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08
大舅和他的兒女們
冬天到了,葉子總會落的。
那年冬天很冷,冷得連櫻花都開得不妖冶。
2008年1月26日,小舅打電話來,說大舅劉得春先生遠行了,告別式選在2008年2月3日。大舅生於1921年,依台灣歲算法是八十八歲,即所謂米壽。小舅問我姊妹們的姻親姓名,要在訃文上具名。我一一說明嫁娶的情形,心中有著難以言說的傷痛。
2008年2月3日,微雨的天色,我再次來到竹北媽祖廟的後面,大舅的告別式在媽祖廟前廣場舉行。我坐在親友席上,想著大舅的一生,從三輪車伕到日本軍伕,如今婆婆卵卵生得整婆蘿。
大舅是外公劉邦墻先生的長子,姆媽是長女,姆媽生於1925年,屬牛,比大舅小四歲,在姆媽的兄弟姊妹中,大舅接下來就是姆媽,所以兄妹倆特別親。外公以踩三輪車替人送貨為業,大舅在十幾歲時即繼承外公的工作,替人送穀子、載肥料,養家活口。姆媽說,佢在做細妹子時,幫忙外公推三輪車,後來幫大舅推,然後就嫁人了。
大舅在日治時代末期,曾被日本殖民政府招為台灣軍伕,到南洋去打仗。1945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大舅並沒有立即返家,在戰地滯留了幾年。在戰地滯留期間,大舅媽改嫁了,未留下一子半女。戰爭結束幾年後,大舅方始回到臺灣,此時大舅媽已改嫁。所以大舅一直到1955年才再結婚,1956年大表姊劉秀美出生時,大舅已經35歲了,接著大舅媽一口氣生了二子六女。
一九七四年七月國中畢業那年暑假,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距離上一次和姆媽一塊兒回娘家已經十年。
一九六四年我五歲時,父親和姆媽第一次帶我回外婆家。記得彼時家裡蓋了新的茅草房子,二姊剛出嫁,姆媽和父親商量著回娘家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到花蓮拓荒後,第一次帶姆媽回娘家,但確定是我第一次回外婆家。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我從台中搭火車,在竹北站下車,問市場的歐巴桑,媽祖廟在哪裡?歐巴桑指了指巷弄間的一條小路說,順著巷子走過去,穿過市場,再沿著市場邊的小路向前走,就會看到媽祖廟。歐巴桑問我要找誰?我說駛三輪車的劉得春。歐巴桑說,阿春噢!對啦!佢屋就直媽祖廟的後背。
我依著歐巴桑指點的路,順利找到媽祖廟。媽祖廟後背有一個紅磚砌成的四合院,院子裡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想,這裡就是外婆家了。姆媽常常提到外婆家的水梨樹,雖然兒時來過一次,但早已沒有印象。我想,媽祖廟後背種著水梨樹的四合院,就該是外婆家了。
我打開水梨園邊的木門走進四合院,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問我找誰?我說找劉得春,佢是我大舅。那女生問我打哪兒來?我說花蓮。那女生轉身跑進屋後的天井和外婆說:「阿桃姑的賴仔來咧!」外婆從天井走出來,打量著我:「你係阿輝麼?」我說是。外婆走過來握握我的手:「恁大咧噢!」我用客家話回答:「國中畢業了。」彼時我身高約一七三公分,外婆約一五○公分,和我講話時要仰頭看我。彼時因為音信難通,花蓮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因為到屏東投考屏東師專,一路北上,花蓮家裡和外婆壓根兒不知道我會來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家,憑著記憶裡的地名和大舅的名字,一路尋了過來。因無法與姆媽聯絡,我祇好拿出身分證,比著上面姆媽的名字,說我是阿桃妹的賴仔(客語,兒子)阿輝。在確認我是阿桃妹的兒子以後,外婆的眼角噙著淚水,頻說:「恁大咧,恁大咧噢」。
