,而且因為必須擔任幹部,也訓練了做事的能力。
在鄉下,升學壓力是幾不可見的。我們也樂得打球、頑鬧,把童軍小隊制當成一種磨練。似乎在實行過程中並沒有遭遇什麼阻礙,大家都當遊戲,不知古人所說的「游於藝」是否指此而言?
除童軍小隊制外,我們也開始民主政治的第一步,由同學間投票選舉模範生,班上選出模範生以後,助選團擁著到各班去拉票,演講、唱歌,把選模範生當成選公職人員了,倒也熱鬧非常。
在我負笈異鄉以後,遇到來自南北各地的同學,幾乎對他們念書的國中或小學都沒有印象,我卻滔滔不絕,有說不完的故事。
猶憶彼時校園草創,教室、操場、花圃等等,都在無何有之境。校長發動同學和老師一齊來種樹、植花。設計圖是甫自藝專畢業的廖清雲老師所設計,教室環抱的空地上,設計成兩組四片花圃,靠海岸山脈方向的是四片花圃各植不同花草,爾後鋪上朝鮮草,看起來碧綠一片;靠石綿山方向則四片花圃各植孔雀椰一株,副以龍舌蘭、杜鵑,中央圓形地植扁柏圍繞,參差有秩,煞是好看。然後就是各花圃間的道路了。道路面為水泥,也是同學們築的。先是在泥地上鋪一層石頭,然後攪拌水泥灌上,最後才敷上表面的細水泥,一條條筆直交錯的道路就呈現眼前了。看著自己親手鋪成的道路,守著親手栽植的花草樹木,一天天向上滋長,心裏的感覺是喜悅的。苗圃裏栽培的幼苗,長大了,移植到花圃;花圃的草木長高了,開花了,我裝模作樣地拿本書,坐在磚階花前,朗朗而誦,倒真的像一個好孩子了。有時,卻也頑皮地摘黃椰子樹葉做草蚱蜢,偷偷放在女孩子們的抽屜或書包裏,驚嚇伊們,讓伊們生氣,然後躲在教室角落,偷偷觀察整個節目的進行。至於在粉筆盒裏放蛤蟆,把壁虎夾在點名簿裏,嚇得女老師雙手抖動,揮之不去,也是常玩的節目。少小頑鬧,對功課實不經心。
課業隨性,興致來了,做做三角幾何,已知,求證,證明,做得煞有介事。但大部分時候還是不在意的,反正鄉下地方,讀書也不是什麼大事。
也是機緣巧合,剛好有一群甫出校門的年輕老師,滿懷熱情與理想,說要知識下鄉,於是選上了東部的這所小學校,在這裏,奉獻他們年輕的心力。
如果說啟蒙,我的啟蒙師該當是洪文瓊老師了。洪老師為人嚴肅,教學認真,雖然名字秀氣,有點像女子閨名,卻是道道地地的男老師。在洪老師的引領下,第一次我知道課本之外也有學問。從小,我就是屬於精力充沛型的孩子,對功課向不經心,倒是運動頗有興致,棒球、桌球、排球,都打過校隊;還喜孜孜地在樂隊吹長號喇叭,原因很簡單,覺得課業不需費如此大的心力,反正來日方長,而且不一定要讀書,鄉下地方對小孩的期望仍是以種田或學手藝為主,讀書是有錢人家的事,便如此一路似讀若不讀的隨著年級升上來,課業雖也不壞,卻是從無遠大理想,連高中都覺得是多餘。而洪老師開啟我的知識之門,我開始懂得處處留心皆學問的道理,閱讀教科書以外的其他書籍,像陳之藩的散文集《旅美小簡》、《在春風裏》、《劍河倒影》,梁實秋的《雅舍小品》,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和《約翰.克利斯朵夫》,章君穀的《西山十怪》、《咸同十傑》、《杜月笙傳》等歷史小說,以及甫譯成中文的《天地一沙鴉》,佛洛姆的《愛的藝術》,都是這個時期看的;日本作家廚川白村的《象牙塔外》、《苦悶的象徵》,也是年少易感心靈所喜愛的;赫曼.赫塞的《徬徨少年時》、《車輪下》、《流浪者之歌》更寫出嚮慕流浪,性向藝術的年少心靈,便如此似懂非懂地踏上了文學之旅。許多年後,驀然回首,卻見自己居然是從這些似懂非懂的書開啟文學領域,不免驚呼「好險」。所幸除文學書以外,也看些歷史的東西,像蔣廷黻的《中國近代史大綱》,李定一的《中國近代史》,也都是這個階段讀的,或許讀史學文的宿緣便植於此吧!多年以後,我試筆寫作,並且從事歷史研究工作,大概都是此時種下的因。一個鄉下孩子,走進教室,走進浩瀚書海,便是如此意外的緣法。
猶憶當時那群年輕老師中,對我引領最多的還有數位,像廖清雲老師教我們美術,從木炭、水彩到國畫、雕塑,使我在後來接觸藝術時不致茫無所知,更值得一提的是廖老師從國中一年級教我美術,一直到高中畢業,竟是親炙師誼五年之久,可惜我在藝術方面太無天分,除欣賞之外,藝術創作於我而言,實是登天乏術。
吳英長老師帶領我們接觸教育思想與心理學方面的知識,上課時妙語如珠,甚得同學好評。尤其吳老師教的是人人頭痛的數學,卻也讓人做得津津有味。
一九七二年秋天,吳英長老師和黃寅卿老師從花崗國中調來我所就讀的壽豐國中任教。我不是很清楚他們為什麼從市區學校調到鄉下來,一般中小學老師都是往城裡調,他們卻往鄉下走。約略的情形大概是這樣,廖清雲老師原任教於花崗國中,後來到壽豐國中教書,第二年把他在花崗國中的同事好友黃寅卿老師和吳英長老師介紹到壽豐國中來。初時吳英長老師並沒有我們班上的課,反而是一九七二年秋天開學前,本來要擔任我們班導師的傅朝華老師,臨時調回故鄉瑞芳國中教書,江耀坤校長找來曾慶桐老師在政大政治系的同班同學洪文瓊老師帶我們班。洪老師藏書甚多,上課時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常常嚇得我們噤聲不語。不過洪文瓊老師待在壽豐國中的時間很短,只有一學期。到了下學期就離開了,那是一九七三年二月。
洪文瓊老師離開後,張捷隆老師擔任我們班導師。張捷隆老師從金門來,他是吳英長老師政大教育系的同班同學,宜蘭中學保送政大教育系的,大學時代綽號張保送;同樣是保送生,畢業於台南一中的吳英長老師,大一時當班代,綽號叫班頭。而吳英長老師和洪文瓊老師是台南一中學長學弟,所以幾位老師之間的關係可以說錯綜複雜,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本來是男女合班的我們,在二年級下學期中第一次月考後,不知怎地改為男女分班,班導師由張捷隆老師改為黃寅卿老師,張捷隆老師則繼續教我們數學。吳英長老師也教數學,但不教我們班。一直到國中三年級,吳英長老師才教我們班的數學。
我其實弄不太清楚,教育系畢業的吳英長老師怎麼會教我們數學,但他數學課上得條理清晰,對我的學習有很大幫助。吳老師有一個耳朵聽力不佳,講話時他會把聽力好的耳朵轉向說話者,專注地聆聽著,這留給我很深的映象。後來每次想起吳老師,總是想起他側著頭,專注聆聽的表情。
教了一學期,吳英長老師轉到屏東師專擔任助教,數學課改由逢甲大學數學系畢業的王伯熹老師教。這是國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在忙碌的考試生活中,我常常和吳英長老師寫信,信的內容是些什麼,早已不復記憶,就只記得和吳英長老師寫了很多信。
記得吳英長老師住在學校宿舍時,常常用手提電唱機播放西洋流行音樂和電影原聲帶,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電影《畢業生》主題曲,許多年許多年以後,每當我聽到《畢業生》的主題曲,就會想起吳老師和他側身傾聽的身影。
國中畢業那年,吳英長老師帶我到屏東考師專,考試時就住在吳老師的宿舍裡。吳老師大概知道我對念師專沒什麼興趣,學校又要我報名,所以帶我到屏東師專考試,考試的結果當然是落榜了。考完試,吳英長老師帶我到高雄路竹找洪文瓊老師,待了一天,又帶我到臺中豐原找黃寅卿老師,住了幾天,我再隻身北上到竹北外婆家住一段時間,再到臺北大姊家待了幾天,才遲遲艾艾地回到花蓮,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出遠門,說不上壯游,卻亦繞了台灣一圈。
一九七四年我念花蓮中學時,吳英長老師返回政大讀教育研究所,這期間一直和吳老師維持通信,有時吳老師到花蓮,也會約幾個同學和老師見面,加上高中同班同學王健文是吳老師任教花崗國中時的學生,彼此關係乃越愈親蜜。
一九八九年秋天我重返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就讀,開學的第一天在校門口遇到吳英長老師,彼時他已在台東師院任教多年,重返政大教育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修完課程,將返回台東師院任教。我們在校門口的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聊了一小時,是這些年來比較長的聚談。
一九九九年我到三峽教育研究院演講,講題是九年一貫社會學習領域課程,吳英長老師因為在台東師院社會教育系任教,也來參加講習。那天同場報告的賴老師是吳老師台東師院的學生,兩個徒弟包了整個場子,作老師的反而坐在台下聽。我和賴老師報告前都特別提到吳老師是我們的老師,吳老師開頑笑說:「今天徒弟出馬就可以了,用不到師父。」我想吳老師心裡大概也有幾分小小的得意罷!
歲月倏忽即逝,初識吳英長老師迄今已逾三十載,前兩年輾轉聽到吳老師已自台東大學退休的消息,想著老師在東台灣的淨土悠游林下,應該可以過著優哉游哉的愜意生活。
二○○六年六月十日晚上,接到廖清雲老師的電話,告知我所敬愛的吳英長老師過世了。廖清雲老師在電話裡說吳老師一向身體很好,也沒注意心血管的問題,遽爾發作,已是回天乏術。
想著三十四年與吳英長老師相識以來種種,不禁淚下沾襟。在吳老師的受業學生中,我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徒弟,雖亦乞食講堂,卻未能發揚師說,思之不免愀然。
一生以教育為志業的吳英長老師蒙主寵召了。一時間我的腦子浮掠過生命裡的各種切片,與吳英長老師相關的場景在心底一幕幕浮現。而今吳英長老師永眠泉下,願吳老師在天之靈長得安息。
最熱心的是教物理的黃寅卿老師,把家裏的書搬來學校圖書館,還向故舊師友募捐他們已經不看的書,充實學校的圖書館。更值得一提的是,黃老師把圖書館改為開架式,我們可以直接走進圖書館,到書架上取書,然後把借書證交給義務工作的同學登記。圖書館雖小,藏書也無多,卻是我當時的精神寶庫,不管讀得懂不懂,都囫圇吞棗而下,倒真看了不少東西,雖然很多是看了不知所云的。據說,當時全國唯一開架式圖書館的是東海大學,而這間小小的學校卻也不甘示弱,實行起開架式圖書館,恐怕也是國內少見的吧!
這許多年來,常常,我想起石綿山下的小小學校,有時返鄉,總也心有所懷地回到母校去看看,看看當年栽植的黃椰子樹已經長得樓一般高了,鐵絲網架上的九重葛像一片花海,花圃裏的草木花樹斑斕驚豔,當年的師長們一個個離開學校,回到城市去了,外面有更廣闊的天空。而我,一個農家之子,二十年後走進學院,用握犁把的手握筆。田園莊稼依舊在耕耘與收穫間迭次,校園在草木扶疏中變得青翠多姿,常常,我感動得淚濕衣襟,不知所措。當年那個赤腳的孩子,走出耕種的大地,離開石綿山下的小村莊,用筆和思想在山海之外,比勁道,較力氣,沈穩昂然地迎向未來。
常常,我想起那山。想起山下那所篳路藍縷的中學,綿綿思遠道,那山,是生命永恆的風景。從石綿山出發,走向未來的萬水千山。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常常想起石綿山下的小小學校。返鄉時總也心有所懷地回到母校,看看當年栽植的黃椰子樹已經長得樓一般高,鐵絲網架上的九重葛像一片花海,花圃裡的草木花樹斑斕驚豔,當年的師長們一個個離開學校,回到城市去了,外面有更廣闊的天空。而佃農之子的我二十年後走進學院,用握犂把的手握筆。田園莊稼依舊在耕耘與收穫間迭次,校園在草木扶疏中斑斕多姿,常常我感動得淚濕衣襟。當年那個赤腳的孩子,走出故鄉的大地,離開石綿山下的小村莊,用筆和鍵盤耕種,走出不同的生命歷程。
常常,我想起那山。想起山下那所篳路藍縷的中學,綿綿思遠道,校樹青青,石綿山依舊是我生命裡永恆的風景。
July 28,2006
夜行軍過戰備道
在金門第二政戰特遣隊服役時,每個月要走一次夜行軍。在我早已泛黃的戌守扎記裡,留下了這篇夜行軍過戰備道的記事。
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
一路行來,微雨的天色不見星月,戰地已沉沉入睡。偶或從林樹深處傳來夜哨兵的口令吆喝,戍守的軍犬遂淒厲噑嘯,使我們的夜行不寂寞單調。遠方有潮水湧來的聲音。北中國的風自料羅灣凜凜捲來,使微雨的夜黯更添幾分蕭颯。一身草綠野戰服,一頂鋼盔和肩上的M一六步槍,我們走在漆黑的路上。戍角大音未啟,沒有戰歌也沒有槍砲的聲音,部隊無聲無息地向前路挺進。挺進那夜黯幽微,藉風雨掩埋腳步,鑽進敵人的心臟地帶進行突擊。雖然戰爭還沒有開始,而槍砲蓄積等待隨時如春花在準星旁開花。在風雨如晦的黯夜,我們不屈的意志向前路挺進。也曾熟讀血淚交織的近代史也曾為蜩螗的國事感念萬千,也曾為無歌的年代喟歎。在逐漸泛黃的檔案裡有許多這種夜,先人的腳步走過千山萬水,大刀與草鞋,從灰土布到草綠野戰服,我們自父兄手中接下戰爭的衣鉢。手上的感情線沿著漆黑的槍身,從上一代緜延到下一代的感情線,握成滿掌的血淚交織。在近代中國史上,有許多這種夜,母親叮嚀兒子,新婚的妻子叮嚀即將遠行的夫君,在胸膛上繫一包祖先留傳的香火,在包袱裡塞兩雙連日趕打的草鞋,遠方有禦侮的戰爭,一代一代自歷史的手中走來。翻開史冊,扉頁是戰爭,封底仍是戰爭,近代中國子民便如此走過淒風苦雨的漫漫長夜。
長夜漫漫,我們走在漆黑幽微的路上,林樹無窮而道路迢遞。行過小徑,接下來的就是戰備道了。在轉彎的地方,我忽然聽到輕柔的音樂聲。如此幽微的夜黯,天地間一片沉寂,音樂聲愈行愈近,一路幽幽咽咽地流將下來。樂聲夾雜著風雨,別是一種悲愴,即亦有隱隱邊愁的感覺。轉入戰備道,泥濘的地面踏足即濕,寒冷的感覺自褲角往上延伸,海風像刀一般地颳在臉上。四野寂靜,除了潮水的聲音夾雜著風雨飄來的音樂聲,我們彷彿已被世界遺忘。山林野澤間不知地名的戰備道,平日無車無人的戰備道我們走過。風雨淒淒,行道遲遲,這時候,除了槍我們沒有甚麼可以依靠。路旁緜延無盡的山林,不見前路不見來時路的幽黯,彷彿歐洲中古的黑黯時代,文明凋零,長夜漫漫,期待那文藝復興的曙光來臨。而這一程黯黑幽微的戰備道,我們要走過泥濘,走過漫漫長夜,迎向黎明的曙光。
忽然我感覺到那如泣如訴的樂聲來自對岸,心靈的震撼襲過全身。並非是畏怯,而是那如泣如訴的二胡拉著我多麼熟悉的曲調。曾經在樂團裡埋頭苦練的國樂曲子,彷彿一聲聲呼喚,飄過海洋,飄過林樹,飄過風雨幽微的夜黯。這樣幽幽咽咽的曲調兀自從漢唐的輝煌文明裡走來,流過血淚交織的近代,宛若有著現代向度的古典情懷。我想起故鄉的那首歌:
春朝一去花亂飛,又是佳節人不歸。
