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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4,2006

大師身後事

 

  「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可能是許多名人所感到痛苦的吧!很少聽說那一位偉大人物是祗有贊譽而沒有指責的,所以,人要出名就要不怕被指責,而自甘澹泊名利的當然可以少挨些罵。

  雖然卡拉揚(Herbertvon Karajan)並不是我心目中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指揮家(如果他是最偉大,那麼還有福特萬格勒Wilkelm Furtwangler,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怎麼辦?)但我總覺得他也並不太壞,至少沒有一些樂評人所寫的那麼壞。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幾年他老人家的令名似乎多少受到一些打擊,不管國內的樂評人也好,國外的樂評人也好,都和他有點兒過意不去,尤其國內那些人云亦云的樂評人更是旦旦而伐之,一逮到機會就要修理卡拉揚一番,好像不這麼做就有什麼不對似的。或者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會被當作沒水準,而只要罵幾句卡拉揚,一些外行人可能就會對你肅然起敬,覺得你在音樂方面很有見解,弄到後來,連喜歡卡拉揚的人也不敢說話了,深怕一說出來就會被人家笑沒水準。我想,卡拉揚如果地下有知也會覺得有點兒難過吧!

  根據一般的說法,卡拉揚在一九八O年以後的演奏有點兒走火入魔,所謂走火入魔是說他晚年的指揮專門注重音響效果而忽略了音樂的本質(或者說音樂的精神),更嚴重的說法是,批評他只有華麗的外表,而缺乏實質的內涵。這些說法當然不能說不對,我們所聽到的卡拉揚晚年錄音確實有這些現象,但如果這樣就否定了卡拉揚的一生,恐怕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點。事實上,卡拉揚對二十世紀古典音樂的貢獻,我個人認為不能用這麼簡單的邏輯來加以推翻的。任何一個稍有思想能力的人都知道,找一個高強的對手,打倒他,用以表示自己的武功高強,是一種又快又方便的手段。但事實是否如此,只有天知道。而台灣這幾年來的樂評家們,就是用這種心態來對待卡拉揚的,因為他老人家的名氣實在太大,打倒他好像就可以顯得自己了不起似的。再加上一些國外樂評雜誌的偶有評陟,卡拉揚祗好認倒楣了。

  但不容否認的是,二十世紀的指揮家很少有人像卡拉揚這樣人盡皆知的,也很少有人像他創造如此高的利潤,他在演出和版稅方面所獲得的利益是無人可比的,用句通俗的話來說,卡拉揚真是名利雙收了。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創造高利潤的指揮家就有什麼了不起,而是說藉由古典音樂這個玩意兒,居然可以有這麼高的收入,最基本的是,他必須擁有廣大的聽眾。像古典音樂這種老骨董,如果不是因為有良好的媒介,那麼很可能會失掉更多的聽眾,從這一點來看,卡拉揚因為商業利益的緣故,無形中對古典音樂也具有莫大的推動之功。事實上,不論西方或東方,古典音樂在二十世紀的沒落有目共睹,但因為有卡拉揚這樣的人物,使得古典音樂稍稍起死回生,雖然這並非卡氏一個人的功勞,但他的影響力仍是不可忽視的。

  弄音樂的人常常有一種怪癖,總以為流行的東西就是不好的,所以卡拉揚不如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不如霍洛維茲(Vladmir Horowitz),殊不知古典音樂在早期其實就是當時的流行音樂,那有什麼高貴神秘可言?那是因為古典音樂今天成為老骨董了,大家才物以稀為貴起來。如果我們熟讀莫札特的生平,當然知道當時他是如何的以演奏為生,又是如何的拼命作曲,好換得一家的溫飽。而老莫札特根本就是把他的兒子當搖錢樹看,像一個江湖賣藝的牽著兩隻猴子,東南西北的到處跑。但因為小莫札特的天才,能夠在旅行當中,汲取各地的旋律和音樂曲式為作曲之泉源,所以今天我們聆聽莫札特的作品,就好像跟著他遊遍了當時的整個歐陸,加上莫札特對音樂的敏感性,使得他的作品充滿了旋律之美,甚至有人認為西方音樂的兩大支柱,一個是巴哈的結構性,一個是莫札特的旋律,貝多芬則是生命的奮鬥,哲學的意義大於音樂的價值。而巴哈留存到今的《平均律》,在寫作的時候,其實是為了給他的孩子做練習之用,也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曲子,但是經過時間的洗禮之後,成為古典音樂的瑰寶。

  雖然卡拉揚因為他的商業性而受指責,但他其實也並不缺少音樂性,他所率領的柏林愛樂是全世界最好的樂團,他指揮的理查‧史特勞斯管弦樂作品仍是最華麗的,而理查‧史特勞斯的作品本來就是屬於富麗堂皇的曲式,由注重音響效果的卡拉揚指揮正是相得益彰。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五、六號交響曲到今仍無所謂定本,雖然從英國的企鵝評鑑到國內的樂評家都推崇穆拉汶斯基指揮的那套錄音,但如果就音樂性而言,穆拉汶斯基的指揮未免太辣了些,而且聲音乾澀,於今聽來雖然有經典的價值,卻不是一個可以享受音樂之美的版本,而除了穆氏的版本之外,幾個大指揮家都留下了全套或非全套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而其中卡拉揚的版本恐怕也排得進前三名吧!

  樂評家們指責最多的可能是卡拉揚的貝多芬交響曲了,我也承認他晚年的最後一次錄音確實是有音響而無音樂,外表的形式做得很漂亮,實質的內涵稍有欠缺,但他在一九六三年錄音的版本仍是值得一聽的。一九四O年代末期,卡拉揚指揮愛樂交響樂團為李帕第(Dinu Lipatti)伴奏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和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一號》,迄今仍被愛樂者視為最佳版本之一。一九五O年代末期,他為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伴奏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三、二十四號》,EMI公司剛剛和劍橋大學合作發行了Refrence版的CD,其優雅的氣質使人著迷,而季雪金的彈奏也體圓用神,為莫札特的作品更添一經典錄音。

  歌劇是最需要音響效果的,所以卡拉揚的指揮就更如魚得水了,他指揮的義大利歌劇是愛樂人必聽的版本,《波西米亞人》、《玫瑰騎士》和《蝴蝶夫人》三部歌劇是錄音史上的瑰寶,在二十世紀恐怕是無人可以超越的了。我想,喜愛歌劇的人如果不聽卡拉揚指揮的錄音,可能是一個極大的損失吧!

  也許卡拉揚晚年的指揮真的有點兒走火入魔,但也不必一竿子統統打死,畢竟他仍為我們留下了無比珍貴的錄音,特別是一些足為典範的作品,而他在協奏曲方面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除了少數的幾張錄音稍稍有點兒太過強調曲子的戲劇性之外,卡拉揚指揮的協奏曲作品泰半具有一定的水準,諸如貝多芬、莫札特、德弗札克等人的作品,他都留下了足為典範的錄音。

  當然,卡拉揚晚年的指揮是有點兒太華麗了些,但有些音樂也不是一定要強調其精神面,貝多芬的作品固有其內涵與精神必須表現出來,理查‧史特勞斯也有他的特色,至於普契尼更是非華麗不可,這方面就是卡拉揚最拿手的了。而在他領導下的柏林愛樂,迄今仍是二十世紀全球最好的樂團,我想,卡拉揚對古典音樂的貢獻仍是偉大的吧!