一時間外婆家擾攘了起來,大舅媽、表弟和表姊妹們紛紛從房間裡出來,與阿桃妹的兒子相認。因為父親和姆媽到東部拓荒的緣故,我和外婆家的親人一向不熟,對表兄弟姊妹的印象祇有名字。領我進四合院的女生喊我「阿輝哥」,因為彼此印象裡有一個表哥和表妹的影子。這樣喊了一個禮拜,有一天表妹和我談起彼此的生日,發現倆人的國曆生日居然是同一天,再比農曆生日,始知原來我還比表妹小六天,於是表妹變成表姊。因大舅家還有一位大表姊劉秀美,這位表姊就成為二表姊,叫劉秀容,那年和我一樣是國中畢業,準備念新竹女中或新竹師專。住在外婆家時,秀容表姊常帶我騎了腳踏車在竹北鄉間逛。除了秀容表姊和我同年,屘姨家另外還有一個同年的表弟莊仁皓,我們三個同年表姊弟算是比較親的。屘姨家彼時住在新屋鄉下,家裡有一個很大的魚池,仁皓表弟常帶我在池邊釣魚。我高三暑假到外婆家時,曾在屘姨家住了幾天,幾乎都是仁皓表弟帶著我到處玩。仁皓表弟念中壢商職,後來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
外婆生了二子五女,姆媽是長女,下面有四個妹妹,二姨嫁到北埔,三姨嫁到關西,四姨雲英未嫁,屘姨嫁到新屋。二姨丈沒什麼印象,三姨丈姓賴,住在關西義民廟的後面。四姨因為到新竹市學裁縫,開了一家服裝店,終身未嫁,晚年中風住在大舅家,由大舅媽照顧生活起居。屘姨嫁新屋莊家,我們稱莊姨丈,家裡有田地、魚池、書店,還在新屋街上開了一家百貨行。屘姨是五姊妹中最好命的,莊姨丈脾氣好,又疼屘姨,姊妹們羨慕得不得了。
大舅踩三輪車送貨,主要是替耕種人家載穀子交給農會,或載農會的肥料到耕種人家,本身並不從事耕稼,家裡亦無可耕之地。印象裡大舅一直是踩三輪車的,早年踩人力三輪車,後來買鐵牛三輪車。我弄不清楚大舅為什麼不買一般農家用的四輪鐵牛車,也沒特別問大舅,也許是他老人家習慣三輪車的把手,不習慣四輪鐵牛車的方向盤。
大舅識字無多,大舅媽亦未受教育,他們的孩子卻是功課極好。大表姊劉秀美念新竹師專,畢業後在小學教書,三十歲左右即罹患乳癌過世。秀美表姊人長得漂亮又聰明,我住在大舅家時心底是有點暗戀伊的。秀美表姊過世時,大舅並未通知我們,是我念博士班時到大舅家,二表姊才向我提起。二表姊劉秀容和我同歲,也念新竹師專,任教小學時到師大夜間部國文系進修,畢業後任教於香山國中(後改制為香山高中)。大表哥劉康鑑明新工專畢業,任職潤泰紡織。印象裡大表哥退伍後就到潤泰紡織工作,而且早早結了婚,二十幾年一直待在潤泰紡織,2006年退休,和表嫂在新竹科學園區開了一家冷飲店。表弟劉康傳念新竹中學時,是學校管樂隊的法國號手,後來念台灣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在竹東國中教書。康傳表弟小我一歲,緣於我在管樂隊吹長號,他吹法國號,倆人情誼彌篤。住在外婆家時,倆人晚上抵足而眠,深夜長談。三表妹劉金花新竹師專畢業後,進入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系就讀,其後取得教育心理研究所碩士,與夫婿一同赴美。四表妹劉素鳳,新竹商職畢業,任職私人企業。五表妹劉鳳珠,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職長春藤英文雜誌編輯,後轉到貿易公司工作。小表妹劉惠萍淡江大學資科系畢業,考上交通大學資管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在台積電任職。
我常常想,大概外公、外婆的遺傳因子不錯,大舅的孩子們才會書念得那麼好。我因為和二表姊劉秀容同歲,在表兄弟姊味中感情最好。記得大二暑假到外婆家,二表姊帶我騎腳踏車到竹北鄉下去,一路上蒼翠的林樹,滿園的油菜花,真是美麗極了。晚風徐來,天邊璀燦的晚霞,在我內心深處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舅是一個溫厚長者,家裡的大小事情很少麻煩我們這些晚輩,諸如入新厝,表兄弟姊妹結婚,大舅均不曾告知我。大舅一輩子麻煩我的事情只有兩件,一件是外婆的告別式,另外就是大舅自己的告別式了。
印象裡大舅是一個沈默長者,每次到外婆家,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是小舅在講話,大舅只是一逕兒地扒著飯,偶爾開口說話,低沈的語調,和父親幾乎一個模樣兒。或許這就是客家男人的原型吧!沈默似牛,歲月無波。
那年冬天很冷,連櫻花都開得不妖冶。葉子落了,化作春泥更護花。大舅蒙主寵召,永眠斯土。大舅的兒女們瓜瓞綿綿,華枝春滿。
February 1,2008
溪裡的石頭
我是溪裡的石頭,水往哪裡流,就往哪裡走。