記得當年楊柳青,長征別離時。
連珠淚
和鍼黹
繡征衣
繡出同心花一朵,忘了問歸期。
在那兵慌馬亂的年代裡,該有多少我們的父兄永無歸期?而我,一個平凡的子民,在昇平的歲月裡成長,也曾畏怯過戰爭,也曾有過少年的夢幻,嚮慕著遠方的琉璃綺華。一如大多數和我在同時代出生的孩子,受到父母親最仔細的呵護,以為戰爭是遼遠的事,烽火是書本上的字眼。而今,披上草綠色的野戰服,戴上鋼盔,肩膀上的M一六步槍如欲出鞘的龍泉、太阿,兀自不肯蟄伏,躍躍欲試如我悸動的心弦。如果戍角的大音響起,春花在M一六步槍的準星旁開放,槍砲朝樂聲來的方向射出虹的彈道閃逝。而戍角的大音未啟,故鄉已經很遠了。隔著一百五十浬的海峽,隔著山水迢遙,遠方的美麗島嶼恆是我魂牽魄繫的土地。微雨夜黯,長長的戰備道更泥濘了。故鄉在遠,故國在近,而地形上的千里是心情的咫尺,地形上的咫尺即是心情的千里。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我有太多依戀,太多情分的牽牽掛掛;對於書本上、地圖上熟讀的故國,我有太多想望。在人類崇尚民主與和平的同時,槍砲與刺刀仍然是必須的。戰爭與和平是一對學生兄弟,在漫長的歷史流程中迭次交錯。
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腳踏著愈行愈泥濘的黃土,對岸飄來的樂聲如弦斷之幽咽,林樹深處的碉堡裡有戰士沉沉入夢。夢裡該是故國還是故鄉?而夢醒是悲憤的北風襲過。碉堡外有戍守的夜哨兵,端著槍,上了刺刀,虎視眈眈地望著對岸。我想起春天時到烈嶼出任務的事。
烈嶼俗稱小金門,那裡已經是前線的前線了。當我乘坐機動小木船抵達九宮碼頭時,觸目所及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林樹鬱鬱蒼蒼。轉乘吉普車行經青岐村時但見四合院與水塘共田園景色。塘邊的垂柳白楊,院落的紅瓦燕尾,便宛然是江南景觀的小橋、流水、人家了。而浩然湖與浩然亭更與圖片上看過的山水無分軒輊。我不知自己究竟是身處異鄉或心靈的故國?這樣的感覺在湖井頭望廈門灣時爬升到最高的向度。故國山河是我曾熟讀的風景,是我夢寐以思的土地;故鄉的山水草木是我生於斯、長於斯的美麗島嶼;剪不斷的歷史臍帶血肉相連,兩種心情在同樣的血液裡奔流。流過脈管,流過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而海峽橫斷,千浪浮雲,故國山河雖近在咫尺而咫尺天涯。歷史的江河流過。近代史的腥風血雨,在多少中國子民心版刻下無法磨滅的痕跡?而四合院與湖畔的垂柳白楊便是一種香火的傳承了。
泥濘的戰備道長得令人窒息。宛如讀史而至近代,槍砲聲與血淚交織的多苦歲月。曾經,有多少黑髮黃膚的中國子民,為了走過這段泥濘的歲月而奉獻自己?從少年到白髮,多少次擊節悲歌?程嬰杵臼,月照西鄉。荊軻刺秦,易水蕭蕭;揚州十日,閣部衣冠;先人的典範猶在泛黃的史冊裡熠燿著動人的光芒。夜黯幽微,我想燃一堆篝火,烤乾濕透的野戰服,烘暖悲愴的心情。這泥濘的戰備道縱是中古的黑暗,亦有那偶或蹦出的智慧火花。我很想燃一堆篝火,驅走風雨的冷寒與地上的泥濘,如中古黑暗時代的吉光片羽。一堆篝火幾許光亮,我便似讀史翻至輝煌的頁次,喘一口氣,諦聽古人心靈的對話。而路未盡,中古的漫漫長夜未盡,近代史的泥濘還沒有走完,我的腳步未停。在這微雨的夜黯行軍過戰備道,我知道唯有走出泥濘才有平坦的道路在前路等待。遠方有潮水湧來的聲音,料羅風悲,如泣如訴的樂聲近在咫尺,而來自對岸的輕柔藏著殺機隱隱。夜黯風雨,心事轉過千萬遍;肩負著歷史的十字架,接下戰爭的衣鉢,為了更多人的自由、幸福與和平,我們來到前線的小島戍守。我們都很年輕,我們都是血性漢子;翻山越嶺,繩索攀過無盡的岩石崖壁;層雲之上,傘開如春花綻放;突擊爆破,鑽向故國山河不知名的角落。
猶記春末夏初時返臺受跳傘訓練的情景。在一二五○英呎的高度,我們自C一一九的後機門縱出,向下擁抱故鄉的大地。曾經在戍守日子裡我魂牽夢繫的美麗島嶼,椰影婆娑,蓮霧樹結著纍纍果實。而當戍角的大音啟時,我們背著傘包坐上飛機,縱下時再不是故鄉的大地蒼翠,而是故國某個知名或不知名的角落。夜黯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在幽微處我感覺到近代史一路走來的悲苦歲月。如果我也生在那個時代,是否現在已埋骨沙場?如果我也在戰鬥中浴血,是否仍為那柔荑女子春閨夢裡思念的人?手上的M一六步槍兀自不肯蟄伏,躍躍欲試如我悸動的心弦。風雨依舊,來自對岸的樂聲隱隱,泥濘的戰備道濕透褲管,濕透血淚交織的近代史。而這程風雨泥濘之後該當是平坦的道路,這段淒風苦雨的年代之後該當是清平歲月。我想起故鄉,想起那無憂的年少時代,故鄉的山脈,溪流與大地;我想望故國,想望那五嶽三江、西子洞庭的韶光勝景無限。戰爭與和平在思維的兩極徘徊,戍守心情猶時時悸動。
行過太武山,濤聲遠了,戰備道已到盡處,往前行是平坦的水泥路面。我迴身凝望那黯黑幽長不復尋的黃土泥濘,來自對岸的樂聲已然沉寂,這段艱苦的戰備道終也走完。我想燃一堆篝火,讓篝火的溫暖和光亮安撫我疲憊的身軀與心靈。泥濘的戰備道已盡,漫漫長夜消逝了。雖然晨曦未啟,而黑夜盡了,黎明還會遠嗎?走過風雨泥濘的戰備道,我不屈的意志挺立,迎向晨曦的無窮生機。
July 20,2006
走過死蔭的幽谷
生命裡總有會遭逢死蔭的幽谷,風雨交加,漆黑泥濘,在生命的旅途上,慢慢摸索著向前行進。
一九八一年秋天,那一程生命死蔭的幽谷,我永遠記得。
如果說大學畢業是展翅的開始,那麼,對我而言便是一次折翼了。那年夏天,我穿著黑色的學士袍,戴上方帽,走過約農路火紅的鳳凰花,向著歡送的人潮揮手,四年晨昏相伴的草木就要賦別了。我的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同學們出國的出國,找事的找事,有些人則留在學校念研究所,賴著不肯走,而我即將投身軍旅。
秋陽似酒,離開學校三個月了,身上的草綠色野戰服標誌著我的身分,在那軍旅初期的歲月裡,我總是有著悵然若失的感覺。彷彿二十幾年恣意任性的日子已然飄逝,再不能有年少的意氣風發。直到秋天來臨的時候,有了第一個軍旅生活的長假──長假亦不過是兩日一夜,但對投身軍旅的預官而言,已是歡喜莫名。
中秋節的前一日,我回到熟悉的大度山,草木林樹依舊,路思義教堂靜靜矗立在空曠的草原中央,就像一九七七年秋天初見的模樣。教堂往上是文理大道,一切景物都如此熟悉而親切。大度鐘在教堂下方的林樹裡沉靜,偶爾有稀落的人影在林間小徑閒步。秋日的大度山,沉靜而淒寂。習慣耕耘的季節,卻是惘然若失。也不知自己何以在休假日第一個想到返回大度山?大度山曾有的青春歲月豈非已然飄逝?此番歸來,又試圖抓住些甚麼?
林樹依舊,草原青青,我卻沒有歡悅的心情。文學院的唐式建築曾令我流連忘返,觀音竹叢曲徑通幽。曾經駐足,遐思古今之變的學子哪裡去了?此番歸來,意不過尋訪一些昔日的足跡罷了。究竟濟得甚麼事,連自己也說不上來。S見到我的時侯,表情有著些微的不自然。賦別三月,彼此竟已感到陌生。漸行漸遠漸無書。猶憶初入軍旅時,兩日一函,三日一書,賦別三月卻已遺忘曾有的晨昏相坐,共語同行。S問我軍旅生活何如?我娓娓述說著南台灣赤毒的陽光,熱炎炎照亮古銅色的肌膚。入夜就寢後,我常手握書卷到廁所借暈暗燈光而讀。也許這是一個軍人在休假日,呶呶不休之必然罷!可是,S聆聽這些軍旅生活的細節描述時,竟有著微微的不耐,甚而說我已失去昔率性瀟灑的情趣,那是她曾經選作愛情元素而深深喜愛的。或許這就是故事結束的徵候了。S說自從我離開大度山也離開她以後,生活過得寂寞蕭索。秋天以後新學期開始,同學、師長煥然一新,孤寂之餘參加一些活動,在舞會中識得了系上新來的一位老師,剛從美國一所大學畢業,來台灣學習中文並且教授西洋文學課程,和她很談得來,而我又在軍旅,於是寫下另一個故事。秋日的心情,冷冷清清,我盡力使自己看起來不太在乎,聳聳肩,做一個揮手的瀟灑姿勢。
在臺灣長大的男生,遭逢「兵變」並不是什麼太意外的事,沒有遭遇兵變,算什麼臺灣男人?就像那首〈給約翰的信〉,歌詞中的「我」,多麼恨自己必須給在遠方作戰的約翰寫這樣一封信,因為「我」今晚就要和別人攜手走向地毯的那一端。雖然S祇是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心事,就像說一個和她不相干的故事般。而我,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諸如此類的故事其實聽得多了,每年不知要發生多少樁,雖然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發生在自己身上亦理所當然,日出日落,太陽底下無新事,何況彼此本無信守誓約,若要說得瀟灑一些,便是情到深處無怨尤。情到深處既無怨尤,情不深就更無須執著了。告別過去,為年少的情愛畫上句點,恐怕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長痛短痛,不如不痛。與其蒙辜負之名,何如為人所負,倒也理直氣壯一些。
舊日情愛結束,亦是另一段生命旅程的開始。永恆,頃暫,原在剎那之間,曾經兩顆星子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光亮消逝時一切便都結束了。中秋的夜晚,月圓人離,亦帶有一點兒犬儒式的嘲諷罷!想起中秋,竟已是五年未與家人團聚。在如候鳥般的歲月裡,此身如寄,飄蓬異地,心底竟升起了隱隱的悲涼。
悲涼之秋,我又奔赴南台灣的軍旅生活。掛意的事忽爾消逝,一九八一年秋天,我走上生命的新旅程,如台灣俗諺所謂「轉骨」,雖爾亦有些許自我解嘲,然則,生命之遭逢,豈非正是如此,浪漫年少總要拋卻些許青愁,重新體驗生命,那如許輕淡的愁苦,浪漫之夢幻,終將隨風飄逝,轉而面對真實人生。在如此交替的時刻,我接獲一項時報文學獎的得獎消息。第一次我的塗鴉在廣眾面前陳現,心底有著竊竊的歡喜,浮生之卑微,悲與歡,非心理所可預想,猶似弘一法師所書「悲欣交集」,清秀瘦長的字體,帶點兒褚字之餘韻,昔往曾為我感動的字句,身在軍旅,大悲大喜固當遠避,遭逢卻是無那。仲秋微寒,入夜蕭索,疲憊的身軀,頭腦反是清澈,我常起身到廁所讀詩。仲秋心事,在孤獨與熙攘中膠著。
鳳山步校火毒的太陽赤炎炎照著,我和百餘名準預官少尉揮汗打野外,入伍生的口號是「走不完的先鋒路,攻不下的七一四」,頂著赤陽向前行進,我們是陸軍的尖兵,野戰部隊的砦堡。十月九日黃昏,我正在東山打野外。預官訓快結束了,得課程已進入連攻擊。忽然傳令兵跑來沙盤推演中心,說有我的電報。接過一看,赫然是父親車禍住院的消息。父親身體一向硬朗,車禍住院,想是頗為嚴重,一時間,內心有著不祥的感覺。於是向部隊請了假,一路匆匆趕回花蓮。
當我在晨曦未啟時衝進醫院,值班的護士揉著惺松睡眼,查了資料,說父親已經出院。疾疾趕回家中,竹林圍繞的小屋,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抵曬穀埕,村鄰們正忙著搭棚子,眼淚不禁如河之決堤。才進廳堂,父親的遺像置於八仙桌上,香煙裊裊,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姆媽拐著腿從裡房出來,拈香向父親喃喃訴說著我已歸來。
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生死兩茫茫。竹林圍繞的農舍,再看不見父親憨厚的容顏,那矮墩墩胖嘟嘟的身軀靜靜躺下,躺在三尺寬六尺長的草蓆上,瞠張著雙眼,等待愛子自遠方歸來。我輕輕為父親合上眼瞼,額上腫起泛青的傷痕,是永生之悲痛。生命的旅程,第一次我知道自己失去永遠找不回來的親情。人天永隔,我再尋不回父親憨厚的笑容,那一雙提攜我,引領我,教我農事耕種的手已然冰冷。想起父親生前種種,無怨無爭的耕稼歲月,一輩子與大地為伴,到今一坯黃土,永眠泉下。靜夜沉思,我竟發覺自己是極不瞭解父親的。在那駛犁把、握鋤頭的一生歲月裡,父親的心裡究竟在想些甚麼?湖口山上的牛群?茶葉青青的年少歲月?插天山拖木馬的驚險?還是到花蓮拓荒的篳路藍縷?每每提起這些事,父親總是輕描淡寫,鮮少色彩,就像我懂事以後所熟悉的平淡歲月,駛牛、播種、蒔田、割稻,那樣平靜無波的田園生活。有時我也天真的想探問父親心事,卻總是雲淡風輕,天涼好個秋。
秋日之浮生,遭逢人世大變,昔日天倫之樂難再,人皆有父,翳我獨無,一九八一年秋天,年少歲月隨風飄逝,我開始認真思索人生之情境。廿二年的父子情分,本自以為和樂永遠,殊不經心在意,而今,父親遽爾大去,一切都需面對。走過悲涼之秋,昂然面對其實人生。
收拾起易感的心靈,我已學會堅強與不哭泣,年少時嚮慕的天涯兀自在遠方,於是重新審視這片我生長的大地。山脈連綿,溪水蜿蜒,故鄉的田園時在夢裡湧現,耕耘,收穫,這片土地有我的血,我的夢,我的一切。亦惟這美麗島嶼,曾孕育我生命,培植我理想。年少時不切實際的想望在秋風裡飄逝,軍旅之倥傯,肉體的錘鍊,使心思更靈明清澈。
父親出殯後,我繼續回到鳳山步兵學校受訓。十一月小雪,預官分科教育結束,我背著埔大背到金門離島戍守,時距父親之大去猶未滿七七。當我拈香向父親的靈位辭行時,姆媽站在一旁扶著八仙桌,眼眶噙著淚水,忍住不敢落下。而我,一轉身淚又汩汩而落。不知道自己怎麼如此脆弱,有十年未曾落淚了,並不是堅強,而是未逢悲涼。也許我一直惦記著的是甫完成學業,尚未有一衣一飯之報罷!父親盡完他的責任就撒手人寰,竟連一點反哺的機會也不肯留。姆媽腳疾多年,不良於行,我又遠行,戍守金門。彷彿人世的悲情一時都到眼前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航行,終於遲遲艾艾地抵達金門。在料羅灣,倚靠著黃埔大背包蹲下,航行了十六小時,對初次坐上登陸艦的我們,實在疲累已極。一位少校走來,問了我一些問題,諸如打球、音樂、寫作、演講之類,然後要我站起來,看看身高,命跟隨的文書背起我的行囊,坐上吉普車開往太湖。秋風瑟瑟,湖水沉靜得像一面鏡子,同座的少尉軍官招呼我下車,換上跑鞋,帶我認識金門環境。繞著太湖、山外,回到營區,一口氣跑了九千多公尺,那黑壯的少校隊長在橋頭測時間,五十四分,比標準速度整整慢了十分鐘。隊長拍拍我的肩:「見習官,受訓一個月就可以達到標準了。」
不知道還要受甚麼訓?步校四個半月還不夠麼?