  大師已死,但他為古典音樂留下了許多珍貴的遺產,在人云亦云的樂評家們之外,我們似乎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卡拉揚,至少許多人在開始聽古典音樂的時候,卡拉揚是很好的入門,說一句比較浮淺的話,在卡拉揚的音樂世界裡,大概沒有什麼難聽的東西,對初初接觸古典音樂的人而言,可以很容易就進入音樂的世界,而無須在門外徘徊復徘徊,就這一點來說,卡拉揚的貢獻是不容抹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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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0,2006

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

 

  靜相的女歌手在台上輕聲唱著,伴奏的小型樂團壓低了聲響。這裡是台北最熱鬧的電影城,熙來攘往的人潮把演唱會襯得有點特別。女歌手一頭素淨的長髮,穿一條牛仔褲,上身著一件樣式簡單的襯衫,演唱的肢體語言並不豐富,就是這般輕聲地唱著。友人告訴我那是新出道的歌手,氣質甚佳,自己寫歌自己唱,不與流行歌曲同調,是一位頗有潛力的歌手。

  其實我很少到這裡來,返回校園乞食講堂之後,我逐漸變成與都會隔絕的邊緣人,平時做點研究,寫些論文,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除了偶爾上街買買書買買唱片,我很少出門,友人們甚至擔心我是否患了知識的自閉症。坐在電影城的小咖啡館,友人談著他即將出版的小說集,以及新近的散文創作,我唯唯稱是,很少加入什麼意見。窗外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吟唱,我問友人這樣的歌能賣嗎?友人笑我太活在自己的世界了,那女歌手的CD銷售還上排行榜呢!我想,時代真是不一樣了,除了偶像歌手、少男殺手之外,流行音樂亦可以有清流,創作歌手是否正代表了這股清流?友人告訴我那位女歌手的名字是楊乃文,這個名字於是進入我的心裡。

  後來偶爾在報紙上讀到有關楊乃文的報導都會特別注意,何時發表新作,何時出版專輯等等。直到有一天看到她的音樂製作人男友照片,新聞報導提及這位音樂製作人是林暐哲,忽然我的腦海閃過《抓狂歌》和黑名單工作室,許多年前出版的一張抗議歌曲唱片,也是較早浮上檯面、進入主流音樂市場的地下音樂創作,林暐哲是其中的一員。而我之所以特別注意到這個名字,其實是因為他的父親林明德老師。

  林明德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台灣學術界有三位林明德,一位教韓文,一位教中文,一位從事歷史研究,我認識其中的兩位,即教中文的林明德和做近代史研究的林明德,這裡要談的是歷史林明德。歷史林明德是我的老師輩,雖然無緣受教門下,卻誼在師友間。那幾年台灣還在戒嚴時代,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我也在群眾中跟著搖旗吶喊,冀期台灣的民主政治早日邁開腳步。林明德老師卻是一派斯文,在各種政治反對運動的群眾集會場合中只是靜靜地參加,站著或坐著,很少開口講話。我在這類活動中亦是不激情的參與者,人在現場靜靜地或站或坐,很少發言,更未曾激越演出。有一回恰好和林明德老師同台,我們兩人都非演講者,於是相互攀談起來。林老師是史學界的前輩,我當然認識已久,也讀過他和黃福慶教授合譯的小野川秀美《晚清政治思想研究》,而我這後生小子就非林老師所知了。有過這次同台之誼後,偶爾我會向林老師請教一些史學研究上的問題,他總是細心地為我解答,久之情誼乃在亦師亦友間。

  那幾年台灣的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解嚴以後,各式街頭運動更如星火燎原,我卻沒有太多參與的熱情。許是因為學史的緣故,我知道革命者成功之後,將和被革命的對象一樣,墮落的速度一點都不慢。所以我雖然仍抱持對社會改革的願景,但卻成為一個不發聲的半調子知識人,成日與故紙堆為伍,以及偶爾閱讀文學、聽聽音樂。一九九三年夏天,我結束二十四年的學徒生涯,完成學位論文,鬱積多年的心情忽爾輕鬆起來,每日裡讀些閒書,寫些不關痛癢的文章,黃昏時分到河堤邊的籃球場鬥牛,以及打開音響,讓樂聲彌漫整個房間。在一個有陽光的午後,林明德老師打電話來,說他最近要搬家,由台灣師大附近搬到關渡楓丹白露,家裡有一些舊的黑膠唱片,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當然有興趣,於是說好第二天開車去搬。林老師家在雲和街一條峽仄巷子的公寓三樓,我和學弟一箱箱搬著各式唱片,西洋古典、國語流行、西洋熱門、台語老歌和日本演歌,從貝多芬到美空雲雀,直是琳瑯滿目,竹篙兜菜刀。我想有些唱片大概是林老師的,有些是公子林暐哲的,因為我還未曾遇過一位愛樂人的聆樂範圍如此廣泛。

  唱片搬回家後,我清理掉一些這輩子大概不會聽的部分流行歌曲,將留下的唱片擱在書架上,和鼎文版新校標點本廿五史擺在一起,希望有一天找到唱盤時可以重溫黑膠唱片之美。

  終於有一天我擁有了自己的唱盤,擱在書架上的黑膠唱片早已發霉,於是向友人借來洗唱片機,將唱片一張一張清洗乾淨,裝進新買回的防靜電唱片內套裡,感覺似乎煥然一新。當我將德國小提琴手安妮.蘇菲.穆特(Anne- Sophie Mutter)主奏、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指揮柏林愛樂管弦樂團伴奏的莫差爾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第三號小提琴協奏曲》放在唱盤上,移動唱臂,用油壓式唱臂起降器將唱針緩緩降置在唱片的溝紋上時,我聽到了穆特厚實、有力而華麗的小提琴聲,那右手運弓的力度真是令我感動極了。穆特在台灣的音響族中被視為炫技派的代表,幾乎人手一張她演奏的《卡門幻想曲》,而這張CD在我聽來其實是最不像穆特音色的演奏,她那厚實、華麗的小提琴音色在這張CD可以說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反倒是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的音色,我覺得很能代表穆特的演奏風格,而她和卡拉揚合作的布拉姆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亦有一定的水平,雖然在演奏布拉姆斯時有點兒飆得過火,但整體而言,厚實有力、華麗的音色則是相當一致。穆特後來出版的《柏林演奏會現場》錄音CD,亦呈現了以右手運弓表現出的華美音色,這些都是相當傑出的演奏,我想不通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和音響族們老愛提那張錄音失真、尖銳、炫技的《卡門幻想曲》?以小提琴演奏而言,自帕爾曼以後的現代小提琴手們,偏愛使用左手的抖音製造音色;而以右手運弓拉出華彩音色的樣式演奏,穆特可以說是繼法國小提琴家奴娃(Ginette Neveu)以後的第一人。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錄音,是我相當喜愛的一次演奏。

  在同一批唱片中,有一張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主奏小提琴,克路易坦(Andre Cluytens)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伴奏的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雖然這張唱片是EMI藍底黑白郵票狗的再版唱片,編號為SXLP開頭的中價版,音色不若半月狗或早期彩色郵票狗溫潤,但已可呈顯大衛王的音色和演奏樣式,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大衛王堅實、溫緩的琴音,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最佳代表人。他和第一屆蕭邦鋼琴大賽得主歐柏林(Lev Oberin)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全集》錄音,被視為同曲目一九六○年代錄音的代表作。不僅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大衛王亦是不做第二人想。他和奧圖‧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合作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恢宏的氣度,主奏小提琴與樂團的緊密對話與對抗,把沈鬱的布拉姆斯演奏得鮮活、生猛起來。而這張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在第一樂章小提琴由樂團合奏中衝出的段落,顯現了小提琴王者的風範;第一樂章的裝飾奏,勻稱、精準的雙音,真是完美極了。嚴格地說,大衛王非以技巧取勝的小提琴演奏家,而在溫暖、厚實的琴音中,技巧已在其中。武俠小說裡的高手過招,哪有人在比技巧、比劍法?只有意境是最後的審判。我有一張CD收錄了大衛王演奏搭替尼(Giuseppe Tartini, 1692-1770)《魔鬼的顫音》(Trille du Diable),這位不曾被列為名技派的演奏者,毫不含糊的表現了高超的琴技,真正的高手又怎需時時將技巧二字掛在嘴上?