臨王羲之《十七帖》,有句曰:「計與足下別廿六年於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省足下先後二書,但增歎慨。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想頃如常。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胸中一痛。古人論交,情深若此。廿六年不見,彷彿還是昨天。今人何須廿六年,三月不見,景物或許依舊,人事殆已全非。今古之別若此,亦唯徒呼負負。
友人來書云,喜愛許美靜〈城裡的月光〉,歌詞這樣唱著: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顯然我是無夢的,沒有夢,也沒有城裡的月光,我只是溪裡一顆不起眼的石頭,順著溪流的方向往前走。在乾旱的季節,杵在河床,動也不動一下。當生涯規劃專家口沫橫飛談著人生的理想與抱負時,我壓根兒不信那些箴言式語句,只是一逕兒走著自己的路,沒有理想,沒有規劃,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許多年了,我就像溪裡的石頭,很少走出自己的世界。每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學校;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游泳池,不然就是在三者之間的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臍眼,遺忘了外面的世界。走著,走著,在天空與地面之間,我是不起眼的一莖草,很少人記得我的存在,我也幾乎快忘了自己的存在。
2008年1月24日,參加教育部顧問室2007年度人文社會相關領域計畫聯合成果發表會,有一場曾志朗院士和詹偉雄的對談,題目是〈數位時代,人文教育革新勢在必行〉,主持人是中興大學文學院長林富士教授。雖然曾志朗院士的談話內容,並沒有切合主題,但他的語調和肢體語言極吸引人,那種親切談話的氛圍,讓我感動極了。
於是我想到這些年的退縮,幾乎很少為這片土也做些什麼。曾志朗院士的熱情分享,奉獻的精神,令我深深感動。或許這些年我太專注於深邃,而遺忘了知識人該有的社會責任。我固然可以自承並非知識分子,但自承非知識分子就可以沒有社會責任了嗎?忽覺一晌心驚。一個人文學者,一個文字工作者如我,是不是該多盡一點社會責任,而非只是一逕兒地批評?我是否該散發更多的光和熱?這許多年來,我是否太低頭看自己的肚臍眼,因而有太多的我執,太少的分享?
雖然指南山下總是下著淒風苦雨,加添我心內的稀微。在這多雨的山城,我的心是否沈寂太久?太躲在自己的意根深處?要不要走出來,為這片土地做更多的事?許多年來,我一直是被動的,乞食講堂,寫國中教科書,擬訂九年一貫課程綱要,而天天挨媒體的罵,罵得我意興闌姍。一種不平的心情,像河裡的石頭,水往哪裡流,就流向哪裡。我是否該走出昨日的影子,昂首廓步於天地間?我是否該堅持年少時的方向,投注更多的社會關懷,更多的愛,主動釋放更多的光和熱。
生命的主旋律該是什麼?繼續低著頭往前走,還是擡頭看一看天空?我有多久沒有仰望蔚藍的天空?指南山下總是落著颯颯的雨,使我沈浸在王羲之十七帖「臨書但有調悵」的氛圍裡。而今我是否該抬頭看一看遠方,看一看路邊的林樹蒼蒼,看一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我自己該是一本書,還是該為社會寫一本書,為我們的時代寫一本書?
如果我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那麼誰該走出來?如果我只是溪裡的石頭,誰來走生命的道路?是否我該更走入人群,而不是冷冷的佇足,守候著時間的消逝。
走過淒風苦雨,走過生命幽黯的樂章,我似乎該邁步前行了。南宋楊萬里〈桂源舖〉詩曰:「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2008年春天,我收拾悵然的心情,迎向生命的下一個樂章,譜寫如歌的行板。
July 17,2007
現代樂府
我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世界?山上的林樹會不會比較青翠?河水會不會比較清澈?