晚餐時,隊長向全體官兵介紹我,並要通信組長蔡世明少尉帶領我受訓,而且是拔階受訓。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的哨音響了,訓練官(通信組長蔡世明少尉)來敲我的門,要我穿上跑鞋運動服到橋頭。暖身運動以後,第一項就是昨天入隊時的萬米跑步。順著夾道的林樹跑向太湖而後折返,晨曦未啟,十二月的海風吐氣成霧,我忍著疲憊,一步一步跑向永無終止的林樹深處。訓練官帶著一條粗壯的黃色土狗,一路吆喝答數。
回到營區,先上太武山練口令,接著是單、雙槓、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交互蹲跳、衝山頭,最後是唱軍歌、踢正步,部隊已開始用餐了,我小跑步到餐廳門口: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我死命地吼著,看到隊長夾起荷包蛋,搖了搖頭,耳後訓練官的聲音響起:「蚊子叫是不是,再來一次,不然你別想吃飯。」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每天每餐,我重複著同樣的口令,每時每刻在營區必須小跑步,絕對不准用走的。
吃過早飯略事休息,換上粗布操作服,繞營區行戰鬥教練,匍伏前進、前滾翻、側滾翻,滿地的碎石割傷了手腳,口令未止,動作未止,最後衝上米糠堆,汗水與割裂流血的傷口全身刺癢,於是訓練官才說這是補「進門」。一般充員兵是選進來時即出戰鬥教練,因我為軍官,隔天補「進門」,已是禮遇。
下午課程是柔道與跆拳,各由一位士官代教。柔道的三角前撲,立姿後倒、蹲姿後倒,倒得我七董八素;跆拳的腳刀、拉腳筋,拉得我筋疲力盡。到黃昏,全身疲軟,更不剩半分力氣,折磨卻還未結束。
吃過晚飯,坐在野戰餐桌前,攤開稿紙寫信,無非略報平安云云,冷溼的碉堡,黃埔大背包倚在牆角,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而我,望著空空洞洞的石室碉堡,忽爾悲從中來,竟連信也寫不下去了。八點半,部隊還未集合晚點名,訓練官已在窗外招呼操體能。收束心神,紮上S腰帶,小跑步到柔道館,敬禮,脫鞋,開始全跳三百(後改為一千),爾後練習前空翻搶背,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最後是拉腳筋。此時部隊晚點名已結束,好事的士官兵跑來柔道館,訓練官在前面用手拉我的手,腳板頂住我的雙腿內側,背上一位弟兄用雙手推,另一位弟兄則騎在頸脖上坐壓,三人協力要拉開我的老牛筋(我下部隊比大部分士官兵年紀大些,因為念大學之故,已不若年輕小夥子易拉腳筋),一推一拉一坐,幾乎把全身筋骨都搞散了。終於一天的節目暫時結束,拖著不成人形的身子小跑步回碉堡,才進碉堡,人已不支倒地。
便這樣每日晨昏各跑一萬公尺、單、雙槓、口令、正步、跆拳、柔道、交互蹲跳三百、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早晚五百、障礙超越、衝山頭,每時每刻,體力永遠在透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每次跑步經過營門時必須先敬禮,大聲喊道:「飛鷹第二隊,勇猛精神;奪取超連隊,萬丈勳榮。」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忍得下這口氣,每次經過營門就像一場煉獄。終於有一天,晚上操體能的時候,我連一個伏地挺身都做不起來,訓練官喊「一」,我整個人就趴下去了,趴在榻榻米上,怎麼也起不來。訓練官用腳踢我,罵道:「見習官,睡著啦!跪你也要給我跪五百個。」我屈辱地用膝蓋拱起身體,便如此跪了五百個恥辱的伏地挺身,斯可忍孰不可忍,我恨恨地瞪著訓練官,牙齒咬得緊緊的。再過兩天就是耶誕夜了,我腦海裡飄過彌賽亞的歌聲,大度山那迎天挺立的路思義教堂,教堂前白綢結成聖潔的十字架,子夜敲響的四十九響鐘聲,一切如此親切,似遠還近,如夢似真,而我正滿身大汗地操體能。回到冷溼的碉堡,我仔細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遭遇,離開學術的殿堂,父親大去,姆媽多病,我又戍守離島,更要命的是進入煉獄般的特遣隊,訓練不知伊于胡底?我腦海裡閃過S最後與我分手時的場景,大度山蓊鬱的林樹,風冷冷地吹著。而我也想起大學最後那年,我亦曾自編自導自演了同樣的一齣戲,天道寧論,果然報應不爽,太多太多的往事糾纏在一起。父親大去,愛情死亡,好友四散,我猶似孤獨的旅人,行走在死蔭的幽谷,看不到一點任何光亮。受訓的疲憊,精神的絕望,我拿起從前登山用的小刀,緩緩往胸口刺去。接觸到皮膚時,冰冷的感覺傳來,忽然我想起姆媽那張胖嘟嘟的臉在對我凝望,就像每次出門的時候,總叮嚀我要吃飽穿暖,刀尖已經觸到心臟了,碉堡外剛下衛兵的弟兄走過,釘了鐵片的皮鞋發出清脆的聲音,夜涼如水,在這夜黯的碉堡,我死了沒有人知道,就像任何一個充員兵死在離島,公文上寫的永遠是因公殉職。我想起父親一生以田園為伴,期望的就是我成為有用之人,我真的很累了,我想好好休息,最好這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可是肌肉怎樣這麼硬,刺也刺不進,也許我真的太累了,累得沒有力氣將刀子刺入心臟。於是頹然放下小刀,轉身往床上躺去,一覺到天明。
訓練官叫醒我時,一萬公尺又在等著我了。周而復始的訓練,每天晚上操完體能,回到碉堡,總是那樣絕望地拿出小刀,終於還是頹然放棄,一躺上床又睡得不省人事。
當我第四次嘗試小刀時,我知道,它永遠不可能刺進我的胸膛了,因為我已學會了堅強與不哭泣,我把登山小刀仔細地收藏在背包裡,和《聖經》擺在一起。
一月十九日結訓測驗,冬陽軟綿綿照著,滿身的汗水,當我做完第十九項測驗,換上粗布操作服實施戰鬥教練時,我知道,所有的弟兄會在橋頭列隊為我擊掌喝采。爬過營區的每一個角落,弟兄們大聲地為我喊加油,隊長站在橋頭捧著一座「慓悍榮譽隊」的牌子,我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爬到隊伍面前,敬禮:「報告隊長,請示結訓。」隊長伸出巨掌,握著我的手說:「恭喜你正式成為特遣隊的一員。」然後將「慓悍榮譽隊」的牌子交到我手上,如雷的掌聲響起,我拖著受傷的腳步走過去,和每一位弟兄握手,不禁熱淚盈眶。
第二天是我的廿三歲生日,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日,亦是我邁向生命新旅程的第一天。
入隊訓結束以後,接著是山訓、海訓、傘訓,這些已微不足道了,因為我已是一個擎天漢子,足以面對一切的挑戰與歷練。
走過死蔭的幽谷,迎向晨曦璀璨的光亮,在生命的旅途上,黯夜的泥濘已經過去,我將邁開腳走,走向永遠的明天。
July 19,2006
金門,太湖,特遺隊

平常在營區穿的黑短褲,跑步時也穿這個。
到過金門的人,永遠懷念那小小的、美麗的花崗岩島嶼。進過特遣隊的人,永遠抹不去心裡的陰影。
一九八一年冬天,一艘LST登陸艇載著五百多位預官到金門去,我也在這艘艦上。在此以前,我剛剛於夏天走出校門,告別了四年來晨昏與共的大度山,在鳳山受完為期四個半月的預官步兵排長訓練,掛上少尉軍階分發到金門。對於到外島戍守,我心裏有著莫名的狂喜,也說不出為什麼,大概是嚮慕一個現代戍邊人的古典豪情吧!海上航行,夜晚漆黑的海面是不見前路不見來時路的幽黯,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彷彿生命便是這樣茫然地在海上漂流。我坐在甲板上,浪濤拍擊著船身,在幽微處,一種心情,我想起荷馬史詩裏的奧迪修斯(Oddysseus),不知他在海上漂流時想些什麼?戰爭?和平?妻子?還是那有美麗海岸與藍色天空的故鄉?彷彿總是這樣,上了船便任大海漂流,在漆黑的海上,人要與大自然博鬥,未來的命運不可知。雖然奧迪修斯用寬劍,我用的是M十六步槍,但劍與槍不也同樣飲血麼?想到這裏,希臘精神的勇氣、真理與完美之境(aretê)又自脈管流過。我忽然覺得人類心靈在相同場景時或也有同樣的心情與回應吧!那麼,這些歷史上的人物,搬到現代舞臺上來,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懷呢?或許這就是戲劇與歷史在人類舞臺上永遠扮著重要角色的原因吧?奧迪修斯不知道未來的命運,我又何嘗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想來生命的事是有許多不可知,不可逆料的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夭折的航行,越過一百五十浬的台灣海峽,終於抵達金門料羅碼頭。北風烈烈,心事沉沉,故鄉已遠,戍守情懷自四周湧來,背著綠色的黃埔大背包走下甲板,頗有幾分悲壯之感。而航行多劫,命運更不可知。木來以為受完預官訓便可以好好地幹一名步兵排長,在戍守的碉堡裏輟飲高粱。遽料纔下登陸艇,我就被挑選進特遣隊;海上航行的疲憊還在,吉普車載我到太湖,下了吉普車,我便跑一萬公尺回到戍守的碉堡。
選進特遣隊以後,開始嚴格而艱苦的訓練。每天早上訓練官帶著我跑一萬公尺,從白楊碉堡起跑,沿著太武山跑向太湖,冷寒的清晨,吐氣成霧,把山水迢遙跑得壯烈起來,隊上的哈利總是興高采烈地一路跟隨。哈利是一條土黃色的雜種土狗,大概是因為有狼狗血統的緣故,長得壯碩異常,比尋常土狗高大得多,跑步時有跳躍的弧度頗具美感,而且速度快極,每次跑萬米時,牠總是跑在我的前面,一路奔馳而去。據說哈利是部隊初抵金門時,有一回雨夜行軍經過戰備道時,一位弟兄發現牠躲在木麻黃樹下哀嚎。泥濘的戰備道,雨淒淒冷冷地下著,這位弟兄看了於心不忍,於是抱著用體溫為牠取暖。那時哈利還祇有一丁點大,兀自嗷嗷待哺,這位弟兄於是成為牠的保母,每天用牛奶和隊上的剩菜剩飯餵牠,大夥兒沒事的時候逗著牠玩,有如隊上的新進弟兄。幸運的是牠不必接受入隊訓,一來就當「老鳥」,不像我們要接受鐵漢訓練,每天被操得連狗都不如。
我到隊上的時候,哈利已經長得既高且壯,跳躍的弧度真是漂亮極了,可惜我的鐵漢訓練太過艱苦,減少了欣賞的雅致。雖然如此,每天早上跑萬米的時候,心裡仍頗欣慰,至少還有哈利陪著我。
沿著太武山跑向太湖,經過武揚塘的時候,迎天挺立的白楊樹有一種悲壯之美,我總是邊跑邊胡思亂想,想著過往歲月的美好回憶,在流汗、流血、落淚的訓練過程中,這是唯一麻醉自己的方式了。白楊樹高高向天挺立,宛如是我不屈的意志。據說白楊樹象徵離別,因為在中國北方常將白楊植於墓邊為記,久而久之便有了離別之意。而我沿著植滿白楊的山徑跑步,內心也感染了幾許悲涼。來自北中國的風吹面如割,冷寒的清晨,我有如上少林寺習藝的小徒弟,一步一淚地跑向太湖。
總在晨曦未啟的時刻來到太湖,滿身的汗水,疲憊的身軀,這時訓練官會好心地讓我稍事休息,跑完一萬公尺確實也累了。
坐在大太湖和小太湖之間的堤岸上,沿湖而植的白千層在曙光漸露時展現動人的姿態,風過湖面,吹起陣陣漣漪,這是太湖最美的時刻。
哈利伏在我的腳下伸著舌頭喘氣,我摸摸牠的頭,彷彿相依為命似的,訓練官蔡世明少尉這時也不再像凶神惡煞般死命盯著我,偶爾跟我談談隊上的事,以及為甚麼要接受入隊訓練的根由。在他之前,進特遣隊的軍官原本不必受入隊訓,但長久以來,弟兄們常因軍官不須受訓而頗有微詞,使得領導統御發生問題,他是第一個接受鐵漢訓練的軍官,我是第二個。其實對像我這樣的預官少尉而言,役期一年十個月,扣除分科教育祇剩一年半,受再嚴格的訓練又有甚麼用?退伍時還不是一走了之。而我,在冷寒的冬季受訓,迎著北風凜凜,更添幾分戍守的悲壯。
在入隊訓接近尾聲時,一九八二年一月七日,我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隊上已經有好幾個船期選不到合格的新兵(新兵的標準是身高一七五,陸軍第一特種兵,高中畢業,沒有近視),所以那天選了十個新兵,有些體格並不理想。
那天下午我正接受戰鬥教練,即雲梯(將木條用ㄇ型鐵條釘在白楊樹上)、繩網和板牆。一起受訓的通信官(通信學校專科班畢業),在過繩網時,因右手撞到麻筋,從繩網上斜斜摔下,從此跛著一條腿,直到我退伍仍未復原。一位二兵在過繩網時,因兩手撞到麻筋,從繩網上橫面摔下,跌在地上的聲音像打鼓,從此吃著傷藥。那是一個倒楣的星期六下午,兩位受訓的軍官和三位士兵,其中兩人受傷。剛選的十個新兵進行入隊儀式,隊上嗜血的老兵們正在修理新兵,每一個新兵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其中一位彰化北門兵,在進門儀式結束後,晚餐時已經不會吃飯。第二天是星期日,輔導長查舖時,發現這位北門兵還躺在床上,用手一摸,身體已經發軟,急找駕駛載上吉普車,還沒送到花崗石醫院就斷了氣,從此那吉普車常常出狀況。隊長因此關了二十八天禁閉,那位北門兵的死亡公文上寫著因公殉職。隊長關完禁閉後,考上戰爭學院,在軍中表現極為優秀,擔任過馬防部政戰主任,政戰學校總教官,但終於沒有升上將軍,我不知道是否和他在特遺隊時,發生新兵因隊上幹部過失致死有關?
為期兩個月的特遣隊入隊訓練,是精神、意志與體能的磨練,過程艱苦且駭人。除卻每日例行的三百個伏地挺身、交互蹲跳、仰臥起坐,以及柔道、跆拳、拳擊、搏擊,擒拿等格鬥課程之外,每日晨昏我沿著太武山林樹間的道路繞太湖跑萬米,路線為我進隊時所跑的距離,終點則是我此刻坐著的石橋。因著每日晨昏跑完萬米後精神體力的片刻鬆弛,我便對太湖和這石橋生出歡喜的感情來。而和流汗、流血與流淚中,我由一個預官少尉茁長成有不屈意志的特遣隊員。
結束入隊訓已過大雪,弟兄們種的茼蒿在火鍋裡翻滾,飲著濃烈的高粱,我們大聲唱著〈行船的人〉,唱得血氣翻騰,滿臉通紅:
希望你不通悲傷
咱的離開是暫時
因為我是走船人
海上的男兒
才會放你寂寞過日
總也是不得已
不通再來流出淚
船螺聲音催著咱要分開
愈唱愈覺得自己真是那個可憐的行船人,不知道故鄉心愛的彼個人現在究竟好不好?唱著唱著,胸口竟感覺隱隱作痛。北風凜凜捲來,戍守的悲愴籠罩,縱是濃烈的高粱也燃燒不起溫暖。
正式成為特遣隊員後,山訓、渡河、爆破,滲透、突擊等等課程接踵而來,並在一九八二年六月返臺,在屏東大武營接受傘訓,種種際遇、經歷都非始料所及
因著每日裏的親近,對太湖漸漸生出感情來。我喜歡看晨霧裏飄裊的太湖,那晨曦昇起的萬千氣象,一時間映得湖面波光粼粼;我喜歡看黃昏裹沈靜的太湖,那斑斕的夕陽掩映晚霞的多彩,美得令人心驚。而晨昏迭替,有時湖水也生濤浪,千浪起落還生千浪,波濤滾滾宛若海的潮汐,這種變化是很微妙的。因為太湖是人工湖,方周約兩千五百公尺,又分大小兩湖,面積並不大,但每當天色沈沈或起風的時候,湖水便生出萬千濤浪來,這種變化神祕而不可言說。戍守戰地,故鄉已遠,孤寂的心事不免懷想一方女子的臉譜牽牽掛掛;愛情的溫柔,戍守的悲槍,使我在兩極徘徊。而看湖心情,風雨淒迷的悲槍,湖邊楊柳的柔條千尺便是我的心事了。我想到當年挖砌這湖時,那些曾在烽火中浴血的漢子們,是怎樣地離開冷冷的迷濛沙塵,用握槍的手撿起圓揪、十字鎘,一寸一尺地來挖砌這太湖?一泓湖水,沈埋多少金鐏往事;一道柳隄,勾起多少故國山河的回憶?多少次沙場浴血,從烽火中走來,把這片花崗岩裸露的荒島築成多湖多林樹的青翠。汗血滴在泥上裏,化為滋養大地的生機;一片荒島而今草木青青,造就成不屈的島。
我常常坐在橋上,癡癡地凝望著晨霧裏藍青的水波,大太湖在左,小太湖在右,那水波裏的山光水影宛若故鄉花蓮石綿山下的湖,如此清澈靈明;我又想起逝去歲月裏的山水行腳,松蘿湖、夢幻湖、七彩湖與雪山天池的美麗動人,記憶裏的美好事物一一自心底浮起。
戍守的日子寂寞而悲愴,我常常由碉堡後面的小徑上太武山看船;看料羅灣的漁舟,看遠方的機帆船,更牽掛的是看由臺灣來的交通船或LST登陸艇—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這樣戍守與關情同在的日子我心事起落如潮。我不知道自己是征人或遊子?