  耶胡迪.曼紐因(Yehudi Menuhin)向來不是我欣賞的小提琴演奏者,他的貢獻主要在音樂教育,但早年卻曾被視為小提琴神童。他和妹妹海芙芝芭.曼紐因(Hephzibah Menuhin)合奏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春》與《克羅采》,亦在林明德老師送我的這批唱片裡。曼紐因兄妹的演奏並非特別精采,但猶存舊時餘韻,一種淡雅的小提琴演奏傳統。我想起少年時代讀《傅雷家書》的感動,當年傅聰參加蕭邦鋼琴大賽得到第三名後留居英國發展,其後成為耶胡迪.曼紐因的東床快婿。這位替耶胡迪.曼紐因伴奏鋼琴的海芙芝芭.曼紐因,想係傅聰妻子彌拉的姑姑。有一年傅聰返台開演奏會,因著工作的緣故,我曾親自接待過他,但我祇向他談起讀《傅雷家書》的事,(《傅雷家書》的台灣版在我當時任職的出版社印行),而未詢及曼紐因父女,因彼時他和彌拉已分別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

  在這批唱片中,有一套RCA公司為古典音樂初入門者所規劃出版的十張古典名曲一百(100 Great melodies The world Loves Best);蒐錄了許多古典音樂的重要曲目片段,雖然不是RCA的陰影狗或白狗系列,卻可粗略領會當年RCA的風光。難得的是這十張唱片蒐集齊全,未有遺珠之憾。

  總是這樣細細碎碎的瑣事點滴,伴隨著我的愛樂旅程。校園民歌興起的年代,李泰祥以正統古典音樂作曲家的身分投身其中,齊豫主唱的〈橄欖樹〉,曾是我年少時極喜愛的曲子。彼時齊豫甫自台大人類學系畢業,清純的嗓音,細細述說作家三毛流浪的往事,令人感動。而今三毛逝世多年,齊豫的歌聲邁向成熟風韻,再非昔日的清純嗓音。同時期另一位出身台大歷史系的校園歌手包美聖,用甜美的聲音唱著〈你在日落深處等我〉、〈你來〉,彷彿把我帶回大學時代的舊日時光。而出身歷史系的包美聖,多年未有新作,恐不彈此調久矣!思之不勝唏噓。我想這些唱片應該是林暐哲的,一位我未曾識荊的音樂製作人,因著他父親的緣故,牽繫出我愛樂旅程的千絲萬纏。一位歷史學者的父親,培養了一位音樂製作人的兒子,他成長過程中所蒐集的唱片,輾轉到一位未曾相識的窮歷史教員手上,千山萬水,一線情牽,卻道是欲說還休。

  文靜相的女歌手獲得金曲獎,電視上播出演唱現場,依舊是一頭直直的長髮輕聲唱著,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有一些唱片在我唱盤上繼續轉動歲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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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8,2006

把缺憾還諸天地

 

  分手的情人,沒有買的書,沒有買的唱片,感覺似乎特別值得珍惜。人生有憾,無憾算什麼人生?如果事事如意,人生還有什麼意義?但反過來看,人生有太多的缺憾似乎也不太好,破洞太多的杓子裝不了水,太多缺憾的人生,是一片空空的白。

  一九九九年冬天路經和平東路,走進一家號稱台北唱片集中地的小音響店,除了擺音響的後半部外,滿坑滿谷的唱片,彷彿不值錢似的。這裡的唱片良莠不齊,價格高低宛若雲泥,有一張五十元的國台語流行歌曲或翻版唱片,有一張叫價四千八百元的RCA陰影狗Living Stereo海飛茲(Jascha Heifetz)主奏柴可夫斯基(Pior Ilyich Tchaikovsky)《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買唱片的人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挑,挑好了曲目、版本,還得抽出唱片仔細端詳,看看是否有刮傷。有些唱片公司出版的唱片,封套上看不出版本,須以唱片盤心的商標和字樣辨識,買唱片的人如果經驗不足總不免吃虧。CD雖然也有中古市場和交換買賣,但其中的竅門、學問,和黑膠唱片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買CD就好像買新校標點本的古籍,反正標校者相同、版本相同,只是出版印行者不同,大部分內頁均採用照相製版,除了看看紙質,買書的時候不必費心考據;CD只要不刮傷,一般不必擔心壞掉。買黑膠唱片則有類買線裝古籍,宋版、明刻、清石印,各種版本琳瑯滿目,紙張、墨色、刻工、底本優劣,外行者直是霧裡看花,愈看愈花。買黑膠唱片如果用買新校標點本古籍的心態去買,保證你叫苦連天,後悔不迭。

  既然買黑膠唱片如此困難,為何仍有一小撮瘋子執迷不悟,向死亡的美學撲去?聽聽CD不也一樣?想想也對,反正只要有聲音的就是好音響,有旋律的就是好音樂,吃得飽的就是好米糧。我有一位美食專家的師長輩說過:可以吃得飽也可以吃得好,肚子餓的時候,一碗泡麵就可以解飢,路邊攤和排翅大餐此時並沒有什麼分別。但要吃得好,學問可大了,線裝書和黑膠唱片就是上等排翅,要泡在水裡先發過,再用文火慢燉。不但要有耐心,還得繳很多學費。我的同事兼好友劉季倫兄說過一句至理名言:「無嗜好者無深情,但一個人的嗜好不能超過一樣。」因為一樣嗜好已足以使人傾家蕩產。他老兄是一個書痴,家有藏書五萬冊,口袋永遠囊空如洗。至於我當然沒他那麼書痴,也不像一些愛樂者動輒家有上萬張黑膠唱片或CD,我是什麼都一點點,沒有一樣是專家(Jacky in everything, But Master in none)。古籍版本似懂非懂,有新校標點本就懶得查線裝書,除非研究上非得用舊刻本不可,否則通行本對我已然足夠。唱片也是一樣,放出來有聲音,樂曲和旋律結構有個三分樣,就馬馬虎虎了。這一點倒跟采菊東籬下的陶淵明差不多,凡事不求甚解,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那天走入音響店是我惡夢的開始。