想帶你去遠方,握著你的手走在大地上,入夜以後,火焰蟲會一閃一閃照亮前面的道路。
你會不會覺得更自由?更想隨興的抱我。擁抱的感覺好不好,你會不會睡得更甜,夢裡有沒有微笑?林樹間是否會傳來蟲鳴鳥叫?
想和你一起回到鄉下,坐在田埂上,小雨燕在低空飛翔,彩虹掛在天際,水牛在圳溝邊吃草。
你說早上要為我煮白稀飯,滿足一個中年男子的想望。豆腐乳、肉鬆、鹹蛋和滿滿的愛。
山林脈脈,溪水青青,春天魚兒游,秋天楓葉落,狗兒繞著水牛跑。
夢想啊夢想,到底在遠方還是隨手可以抓到?
January 7,2007
斷奶
春末,母親攜著我的小手,到阿木伯家換香火。由於出生時難養的緣故,從小便送給觀音娘娘做兒子,每年觀音生這天,要到阿木伯家拜拜。小小的個兒,一路躂躂地走著,都三歲了,話還說不到幾句,總是結結巴巴地惹母親傷心。唯一的愛子如此多病多痛,怎不令父母憂心?
抵阿木伯家,敬過香,禮過觀音娘,紅色的棉繩上繫著方形香火。母親拉著阿木大娘的手,絮絮叨叨述著我的愛病與笨拙,三歲才牙牙學語,到今猶未斷奶,真不知怎麼辦好。大娘走進裏面,出來時拿了一包紅粉交給母親(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紅麴),要她回去以後塗在奶處,這樣斷奶就容易了。
回得家來,還末坐定,我就嚷著要吃奶。母親走進房裏,出來時,解開衣鈕,奶處一片紅通通的。我顧不得這許多了,母親坐在椅子上,我站著吸奶,忽覺一股辣味入舌,哇哇哭了起來。一壁哭,一壁用手揉嘴,手上紅紅一大片,又去擦眼淚,眼睛辣得受不了,於是大哭、乾嚎,直是驚天動地。母親顧不及鈕釦,急忙拉了我到廚房去,用清水替我洗眼睛,洗臉和紅通通的小手。滿臉歉意,母親凝望著手臉東一塊西一塊紅麴的愛子,慌得不知怎麼是好。想再餵我奶,乳房已是紅麴加辣椒,家裏又沒奶粉──連奶嘴也無,我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本來會說的話就沒幾句,現在更沈默了。無言的母親,沈默的孩子,空氣忽然凝噎住了。
望著母親的滿臉歉意,我知道,從此再不能躲在母親懷裏享受溫馨的愛了。幾個孩子中,我學話最慢,斷奶最遲,不知令母親擔過多少心,而今,脫離母體,是到學習長大的時候了。
母親蹲下來,撫著我小小的肩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童騃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為我付出的真是太多太多了。未釦好的衣鈕,隱隱露出紅通通的乳房,我凝望一眼,彷彿預感到那已是最後一瞥。久久,母親才站起身來,牽著我的小手,走到曬穀埕上,蔚藍的天空彷彿是母親的心,而那溫暖的乳房,懷抱過,餵養過我的。是生命最初的愛。
永別了,母親最初的愛。我知道再眷念也沒有用,就讓這一切裝在襁褓的記憶裏吧!我要邁向無垠的天地,迎接生命的未來。
November 22,2006
輕熟女的春天
因為擔任文學院導師的緣故,要請人到學校演講。哲學系的老師安排了心理輔導方面的專家,把我的老朋友王浩威請來。我想這類活動似乎亦不必老在心理輔導、成長心靈之類的議題上打轉,於是準備邀我的一位輕熟女作家友人來演講。請人演講總不能一開頭就談演講的事,有點太煞風景,於是先五四三一番。
我:大美女,有空嗎?
輕熟女:有空有空有空,等了三年當然有空。
我: 馬的,你還兼作廣告呀!