我坐在太湖邊上,望著霧裏沈靜的湖水;岸邊的柳隄向湖中的小島延伸,小島上線瓦紅柱的涼亭像極了古典山水,若再有一些荷蓮加上畫舫,便彷彿是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的詩境了。湖岸的白楊、垂柳映在水面,若說湖是大地的眼睛,這些湖邊的樹木便是鑲邊一樣的睫毛,而環湖的太武山就該當是濃密飛揚的眉毛了。據說白楊樹生長在北國,柳樹生長在南國,太湖邊則兩種樹同時生長,或許是因為當時種樹築湖的人來自各方,有南有北,便以故鄉常見的樹植在湖邊,以為鄉關之思吧!而我此刻凝望著成蔭的湖岸,鄉關之情又隱隱悸動著心弦。我想到冬天以後就要回去的事。因為白楊和柳樹都是離別樹,詩經裏「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句子又自心底輕輕掠過。也許生命便是一連串的離別吧!從臺灣來到戰地是別,由戰地回到臺灣也是別,而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離開故鄉來到戰地戍守不過經年,而此番離開戰地怕便是永生之別了。我想起一九八一年冬天,初抵金門,靜謐的清晨,夢裏忽驚槍砲聲,朦朧中醒來,我揉著惺松的睡眼走出碉堡,令人膽戰心驚的槍砲沿著虹的彩道閃逝,防護射擊織成漫天的火樹銀花,槍砲擂醒沈睡的大地,漫天的火樹銀花壯烈而美麗,像風雨中太湖的悲壯與悽愴。
吃冬至湯圓的時候,碉堡外的楓樹已經紅了葉子,料羅悲風凜凜捲來,吹得木麻黃烈烈作響。老狗哈利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一個微雨的黃昏,哈利獨自離開營區,從此沒有回來,晚點名的時候,大夥兒急得要命,尤其抱牠回來的弟兄更是心焦如焚,隔日探聽的結果,才知道被政戰部的人祭了五臟廟。弟兄們義憤填膺,說要去討回公道,被隊長攔了下來,因為政戰部是我們的直屬長官,弟兄們祇有認了。政戰部派人到隊上來解釋說不知道那隻狗是我們養的,我心裡祇有苦笑,每天早上哈利陪我們跑萬米的時候都經過政戰部營區,那些狗娘養的政戰部軍官,怎麼可能不知道狗是我們養的?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也沒甚麼好多說。失去哈利之後,碉堡冷清了許多,我也鎮日恍然若失,魂不守舍。祇有從台灣寄來的包裹,稍稍慰藉我們的心,窩在碉堡裡啜飲高粱,把雨溼的心情喝得血脈僨張起來。
我已經開始接值星,揹著紅色的值星帶,左臂上繡著猛鷹骷髏頭,看起來頗有幾分嚇人。我大聲喊著口令,晨跑的時候總是一馬當先跑在隊伍前面,截過小太湖,站在堤岸上點名。朝暾緩緩自東山升起,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冷風襲來,宛如刀割。
故事總是這樣開始,這樣結束,到過金門的人永遠懷念這小小的、美麗的島嶼。進過特遺隊的人,很難忘記特遣隊魔鬼式的訓練。退伍初期我常在夢魘裡驚醒,渾身顫抖,冷汗淋漓。多年以後想起這些,卻已是歲月迢遙。
July 18,2006
陽光和小雨

當年穿軍服的樣子,左胸繡著傘徽。

左胸繡傘徽,左臂繡特遣徽。

右臂繡突擊徽和三角型金防部標記。
一九八二年秋天,白楊碉堡在微寒的季節裡沉靜。我坐在碉堡前的墀階上,望著蔚藍的天空發楞。那一線碉堡與地面的交界,常常是我馳騁想像的空間。
一九八一年冬天,一艘LST登陸艦載了五百多個剛授階的少尉預官,我也在這艘艦上。綠色的黃埔大背包裡偷偷塞了兩本詩集,一冊《文史通義》,一本黑皮燙金的James King版《聖經》,揮手自茲去。告別陸軍步兵學校那走不完的先鋒路,攻不下的七一四高地;離開四年晨昏與共的大度山;告別家人,也告別青春的情愛;一程海上的航行在前路展開。我不知道自己夠不夠瀟灑,在許多時侯,我常常是放不開的,雖然此去經年,卻沒有蕭蕭易水的心情。還是想回來,還是牽牽掛掛這片土地上的軟玉溫香,縱使那已是逝日不可追的青春之夢。
常常,我坐在碉堡前的墀階上想起這些。有時天色清好,銀翼劃過長空,帶來故鄉的消息,縱是片紙隻字也足慰戍守寂寥。雖然我剛剛結束一場短暫的情愛(那樣的故事在預官少尉族裡,是家常便飯,我們流行的一句話是「愛情不過台灣海峽」,這是現代戍邊人的一般故事情節),等的也不是情書,不過一些小兒小女的相間冷暖,似有若無的那種情懷。於是,用鐵皮野戰餐桌拼成的書桌,就成了我吐露心事的避風港。這段日子寄出的信函,可能是我前二十一年的總和。反正有事沒事就寫信,自詡台灣海峽上空永遠有我一封信。戍守的寂寥與無那,由此可見一斑。
這一天輪到我背值星帶,紅色的織緞右肩左斜,大剌剌地掛在我黝黑的裸裎身軀上。穿一條黑短褲,光著腳巴丫子,吆喝著休假的弟兄集合,檢查服裝儀容,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平常在營區,隊上的服裝大部分是赤膊,黑短褲,光腳板;跑萬米的時候穿上紅色愛迪達跑鞋;除了冬天穿籃色的長袖運動服之外,平常大部分是以男人赤裸的胸膛相見,這是特遣隊的傳統。而我,一個預官少尉,渡過一百五十浬的台灣海峽,一下船就被選進特遣隊,莫名其妙地受了一個多月的入隊訓,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早晚還得跑一萬公尺,像新兵那樣的操練著。甚至也接受山訓,野地求生訓練。一九八二年夏天則返台,到大武營接受鐵漢傘訓。大概部隊裡的體能戰技訓練我都受過了,其是無所逃於天地間。於是,一個略帶神經質,有點憂鬱性格的文學院書生,錘鍊成有不屈意志的鐵漢。曾經,多少次午夜的夢裡驚醒,以為已不復人世,淚溼一臉衣襟是漫漫長夜。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左胸綉著傘徽,右臂綉著突擊徽,而左臂上那隻振翅張爪的兀鷹與髑髏頭,正代表了這個隊的精神。偶爾也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受人隊訓那段煎熬痛苦的日子,每次經過營門時高喊精神標語──飛鷹第二隊,勇猛精神;奪取超連隊,萬丈勳榮;飯前的特別答數──特遣隊,要吃苦,要忍耐,要勇猛,要慓悍;於是全身血脈都僨張起來。
年輕氣盛的特遣隊弟兄,最家常便飯的要算打架了。在隊上,學長訓學弟是理所當然,階級嚴得甚麼似的。有時略有不服,拔下軍階,便到柔道場單挑,柔道、跆拳、搏擊,打贏打輸各憑本事,打落牙齒和血吞。如果軍官不高興,願意拔下軍階,也可以和士官兵單挑。反正這裡講的就是力,誰的拳頭大誰贏。當然有時也靠點智慧,像我這種不敢單挑的,祇好以別種方式服眾,諸如訓練弟兄演講、辯論和寫作。如果甚麼都不行,就祇能躲在後面,做一個無所事事的廢人,但這樣背值星帶就慘了。所幸我雖然打架技巧不高,個子還頗為壯碩,加上球類運動不壞,以及演辯、寫作等能力,弟兄們還頗看重我這個半吊子的分隊長。
休假的弟兄們都出去了,留營的弟兄開始清理因颱風過境而摧折的樹枝。打著赤膊的弟兄們,一個個魁梧雄壯,虬結的肌肉發出古銅色的油光。我帶領著他們鋸樹幹,掃枝葉,然後一車車載到山外的垃圾場。
颱風剛過,青朗朗的天空,海風襲來,頗有幾許涼意,其是天涼好個秋。坐在二又二分之一K的大卡車上,我想著今天的C一一九上該有我的信罷!特別是L,那個已長得亭亭玉立的鄰家女孩,是我戍守歲月的最大慰藉,伊的信總是那樣似有若無的不露痕跡,卻教人感覺窩心。
想著,想著,車到山外,一位休假的弟兄招手,攔住我的車子。我從駕駛座旁跳下,問道:「陳錫坤,甚麼事?」
陳錫坤向我敬了個禮,說:「報告分隊長,那邊有六個海龍的把我們圍住,你快過來看看。」海龍就是陸軍蛙人部隊,又稱兩棲偵搜營,也是特戰部隊的一種,平常在金門,特遣隊和蛙人向來水火不容,祇要狹路相逢,鮮有不惡言相向,甚而大動手腳的。前些時候我和新進弟兄們返台受鐵漢傘訓,據說隊上老兵和蛙人幹了好幾場,互有勝負,樑子當然是深的。
「你和誰在一起?」我問陳錫坤。
「就我和張靖華帶四個新兵出來買東西。」
我一想,糟了,新兵指的是那些還沒有結訓的菜鳥,不敢打架,也不會打架。於是叫車上的弟兄都下來。
陳錫坤跑在前面,我們一群十幾個赤膊軍就這樣在山外街道上快跑起來。好事的居民知道特遣隊和海龍又打架了,紛紛指點方向。
跑到談天樓與山外公園的轉角處,六個海龍還圍著我的新兵調侃,惟一已結訓的老兵張靖華拳頭握得緊緊的。快接近的時候,我大喊一聲:「操你媽,上啊!」弟兄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我衝上,反手抓住一個海龍的胸口,照頭就是一拳。
有人流血了,弟兄們看到血,更打得慘烈,六個海龍的招架不住,一個個血跡斑斑,我看到血,也打發了性:「操你媽,屌甚麼?」邊罵邊打,赤膊的上身都濺滿了血。
有一個長得特別魁梧的海龍衝出重圍,往料羅方向跑去,張靖華和另一位弟兄一路追打。
大約打了十幾二十分鐘,我看差不多了,莫要打出人命來,於是勒令弟兄住手,要那五個海龍的站好。我大聲吼著:
「你們屌是不是,我操你媽,要屌回料羅去屌,以後不要給我在山外看到你們。」
然後要他們站在原地,我招呼弟兄上車,並在山外繞一圈,把休假的弟兄都帶上車,在山外與小太湖之間找到張靖華,也一塊兒帶了回來。一路上弟兄們大肆渲染著戰局的慘烈,總算出了多日來胸口的這口惡氣。我聽著弟兄們的自吹自擂,心裡想著:總算揚眉吐氣了。
回到隊上,吃過午飯,小憩一番。纔剛打了個惚兒,有弟兄敲門,我喊:「進來。」
坐起身,我看到兩個鼻青臉腫的弟兄,急問:「小鬼,怎麼回事?」
「被海龍的堵到。」小鬼答道。
「多少人?」
「兩卡車。」
糟了,從山外回來時有四個休假的弟兄沒找到,莫要都出事了。
「你們趕快擦藥去,我來想辦法。」
哪有甚麼辦法可想,海龍有幾百人,我們才幾十個人,到哪裡去搬救兵?
正在想的當兒,隊長的傳令兵來,說隊長有事找我。
到了隊長室。一臉鐵青的隊長用力搥了一下桌子,舉起粗壯的拳頭:「值星官,你搞甚麼?」
「報告隊長,我也不知道會弄成這樣。」我嚅嚅地道。
隊長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子:「吳鳴,我本來以為你的學養和領導能力,可以使隊上弟兄往好的方面走,你搞甚麼?跟他們一起豁?」
「報告隊長,這件事我會負責。」
「好罷!你就負責好了。」
走出隊長室,去看那兩個受傷的弟兄。執手相看淚眼,這漏子可捅大了。
一整個下午鬱鬱悶悶,聽著羅大佑的歌,「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吃過晚飯以後,隊長把我叫到隊長室。
「指揮官打電話來,說這次一定要辦人,鬧得太不像話了。」
「是。」我恭敬地答。
「這分公文你看一看。」
我從隊長手上接過簽呈,上面寫著;
查陸軍步兵少尉吳鳴,十月七日於山外鼓動弟兄與兩棲偵搜營發生鬥毆事件,依軍人懲戒辦法,記大過兩次,以儆效尤。
讀著公文的內容,我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兩個大過,預官的兩個大過可以毀掉一生,不能到公家機關任職,不能出國,不能……,我的眼眶噙滿淚水,我知道這一次眞的捅出大漏子了。
「你有甚麼意見?」隊長問。
「沒有。」我強忍住淚水。
「沒有事你就先回去,公文明天送上去。」
我不知自己怎麼走出隊長室的。穿過黯黑的林樹,我回到自己的小碉堡,坐在野戰餐桌拼成的書桌前,攤開信紙,寫著:
親愛的L
今天我……
寫到這裡就寫不下去了,我聽到淚水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音,叭噠叭噠……
信紙濡溼了,撕掉,重寫一張,連第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我知道我完了,兩個大過,一個背著兩個大過的預官,還有甚麼前途?
「報告值星官.政戰部來電話,要你去接。」安全士官在碉堡外喊我。
「我就來。」我知道終於無所逃於天地間了,政戰部都已經來電話,一切都來不及挽救了。心一橫,走出碉堡。一陣抖索,初秋的夜晚,冷寒得多麼。
抵達安全士官室,拿起話筒:「喂!我是特遣隊吳少尉。」
電話那頭傳來興奮的聲音:「吳少尉,恭喜你得到國軍文藝金像獎。」
「甚麼?」我根本不敢相信。
「你不是寫了一篇〈鷹的成長〉嗎?得到今年的文藝金像獎了。恭喜你啊!」
「眞的。」
「哇操,還煮的咧!司令官禮拜一在擴大月會上要先頒金防部的獎金給你,你穿整齊一點,到擎天廳領獎。」
「是!謝謝長官。」
「還有,準備借一套軍禮服返台領獎,趕快找文書辦假條和機票。」
「是。」
我的手握著話筒,久久放不下來。安全士官問:「分仔,甚麼代誌?」(分仔是分隊長的簡稱。)
「我得獎啊。」我也用鶴佬話回答。
放下話筒,我急急奔往隊長室。
「報告隊長,我得到國軍文藝金像獎了。」
「眞的,太好了。」隊長看了看桌上的公文:「這麻煩了,這大過不能記了,否則怎麼交代?好罷!找陳鍚坤頂好了,送他關二十八天禁閉,找文書來重擬公文。還有,也要記你一個大功。」
「我……,謝謝隊長。」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的。不過,以後不能再莽莽撞撞去打架了。」
「是的。」
走出隊長室,透過濃密的林樹,我看到漫天閃爍的星星在對我眨眼睛。
真是天涼好個秋呵!