  平常我聽音樂並不講究版本,大花版和畫廊系列對我沒什麼分別,彩色郵票狗、黑白郵票狗、德國小郵票狗、紅版小天使、藍版小天使,各種唱片版本放到我的音響系統都差不多,反正該矇的地方矇,該清晰透明的地方還是矇,只要不是大狗、黃版大天使或無名小廠的風衣版唱片,我都照單全收,聽音樂又不是做研究,實在無須太過認真。但那天走進和平東路的小音響店,看到滿地的黑膠唱片,我卻手足無措起來。我大部分的黑膠唱片都是朋友所贈,他們改聽CD以後就把唱片往我這裡送,久而久之,我博得了二手貨專家的渾名,而親自到唱片行買黑膠唱片是很少有的事。我和店裡其他人一樣蹲在地上翻那東一箱西一箱的舊唱片,發現幾張不錯的錄音,看看價格,又放了回去。因為這些唱片的價格對我而言,都是天文數字。我不了解為什麼我看上的唱片剛好都特別貴,感覺像上帝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邊翻唱片我邊想著,這裡大概是凱子來的地方,我這種窮教員不該來攪和的。忽然我發現了一張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英雄》,一九五二年克倫培勒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單聲道錄音,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英雄》演奏錄音。這首曲子在錄音史上大概有超過一百個不同的演奏,但這次克倫培勒的單聲道錄音版本,卻是我夢寐以思的。一九九一年唱片公司曾出版過CD,我手邊有這張荷蘭壓片的中價版CD,但黑膠唱片卻遲遲未見蹤影,沒想到在這家不起眼的小店出現,一時間興奮、感動之情溢於言表。我想當時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如果不是知識人的矜持,大概就要口水掉滿地了。不過我的興奮之情維持不到五秒鐘,當我翻到唱片封套的背面,看到上面標示的價格時,我的心情馬上從雲端跌到谷底,一張白色的小標籤打著一千三百元。以我淺薄的黑膠唱片知識判斷,這張英國哥倫比亞唱片公司未併入EMI集團以前出版的唱片,約於一九五八到一九六○年間發行上市,經過四十年的雨露風霜,唱片上的刮痕、霉點,一定多得像燒餅上的芝麻粒兒。我抽出唱片仔細端詳,居然保存得相當良好,請店主人放到唱盤上試聽,音色甚佳,炒豆子聲也不多,只有輕微的背景母帶嘶聲,算是相當難得。試聽完之後,我把唱片裝回內套,放進薄薄的封套(哥倫比亞版的封套都特別薄,唱片倒是特別厚),再看了一眼價格,忍著心動放回唱片堆裡,繼續翻找其他唱片。找著找著,又忍不住拿起這張《英雄》。我的口袋裡只有七百元,扣掉晚餐,可以花六百元,唱片要一千三百元,我真的買不下手,當然我可以用刷卡的方式付費,但想到下個月的房貸,勇氣頓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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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唱片是Columbia早期未併入EMI前藍底金字的版本,編號:33CX1346。

  走出音響店時,台北街頭正下著淒冷的寒雨,我沒有帶傘,任雨淋在頭髮上順著前額流下,忽然眼睛一陣涼意,雨濕了眼睛,一個年逾不惑的中古男人為了一張唱片掛心如許,想來真的會貽笑大方。於是我暗暗發誓,以後絕不買任何一張超過一千元的唱片。

  當我把這段經過講給好友林富士兄聽時,他老兄卻說前些時候也發了一個毒誓,在透支未彌補前絕不再買書,看來知識人之窮非僅我一人而已,心裡乃稍釋懷。不過,學史者當有經世襟懷,一個連自己經濟都處理不好的歷史工作者,經世之志大概是沒有的,只好躲在象牙塔裡孜孜矻矻地做研究,胸懷天下的鴻鵠之志只好等下輩子了。

  也許人生真的不免有憾,一張沒有買的唱片當然不足為訓,很多沒有買的唱片,大概可以說明我的人生缺憾數不清。多年以前看到一張西格第(Joseph Szigeti)與巴托克(Bela Bartok)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一九四○年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實況錄音,當時我的音樂素養太過浮淺,不知此演奏的珍貴,任其擦身而過。十年後終於買到平行輸入的日本版,美國版那張唱片卻如羚羊挂角,杳不可尋。有一回看到福特萬格勒指揮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黑膠唱片,德國EMI公司的數位化版本(DMM),版質甚佳,僅第七號略有刮痕,當時我對數位化版本不甚喜歡,不意後來卻再也找不到這個錄音的黑膠唱片,只好聽著一位朋友輾轉售我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一九五一年福特萬格勒解除戰犯音樂監首度在拜魯特音樂節指揮演出的黑膠唱片,聊以解饞。沒有買的唱片多得數不清,只好把缺憾還諸天地。

  聽音樂怡情養性,沒有買的唱片最多讓我沒氣質些,還不至於要人命,反正我這個人貌似屠夫,多聽幾張唱片也改變不了多少氣質,初不必斤斤在意,但做研究的書不在手邊,可就常常為了三條注而跑斷腿。

  我的研究範圍是近、現代中國史學,斷限約為清中葉到一九四九年,其中晚清的邊疆史地、外國史地和歷史地裡尤為重心,有一套《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是我研究上必備的書,當年作研究生的時候,教育部每個月所發的救濟金(獎助學金)僅得兩千元,要買一套兩萬多元的書談何容易?等到謀得教職,託友人代購此書時,出版社告知書已售磐,且不會再版。於是要用到《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時,只好到圖書館借,前後也不知借了多少回。每次研究助理看到我列出的書單有《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時就對我傻笑,怎麼老闆又借這套書?他們怎知當年窮研究生的我,真的買不起這套書。我因為研究疑古思想,崔述是其中的重要史家,我手邊有一套台灣某書店翻印的亞東版《崔東璧遺書》,當年顧頡剛、洪業等人訪崔述故里所得稿本整理出版的。有一回在台大附近專賣大陸書的書店,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的新校訂本,書前有王熙華代顧頡剛執筆的序,書後附有索引,紙張、印刷均佳。當時心裡想手邊已有用慣的舊版,是否有必要再買一次,於是左右躑躅,並未購下。回家之後,翻閱家中所藏,覺得新整理本有許多舊本缺漏之處,乃思重返書店購回。可能當時諸事雜沓,隔數日始前往書店,書已為他人購去,鴻飛冥冥。此書縈繞腦海數年,每次要引述崔述著作時,就擔心舊版或有舛誤,撰寫論文總提心吊膽。多年以後,一位從事出版工作的老學長以所藏相贈,方始了此缺憾。

  當我趁一次到台南演講之便,在一家巷子裡的小音響店找到克倫培勒一九五二年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時,我的心裡真是感動極了(它的價格只有台北所見的一半,這當然也是我感動的原因之一),仔細檢視版質並且試聽之後,決定買下,彌補那年冬天的缺憾,南台灣的陽光顯得特別溫暖。

  人生有夢,缺憾實多,有些缺憾多年後或許得以彌補,有些缺憾只好還諸天地。分手的情人早已是別人小孩的媽,沒有買的唱片在別人唱盤上轉出動人的音符,沒有買的書成為別人著作裡的一條條注腳;人生有憾,理所必然,倒不如好好收拾心情,努力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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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6,2006

Lazar Berman 演奏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

   

  午後,陽光斜斜從後方的窗子照進來。學生們考完試回家去了,空盪盪的校園裡,只有幾隻流浪狗在閒步。

  有點寂寥的研究室。來點Rachmaninoff吧!我告訴自己。

  從架上取下Lazar Berman (1930-2005)演奏的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 Claudio Abbado指揮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伴奏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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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zar Berman/ 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 Claudio Abbado,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CBS, C. P. 1977.