輕熟女:欸優!消遣一下,你老大幹嘛兇巴巴的。要溫柔。
我:是!是!要溫柔。最近怎麼樣呀?忙些什麼?
輕熟女:在寫一本書,寫得有點煩。
我:別煩了,去找個好男人唄!
輕熟女:別逗了。好男人都不知死哪兒去了?
我:欸優!我們的大美女還缺男人,說出去會給人家笑的啦!
輕熟女:男人是不缺啦!缺的是好男人。
我:算了唄!好男人不是已經結婚,就是結了兩次,不然就是Gay。
輕熟女:講這樣!總有漏網之魚咩!
我:妳要的又不是漏網之魚,妳要的是一匹狼。
輕熟女:講得那麼難聽!我祇是想找一匹會自己回家的狼。
我:什麼意思?妳是說回妳家嗎?
輕熟女:不是啦!我是說需要的時候兩個人見面,結束的時候有一個人回家。
我:回妳家還是回他家?
輕熟女:反正有一個人回家就行了。
我:兩個人分別回家不好嗎?
輕熟女:不好啦!至少要問一句 “Your place or my place”唄!
我:影片看太多了唄!
輕熟女:至少不用餐風露宿,減少風險!
我:也對!但是去哪兒找這樣的人咧?
輕熟女:就是難呀!
我:所以妳祇好獨守空閨。
輕熟女:每個人都想安居樂業,但兩個人一起生活太難了,不如各取所需,然後有一個人回家。
我:好唄!我老了,習慣回家。
輕熟女:干妳什麼事?
我:是,是。不干我的事。那是妳家的事。對啦!我找妳有事啦!2007年3月有沒有空?來我們學校來做一場演講。
輕熟女:有空有空,當然有空!你老大找怎麼敢沒空!
我:馬的,又來了。好啦!確定時間以後我再跟你聯絡。
輕熟女:好。
我:告辭。
輕熟女:再會。
September 19,2006
鵝毛與豬的耳語
這件事帶給我的衝激很大,使我對語言的傳達功能有所懷疑,對人性也不再完全信任。
許多年前,在我工作的單位,為了一篇小說的好壞彼此爭執。我因為剛從雜誌編輯部調到叢書出版,也不太在意爭論的內容,反正和我工作無關。伏案發稿時,隱隱約約似乎聽到現代文學、寫實主義與後設小說什麼的,無非對那篇小說的觀點南轅北轍。坐在我旁邊的古越頭也不抬,一逕兒地埋首發稿。我和他負責的編務很接近,他是雜誌編輯的一壘手,我是叢書的一壘手,字高、字形,文稿的安排,都要先過我們這一關,所以大半時候我們都只能埋首潤稿、發稿,在編輯工作上這是「工蜂」。
忽然,另一位編輯李惠提高了嗓門問古越:「喂!古越,你覺得這篇小說怎麼樣嘛!」
古越頭抬了抬:「你們看就好了,反正小說我也不懂。」
「你是中文系的耶!怎麼可以說不懂?」
古越訕訕地笑了笑。
平常古越本來就不太讀現代文學的東西,雖然在文學雜誌工作,不過他是古文派,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後的作品幾乎不看。但因為他的國學底子好,潤稿倒是一把好手。
看著古越的窘態,我不免自以為是的仗劍而出,說道:
「古越是根本不看新文學的啦!」
「為什麼?」李惠問。
「我講一個小故事,你就知道了。古越是龍千里的學生,就是那個在古典文學會議砲轟中文系博、碩士論文的龍千里啦!有一次他在文藝營授課,學員問他為什麼不多寫一些可以當作典範的好散文?龍千里講了一個故事,把當導師的我嚇了一跳。」
「他怎麼說?」
「龍千里說,有一回,有人問魯實先教授,為什麼把文章寫得那麼難讀,使他的絕學沒有幾個人讀得懂。魯實先教授答道:『我寫文章又不是給那些豬看的。』龍千里講完這個故事,下了一個結論說:『現在你們看的都是豬寫的東西。』那一班剛好是散文組,弄得我不知怎麼辦好。你想想看,龍千里的學生會欣賞現代文學嗎?連古文都讀不完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對古越那樣的今之古人,大夥兒也拿他沒輒。