回到碉堡,我繼續在白色的信箋上寫著:
親愛的L:
今天收到你的信……
July 17,2006
大度山的風,吹動我的青春夢(下)
大二時,林載爵老師甫從軍中退伍,廿七歲,簇新新的講師初登板,我是他教的第一班學生,此後林老師常說我是他的開山大弟子。林載爵老師教中國現代史,和一般教中國現代史的老師強調政治軍事史略有不同,林老師特別強調學術思想層面。一九七九年恰逢五四運動六十周年,汪榮祖教授編了一本《五四論集》(台北:聯經出版公司,一九七九),我們上到五四運動時即閱讀這本論文集的文章,教科書則是張玉法老師新出版的《中國現代史》上、下(台北:東華書局,一九七八)。張老師的書因為稱蔣介石為蔣中正,後來曾被禁了一段時間,東華書局的老闆還被主管單位約談,其後才又解禁。一九七○年代的台灣,尚在戒嚴時期,書裡提到蔣介石要寫「蔣公」或「先總統蔣公」,寫「蔣中正」是不允許的。其實就歷史而言,寫「蔣介石」或「蔣中正」,完全符合史實,因為北伐和抗戰時期,蔣介石還未當選總統,不會被稱為蔣公或先總統蔣公,但戒嚴時期就是這樣,很多事沒什麼道理好講。我退伍後到政大歷史研究所就讀,修習張玉法老師的「中國現代史料分析」,嗣後維持長久的師生情誼,常向張老師請益。我的博士論文亦因張玉法老師主編東大圖書公司的現代史叢書,因而得以順利出版(彭明輝,《歷史地理學與現代中國史學》,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一九九五)。
林載爵老師上課內容頗為豐富,亦新鮮有趣,尤其有關學術思想部分,開啟我後來的研究興趣。林老師的課除了考試之外,必須寫學期報告,我的學期報告題目是〈吳宓與新文化運動〉,一個大二學生的報告,寫得當然是鴉鴉烏,但我的博、碩士論文,都環繞五四時期與後五四時期的現代中國史學,最初即受林載爵老師之啟蒙。
林載爵老師除了任教東海歷史系,同時亦任職聯經出版公司。我因為在學校賣文史方面的書,賺一點打工錢,林老師介紹我和當時聯經出版公司的業務經理劉小備聯絡,故亦兼賣一些聯經出版的書。一九七○年代的台灣歷史系,每一個年級都會有同學打工賣文史書籍,一代傳一代。我大一時洪範書店剛創辦不久,創辦人之一的葉步榮大哥,是父親地主葉阿禮的大兒子。我大一寒假時,小哥葉步雄說步榮大哥在開書店,問我有沒有興趣替洪範在學校賣書,書店給我六折,我賣七折,賺一成的經售費用,因而開啟我大學時代的賣書生涯。其後在高我兩班的沈標五學長手上,接下九思出版公司駐校代表(九思出版公司後來改名為里仁出版公司,負責人為徐秀榮,是我小姑媽家二表哥溫雙民在淡江大學歷史系的同班同學);又在高我一班的學長李明賜手上,接下華世出版社駐校代表(華世出版社老闆奉壘泉,是東海歷史系的老學長)。因此,我從大一到大三期間,主要的打工即在文學院賣文史書籍,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當時所謂禁書,即一九四九年以後,留滯大陸學者、作家所寫的書。
大二上學期結束前,林載爵老師要我在寒假期間撰寫李守孔教授《民初的國會》書評,說因為張玉法老師編《中國現代史論集》缺這本書的書評。我用三孔橫線筆記本撰寫這篇書評,後來這篇書評居然真的收入張玉法老師主編《中國現代史論集.民初政局》(台北:聯經出版公司,一九八○)。這是我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學術論著,雖然祇是一篇書評。我到政大讀歷史研究所碩士班時,修蔣永敬老師的「中國現代史研究」,蔣老師在課堂上要同學讀這篇書評,並且問我:「這篇是不是你寫的呀?」我低下頭嚅嚅地說是,全班同學轉過頭來看我,當時我臉紅得不知說什麼才好。緣於林載爵老師指定我寫這篇書評,使我提早接觸歷史論文書寫,而今想來,對林老師實充滿感激之情。一九八七年我任職聯合文學出版社叢書主任時,林載爵老師赴英國和美國進修歸國,接任聯經出版公司總編輯,和我在同一棟大樓上班,林老師在七樓,我在六樓,有一段時間我膺林老師之命,幫聯經出版公司處理一些文學書的版約和編輯事宜,時間前後約一年多,到一九八九年秋天返回政大歷史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方始結束這段短暫的合作關係。
「西洋現代史」是大二的必修課,周仁華老師教的。周老師講話有濃重的閩南腔,講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將「降落傘」譯為「落下傘」。周老師在澳洲取得博士學位,一派書生,木訥少言,上課規規矩矩,很少離題,雖然說不上精采,內容倒是樸實無華。
大二時選修蔡學海老師的「魏晉南北朝史」。蔡老師畢業於台灣師大,在東海歷史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留系任教,上課時一手齊整的板書,講課慢條斯理,極為清晰。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混亂的年代,蔡老師總能如庖丁解牛般講得肌理分明。課的內容說不上深入,至少講得淺出,讓初入歷史系之門的我們可以按圖索驥。大三時再修蔡學海老師的「中國史學史」,一樣是條理分明,按步就班。後來有機會讀到蔡老師的論著,和他上課的條理分明如出一轍,始知文如其人,誠不我欺。
大四的班導師是呂士朋老師,呂老師在我大二時已經當過我們班導師,這是二度相逢。呂老師彼時約五十上下,精力旺盛,不僅在歷史系教書,亦擔任學校夜間部主任,極為忙碌,但和我們相處甚為融洽,就讀東海歷史系的四年期間,除了大一班導師劉必達老師之外,和呂士朋老師相處的時間最久,情誼彌篤。我退伍後到政大歷史研究所就讀,有多位師長來自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如張玉法老師、王爾敏老師、李國祁老師,均為呂士朋老師舊識,在許多學術會議的場合,會與呂士朋老師相遇,提及東海種種,倍覺溫馨。就讀博士班和取得博士學位返回政大歷史系教書,在多學術會議與呂士朋老師共座論學,學術會議的宴飲場合,與呂士朋老師同歡相坐,杯觥交錯,其樂也融融。
東海因為很早就實施通識教育,大二時要修兩門人文通識,一門社會科學通識。人文通識修「歷史哲學」,由陳曉林老師和傅佩榮老師擔任。陳曉林老師那時剛譯完湯恩比(Arnold Toynbee)的《歷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簡明本)(台北:桂冠圖書公司,一九七九),上課用湯恩比《歷史研究》、史賓格勒《西方的沒落》和卡耳.波普(Karl Poper)《開放的社會及其敵人》為教本。歷史哲學非歷史學範疇,但又不能說討論歷史哲學的學者非歷史學家,其間有相當大的扞格。有許多人喜歡討論歷史哲學問題,但對歷史學工作者而言,鮮少有人鑽研其中,因此,歷史學工作者對歷史哲學的認知,和一般人其實是差不多的。大部分研究歷史哲學者屬哲學專家,而非歷史專家,這一點常常很難說得清楚。我的研究範疇為史學史、史學理論和史學方法,惟稍偏向學術思想史,很容易遇到朋友和我討論歷史哲學問題,坦白說,我的認知實在很薄弱。大二時修陳曉林和傅佩榮老師的「歷史哲學」,課程亦歸類到人文通識,而非歷史系本系的課程。陳曉林老師當年討論瓊瑤小說的一篇〈覆霄霄〉,曾膾炙人口,散文集《青青子衿》亦洛陽紙貴,是那一代文藝青年的基本書目。我也讀過陳老師的《青青子衿》,但陳老師上課有點嚴肅,與其流暢文筆殊不相侔。我念碩士班時在《聯合文學》打工,陳老師剛離開他創辦的《聯合月刊》,調到聯經出版公司當顧問,並且擔任《聯合報》主筆,聯經出版公司和《聯合文學》都在聯合報系第三大樓,我常上樓向陳老師請教問題,陳老師都客氣地指點迷津。而當年我在課堂上和陳老師互動極少,和陳老師的互動,是在大學畢業多年以後才重新開始。
傅佩榮老師上課的內容更向哲學傾斜,他的著作淺白易讀,真正上起哲學課來,可不是那麼回事,邏輯、推理,和一些哲學基本觀念,讓我們這些未受過哲學思辨訓練的大二學生難窺其堂奧。我不知該慶幸還是傷悲,因為我大學聯考的另一個志願是哲學系,如果考進哲學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受到比較良好的思辨訓練,或者就算進哲學系也沒有用,因為我壓根兒不適合念哲學。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從那時以後,我再也沒有作過我的哲學夢。二年下期修蘇景星老師的「西洋哲學」,因為這門課祇有一學期,講些西洋哲學概念,課程就結束了。印象裡蘇老師人很和氣,對學生很好,可惜蘇老師教的「西洋哲學」,經過這許多年都還給他了。大三時旁聽謝扶雅老師的「宗教哲學」本來想選課,後來祇是旁聽,上課用他自己寫的《宗教哲學》當教科書。謝扶雅老師當時年紀已經很大了,我想應該超過七十歲,身裁極乾瘦,滿頭銀髮,精神奕爍,上課時慢條斯理,令人如沐春風。
社會科學通識我選修《社會學》,任課的施賡邨老師是小學校長,在東海大學兼課,用龍冠海的《社會學》當教本。上課時間本來安排在星期二下午七、八節,但因施老師在小學當校長,到東海上課不便,於是把課調到晚上七點到九點。調課以後我很少去上課,因為覺得不合理。期末考時,施老師給了我五十分,下學期開學前補考(那時還有補考制度,成績五十分以上可以補考,但必須沒有被二一或三二,三二直接退學,二一不能補考,但可以繼續念,除非再度二一,否則不會被退學)。補考成績仍是五十分,我認為施老師根本沒有看考卷,因為期末考時一些同學的答案,根本是我給的,他們反而都高分通過。我被當掉純粹是因為我沒去上課,而我不去上課的原因,是施老師把下午七八節的課調到晚上,而這門課卻成為大學時代唯一被當的課。大三時我到社會系修孫清山老師的社會學,那是開給社會系學生的專業科目,上下學期六學分。孫老師課上得很好,後來我才知道他研究也做得很好。於是我就用社會系六學分的社會學,代替通識課程兩學分的社會學。大三那年我同時選修社會系的心理學,同樣是上下學期六學分,所以我和低我兩屆的社會系同學,每個禮拜一起上六節課,上了一整年,和他們一起上課的時間,比我原來歷史系的同班同學還多。
大三時,「史學方法」為必修課,吳劍雄老師教的。吳老師是香港僑生,在台大念完大學部和碩士班,赴美攻讀博士學位,在匹茲堡大學師從許倬雲教授,研究美國華人史。吳劍雄老師上課很少講課,除了開學前幾周講一些歷史學研究的基本原理原則,接下來就是同學上台報告。一九七九年杜維運老師的《史學方法論》初版甫上市,同學率皆人手一冊,但吳劍雄老師上課並不講那些內容,而是講解論題選擇,社會科學與歷史學的關連性,論文書寫、注腳格式等基本方法,方法和方法論談得很少。我的報告題目是〈台灣自耕農研究〉,用一些統計資料,參考許信良、張俊宏等人主編的《台灣社會力的分析》,就寫將起來,內容浮淺而薄弱。
由於吳劍雄老師是香港僑生,未曾服過兵役,擔任我們大三的班導師,不了解男生的操行成績要八十分以上,才可以報考預官。班上男生平常調皮又不用功,吳老師將許多男同學的操行打七十幾分,大夥兒擔心不能報考預官,於是和吳老師相約去找他喝酒,名義上說是喝酒,其實含有談判的意味。大三下學期開學不久,一個春天的晚上,江松州帶領我們六個酒量尚可的男生,到吳老師林樹間的宿舍,吃著乾食,喝著啤酒。酒酣耳熱之際,江松州向吳劍雄老師提起我們的困境。吳老師坦承他不知道報考預官的規定,並承諾下學期操行分數會打高一點。我不記得後來吳老師是否把我們的分數打高,至少大四時班上男生都可以報考預官。但我這一屆手氣實在不好,前一年預官的錄取率是百分之七十幾,到了我們這一屆降為百分之三十幾,班上十一個男生只有三個考上預官,兩個是政戰官,一個是步兵排長,那個考上步兵排長的就是我,因為沒有加入國民黨,不能選政戰官科。雖然也有國民黨員分配到步排,但非國民黨員則不能選擇政戰,彼時的軍事系統就是這樣,要到二○○○年政黨輪替後,始取銷這項規定,而那時我已經退伍十七年了。因為班上只有三個人考上預官,還在服役的學長們返校,把我們用力地嘲笑了一頓,我們一方面覺得有點丟臉,另一方面也提出反駁,說錄取率降低到前一年的一半,當然難考多了。而今想來,考不考得上預官其實又有什麼關係,但在那個年代,類似這樣細碎的小事,居然也可以被當作議題討論。
大四必修課「西洋史學名著選讀」,是劉必達老師教的。大一時他教我們西洋通史,大四時重又相逢。西洋史學名著的教科書是Peter Gay編的Historians At Work,內容是西洋史學名著的選文,從修西底斯《伯羅奔尼薩戰爭》到吉朋《羅馬帝國興亡史》,每一本書選一段。因為是史學名著,有些英文頗深,讀得我們辛苦極了。
大四時選修政治系江澄祥老師的「中國政治思想史」。江老師從東吳大學來,他是東海政治系畢業的,在美國哈佛大學取得政府系博士,返臺後在東吳大學政治系任教,每周到東海上中國政治思想史。江老師講課有點像上研究所課,分析深入而進度緩慢,上了一個學期還在春秋戰國時代。一整年的課上下來還在秦漢,魏晉以後付諸闕如。江老師指定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為教科書,但上課內容並不依據該書,而是講他自己的。江老師上課時偶爾會說些題外話,諸如他到哈佛大學念書的經驗種種,頗為親切有味。但因當時我已大四,修完一年的中國政治思想史就畢業,此後除了偶爾在學術會議手冊上或報端看到江澄祥老師的名字之外,一直未曾與江澄祥老師重逢。我想,江老師也不會記得我這位到政治系選修中國政治思想史的歷史系學生。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初入東海大學時,校長是謝明山,他是一個不太管事的校長,教授們研究教學極為自由,學生們在校園裡亦是放牛吃草,頭髮留得長長的,穿著T裇和牛仔褲,腳上趿一雙露指涼鞋,在校園裡隨意晃盪著。一九七八年夏天,學校董事會決定聘請當時警官學校校長梅可望擔任東海大學校長,校園裡一時間風聲鶴唳,學生們強烈反對,我也在這群人裡面。當初填寫志願時,乃為東海的自由學風而來(我大學聯考的志願,在東海之前祇填了台大,對當時有黨校之稱的政大,和訓練中學師資的台灣師大,均末列入志願),現在居然來了一位警官學校校長,心理的抗拒之感可想而知。
梅可望校長接掌東海校務之後,先是在約農路口琴橋附近設置柵欄,不准機車進入校園。我們就乘夜黑風高時,拿鋸子鋸斷竹柵欄。竹柵欄鋸壞之後,校方改為鐵柵欄。我們找不到可以鋸鐵的鋸子,只好作罷。我初上東海時,校長公館沒有籬芭,同學隨時可以到校長公館的林樹下烤肉或談戀愛。黃昏以後,林樹下只見一對對情侶喁喁私語。梅可望校長找人圍起竹籬芭,不准學生進入校長公館。我們拿開山刀,將竹籬芭劈掉。梅校長找人裝上鐵絲網,我們找來油壓剪,將鐵絲網剪斷。最後梅校長找人砌上水泥牆,牆上裝上鐡絲網,我們只能徒呼負負。坦白說,當時也不知自己怎麼會和同學們一起起哄,跟新校長對幹。梅校長甫上任,亦未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我們就硬是要找他麻煩。倒是一九七九年,我大三時梅校長到歷史系舉行師生座談,我們在會場與梅校長真的拍桌對罵。師生座談會時,有一位大二的學妹舉手發言,略謂考大學時,我們許多同學都把東海排在前面的志願,現在招收轉學生,一些同學很容易就轉進來,讓人覺得很沮喪。梅校長答覆說招收轉學生,吸收優秀的學生進來,對學校是有幫助的。系上有一位老師為校長幫腔,說招收轉學生是「拔尖」,將別校的好學生拔到東海來。我坐在右邊靠窗的位置,實在聽得忍不住。東海在一九七八年之前,是不招收轉學生的,我們這一屆是第一次招收轉學生,一九七九年是第二次招生,該年系上預計招收十名轉學生,祇有七位報名,全部錄取。於是我舉手發言,質問梅校長和幫腔的系上老師,七個人報名,錄取七人,算什麼拔尖,根本是在撿垃圾。梅校長生氣得拍桌子,問我叫什麼名字,講話怎麼這麼粗魯、沒禮貌。系主任張天佑忙出來緩夾,勸校長不要生氣,說什麼學生不懂事之類的。我漲紅了臉坐在那裡,和梅校長大眼瞪小眼,他生他的氣,我生我的氣,誰也不怕誰,我腦海裡閃過《水滸傳》裡花和尚魯智深的話:「你把洒家的鳥咬去!」(我的朋友劉季倫兄說那個「鳥」要讀作「屌」)會場氣氛一時間凝固在那裡。後來不知系上老師提了其他什麼問題,才化解僵局。