  第一樂章Claudio Abbado用舒緩的速度進場,Lazar Berman輕柔地敲打著琴鍵,用一種充滿詩情的氛圍開啟這首本該炫技的曲子。

  Claudio Abbado是我很喜歡的協奏曲指揮,他總是規規矩矩地按譜演奏,很少有自作主張的時候。他指揮的交響曲亦然,總是按著作曲家的指示,小心奕奕讓旋律在合理的範圍內進行。這樣的指緷樣式,特別適合擔任協奏曲伴奏,一些鋼琴家或小提琴家的奏曲錄音,在他的伴襯下,總是獲得很好的成果。而且,這樣中規中矩的演奏,特別適合馬勒,相對而言,神經質的伯恩斯坦,反而不獲我的青睞。馬勒的曲子在配器上已經花團錦簇了,再加上過度詮釋,很容易就喧賓奪主,Claudio Abbado, 海汀克和Kublic,反倒是我喜愛的演奏。

  Rachmaninoff的鋼琴協奏曲,已成為二十世紀的一則傳奇,加上電影《鋼琴師》的推波助瀾,使得一些原本不聽古典音樂的人們,也口口聲聲說自己喜歡Rachmaninoff,特別是他的第3號鋼琴協奏曲。這首曲子最著名的演奏,當然是Vladimir Horowitz的兩次錄音,Rachmaninoff本人的演奏亦占一席之地。Lazar Berman並不似一般演奏Rachmaninoff 第3號鋼琴協奏曲那樣強調炫技,反倒是詩意綿綿無盡意。第一樂章並沒有刻意製造太多高潮,而是一路悠然行去。第二樂章的慢板,將這首曲子的浪漫情懷完全呈現,直到第三樂章,Lazar Berman始放力一博,展現其鉅力萬鈞指力。

  整體而言,這是一次詩情多於炫技的演奏錄音,不炫技而技已在,是我聽過的Lazar Berman演奏中,極愜我心的一次錄音。

  1930年出生於列寧格勒的Lazar Berman,是繼Emil Gilels, Svjatoslav Richter之後成功征服國際樂壇的俄羅斯鋼琴巨匠。三歲開始學琴,七歲登台演奏,兩年後進入中央音樂學校,1948年正式成為莫斯科音樂院學生,1956年贏得李斯特國際鋼琴大賽首獎。在Lazar Berman厚實的手掌下,呈現出強大的對比與細膩線條。擅長浪漫派曲目的Lazar Berman,對Liszt的詮釋可謂成一家之言。蘇聯解體後,Lazar Berman移居西方,1990年起定居於義大利Florence,並於1994年成為義大利公民。Lazar Berman任教於位於伊莫拉的音樂學院,多次擔任國際鋼琴大賽評審,並於1995年到威瑪音樂學院擔任了兩學期的客座教職。晚年的Lazar Berman致力於教學,並與小提琴家兒子Pavel Berman合奏室內樂。2005年,Lazar Berman 撒手人寰,享年74歲。

  Lazar Berman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尷尬的年代,對Lazar Berman 而言,鋼琴大師們實在是多了些。他的國際演奏生涯起步顯然很慢,迄1970年代中期始正式展開,首次獲准於美國登台演出。在此之前,Lazar Berman已經譽滿蘇聯及其他東歐國家二十餘年。1960年代,當Emil Gilels首次於美國登台演出後,記者問他,蘇聯如何培養出像他和Svjatoslav Richter這樣的鋼琴大師?Emil Gilels回答:「我的兩隻手加上Svjatoslav Richter的兩隻手,還彈不過Lazar Berman的兩隻手。」

  所以,Lazar Berman是在聲名遠播十年後,方始赴西方國家演出。1976年在美國的首演極為成功,幾乎場場爆滿的美國巡迴演出中,Lazar Berman以富音樂性的詮釋,浪漫的演出風格,不知風靡多少聽眾。美國巡迴演出後,Lazar Berman開始巡迴歐洲演出,包括於巴黎的首演,倫敦與其他歐陸城市的演出。隨後與卡拉揚合作,錄下傳奇的的Tchaikovsky: Piano Concerto No. 1。

  Lazar Berman曾數度來臺演奏,我特別選在中間靠左的位置,想看清他的指法。彼時兩鬢斑白的Lazar Berman,總是不知有意或無意地把曲子彈得很慢。在接受訪問時,Lazar Berman說,經過深思熟慮以後,他認為曲子該彈這麼慢。但我仍覺得他是技巧已大不如前,不得不把曲子分解,慢慢彈出。難道這是超技大師晚年不可避免的悲情?就像晚年的Otto Klemperer揮不動指揮棒,指揮的速度總是特別慢,年輕時Otto Klemperer可是精神抖擻的呢!二十一世紀以後,Lazar Berman在臺灣之所以稍廣為人知,大部分時候可能因為他是鋼琴演奏家陳瑞斌的恩師。上一世紀的超技大師,在臺灣愛樂者受重視的程度,甚至不如他那還在力爭上游的徒弟。思之愀然。

  但我仍是喜歡Lazar Berman的,管他被批評為超技也好,演奏不夠深邃也罷,我就是喜歡他那大開大闔的演奏樣式,Liszt也好,Rachmaninoff也罷,Lazar Berman終究是敲動我心絃的演奏家。在這尋常的午後,Lazar Berman 演奏的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3自唱盤悠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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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9,2006

紛擾的世界,寧靜的聲音

 

  很久沒有打開電視了,曾在媒體工作過七年的我,這幾年對媒體產生無以名之的沮喪,只好關掉電視,不訂報紙,似有若無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輕輕淺淺的生活,蔚藍天空裡,幾朵卷雲飛掠而過。初春時節,路旁的楓樹發了新芽,迥非秋冬時節的紅葉驚艷,卻另有一番草木新綠的風情。躲在山邊的小研究室,啟動唱盤,把黑膠唱片放到唱盤上,當唱針輕輕滑過音軌,動人的旋律就盈滿了整個空間。

  可能是世界太過紛擾,這些日子習慣聽著羅馬尼亞女鋼琴家哈絲姬兒(Clara Haskil, 1895-1960)演奏的莫差爾特鋼琴協奏曲,包括一九五五年和包加特納(Paugartner)合作的第二十三號,一九六○年和馬克維奇(Igor Markevich)合作的第二十、二十四號,一九五四年和弗利柴(Fricsay)合作的第十九號和二十七號。因著此番重聆,我發現自己很喜歡哈絲姬兒那種纖細的演奏樣式,尤其像她這樣因為脊髓問題數度退出舞台的演奏者,更有一分純真的可貴。我常常想,受到這麼多病痛折磨的人,為什麼彈出這麼純真的樂句,而哈絲姬兒自己為莫差爾特的鋼琴協奏曲第二十號寫的裝飾奏(cadenza),真是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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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Haskil的莫差爾特鋼琴協奏曲,純真的樂句,纖細的演奏樣式,是我深深契情的演奏。

  哈絲姬兒是柯爾托(Alfred Cortot)的學生,柯爾托的另一位學生李帕第(Dinu Lipatti),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鋼琴天才,他演奏的巴赫《耶穌吾民仰望之喜悅》,曾在我灰心沮喪的時候,伴我度過無數個夜晚,可惜才情洋溢的李帕第,一九五○年因血癌過世,蒙上帝寵召時還不到四十歲。柯爾托是我聆聽蕭邦鋼琴音樂的啟蒙者,他左手的彈性速度真是迷人極了,那種美麗的詩情是我喜愛的樣式;哈絲姬兒和李帕第的演奏樣式就是從柯爾托來的,兩個人的蕭邦和莫差爾特鋼琴曲錄音,都是我深深契情的演奏。