過些時候,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罵李惠是豬。我聽了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細詢之下,始知原來那天我轉述龍千里的「今典」惹了禍,李惠平常也寫作(文學雜誌的編輯向來有很多作家),以為我講龍千里的故事,有暗示他是豬的隱喻,加上好事者的渲染,就變成這樣一隻可怕的「鵝」了。
記得幾年前錢純當財政部長的時候,把繳稅比喻為拔鵝毛,要拔得多而且鵝不叫。這段談話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主要是「典故」太深了,一般人不易體會其意,何況真正的肥鵝早就躲遠了。但中國有關「鵝」的典故卻是老嫗童子皆知的。故事是說有一個人咳嗽時痰裡發現鵝毛般的血絲,轉述者說成是「鵝毛」,到第三人時就變成吐出一隻「鵝」了。從「鵝毛般的血絲」到吐出一隻「鵝」,耳語傳播之可怕,由此可見一斑。
從魯實先教授的寫給「豬看」,到龍千里的看「豬寫」的東西,然後跑出一隻「豬」來,其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September 13,2006
我聽到群樹在風中哭泣
今今天反扁總部的一個動作,讓我心痛不已。
電視報導說范可欽提出在樹上綁紅絲帶的新點子,鼓勵大家在樹上綁紅絲帶,要讓全臺灣的樹都綁上紅絲帶。
我看到凱達格蘭大道上的許多路樹已經綁上紅絲帶,而且一棵樹綁了幾百條,我不知道那棵樹會不會感覺痛?或者感到無法呼吸?如果全臺北的樹都綁上紅絲帶,他們會不會哀嚎?而當全臺灣的樹都綁上紅絲帶,他們會不會發出怒吼?
我們的環保人士哪裡去了?臺北市環保局長哪裡去了?環保署長哪裡去了?看著紅色布條勒著樹的脖子,我聽到樹群們在風中哭泣。
根據已往經驗,綁紅絲帶的人是不會自己拆掉紅絲帶的,那麼,誰來拆呢?拆紅絲帶會不會被反扁的群眾毆打?明天以後,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樹會被綁上紅絲帶?未能愛物,焉能愛人?倒扁就倒扁,請不要傷及無辜的樹。
我記得黃絲帶的故事,他們祇是在回家路口的那棵樹上綁上黃絲帶,等待親人遠行歸來,而不是在所有的樹上綁上黃絲帶。我很害怕明天出門時,所有的樹都被綁上紅絲帶,而我將聽到群樹們在風中哭泣。
September 10,2006
不可戒菸論
戒菸者無情。
臺靜農九十幾歲時,生病住在台大醫院,學生們為了他的身體健康,不讓他老人家抽菸。三個月後臺老蒙主寵召,學生們躃踊號啕,早知道老師只祇剩三個月,就算抽菸會死也要讓他抽到死,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從沒想過戒菸這檔子事,想想看,十八歲陪我到如今,早已不離不棄,如果能戒菸,那所有女人也都可以滾蛋了。像我這麼深情的人是不能戒菸的,少抽一點倒是真的。
多年前,有一位女學生勸我戒菸,我說不行啦!那太無情了。這個女學生說:「我男朋友就為我戒菸呢!」說得揚揚得意。
我說:「趕快離開他,他可以為你戒菸,也可以為別的女生戒菸。」
女學生說:「才不呢!他說他沒為前一個女朋友戒菸,只為我戒菸。」
我說:「好吧!如果明年你們還在一起,我請你吃飯。」
過了不到半年,我在校園遇到這位女學生。
我問:「你和你男朋友還好吧!」
女學生憤憤地說:「不要提那個不要臉的狗東西。」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除非抽菸實在會死人,不然還是別戒的好,更不要為別人戒菸。人不能無情,某不能無菸。哈!