班上同學真正對歷史有興趣者無多,大部分是依據聯考分數分發進來,比起前後屆的學長姊或學弟妹們,我們這一班後來繼續從事歷史學研究的很少。有幾位大學畢業後到中學教歷史,大部分同學轉行做別的行業。江松州退伍後做醫療器材,開了一家醫療器材公司;鄭介偉退伍後回南投縣集集鎮,與初戀情人阿枝結婚,育有一女二子;退伍初期在新光保險跑業務,其後擔任南投區經理;鄭梧桐在他姑媽的公司跑業務,主要產品為化學材料;陳毓燦做過里幹事,其後在國中總務處任事務組長;林明烽回高雄茄萣,有時在學校代課,有時在補習班教書,漂泊不定;孫德發退伍後任職情報局,二○○五年退休領終身俸,返竹南老家閒散養老。
女同學往來較少,畢業後狀況大部分不甚清楚。張碧嫆畢業後到維也納學音樂(聯考時她本來要考音樂系,結果進了歷史系),返國後在台中開了一家音樂班,極為成功。張惠珠在貿易公司做事,獨當一面,事業極為成功。許玫嬌大學畢業前即已考上公務員,任職嘉義國稅局;張維德任職公家機關;薛秀美修國小師資班課程,在小學任教。甘芳蘭和我是少數讀歷史研究所的同學,甘芳蘭在東海歷史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赴美,不知是否繼續讀歷史,或從事其他行業。林鶴玲赴美,在UCLA取得社會學博士,返台後任教於台大新聞研究所,後轉到社會系任教。劉思妙大學畢業後,到嘉義香光寺出家,其後赴日攻讀佛學博士。
三十年的雨露風霜,同學們棲息於各行各業,有人大展鴻圖,有人自適安穩,只有我在歷史學界糊一口飯吃,乞食講堂,繼續年少時的讀史學文之夢。
July 16,2006
大度山的風,吹動我的青春夢(上)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坐上一部花蓮往台中的金馬號公路局班車,行囊裡帶著一條棉被,幾套換洗衣服,一支洞簫和一冊新潮叢書版的《鄭愁予詩集》。
這是我第四次走中部橫貫公路,第一次是一九七五年夏天,參加救國團主辦的自強活動玉山登山隊,由花蓮出發到台中,轉往嘉義;第二次是參加自強活動中橫健行隊,一九七六年夏天,搭車由台北到台中,報到後再搭車到大禹嶺,由大禹嶺健行到太魯閣;第三次是一九七七年春天,畢業旅行時由台中搭車返回花蓮。前三次都屬短期出門,這次卻是負笈異地,要待比較長的時間,心裡不免有著些許離情依依之感。當父親騎著小摩托車送我到豐田火車站時,倒真有點像遠行了。
因為中部橫貫公路時有坍方之虞,因此我提早兩天出發,以免萬一路不通,趕不及學校的註冊日。因為花蓮到臺中要一天車程,加上一天預備,不像住在西部的其他同學,可以前一天或註冊當天才出發。所幸當時就讀東海中文系三年級的彭興茂學長,亦搭同一班金馬號班車,一路照顧,到台中時又帶著我搭22路公車上東海,不致於在台中火車站舉目無親。
彭興茂是我高一同班同學彭興仁的堂哥,本來念東海音樂系,大二轉中文系,有一把落腮鬍子。彭興茂在東海念書時養了一條大狼狗,我入學時擔任花蓮校友會會長。後來我大三時也擔任過花蓮校友會會長,那是我在東海念書期間,唯一當家的社團領導人,其他都是擔任文宣、文藝或學術組的打雜工作。彭興茂畢業後進入中廣公司新聞部,從事採訪、主持工作。我們數年後在台北重逢(當時他在中廣主持節目,我在《聯合文學》任職編輯),彭興茂真的留了一把落腮鬍子,神氣得很。
因為提早兩天到學校,接待新生的生促會(學生生活促進會)安排我先住到一位舊生的宿舍,第二天才找教官把我安排到我未來一年要住的宿舍,男十七舍,後來被稱為小木屋,而當時是剛剛蓋好啟用的新宿舍。
第二天同學們陸續住進宿舍,大夥都有掩不住的興奮,我想,也許因為大部分同學都是第一次離開家的緣故。
許木村是班上的老大哥,服完役才來念大學;但他念不到一個月就休學了,回家開工廠,買了一臺機器做塑膠射出成型的兒童玩具。江松州從溪湖來,員林中學畢業,但那時家已搬到台北,是許木村之外班上的老大哥,在許木村休學後接替他的班代職務。
從香港來的周鎮忠,一口廣東腔國語,帶來兩條Marbrolo香菸,綽號理所當然叫Marbrolo,他自己簽名有時則寫成「馬波羅」。周鎮忠大二時轉到社會工作系,其後赴美取得社會工作博士,任教加州大學柏克來萊分校,是同學中學術發展最順暢的。鄭介偉從南投縣集集鎮來,不太多話,一放假就回家,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的女朋友在故鄉集集,放假回家看女朋友去了。經過多年愛情長跑,鄭介偉和這位故鄉女友結成夫妻,育有二子一女,一家人和樂融融。
鄭梧桐來自台北,運動極佳,是足球校隊的中衛,棒球、籃球、排球,手球都打,是班上的體育健將。在班上第一次辦慶生會時,因為擔任康樂股長,約了學藝股長薛秀美一塊兒下山買送壽星的禮物,於是譜出戀曲,成為班對,大學畢業後結婚,育有一子一女,夫婦倆也成為我們永遠的同學會長。
林明烽來自高雄茄萣,家裡做塑膠舢舨,喜讀各式理論書籍,講話有一口濃重的海口腔。陳裕燦來自雨港基隆,木訥少言,一點也不詩情畫意,不像來自雨港的少年。孫德發畢業於新竹中學,是田徑校隊,攻三鐵,也跑四百和八百中距離。
來自嘉義的張映南,是外省人第二代,長得高大帥氣,一口標準國語,是女生的夢中情人。他也不負天生的好條件,戀愛故事精采慘烈,是同學間茶餘飯後之談助。張映南大三時降轉外文系,畢業後從事製鞋業,兩岸交通後,定居香港,在深圳上班。因為人長得帥,麥當勞速食店引進台灣後,找張映南拍過兩支廣告,但後來他並未走進這一行。
我是班上最小的男生,綽號直接叫小弟。甚至到大四時還被叫小弟學長,退伍後發福的身裁,不到三十歲就老起來等,學長姊、同學和學弟妹們遇到我,仍小弟小弟地叫,聽起來不免有點怪,但卻覺得親切。
註冊完那天,二年級的學長姊帶我們去看康樂哥哥,彼時康樂甫自台大歷史研究所畢業,回母校歷史系擔任講師,一九七七年是他擔任講師的第二年,住在男白宮(東海大學男教職員單身宿舍),房子裡弔吊了一盞白色的大燈籠,房間裡擺了一套小音響,播放著古典音樂,一副很有人文涵養的樣子。學長姊一個個介紹新生給康樂哥哥認識,介紹到我時說我是班上最小的男生,康樂哥哥說了一句「那不是豬小弟嗎?」從此小弟成為我大學四年的綽號。康樂在我大二時赴美留學,就讀耶魯大學歷史研究所,師從余英時先生。一九八三年康樂學成歸國時,我適巧從軍中退伍,就讀政大歷史研究所,任教於東海大學歷史系的張榮芳學長,約了我和康樂吃飯,因為康樂就住在木柵,距離政大很近,時相過從,成為影響我極深的師友。我之所以沒喊康樂老師,一是因為他沒教過我,二是康樂娶了我高中同學王健文在台大歷史系的同班同學簡惠美,我們這夥人就稱康樂為康公而不名,因為如果稱他老師的話,原本屬同學輩的簡惠美就變成師母了,叫起來彼此都彆扭,幾十年下來就這樣賴著康公康公地叫。
班上女同學剛上大學時都土土的,在那個有髮禁的年代,兩個月大概很難改變頭髮的造型。頭髮改變不了,穿什麼衣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來自台中的張維德和張碧嫆最有趣,張維德身高一七五公分,張碧嫆約一五○公分,兩個人偏偏成天走在一起,像極了民間迎神賽會的七爺八爺。高雄來的陳幸寶,黑黑的皮膚,看起來像個小男生,常和班上的男生鬼混,我們都叫她阿寶。我大一時的第一支煙斗就是阿寶送的,直到現在每次抽煙斗時都會想到她,一個來自南台灣的、皮膚黑不溜丟的女生。阿寶後來嫁給他的高中老師,念大學時她的高中老師就常來找她,所以阿寶雖然和班上的男生鬼混,卻不曾傳出什麼緋聞故事。
林鶴玲是文藝少女,一入學就加入東海寫作協會(青年寫作協會東海大學分會),會長是外文系三年級的李進發,筆名牧尹,是當時學校藝文社團的老大,和《笠》詩社的成員很熟。林鶴玲大二時接任寫作協會副會長,會長似乎仍是李進發。當時有一位在牧場當工人的劉不揚,戴著一頂鴨舌帽,穿一件綠色的美軍夾克,在校園裡走著。劉不揚後來以劉還月的筆名從事民俗調查、寫報導文學、研究台灣常民文化和台灣史,闖出不小的名號。大學時代我只看過一篇林鶴玲的散文,大三時發表於我主編的歷史系刊《史聲》,題目是〈長路且行且沈吟〉,內容是一些思想和心靈感懷。彼時林鶴玲已經不太文藝少女了,據她自己說是轉向思想學術。所以後來林鶴玲亦未繼續寫作,反而跟隨陳曉林老師到聯合報系《聯合月刊》當記者,其後赴美念書,在UCLA取得社會學博士,初返國時任教於台大新聞研究所,其後轉到社會系任教。
劉思妙在班上名聲極為響亮,她不僅是第一志願進東海歷史系,而且是系狀元,學校給了三萬元獎學金。一九七七年的三萬元,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彼時東海大學註冊費是七千元,一般女學生一個月的生活費約一千元,男生約兩到三千元,所以三萬元的獎學金實在是一筆大錢,因此,全歷史系都知道我們班有這麼一位系狀元。
念中山女中時,劉思妙是《中山青年》主編,曾和同學一起去採訪吳靜吉,吳靜吉出版《青年的四個大夢》時,收錄了這篇採訪稿,而這本書是當時的暢銷書,我們在書裡看到劉思妙的名字,心裡既羨慕又佩服。
進入東海大學以後,劉思妙加入佛學社,沉浸於佛學婆娑世界。我畢業後在鳳山步兵學校受入伍訓時,輾轉聽到劉思妙到嘉義香光寺出家的消息,但我後來一直沒有再見過她,反倒遇了幾次和她一塊兒出家的王秀花學姊,秀花學姊法號釋建曄,在中正大學取得歷史博士學位後,在大專院校任教。建曄學姊告訴我建 到日本京都大學念佛學博士,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事,不知後來何時取得博士學位。
我們這一班繼續從事歷史學研究工作的很少,有幾位同學到中學教書,獲歷史學碩士的僅甘芳蘭,而她赴美後,不知是否仍繼續從事歷史學研究?我自己在班上課業向來平平,並不凸出,後來繼續走歷史學研究之路,實屬機緣巧合。
大一時的班導師是劉必達老師,彼時甫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進修歸國,我們是他帶的第一班學生。
劉必達老師原本在系上擔任楊紹震老師的助教,前一年赴美進修,適師母懷孕,生下大女兒妞妞,於是劉老師終止學業返國,帶到我們這一班。劉老師個性溫柔敦厚,對學生極好,上課時帶一個木箱置於講桌,木箱有一個15度左右的傾斜面,將厚厚的原文書擺在上頭,劉老師看著英文講中文,上課有他自己的特色,據說乃師承王曾才老師。王曾才老師是歷史界才子,中英文俱佳,是散文家王鼎鈞先生的弟弟。當年王鼎鈞先生《開放的人生》出版後,成為長期的暢銷書,一時洛陽紙貴。王曾才老師本人出版過散文集《康河流月去無聲》,是歷史系界少數能寫學術論著又能寫散文的長者(另一位是逯耀東老師)。劉必達老師大學時代是足球校隊,彈得一手好吉他,撞球亦打得出神入化,成為男同學的偶像。在一九七○年代的臺灣,彈吉他、打撞球、踢足球、打籃球,幾乎就是男生課餘的全部,劉必達老師面面俱到,難怪同學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足球是團隊運動,我們未曾看劉老師下場踢過,但撞球我是見識過的。彼時流行的是snooker,而非後來的9號球,劉老師可以單手持桿將球撞進球袋,看得我們目瞪口呆。而在慶生會和同樂會時,劉老師隨手拿起同學的吉他就彈將起來,古典、民謠,彈得有模有樣,令我們既羨慕又佩服。撞球我勉強能上場,吉他因右手斷指之故,完全放棄,所以每次看劉老師自在地著彈吉他,真是羨慕得不得了。
可能因為劉必達老師的親和力,使得班上男女同學感情特別好,在大三暑假畢業旅行時,我們班仍是自己去,而未與其他男生多的科系一起辦畢業旅行。大學的畢業旅行,向來被視為相親之旅,或許亦因此之故,班上有許多女同學年過四十,猶雲英未嫁,而今想來有幾分惋惜。
我入學時的系主任是張天佑老師,東海歷史系第三屆畢業,在迎新致詞時提到東海的三種婚姻,特等婚姻是班對,一等是系對,二等是校對,聽得我們這些新鮮人躍躍欲試,每個男生都試著朝特等婚姻邁進,最多時班上出現七對班對,雖然有些似有若無,而且大部分戀情後來都無疾而終;最後祇留下鄭梧桐和薛秀美這對永遠的金童玉女。
迎新帶給我們很大的震撼,在系主任張天佑老師致詞後,楊紹震老師接著上台講話,談了些東海歷史系創系的歷史和發展,楊老師主持系務多年,所談自是親身體驗。接下來是呂士朋老師上臺,在致詞中呂老師反駁楊紹震老師的一些說法。楊老師在台下直接回應,兩個人便口角起來,看得我們這些新生丈二金剛摸不著首腦。
開學以後陸續在學長姊口中得知,楊紹震老師和呂士朋老師不和已非一日,我們做學生的亦無何如何,大人的事反正也插不上手,況且我們是來求學的,老師間的恩怨情仇,能不介入就不介入。而楊紹震老師和呂士朋老師間的齟齬,臺灣歷史學界均熟知其事,我亦無須多言呶呶。
楊紹震老師畢業於清華大學歷史系,曾任清華歷史系主任蔣廷黻的助教,後赴美留學,獲哈佛大學碩士學位,來台後任教於台大歷史系,其後兼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東海大學創校後轉到東海歷史系任教,並接任劉崇鋐教授返回台大任教後的系主任職務。我上大學時,楊紹震老師已經六十幾歲,騎一部五十CC的小摩托車穿行於校園,學生戲稱楊老師為草原騎士。我不記得當時楊紹震老師是否已經退休,因為西洋通史已改由劉必達老師擔任,楊老師在系上開西洋近古史,是大三的選修課,但我因為擔心楊老師不知何時可能停開這門課,所以大二時先即搶先選修楊老師的西洋近古史。
楊老師上課第一節最精采,把西洋史由中古到近古的轉折,整理得面面俱到,政教的衝突,城市中產階級的興起,方言文學的出現,從上帝到人間的轉折,楊老師講來精采絕倫。可惜第二節課以後即按進度講授,並沒有太多精采內容。楊老師上課用Forgson的Europe in Transition當教科書,在我拿到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以後,我發現系上教西洋近古史的同事,仍繼續使用Europe in Transition為教科書,始知此書原來歷久彌新。
我因其生也晚,進東海歷史系時,許多當年創系的老師們不是年近花甲,即已老成凋謝,楊紹震老師是少數我接觸到的老師之一(另一位是教中國通史和秦漢史的祁樂同老師),而對前輩師長風範,領受無多,殊為可惜。
對楊紹震老師印象最深刻的並非上課,而是到他的宿舍練合唱。彼時東海大學有兩項重要的系際杯藝文活動,一項是合唱,另一項是詩歌朗誦。歷史系因為這兩項比賽每年的成績均名列前矛,學長姊們極為重視。合唱比賽在上學期,新生入學不久,負責合唱指揮的大三學長吳天泰就到大一班上來宣布試唱時間。到了試唱那天,學長姊帶領我們到楊紹震老師的宿舍,那裡有一部鋼琴,伴奏彈了幾個音,大一新生一個個上去試唱,當天就分好聲部,男聲兩部,女聲兩部,此後則每周兩次合唱練唱。
合唱伴奏是音樂系轉來的大二學姊,指揮是大三吳天泰學長,新生每個禮拜最重要的事,即是到楊紹震老師家練習合唱,有時分部練習,有時四部一起練習,這種臨時組成的合唱團,有一半以上同學沒有合唱經驗,練習時很難進入狀況,吳天泰學長常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但亦莫可如何。有一次吳天泰學長氣得摔指揮棒,甚至衝出練習室,大夥兒才有點認真起來。記得大一那年的合唱比賽,歷史系得了第三名,大夥兒高興得什麼似的。而工工系的男聲四部合唱已蟬連數年冠軍,很難扳倒他們。尤其工工系請音樂系二年級的詹宏達擔任指揮,專業和業餘指揮,相去有如雲泥。詹宏達即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時,和路寒袖合作,為陳水扁譜寫競選主題曲〈春天的化蕊〉、〈台北新故鄉〉的作曲者,城邦集團創辦人詹宏志的弟弟,一九七七年念東海音樂系二年級。詹宏達在校園裡常一個人在路上走著,不知腦袋瓜子裡想些什麼,祇有在合唱比賽時,神氣地走上路思義教堂講台,比出很權威的指揮架勢。我在東海讀書時並不認識詹宏達,或者應該說是我認識詹宏達,而詹宏達不認識我。當時在東海念書學長姊們,在學校或後來名聲很大的,我大多祇聞其名,或者我認識他們,而他們不認識我。在大學時代,我是名符其實的小芭樂。直到今日,我仍是歷史學界的一顆小芭樂,孜孜矻矻於讀史學文之路。
教中國通史的祁樂同老師是一個溫厚長者,南京中央大學畢業,一九七七年秋天我初上大度山時,祁老師身體徵恙,上了一個月課即請假休養,由蔡麗娟助教代課,下學期才再回來上課。印象裡祁樂同老師不多話,上課時手上拿了一疊卡片,依著卡片的內容給我們上課。除了上課之外,大一中國通史要點讀趙翼《廿二史劄記》,每兩個禮拜交給老師批改改,但我們都知道是蔡麗娟助教幫忙改的。祁樂同老師和楊紹震老師是我在東海歷史系念書時的二老,我們在背後稱楊老師為楊老,祁老師為祁老,很少稱他們教授或名字。