  哈絲姬兒一直到五十二歲才第一次錄音,如此偉大的鋼琴家,如此明亮的音色,卻有著如此悲慘的人生。她在舞台最光輝燦爛那一年(一九六○),和法國小提琴家葛羅米歐(Arthur Grumiaux)在巴黎香榭里歌劇院的演奏會結束後,準備前往下一場預定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舉行的鋼琴與小提琴二重奏演奏會。在抵達車站月臺時,哈絲姬兒突然心臟病發昏厥倒地,送到隆香醫院時已不治身亡,享年六十五歲。哈絲姬兒主奏,馬克維奇指揮拉木魯管弦樂團(Orchestre Des Concerts Lamoureux)聯手灌錄的莫差爾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號、第二十四號》,就是這一年的錄音。

  我特別喜歡哈絲姬兒演奏的莫差爾特〈小星星變奏曲〉,就是那首連孩子們都會哼唱的「一閃一閃亮晶晶」,好像隨時都會有新的變奏出現。每當我放這張唱片時,就彷彿回到孩提時的純真。

  紛擾的世界,當各種聲音充塞我們的耳朵,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天地,尋求寧靜的聲音,哈絲姬兒演奏的莫差爾特鋼琴協奏曲,就是來自心底深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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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6,2006

Spring Leaves: Bill Evans夢境般的音樂

   
  
  Bill Evans(1929-1980)夢境般的琴聲,迷離、悠遠,恍兮惚兮,總是似有若無地在我心底湧現。

  Bill Evans指端流露的詩意,輕輕淺淺的琴聲,謙遜自若的語態,常令我沈浸其間而難以言說。或許有許多人和我一樣,被Bill Evans的迷離幻境所折服,從附庸風雅的雅痞到音樂科班出身的爵士樂手,都為Evans詩意翩翩的演奏所感動。Evans總是將音樂與音樂間的界線弄得渾沌模糊,像暈染著色彩的畫布,在古典與爵士間遊走,將平凡音符化作永恆。

  Bill Evans原名William John Evans,在學校時人稱William "Fingers" Evans。1950年代晚期,Bill Evans開始在樂壇嶄露頭角。出道不久便與Miles Davis同赴新港音樂祭,1969年合作了Kind of Blue,樹立了爵士樂的新里程碑。在Kind of Blue專輯中,Bill Evans參與錄音與製作,並擔當主要的鋼琴手,Blue in Green和Flamenco Sketches即為其作品,編曲亦由他擔任,並且執筆內頁的介紹文字。Miles Davis大膽開啟調式音樂在爵士樂的實踐,使爵士樂邁向一個寥廓的新天地,而Bill Evans則是這場革命的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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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ll Evans, Spring Leaves, Milestone Records, 2LP, 1976.

  1959-1961年間,Bill Evans在River Side唱片公司的演奏錄音達到高峰,他和貝斯手Scott La Faro、鼓手Paul Motian合作,留下了許多精彩的錄音。其中最著名者為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以及Waltz for Debby。兩張唱片是1961年6月25日在Village Vanguard酒吧所留下的同一場錄音,Bill Evans, Scott La Faro和Paul Motian可能受到藥物或酒精的影響,使這場演出帶有迷幻氣息,Bill Evans不急不徐的鋼琴;鼓手Paul Motian的演奏以鋼刷為主,讓節奏精巧地輕靈擺動;貝斯手Scott La Faro明顯的弦聲時有佳作,無論是獨奏片段,或在Bill Evans略放空檔的音符間隙與鋼琴交叉對話,都精采萬分。
  
  Waltz for Debby專輯的曲目,包括數首耳熟能詳的情歌,如My Foolish Heart, Waltz for Debby, My Romance,都是Bill Evans在其生涯常演奏的曲子,而Waltz for Debby這張現場專輯,可謂是完美顛峰之作。
  
  1961年,Evans提出「三方即時即興」(Three Ways Interaction)的「鋼琴三重奏教戰守則」,在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和Waltz for Debby這兩張專輯親自入室操戈,示範了緊湊且彼此心意相通的音樂默契,使這兩張專輯成為爵士樂永恆的經典。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除了樂友們耳熟能詳的經典錄音,Bill Evans仍有許多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唱片,這張Milestone發行的Spring Leaves即是其中之一。黑色的封面,Bill Evans彈琴的側面剪影,在素樸中呈現的迷離幻境,恰是音樂內容的最佳寫照。合作的樂手依舊是老搭擋貝斯手Scott La Faro和鼓手Paul Motian,兩張唱片總計收錄15首重要或不重要的曲目,諸如Autumn Leaves, When I Fall in Love, Spring is Here, Blue in Green, Peri’s Scope, I Wish I Know, Sweet and Lovely, How Deep Is the Ocean, Hunted Heart, Beautiful Love等。

  如果你問我Spring Leaves專輯為什麼沒有一首名為Spring Leaves的曲子,答案可能和Bill Evans的琴聲一樣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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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4,2006

夏日組曲

 

  端午收冬衣,端午過後就是夏天了。夏天是適合Jazz的季節,慵懶的曲調,即興的變奏,帶來自由的空氣。

  做點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一逕兒地讓唱盤轉出動人的旋律。

  聽著蓋希文(George Gershwen, 1898- 1937)《乞丐與蕩婦》(Porgy and Bess)中的〈夏日時光〉(Summertime):

   夏日時光
   生活悠閒
   魚兒跳躍
   棉花好收割
   爹地有錢
   媽咪漂亮
   噓 小寶貝
   乖睡不要哭

  胖胖的Ella Fitzgerald使勁唱著,Louis Armstrong渾厚的嗓音和著。Louis Armstrong唱歌時,嘴裡像含了顆滷蛋,形成一種特殊的咬字腔調,激昂的高亢小喇叭,帶來熱力四射而溫暖的氛圍,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次《乞丐與蕩婦》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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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a Fitzgerald & Louis Armstrong/ George Gershwen, Porgy and Bess/ Verv, LP, ve-2-2507; Recording 1957; C. P. 1976.

  Louis Armstrong每次拍照時都裂著一張大嘴,露出齊垛垛的白牙齒。坐在Ella Fitzgerald旁邊,把褲管拉得老高,露出黑皮鞋和白襪子。這樣的裝扮像極了鄉下土老兒,卻是紐奧良(New Orleans, Louisiana, USA)爵士公園裡最大的一尊塑像。黑皮鞋配白襪子是美國白人上流社會的禁忌,但Louis Armstrong為了反白人社會的主流文化,故意穿上黑皮鞋配白襪子以示抗議,而抗議正是美國黑人爵士樂的重要精神之一。

  有一次在友人的聚會裡,大家天南地北地聊著。座中一位喜愛爵士音樂的美麗熟女,語帶哀怨地說:「現在的好男人都不知道哪裡去了?我只不過要找一位講話沒有臺灣國語,不會穿黑皮鞋配白襪子的男人,怎麼這麼難呀!」平日尚稱風趣幽默的我,忽然嚴肅起來,告訴這位喜愛爵士樂的熟女,Louis Armstrong老愛穿黑皮鞋配白襪子的故事,以及我們應尊重他者的語言。