不過少抽倒是真的,我的醫師也這麼勸我,他說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減二十公斤,一個是戒菸,我選擇減二十公斤。
一九八四年,我念碩士班二年級時,選修李定一老師的「中國近代史料分析」。李定一老師有時講課口含菸斗,聲音從齒縫間穿出,構成一幅很奇特的畫面。依據我的經驗,李老師抽的菸草約略是Captain Black, Sailer, Borkum Reaf等牌子,帶一點甜香。
在一九八○年代初期,臺灣反菸運動尚未鋪天蓋地,研究所老師上課抽菸,並不是太稀罕的事。林能士老師上課也抽菸,上完兩節課,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逯耀東老師上課也抽菸,甚至到了二○○○年代以後,逯老師上研究所的課仍菸不離手。他說得很有道理,學生不喜歡菸味可以不選他的課,反正又不是必修課。
一九九○年代我乞食講堂時,癮君子已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學校在校門口貼上「本校建築物全面禁菸」的告示牌,讓我們這些吸菸族無所逃於天地間。我乞食講堂後,在課堂上當然是不抽菸的(學生也不會讓我抽),但在研究室則是抽菸的。
二○○三年,季陶樓後棟三樓的語言學研究所助教寫黑函(我用「黑函」這兩個字,是因為寫信者未署名)給學務長,告狀說歷史系有教授抽菸,菸味會飄到他們辦公室,請學務長主持公道。學務長把信交給文學院長,文學院長交給歷史系主任,歷史系主任把信交給我,我對系主任說,季陶樓後棟二樓有四位教授抽菸,為什麼交給我?何況未署名的信,為什麼要理會?我的研究室和語言學研究所辦公室差一層樓,中間還間隔了一間研究室,一間廁所,菸味居然會轉兩個彎?
臺灣禁菸未免禁得太沒有人性!不抽菸的人有人權,吸菸者難道沒有人權?吸菸者同樣繳稅,同樣盡國民義務,為何要被當成二等公民?我同意在公共場所或密閉空間禁菸是合理的,但實在毋庸無限上綱。不經心裡偶然想起我的長輩們,他們在上課時抽菸的神情。
前輩作家陳之藩有一篇〈噴煙制度考〉,收錄在《劍河倒影》散文集裡,年少時讀了,心生嚮慕,想到劍橋念書,後來雖未如願,但對劍橋老教授噴煙的場景,卻是情有獨鍾(陳之藩的文章後來轉到導師制度,當然跟抽菸扯不上關係,有故作狡獪之嫌)。
我常常覺得自己彷彿生錯時代。
June 23,2006
落雨小鎮街口的糕餅店
開車沿辛亥路前行,穿過懷恩隧道,遇到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左轉木柵路,前行約兩百公尺,遇到第一個紅綠燈右轉光輝路,街口轉角的地方有一家糕餅店,是我常買午茶切片蛋糕的地方。
這裡是台北著名的落雨小鎮,以生產鐵觀音茶聞名,不過在台灣茶葉外銷史上的地位,木柵鐵觀音遠不如坪林包種、凍頂烏龍和東方美人。但這樣也有好處,就是茶葉產量不高,能維持較佳品質,而住過木柵的人,永遠喜愛木柵鐵觀音熟果般的香氣和醇厚喉韻,這是與台灣其他茶種相異之處,亦是木柵鐵觀音的特色。我從花蓮負笈北上以後,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裡,和許多在這兒念書的校友一樣,因為喜歡木柵的小鎮風情而落地生根。由於山脈的阻隔,木柵其實不像台北,反而像鄉間小鎮,住在鬧區的朋友聽到木柵,第一個反應是常常落雨的小鎮,一年到頭霧茫茫、雨濛濛,其實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何不便。
可能緣於腹地太小,木柵雖然開發甚早,卻發展緩慢,一直維持小鎮的風貌,在這裡住久了,甚至成為朋友眼中的鄉下人。鄉下人也有好處,就是你不管到哪家店買東西,老闆都認識你。多年來我常去的幾家小店,依舊維持原來的樣貌,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這家街口的糕餅店因為距離居處極近,步行即達,我常來買他們的切片蛋糕。