祁樂同老師的專長是秦漢史,所以大三時我再度修習祁老師的秦漢史。那時祁老師的身體比我初入學時健旺,偶爾會說一些題外話,但基本上祁老師上課可以說非常謹守課堂分際。我在大四時因偶爾執筆屬文,祁樂同老師會向我提起歷史系初創時,兩位喜歡寫作的學生,一位是許文雄,一位是王靖獻。許文雄即許達然,其散文集《含淚的微笑》曾風行一時;畢業後赴美,在哈佛大學取得碩士後,轉赴芝加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在戒嚴時代,許達然因為支持台灣獨立運動,被列入黑名單,三十年不得返國。王靖獻即詩人楊牧,早年筆名葉珊,《葉珊散文集》中的許多篇章,即描述他就讀東海的點點滴滴,相思林的水塔、口琴橋、東風社、野人社,在葉珊筆下,深深感動著我們。葉珊改筆名為楊牧後,文名更盛,是台灣著名的學者、詩人兼散文家。王靖獻初入東海念的是歷史系,二年級轉外文系。退伍後赴美,在愛荷華大學取得碩士學位,轉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得博士學位,是陳世驤先生的高徒。取得博士學位後,任教於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就讀東海歷史系時,王靖獻修過祁樂同老師的中國通史,十八年後祁老師猶津津樂道,鼓勵我向王靖獻看齊。一九九六年東華大學創校,楊牧膺東華大學校長牟宗燦之請,擔任人文社會學院院長,二○○二年膺中央研究院李遠哲院長之請,擔任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所長,是一位在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兩方面都卓有所成的學者。因為楊牧是花蓮人,既是我東海的老學長,也是我的鄉前輩。楊牧有一個妹妹楊瑛美,我就讀東海時,任教於外文系,有學長說楊瑛美的哥哥是楊牧,同學皆曰楊牧又不姓楊,楊瑛美怎麼會是他妹妹。其實楊牧的父親姓楊,妹妹跟父親姓,反而是楊牧的本名王靖獻,乃從母姓之故。
教史籍導讀的陳錦忠老師,和大一班導師劉必達老師為大學同班同學(東海歷史系第十二屆),當時在台大歷史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陳老師綽號老夥仔,是他同輩同學傳下來的,想係大學時代的綽號。陳老師上課用張舜徽的《史籍導讀》作教科書,講課內容頗為繁複,其中有許多史籍考證,我們聽了似懂非懂,同學們蹺課蹺得很厲害,我亦為其中之一。不過我尚為用功,縱使蹺課仍會自己看書,在課堂上稍稍能和陳錦忠老師對話。有時我太久沒去上課,陳老師會請同學問候我,第二個禮拜上課時,我會早早走進教室,坐在第一排乖乖聽課,並且在上課時和陳老師討論問題,讓老師上課帶勁些。陳錦忠老師喜歡聽古典音樂,收集很多唱片,可惜大學時代我窮得祇能聽錄音帶,沒錢買唱片,對古典音樂嚮慕多於聆賞,偶爾到台中中興堂聽幾場音樂會,就算是犒賞自己了。我後來成為古典樂迷,是念研究所以後的事,大學時代我祇在國樂社吹崑笛/曲笛、洞簫和新笛,以及試著學了一年胡琴,但祇會拉長短弓和音階。後來和陳老師談比較多古典音樂,已我取得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以後的事。陳錦忠老師之所以收集幾千張黑膠唱片和和上萬張CD,據說是因為他家是台灣最早的幾家唱片行之一,從小耳濡目染,於是沈迷於音樂與音響。陳老師在系上開中國上古史,但我大三、大四可以修斷代史課程時,陳老師並未開課,我亦未再上過陳老師的課。
我上大學的前一年,杜正勝老師在東海開大一西洋通史課。當時杜正勝老師甫自英國留學回來,康樂本來要找他到東海歷史系專任,但因小杜公已接獲東吳大學歷史系聘書,故祇能到東海兼課。適逢劉必達老師赴美進修,西洋通史課開天窗,找小杜公暫代,第二年劉必達老師返國,杜正勝老師不再到東海上課,我遂與小杜公緣慳一面,直到我大學畢業,服完預官役,到政大讀歷史研究所,始在一次小杜公與台大歷史研究所研究生的聚會中相識。而我與小杜公的進一步往來,已是一九九五年的事。彼時小杜公膺教育部國立編譯館之請,擔任國中教科書《認識台灣(社會篇)》的主任委員,找林富士兄執筆撰稿,林富士兄找我幫忙,才進一步與小杜公結緣。那次撰寫的《認識台灣(社會篇)》教科書,引發統獨爭議的教科書風波,影響我的學術研究與教學甚巨。如今想來,卻已是天涼好個秋了。
東海大學的學長制頗富盛名,所謂學長制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全校性的大學長制,一個是各系的學長制。大學長制為學校發出入學通知時,附上一分問卷,詢問新生是否要加入大學長制,新生可自由選擇,要加入大學長制的新生,學校會安排一位學長一位學姊負責帶領。記得當時在大學長制的問卷上,我填寫的是要加入,但後來學校並未替我安排學長姊,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在填寫問卷時太頑皮,沒有學長姊肯要我。我在問卷上的「你對東海大學還有沒有什麼其他問題」欄,寫了兩句話:「約農路的鳯凰幾時開?相思樹下可否獨相思?」參加大學長制的學長姊們,看到這麼調皮的答案,大概覺得還是少惹麻煩為要,所以我初入大學時變成孤兒。幸好系上另有學長制,由大二、大三的學長姊,兩人一組帶領幾個學弟妹,我分配到的學長姊是徐清景和簡毓慈。
徐清景和簡毓慈當時大三。清景學長是苗栗橋頭客家人,溫文儒雅,喜著唐裝,講話慢條斯理。畢業後輾轉聽說清景學長娶了苗栗三鐵皇后,聽得我們忍悛不禁,那麼斯文的人娶個運動選手當老婆,想起來就覺得有趣。簡毓慈學姊繪畫極佳,常替系上畫海報,不但功課好,人也體貼,帶到我這個頑皮學弟,一點都沒有不耐煩。毓慈學姊在學校念書時極乖,印象裡似乎沒交過男朋友。毓慈學姊大四畢業舞會時,邀我作她的的舞伴,那是我第一次參加畢業舞會。化了淡妝穿上裙子的毓慈學姊,看起來漂亮極了。因為平常毓慈學姊總是穿長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沒想到居然這麼漂亮。毓慈學姊畢業後參加高考,在台北市政府工作。畢業後第二年毓慈學姊返校參加校慶,我們還見了面,此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每次動念想要找毓慈學姊見個面、吃個飯,亦都祇是想想,並未認真去聯絡,二十幾年過去了,我仍常常想起畢業舞會那天的毓慈學姊,以及我初上大學時,毓慈學姊對我的照顧。不知她現在看到年近半百的我,會說些什麼?昔日青青子衿,而今滿頭華髮,胖嘟嘟的身影,再非昔日頑皮跳脫的年少。
大一生活就在各種藝文和體育競賽中過去了。我們這一屆東海新生考上大學那年,未上成功嶺接受暑期軍事訓練,而是在大一結束的暑假才上成功嶺受訓。因為已經念了一年大學,到成功嶺受訓時並沒有太多驚奇,不過是在艷陽下揮汗操練,精神上實在無聊得緊。比起大學畢業後在鳳山陸軍步兵學校受入伍訓和預官分科教育,以及在陸軍第二政戰遣隊服役的遭逢,成功嶺祇能算是暑期戰鬥營。
大二時呂士朋老師擔任我們班導師。呂老師上課時愛說:「史學界說我是小鋁砲,其實我是小鋼砲。」當時並不了解其意何指,許多年後在學術會議上與呂士朋老師重逢,始知呂老師在學術會議上喜歡提問,因而博得小鋼砲之雅號。呂老師教我們中國經濟史,用李劍農《中國經濟史稿》和全漢昇《中國經濟史研究》、《中國經濟史論叢》為教科書,可惜我對經濟史的興趣不高,上完課考完試就差不多忘光了。呂士朋老師開的明清史,才是他真正研究的專長領域,可惜我未修習,不知上課情形如何。呂老師和我們班很有緣分,大四時又二度擔任我們班導師,那時因為年紀稍長,而且大四了,比較敢和老師胡說八道。記得謝師宴那天,江松州準備了一百五十瓶啤酒,準備和呂士朋老師拼酒。我們將啤酒放在塑膠大水缸裡,加上水和冰塊,等著和呂老師大車拼。
大車拼的地點在東海別墅九巷江松州住處,呂士朋老師帶了兩大弟子赴會,一位是林載爵老師,一位是劉超驊助教(我不記得那時劉超驊是否已升任講師,我入學時他甫返校擔任助教,帶我們參加學校的新生訓練,當時略已發胖的劉超驊助教,居然有一個難以想像的綽號「老排」,據說是因為大學時代極瘦,故博得此雅號)。祇見呂士朋老師坐在上首,師徒三人靠牆一字排開,我方以江松州為首,呈三角隊形,我是左翼先鋒,張映南權充右翼先鋒(因為張映南降轉外文系,當時算大三;加上轉到社工系的周鎮忠,倆人合力算右翼先鋒);敵方派出一人,乾瓶或乾杯,我方必須推派一人應戰;反之,我方一人出場,不論出陣者怎麼喝,敵方亦須按方抓藥。我方主帥江松州有二十瓶啤酒的量,我約有十瓶,右翼先鋒兩人合作約十瓶,基數起碼四十瓶起跳,加上其他同學充當散兵游勇,湊個六、七十瓶啤酒不成問題。惟見杯觥交錯,殺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最後呂士朋老師由左右護法扶上車,林載爵老師開車載呂老師回去,現場一片狼籍,我們繼續留下來把剩下的啤酒幹光。最後我騎摩托車載張映南一起回居住的墓園小屋時,天色已濛濛亮,摩托車在晨霧中一路迤邐而行。
服役歸來,再遇到呂士朋老師時,呂老師跟我說那天回家,被師母關在門外,在門口歪睡了一整夜,全身被蚊子叮得一榻糊塗。第二天華南銀行請他去演講,換上西裝,打上領帶,又是一條好漢。與呂士朋老師近三十年師生之誼,呂老師就是這麼一逕兒地率性,至老不渝。
July 15,2006
上學
想了許久的,要上學去。姆媽說我是年尾囝仔,晚一年上學。三姊都三年級了,我才穿著黃卡其衣褲,赤著腳丫子,叮叮咚咚地上學去。
學校就在附近。穿過鐵軌,經過兵寮,一忽兒就到了。姆媽牽著我的小手,到辦公室註冊。同學們正在唱國歌升旗,一個個嘴巴張得好大,我想,國旗上應該有字吧!不然他們怎麼都會唱歌?姆媽扯了扯我的手,把幾張揉皺了的鈔票交給辦註冊的人。記不得多少錢了,幾十塊吧!一個小小孩要念書了,家裡高興,我也喜孜孜地。黃色書包的帶子上,用橡皮圈掛著塑膠質有蓋的小茶杯,胸前口袋塞著豆腐塊似的手帕、衛生紙,打扮得整齊模樣兒,獨獨少了一雙體面的鞋子。連父親下田都赤腳,上學也沒有理由穿鞋吧!
註完冊,姆媽到圳溝邊的田裡工作了,把我交給老師。
升旗典禮結束了,老師帶領學生們齊步走回教室。兩位一年級的老師分別把學生一批批帶進教室,分配座位,以及發書。我剛好坐在右邊靠窗的位子,窗外是綠葉初發的榕樹,再過去就是操場了。可惜不是分配到左邊的位子,窗子外邊是牛車路,順著牛車路往圳溝走,靠壩那片三角形地,就是父親工作的地方了。
過不多時,老師走進來,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說是張東坡老師,以後這班的課就是他教。張老師人很瘦,講話聲音硬硬的,隔壁班那位胖嘟嘟的女老師比較和藹可親。然後就是選班長了。老師說,大家不認識,於是指定一個寄讀過的學生當班長,爸爸開一間木材行,街路還有一家旅社;副班長也是寄讀過的,爸爸是村長。
下課的時候,幾個熟悉的同學,大概是去年寄讀時同班的,玩得好熱鬧,在教室和走廊追來追去。我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不敢講話,因為不會說國語,甚至連閩南話也說不好。坐在那裡,像呆子一樣。隔壁同學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彭明飛」,三姊教我的。姆媽本來叫我「阿飛」,她們都不會念「輝」,客家話沒有那個音。同學們以後都叫我「阿飛」,只有老師不是。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我披了一塊塑膠雨布,水藍色的,在脖子上打一個結,頂著傾盆大雨上學去。經過兵寮的時侯,牛車路上的水窪子漲滿了,我只好沿著邊上走。
到了教室,把雨布解下,掛在後面的木條上,正要走到座位去的時候,一個姓陳的同學喊道:「彭明飛穿內褲來學校。」
大家都轉過頭來看我。
我低頭看看自己,上身穿著汗衫,下面是一條水藍色鑲白邊的內褲,忽然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愛哭。同學們都在笑,雨下得很大,又打雷,我還沒有把書包放下,就衝出教室了。雨水從頭髮流下,經過眉毛,和眼淚一起流下去了。我跑得很快,雨水像乒乓槍一樣地打在身上,經過兵寮時,一跤跌到水窪子裡去了,滿身都是爛泥巴。爬起來又跑,跑過馬路,跑過鐵軌,就要到家了,父親在竹叢下餵草給牛吃。一晃眼看到我跑回來了,趕忙放下手中的草料,蹲下來接我。我撲到父親懷裡,嗯嗯咽咽地哭著。父親抱著我穿過草寮走進屋裡。
姆媽正在屋裡撿芹菜,看到我眼睛哭得紅通通的,問道:「怎麼?和人冤家了?」
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地說著同學取笑我的事。姆媽說:「沒要緊,男孩子哭什麼呢?落水天又不是什麼!」說著拿來毛巾替我擦乾頭髮,兩顆眼睛真個哭腫了,加上雨水沖進眼睛,紅得更厲害了。
姆媽要帶我去學校,我死也不肯。雨下得更大了,屋後的合歡林瀝瀝簌簌,好個下雨天。姆媽替我換上卡其衣褲,拿了一塊塑膠雨布,把我裹得好好的,牽著我的小手,好哄歹哄,帶我到學校去。
再到學校時,還未開始上課,同學們瞪著老大眼睛看我,我把雨布交給姆媽,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到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雨下得真大,玻璃窗上一層霧氣,望出去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好黯好黯。
同學們很少欺負我了,那個下雨天以後,我再也不穿水藍色的內褲去上學,姆媽替我另外買了一套黃卡其制服。
一年上期好快就結束了,發成績單時我看到自己是第五名,喜孜孜地跑回家去獻寶。父親和姆媽都不在,我就到隔壁順子家。順子和阿忠也剛從學校回來,趴在地上玩彈珠。順子間我考第幾名?我說:「考第五名呢!」神氣地晃了晃手上的成績單。順子剛剛把三角形裡面的彈珠緩緩打出來,不屑地說:「第五名有什麼了不起?我考四十七名呢!」
我不服氣,說道:「四十七名都落屎尾了,還好意思講?」
順子說:「你考試考愈多分愈好還是愈少分愈好?」
「當然是愈多分愈好啊!」
「那就是啦!」
「考試分數和名次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愈多分愈好啦!」
說完,順子和阿忠繼續打彈珠去了,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加了彩色花的,滾動起來很好看。可是我不要和他們玩,尤其順子,每次都把我的彈珠騙得光光的,他輸了就說我們公家,我輸了他就要我用圓紙牌或橡皮圈和他換,十比一呢!我才不會那麼傻,又不是小孩子了。何況我要回家問三姊第五名好還是四十七名好?
三姊已經回來了,獻寶似地拿著一張獎狀和兩枝利百代香水鉛筆,得意洋洋地說:「我考第二名呢!你看,這是獎狀和獎品。」
我問:「我考第五名好不好?」
三姊說:「好是好,不過沒有我好。」
「順子說他考四十七名比我的第五名好呢!」
「傻瓜,當然是第五名好囉!」
三姊不停地玩弄著她的香水鉛筆,一副自得的模樣。
近午的時候,父親和姆媽收工回來了。手腳還沒洗乾淨,三姊就把獎狀和香水鉛筆拿到屋墀獻寶:「我考第二名呢!」
姆媽摘掉斗笠,取下手袖仔,問道:「阿飛,你考第幾名?」
我囁嚅地說:「第五。」
姆媽走過來摸摸我的頭,手上的泥土味好重。忽然有所悟地說道:「第五名也很好呀!以後要向阿素梅學喲!」素梅是三姊的名字。
我眼角瞥向三姊,嘴脣翹得老高,好沒來由,怎麼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神氣的呢?真是的,家裡總說三姊好,會算糶穀錢,會寫信給外公外婆,我卻什麼都不會,連念書也念不好,姆媽還說男孩子一定要上學呢!這麼惜三姊,叫她去念書就好了,我還是去抓泥鰍、挖番薯、摸蛤仔兼洗褲吧!
快樂的寒假真好,過年玩得瘋了,放鞭炮,抽玩具槍,還有一套簇新的卡其服,一雙黑色的球鞋,把心都玩野了。寒假作業到開學前一天才要三姊幫忙寫,昏黯的煤油燈,映著手影、筆影搖晃晃,「懶惰蟲」是三姊給我的新綽號,我又不敢和她吵,因為還要她幫忙寫作業呢!