  在這類場合我一向語帶幽默,談笑風生,但那天卻嚴肅地談起語言與文化問題。我對這位美麗的熟女說,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臺灣教育對臺灣文化的的不尊重,是造成歧視臺灣國語的重要因素,諸如閩南語連續劇的愚民化,沒有客家、原住民節目;大中國取向,缺乏本土關懷等等。2000年代以後,方始有客家、原住民節目,閩南語節目亦不再愚民化。我雖然沒有臺灣國語,但這和高尚、低下無關。一口南方腔的Bob Dylan,可以是美國人崇敬的歌手,臺灣為什麼會教育出不尊重他者語言的公民?而歷史教學的大中國主義,對本士語言的貶抑。直到現在仍有部分男女選擇伴侶的條件是不要有臺灣國語,有時想來不免心驚。

  也許我講得太義憤填膺,把這位熟女嚇著了,後來竟自躲到廁所裡哭。女主人看平日向來嬉笑頑鬧的我,忽爾正經八百談起語言文化問題,捶了我一拳,要我趕快去安慰這位美麗的熟女。我欣然從命,走到廁所邊上軟語安慰,並且在聚會結束時,受女主人之囑載她回家。只可惜故事沒有繼續發展下去,想是這位美麗的熟女,仍在意我那天剛好穿著黑皮鞋配白襪子。

  Porgy and Bess是作曲家George Gershwen的代表創作,亦為第一部完全以美國中下階層黑人生活為背景的作品,呈現出的嶄新風格與強烈民族特色,使其一直被視為美國歌劇的代表作。自1935年在New York首演以來,已成為爵士樂史上最經典的歌劇,不僅因為它是第一齣黑人歌劇,並且是爵士樂首度以歌劇形式,在劇院中演出。Porgy and Bess描述一對黑人青年男女Porgy(乞丐)與Bess(蕩婦)的愛情故事,以及追求自由解放的經歷。其中家喻戶曉的名曲,諸如 "Summertime","I love you, porgy",以及"Bess, you is my women now"等,曾被無數的爵士樂手以各種形式翻唱或詮釋。

  Porgy and Besss的演出型式分為爵士版與古典版,我自己特別喜愛Ella Fitzgerald 與Louis Armstrong合作的爵士版。

  被喻為變色龍的Miles Davis,另有一張別出心裁的演奏。1958年夏天Miles Davis錄製的Porgy and Besss,清冽甘美的音色,富含沉思寫意式的即興演奏,與Louis Armstrong激昂高亢、熱力迸射,恰是鮮明的對比。這張唱片的編曲兼指揮家Gil Evans,以Big Band曲式重新譜寫Porgy and Besss,將蓋希文在1930年代Big Band的音樂傳統,賦予1950年代末,Cool Jazz的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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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Rosemary Clooney起舞

 
  
  四月以後,山上的桐花開了,客家桐花祭正緊鑼密鼓地展開。我卻沈浸在網頁的製作裡,每日裡除了黃昏到後山散步一小時,其餘時間都在和我的網頁奮鬥。

  二十歲執筆屬文,年近半百,從未整理過自己的文稿,這回乘編寫網頁的機緣,為自己的文字生涯做一些整理,從文學到歷史,從歷史到音樂,六、七百篇文章,整理起來還頗累人的。有些文稿已結集成冊,找本書拍拍封面,整理目次、書序,就算了事。有些斷簡殘篇,散處各地,蒐羅匪易。有電子檔的還好,在硬碟裡找著找著就行了。雖然如此,仍在一些不常用的磁區,找到遺忘在角落裡的文稿,數一數竟有二、三十篇之多。沒有電子檔的,在剪報或手稿中尋尋覓覓,尤煞費功夫。所幸自2003年起,我已請助理陸陸續續整理了一些,剩下兩本半散文集尚未轉成電子檔,再費些時日,應可完成。

  整理文稿費心耗神,亦無暇專心聆樂,只能聽一些輕鬆的音樂,古典小品和爵士,伴我度過滑鼠與鍵盤交錯的漫漫長夜。

  我一向喜歡三五成群或五七成群的爵士樂,一種即興的自由風;而且在曲式的選擇上,喜愛器樂多於人聲。但在工作時聽聽爵士女伶的歌聲,讓自己輕鬆一下,倒亦是別有寄託。

  看到這張Everything's Coming Up Rosie唱片的封面,先已令人賞心悅目,盛開的紅玫瑰圍繞著Rosemary Clooney,散放著春天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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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emary Clooney: Everything's Coming Up Rosie; LP; Concord: 1977.

  1928年5月23日生於肯塔基州的Rosemary Clooney,2002因肺癌過逝,演唱時間長達50年。在這漫長的演唱生涯中,Rosemary Clooney以她磁性柔美的嗓音,征服了美國的聽眾,可謂備受寵愛,是美國爵士樂白人女伶的長青樹。雖然在她之前,Billie Holiday已叱吒美國爵士樂多年,Billie Holiday淒美悲苦的身世,尤為爵士樂添上傳奇的色彩。聲望如日中天的Ella Fitzgerald和Sarah Vaughan,兀自在爵士樂壇屹立不搖。在以黑人樂手為主流的美國爵士樂界,像Rosemary Clooney這樣的白人爵士女伶,要闖出一片天談何容易。

  當Rosemary Clooney於1950年代出現樂壇時,很快以她完美的演唱技巧,富磁性的柔美嗓音,征服了美國聽眾。她不像Carmen McRae, Betty Carter或Sarah Vaughan 等女歌手那樣強調即興演唱,而是擅於表達歌詞的意境。相較而言,Rosemary Colooney的唱腔,介乎Ella Fitzgerald的Standard Jazz和Sarah Vaughan的Free Jazz之間,一直是我喜愛的樣式。

  Rosemary Clooney 1950年與Columbia唱片公司簽約,1951年以 “Come On-a My House”走紅,蟬聯八週冠軍。1952年Rosemary Clooney與Percy Faith樂團演唱日後Barbra Streisand唱紅的經典名曲 “Tenderly”; Rosemary Clooney的第二支冠軍單曲為“Half As Much”; 其後“Hey There”, “This Ole House”,分別在1954年成為冠軍經典。2001年Rosemary Clooney在Concord的最後錄音Sentimental Journey 獲葛萊美獎提名,雖然最後成為遺珠,卻獲頒葛萊美獎最佳終身成就獎的殊榮。

  這張Everything's Coming Up Rosie收錄了9首耳熟能詳的曲子:

1.I Cried for You
2.More Than You Know
3.How Am I To Know
4.I Can't Get Started
5.I've Got A Crush On You
6.Hey Here
7.As Time Goes By
8.All Of Me
9.Do You Know What It Means To Miss New Orleans

  春雨時歇時續,陽光偶爾露臉,Rosemary Clooney柔美的嗓音,介乎Standard Jazz與Free Jazz之間的唱腔,加上Hanmilton溫柔的薩克斯風,帶我進入美麗的音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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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樂隨想

 

  最近閱讀音響雜誌,以及上線閱讀音樂與音響網站,看到發燒友們的一些怪現象,使我這個普通的愛樂人心情沈重。

  尼采曾在給華格納的絕交信裡說:「沒有音樂的人生,是一種錯誤。」但如何擁有音樂的人生,卻亦是戛戛乎難矣哉。一般愛樂者當然不可能天天到音樂廳欣賞現場演奏,音響重播系統於是成為一般愛樂者賴以聆樂的工具。但一九九○年代以後,三級跳的音響器材,已使有心聆樂者難以入門,一套勉強能聽的音響器材動輒數十萬,難免令人卻步。