我到木柵之初,這家糕餅店就已經在了,而我來木柵以前亦不知開了多久,反正老木柵都知道這家店的蛋糕、薄片、小餅乾和鳳元餅都好吃。像我這種講到吃就眉飛舞的人,認識地方的第一步就是找吃的玩意兒。有些朋友看到我中歲後的身裁,屢屢勸我節制,但勸歸勸,愛吃就是愛吃,客語俗諺有謂「牛牽到江西還是牛」,我這頭牛這輩子大概改不了吃的嗜好。一般試圖減重的人無非是體重超過不多,瘦下來還有希望,至於我這種愛說「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人,減重的念頭偶然在腦海裡閃過,一轉身看到吃的招牌又忍不住了。這家糕餅店的切片蛋糕種類雖然不多,無非巧克力、咖啡、芒果、草莓、起司之類,但因口味淡雅,頗獲我的青睞。在硬蛋糕部分,配料有松子、腰果和葡萄等,有時我會買一條當早餐,放在冰箱分幾天吃。小餅乾和各式薄片是這家小店的特色,烤好了置於大保溫箱中,買時顧客自行夾取,以公克計,熱烘烘的奶油味,令人不禁垂涎欲滴。傳統鳳元餅的餡,有鳳梨、豆沙鹹肉和肥肉等,我喜食肥肉口味,即鄉間人家女兒出嫁時之大餅,有些鄉愁的滋味。
如果你到木柵玩,除了上貓空喝茶,記得轉個彎到街口的糕餅店,這裡有獨具風味的各式糕餅。也許你會在糕餅店看到一個胖嘟嘟的歐吉桑,握著半個鳳元餅津津有味地吃著,那個人說不定就是我。
June 8,2006
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
接到你的卡片時,教師節已經過了,但我仍為你卡片上寫的文字深深感動著。
二○○三年夏天,赤熱的南臺灣,天氣蒸騰得什麼似的。我剛剛結束學校的暑期班課程匆匆趕來,主辦單位說你是我的輔導員。我看了一下名字,在心裡默念幾次,亦記得不是很真切。接下來的三天活動時間,你從頭到尾陪著學員們,我則因為每節課要接待來授課的老師,有時又得自己粉墨登場,以及批改學員習作,忙得不可開交。緣於這個文藝營初創時我剛到主辦單位上班,沒想到一晃眼就是十九年,比王寶釧苦守寒窯還要多一年。因為不曾中斷,所以每年暑假我都到這個營隊來帶班,曾經合作過的輔導員亦不下十位,而你的盡責和細心,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後來看到學員貼在網路上的照片,我才發現原來結業典禮時,我們竟不捨地相擁而泣。
你在卡片上寫著:總是不自禁地會想起那天向晚的結業典禮,眼淚嘩啦啦地洩盡了我心底的秘密。但我實在非常享受那樣的哭泣,長大了常要想著如何得體、如何安排,有時怕自己逐漸失去了年輕的敏感、愛哭、多愁及其他。反而常讓心情少了迴環停泊的餘地。能哭,是件幸福的事!尤其看了當天的照片,雖然對自己醜陋的哭泣感到羞赧,但是一見到身邊老師燦爛的笑容及溫暖的臂彎,便讓我對著照片回味再三。同樣是哭與笑的對比,但我仍可以清楚感受到兩種外在表情的內在質地是如此的相同。那天我的淚水裡滿是感激與幸福,我也該學習老師用燦爛的笑容面對。
讀著你的文字,我彷彿看見年少的自己,那樣的易感與脆弱。似有若無地在劄記本上寫著:當蒲公英的種籽向天空飄散,那正象徵著想念的瀰天漫地。如果你知道我多麼想和你交換所扮演的腳色,你就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就像我很喜歡的一則咖啡廣告(雖然我從來不喝罐裝咖啡),「想笑,就大聲的笑;能接吻,就不忙著說話;穿上最漂亮的鞋跳支舞,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是的,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而我卻常常把生命浪費在許多無聊的事物上,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想,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會大聲的笑,盡情的哭。但你當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在許多時候我不能大聲的笑,更不敢盡情的哭,一個中古OG桑如我者,表現出來的樣子總也是不溫不火,沒有激情也沒有傷悲。雖然我很喜歡四十歲以後的自己,但如果能回到少年十五二十時,我相信自己會活得更痛快些。
謝謝你的卡片,謝謝你卡片上的文字,讓我彷彿看到年少的自己,如此易感與脆弱;而此刻的我,多麼希望再擁有一次盡情揮灑的年少,理直氣壯的悲傷和感動。而楊喚詩裡白色小馬般的年紀的你,當然可以想笑就大聲的笑,想哭就盡情的哭,因為年輕只有一次,豈可讓生命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