開學了,回到學校,我暗下決心要考第二名,像三姊那樣,她就沒有什麼好神氣了。
可惜下決心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我學會了用彈弓打鳥。彈弓是腳踏車內輪胎橡皮做的,丫叉是芎樹枝,早晨上學,下午就鑽進合歡林打鳥去了。合歡林的鳥真多,黑嘴比仔、白頭翁、綠繡眼,還有一大群的麻雀吱吱喳喳,夠我忙一下午的了。
總要到黃昏的時候,才想到要做的功課還沒做完,司馬光破缸救友的課文還不會背,好多好多的事,做也做不完。吃過晚飯,點了煤油燈,趴在木板塊拼成的小餐桌上寫功課,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涎流到筆記簿上,一團漆黑暈濛的作業髒兮兮,第二天準定又要挨一場好罵。
清晨,太陽從對門山那邊緩緩升起,姆媽做好早飯,叫我起床上學,昨天的功課還沒有寫完,顧不得吃飯了,趕緊拿起鉛筆又猛寫。好容易功課寫完了,還要背書。拿起課本,一路踢著石頭,趴趴躂躂地上學去。
我總是第一個走進教室,站在椅子上撕掉昨天的日曆,把窗戶打開,對著陽光背讀早上要默的書。
同學們陸陸續續來了,灑水,清理教室,讀書也要窗明几淨呢!坐在小椅子上,走廊梭巡著高年級的糾察隊,整齊秩序都有比賽,這是團體的榮譽,誰也不敢輕忽。
這是一天早晨的開始。日子總是這樣,默書,考試,和偶爾同學間的鬥嘴,把教室洋溢得更為熱鬧。而同坐的女生總愛用鉛筆或蠟筆畫成楚河漢界,生氣了就用鉛筆刀畫上一道歪七扭八的溝,好像真的勢不兩立。跳土風舞的時侯,偷偷折了樹枝兩頭握著,男女授受不親呢!要有人牽了女生的小手,可成為大新聞了。老師在講臺上說,男生女生要相親相愛,我們可不敢相親,更不敢相愛,否則就要被笑死了。
日子像箭一般地飛走了,雲州大儒俠與六合三俠,圓紙牌上的孫悟空弄不來七十二變,大力水手和諸葛四郎塞在書包的下方角落。還未玩夠,學期又結束了,校長頒給我一張獎狀和兩枝利百代香水鉛筆,這是得意的一天。三姊和我一樣也拿第二名。
回得家來,盼呀盼地,天色黯下來時,父親和姆媽收工回來,我急著獻寶,揚了揚手上的獎狀和香水鉛筆,姆媽摸摸我的頭:「將來要賺大錢囉!」
想了許久的,要上學去,到於今已逾四十寒暑。我仍習慣性地在左肩背一個書包,晃晃蕩蕩地上學去,從小學到大學,以至於進入社會,書包是我最忠實的伴侶。
July 13,2006
三姊的青春歲月
三姊說要搬回豐田老家,那是父親移民花蓮最早的落腳處,也是最後的歸宿。海岸山脈迤邐在東,石綿山矗立於西,竹林環繞的小屋已有多年無人居住,三姊找來怪手清理榛莽草萊,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車聲隆隆,那曾經是伴隨我成長的熟悉的聲音。
三姊長我兩歲,緣於父親和姆媽戰後到東部拓荒的緣故,大姊、二姊出生於竹北豆仔埔,三姊是父親和姆媽拓荒東部十年後方始出生,接下來是我和妹妹,所以家裡五個小孩在年齡上分成兩截,大姊、二姊算同一國,三姊、我和妹妹是另一國,成長過程中對大姊的印象極為模糊,二姊則在我童騃時即已出嫁,祇有三姊和妹妹是成長過程中的玩伴,尤其三姊與我最親,幾乎所有的事都尾隨其腳步,直到高中才選擇不同的升學管道,三姊念商職,我上普通中學,從此分道揚鑣。其實三姊在學校的功課極好,從小學到國中畢業都是班上前三名,如果念普通中學,考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但她卻選擇了商職,主要的原因是為了我。一個鄉下的窮苦種田人家,以當時收入而言,家裡祇能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大學,三姊起始就決定放棄這條路,而把機會讓給我。許多人也許無法想像,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小小的佃農之家在決定孩子未來時,內心的糾結和掙扎,我不得不承認當時三姊志願念職業學校,確實受到傳統重男輕女觀念的影響,這也是許多年後我一直對三姊深懷感激之情的原因。
以家裡三個孩子而言,三姊最聰明而且能幹,從小功課好,尤其數學更是一級棒,每年春秋二季稻子收成時,都是她和姆媽處理糶穀事宜,我壓根兒插不上手。縱使後來我出社會工作,有很長一段時間報稅方面的事也一直是三姊幫我處理,我對數字、金錢殊無概念,兩肩擔一口,肚子餓了填飽就算數,家庭經濟方面的處理簡直一蹋糊塗。反正餓不死就不必為這些事煩心,快樂是一天,不快樂也是一天,何不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這或許也是我之所以心寬體胖的由來。
縱使在物質貧困的年代,我亦是妄妄不識頭天,姆媽生前常說我是妄仙仔,我疲懶地直承不諱,三姊則是能幹、體貼而細心。商職畢業後為了幫助家計,三姊遠赴桃園工作,在一家小紡織廠做會計。說是做會計,但我懷疑她很可能也做些女工的工作,祇是姊弟間不便細問這類瑣事。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聽到〈孤女的願望〉這首歌,就不禁淚溼衣襟,祇因我有一個三姊曾在紡織廠工作。我無法用文字貼切形容成長年代的種種感覺,父母的春耕秋種,三姊的工作他鄉,祇有我糊裡糊塗地念書,而且選擇沒有前途的人文學科系為終身職志。所幸在我高二的時候,三姊在一家企業型的家電公司找到事,返回花蓮工作,心理上覺得好過一些,至少毋須再羈旅異鄉。
成長歲月的點點滴滴如流影掠過,在三姊返鄉工作的兩年後我負笈異地,從此成為他鄉遊子。念大學那幾年因家境不好,繳完學費後家裡已無力負擔我的生活費,初履異地亦難有打工機會,生活費都是三姊從微薄薪資中匯寄,而今想來,四年大學就靠著三姊省吃儉用提供生活費度過,雖然後來我也打點零工或寫些稿子,但大部分仍是三姊供應。一個商職畢業的女生,照顧著她念大學的弟弟,使我能勉力完成學業,四年雨露風霜,是一世的恩情。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三姊的犧牲,現在的我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一個鄉下長大的小女生,怎麼會想到為她的家庭如此奉獻犧牲?青春年歲的三姊,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是否也曾有過少女的綺麗夢幻?在長年與三姊相隔兩地的情形下,我委實不是很了解她的思想和感情,雖然在四個姊妹中我和三姊是最親的。
三姊有許多朋友,主要是生命線義工和飛行傘協會同好,他們活力十足,熱心公益,在待人處事上和三姊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尤其因為我長年羈旅異地,錯把他鄉當故鄉,家裡許多大小雜瑣之事都是靠他們幫忙,包括父親的葬禮,姆媽長年生病的看護照顧,都是三姊和她的朋友們協助。尤其姆媽臥病十年,進出醫院幾百次,有時雖然我也南北奔波,但大部分時候是三姊一肩挑,我則在姆媽臥病的十年中完成碩士和博士學位,並且乞食上庠講堂。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三姊照顧姆媽,我是否有可能繼續進修,生命程途上的點點滴滴,使我對三姊抱著深深的愧歉,二十年歲月為家庭的犧牲奉獻。從少女時代到年逾不惑,三姊的半生歲月就這樣度過,回首前塵往事,我的心底不禁糾結千萬。本以為姆媽過身後三姊將展翅高飛,不意她卻選擇了倦鳥歸巢,回到她成長的豐田老家,守著父親最初移民拓荒的落腳處,看著日升月落,以及環屋而植的檳榔樹,偶爾飄來動心的沁香。
可能因為體會到商職畢業的知識不足,這些年來三姊一直努力進修,從空中商專到空中大學,姆媽過身後猶到老家附近的東華大學修習商業電腦課程,真正實踐教育改革所呼籲的終身學習,活到老,學到老。雖然我並不了解這些課程對三姊的工作是否有幫助,但我相信她的精神世界一定更為寬廣而豐富。而我每次返鄉見到三姊時,常驚覺她的知識世界遠超過其學校所學,想係自我學習所得。以三姊的個性和能力,如果受更多的正規教育,不知是否將對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但這些假設性的問題實難求證,二十載歲月倏忽即逝,三姊的青春歲月已奉獻給她所從來處,那個生她、養她的貧苦農家。如今歲逾不惑,家庭成員四散飄零,祇有三姊守著父親拓荒最初的落腳處,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禾埕邊的老榕樹幾十年來,繼續守護著老家。四時迭替,老屋四周的田園景色依舊,檳榔樹、竹林和一脈悠然的海岸山脈,這裡是花東縱谷北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山村,拓荒者的第二代繼續廝守著最初的家園。
每次回到生長的故鄉,我常情不自禁地為這數十年不變的風景深深感動,父親和姆媽胼手胝足開創的家園,永遠包著我的夢。三姊搬回豐田老家,使我返鄉時可以回到育我、養我的土地,看看昔日與三姊共歡相坐的庭院,彷彿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終於又回到母親的懷抱。
許是姆媽多病的晚年,許是為了我這個不成材弟弟的學業,埋藏了三姊的青春歲月,對於三姊迄今未婚我一直有著深深的愧欠。雖然選擇不婚在現代人看來亦屬尋常,但三姊的不婚究屬志願或被動,我不曾費心理解,姊弟間亦鮮少觸及此類話題,私領域的事,縱是家人亦難置喙,但私心總不免有著深深的歉疚。如果不是她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如果不是姆媽臥病十年,三姊的青春該更飛揚吧!就像她背著飛行傘自山頂俯衝而下,看到的壯麗山水和花草林樹。在三姊內心深處,是否也曾描繪過這樣一幅美麗的人生風景?她是否想過自己的未來?是否一如所有少女般有過綺麗的夢,幻想著天邊的采虹?當天邊采虹消逝的時候,她回到童年時的家園,家園有沒有她夢中的玫瑰?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無法深入三姊的內心,從如詩如夢的少女,到能幹的中歲女人,她的情懷究竟曾幾經轉折?這些恐怕祇有她自己知道。春華秋實,老來幾翅寒暑,石綿山下的老家依舊,三姊是否已找回她童年的夢?
歲月繼續流轉,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我坐在三姊客廳追憶著逝去歲月的點點滴滴。中秋甫過,幾許涼意襲來,姊弟共歡相坐,猶似童年歲月,卻已是天涼好個秋。
July 12,2006
圳溝流月去無聲
圳溝。
下弦月。
四野靜寂。
低低淺淺的水聲,伴隨著蛙鼓蟲鳴,使夜色有著生命的清涼之感。
父親握著手電筒;捲高了褲管,行走於田□叢草間,窸窸窣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腳步聲引導他的小跟班,揉著惺松睡眼,好奇地觀看這寂靜的黑夜。月色清冷,在幽微處,心頭小鹿都要跳到喉腔來了。也不知與奮些什麼,彷彿能跟隨父親巡田水是多麼偉大、新奇的事兒。才黃昏,心裡就焦切地等待著。躺在全家人合睡的大床鋪上,煤油燈不時爆出火花,童幼的眼睛眨巴著,等待那即將到來的冒險。眨巴著,眨巴著,煤油燈的火花不時爆裂,床頭穀倉裏的老鼠們出來夜遊了,窸窸咚咚的聲音,迷迷糊糊中闔上了眼。不知何時,父親已著好裝,穿上橡膠雨鞋,輕輕用手搖醒我。我揉揉惺松睡眼,下床著裝,穀倉裏的老鼠們嚇得襟聲不出。
掀開木門,伊呀而響,一片迷濛清冷的夜色展開,父親溫厚多繭的大手握著我,好奇的眼神,我張望著神祕的夜色,這次第怎生得黑。遠山如蜿蜒的黑帶環村而過,圳溝輕緩緩的流著。田裏的秧苗剛蒔,正是最需要水的時候,因著支亞干溪上游的溪口發電廠水量不大,豐田三村必須輪「水圈」才能灌溉。所謂輪「水圈」就是把豐田三村自豐山、豐裡交界處一剖為二,單日輪東半區,雙日西半區,免得下游的田永遠吃不到水。縱使如此,下游的水田仍然缺水,只好黑夜裏巡行幾番,免得涸乾了剛蒔下的秧苗。
夜色清冷,下弦月輕巧巧地掛著。
父親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問我長大了想做什麼。我說,到城市去。幼小心靈裡總也嚮往著異地的神奇,覺得男孩子就是要到外地去,打拚成功才回來。父親握了握我的手,不再說話了。老人家的心裡,恐怕還是希望我留下來繼承衣缽,做一個四體勤勞的農夫罷!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就像平日居家,父親也是鮮少言語的。家中大小事務一概由母親處理,父親只是像耕牛一般地忙碌著,默默地耕種著莊稼的青黃交替。母親也說父親除了叱牛之外,要他開金口可真是難。除了偶爾交代我牽牛汶水之外,父子間的對話少之又少。我也覺得父親就該是那樣子的。有時大清早母親燉了一碗五花碎肉,幾個孩子坐在板凳上巴望著父親快快吃飽了下田,我們就可以拌碎肉裹的醬油吃了。那曾想過父親下田的苦辛?還不是吵吵嚷嚷地過日子。尤其我是家中的長子,一路懵懂,母親罵我自小就「妄仙」,什麼事理也不懂。雖然父親對我期望甚殷,那是一種耕稼人家對男孩子的特有期望,但我卻是懶懶散散,什麼事都不認真,就像把巡田水當成一場冒險,探索神祕的黑夜世界。如果父親知道了,想必也是要傷心的吧!
順著圳溝往上行,每到有著壩之處,父親便把手電筒交給我,要我照著麻袋裝上泥土所著的壩,挪出一道小小缺口,好讓水能順利流到下游去。但這也真該是問心無愧的事,可不能把別人的壩整個掀開了,畢竟人家的秧苗亦需潤水,總也是雨露均霑,不可做得太逾越。
四野靜寂,圳溝水流潺潺,月光清冷,下弦月掩映水田波光隱隱,我眨巴著眼睛,好奇地觀看這世界。放眼望去,一脈灰濛濛的漆黑,彷彿到了非人間。神祕的黯黑自四周湧來,父親彎腰的姿勢便彷彿是一種親切了。忽然我想到與父親似遠還近的情分,父子親切,卻是存在那難以逾越的圳溝。許多年以後,當我想到自己身上流著父親的血時,方覺赧然。終父親一生,父子相處二十二年,我卻真是不太了解他老人家的。不知在父親六十年的田園歲月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在他溫厚木訥的背後,是否也有他的理想與熱情?或者少年時代的美麗夢幻?在那終年勞動的單調生活裏,除了莊稼,他的心裏是否想過些別的?憶童幼時多病,總在夜半發冷發熱,父親背著我四處求醫,那樣張皇的眼神,我永遠記得。而我也記得父親與母親睡覺時總把我夾在大腿處,不那樣我就不肯睡。可是,縱使這樣的體溫交流,我仍然不了解父親。他那歷經戰亂,移民墾荒的一生歲月,在那少言的容顏背後,究竟深藏了些什麼?就像漆黑的冷夜,圳溝流月去無聲,大地隱藏著不可知的神祕。也許我真是太少嘗試去了解父親罷!在那樣懵懂的年歲,又有多少心思去了解「人」呢?眨巴著好奇的眼睛觀看這世界,這世界有太多新奇的事物要去探索。太陽為什麼從東邊升起?螢火蟲為什麼在夜裏發光?種種好奇,千萬個為什麼,那有心情去了解最接近的父親呢?總是這樣一路懵懂,父親彎著腰,移開麻袋土壩,彎著腰插秧、施肥、抹草,只有在駛牛的時候才挺直了腰桿。那幾年父親的腰常累得直不起身子,母親買了鹿茸浸泡米酒,說是給父親活血強筋,父親仍然默默地在晚飯後啜飲一杯,臉紅咚咚的,像歌仔戲裏的關公。有時母親問兩句話,父親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上的吉祥煙抽得指頭都焦黃了,我天真地要父親戒煙,那樣髫齡的懵懂,父親摸摸我的頭,仍然是什麼話也不說。
歲月隨圳溝流去無聲,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那一副胖嘟嘟、木納少言的模樣,我開始會說會跳會玩,一起下田的時候從來不認真,跪在水田裏抹草,最常玩的遊戲就是把身體整個趴下,浸泡在水裏,母親笑問我怎麼了,我答:「讓我的布穀鳥食水。」這樣的遊戲一玩再玩,父親只是在一旁緘默而笑,對這個跳脫頑皮,一點都不像他的孩子,真是一點辦法也無。母親有時生氣了,就說當年實在不該從山上把我抱回來的,這麼調皮又這麼不聽話。底下接著就說:「要是你像阿叔就好了。」阿叔是我們對父親的稱呼。也因為如此,使我常常認為自己真是山上石頭迸出來的,否則怎麼和父親差這麼多?個性、相貌,幾乎一丁點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圳溝水流潺潺,父親不時搬移著麻袋與土石,有些水田的主人把圳溝整個堵死了,水流進田裏,再沿田埂而下,水尾的人就沒水好潤田了。父親仍然只是默默地搬移著石頭與麻袋,專注的,仔細的,彷彿心無雜念,就只要把這件事做好。在我童幼心靈所認識的父親,一直就是這樣子的,尤其在劈竹子的時候,更是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刀劈下,筆直的線條隨纖維而裂。就像後來甘蔗收成的時侯,父親和我比賽劈甘蔗,刀背頂住蔗尾處,翻腕一路直劈而下。而父親永遠是勝利者。縱使我長得比父親高壯了,仍然比不過他。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情懷罷!使我覺得父親像一個英雄,而我是永遠趕不上他的。那麼,我去做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在成長的過程裏,我只能當父親的小跟班,做事情,拿主意,都是父親的事,在他面前,我是不起眼的一個小逗點,無關緊要的。也許後來我的棄耕就讀,多少也與此有關罷!誰願意去做那些永遠趕不上別人的事呢?縱使這個「人」是你的父親。
田裏的蟲鳴蛙鼓時起時落,父親從我手上拿過手電筒,拉著我的小手繼續順圳溝往上游行。來到水門了,圳溝水流經閘門時發出簌簌之聲,頗有澎湃之氣勢,我想,這該是終點了。父親蹲坐在閘門邊的堤壩上,掏出塑膠做的煙壳子,打開來,敲出一支煙,點著了,緩慢地吸將起來。也許這是父親最滿意的時刻罷!忙碌結束,點一根煙,享受一下吞雲吐霧的樂趣。父親摸摸我的頭,問,累麼?我答,不累。這就是童年時代父親和我之間的典型對話了。在心理上我應該和父親較親的,可是在感情上我卻是與母親親密得多。而在童年的記憶裏,我的生日與父親永遠在同一天。稍稍懂事以後,始知父親是在他三十七歲生日那一天喜獲麟兒的,算是得子甚遲,這樣的香火傳承是否也象徵著生命延續的神祕?我與父親既屬同一生肖,又是同月同日生,那麼,兩人是否當有更相似的命運與共同的心靈?可是,從小我和父親就是不同的類型,他沈默少言,默默耕耘,我調皮多話,叫叫嚷嚷;有時我也想,要是多像父親一些就好了。可人的性格是天生的,連父母都不能左右。父親的溫厚,母親的能幹,豈不也是如此?即以母親而言,我也還是不像她。彷彿生來就是調皮搗蛋鬼,家裏誰也不是我這個樣兒的。
父親起身,拉著我的小手往回走,我想,該是回去睡覺了。父親卻仍順著圳溝走,每到有著壩處就用手電筒照照,看看剛剛搬移的水道有否又被人堵死了。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有些地方倒也真是重又堵死,夜巡田水就像一場角力戰似的,比時間,比耐力,還要能不生氣。我覺得在這方面,父親真是天生的好手。下弦月更西垂了,天狗星已掉在山的那一邊,大角一升到中天,物換星移,一夜之間已是輪迴。圳溝水流沈沈,回到老田時已是天將微濛。這樣一程走下來,小腿肚也有些繃緊的感覺了,父親吁了一口氣,說道:「轉屋下去了。」
田裏的蛙鼓沈靜了,我拖著疲累的腳步跟在父親身後,一路撻撻地走回家。第一場黑夜的神祕探索就結束了。
四野靜寂
圳溝流月去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