  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向主張用平價器材,聽平價唱片,以獲得心靈的饗宴。所以每當我看到有人吹捧某器材如何,某線材如何,其價格動輒數萬、數十萬,不免令人氣結。想想看,一套幾十萬的音響器材,有幾個人買得起?縱使買得起,又有沒有必要去買?我實在很想對音樂雜誌的主筆們說,別再率獸食人了!事實上,如果一個學生族想聽音樂,可能得打很久的工,才能花個兩三萬元買一套小音響,聽聽音樂;等他畢業工作幾年後,有錢了,音樂仍會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那時他花個幾十萬,幾百萬買音響,亦是其能力所及,無可厚非。如果進入音樂、音響世界的門檻太高,年輕時未成為愛樂人,等收入高了,仍不會是愛樂人。而且,我並不認為好器材就一定聽到好音樂,簡單的組合亦可以有快樂的愛樂生活,實毋須追求人云亦云的以價論聲。

  而在雜誌和音響網站,我又看到有人主張沒有總譜就不能聽音樂,焉有是理?如果一個愛樂者只是想在工作之餘有一點音樂陪伴,還要抱本總譜在那兒戰戰競競地對著總譜聽音樂,又不是在工作,何苦來哉?偶爾拿本總譜對著聽猶有可說,動不動就問人家有沒有總譜,看不看總譜聽音樂,除了知識的傲慢之外,我看不出和愛樂有何關係?試想,如果我有一千張唱片,曲子乘以二,就得找兩千本總譜,那得要多大的空間來放?何況同一首曲子可能有許多不同校訂者整理的總譜,其數量將更為可觀。我想,除了靠音樂維生的樂手、教師,我不相信誰家裡有兩千種以上的總譜。

  二○○四年歲末年初,又有人大談首刻版唱片,一套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angler)在拜魯特音樂節指揮的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三萬元,兩張阿卡多(Salavatore Accardo)拉的羅西尼(Rossini, 1792-1868)《弦樂奏鳴曲》(String Sonata)兩萬元,除了表示自己蒐集到所謂珍版唱片,我完全不知道這和音樂有什麼關係?我聽音樂時,習慣選擇通行本的唱片錄音,而非刻意追尋難得的珍本,對我而言,進入音樂的世界,比擁有珍版唱片更有意義。

  開心聽音樂,開心享受自己的愛樂生活,管它說得飛天鑽地,我自是我,我自擁有我的愛樂生活。兩三萬可以買一套音響,兩三百元或三五百元一張的黑膠唱片,同樣有動人的音樂,沒有總譜照常可以聽得很高興。

  希望愛樂人可以用比較少的花費,聽到比較多的音樂。讓我們更容易進入音樂的世界,而非音響器材的武器配備競賽,珍貴唱片版本的古董收藏展示,甚或抱著總譜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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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3,2006

Martha Argerich演奏Robert Schumann Kinderszenen& Kreisleriana

 

  好像春眠了,睡了一個長長的覺。醒來,發現唱針繼續在唱片的空軌上反復滑動,有如永恆迴圈。

  山上的桐花開了又謝,五月雪紛紛飄落。月桃花開了,野薑花還未含苞。山上的酢漿草和咸豐草在春雨裡寥落,我彳亍於山徑之間,尋找童年的夢。那時候溪水清清,魚兒游來游去,溪邊的大牛牯在那裡低頭吃草。兒時情景宛然如昨,我想起李叔同的〈憶兒時〉:「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游子傷漂泊。回憶兒時,家居嬉戲,光景宛如昨。茅屋三椽,老梅一樹,樹底迷藏追。 高枝啼鳥,小川游魚,曾把閒情託。 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兒時歡樂,斯樂不可作。」於是自唱片架上取出舒曼(Robert Schumann)的《兒時情景》(Kinderszen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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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ha Argerich/ Robert Schumann/ Kinderszenen& Kreisleriana, DG, LP, Digital, 410-653-1, 1984.

  當Martha Argerich優美的琴音自音響傳來,我的心彷彿便安頓了下來。春愁不再撩人,甜蜜時光自心底浮現。

  當Martha Argerich優美的琴音自音響傳來,我的心彷彿便安頓了下來。春愁不再撩人,甜蜜時光自心底浮現。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次《兒時情景》錄音,比Vladimir Horowitz的演奏,更貼近我的心靈。雖然我並非Argerich迷,她演奏的Chopin鋼琴奏鳴曲、協奏曲,前奏曲,均屬名演;她且曾獲Chopin鋼琴大賽首獎,但我卻不覺得她的Chopin演奏錄音,有特別吸我的地方;她演奏的幾次Tchaikovsky Piano Concerto No. 1,均極精采,尤其和孔德拉辛的現場錄音,火花四射,劇力萬鈞,但仍非我的首選。反而是這張包括Kinderszenen和Kreisleriana的舒曼選曲,帶給我最多聆聽的感動。

  性感而個性強烈的Argerich,其實有點內向,常常覺得舞臺演出是非常孤獨的,因此中歲以後,喜歡與人合作室內樂,她覺得那樣比較有安全感。Argerich之所以常取消演奏會,或許即因不喜歡一個人在舞臺上孤軍奮戰有關。Argerich早年的演奏都親自打理一切,因為不假手經紀人,各地的演出邀約,均親手打理;演出結束亦是自己找地方進餐。一個人孤單面對演出前後的一切事宜,使得她越來越討厭演奏家的生活。原本強烈的自我意識使得她常常因各種細微的原因取消演出。後來雖有經紀公司負責安排演出,但她取消演奏會的惡名,連經紀公司都無法在演出前一分鐘判斷她是否上台,到場的觀眾亦只能在台下祈禱。我有幸在她2001年首度來臺演出時,在國父紀念館聽過她的現場。不知是否因場地的緣故,那天演奏的鋼琴音量甚小,音色卻很美,這和我在唱片裡聽到的粗糙聲響,有很大的差異。我從不懷疑Argerich的技巧,但對她粗劣的琴聲總不能苟同,唯一的例外就是這張舒曼的Kinderszenen和Kreisleriana唱片。

  父親是外交官的Argerich,從小即展現其音樂才華,父母發現其音樂天分,隨即替她尋覓啟蒙老師。Argerich自五歲起向Vincenzo Scaramuzza學習鋼琴。而為了使她有更好的學琴環境,父母決定全家移民到歐洲,十三歲起,Argerich在維也納、倫敦、瑞士等地,和許多著名的鋼琴家學琴,分別師事過Seidhofer, Gulda, Mrs.Lipatti, Stefan Askenase, Magaloff 和Michelangeli,其中以Gulda對她的影響最深,倆人並且維持了一生的友誼。至於Michelangeli,Argerich事後回憶,她記不得Michelangeli在大師班裡教過她什麼。

  Argerich 16歲那年參加三項國際大賽:里斯本、布梭尼和日內瓦大賽,其中布梭尼和日內瓦大賽日期相差不到兩個禮拜,這兩個比賽Argerich都獲首獎。1965年,Argerich 24歲時奪得華沙蕭邦大賽首獎,使其琴藝名揚全球。

  Argerich的音樂,感性勝於理性,常率性而為。瀟灑的個性,加上強而有力的手指,與驚人的能量,精湛的技巧,極適合演奏浪漫樂派作品,其演奏錄音亦以此為主。

  但我聆聽Argerich的演奏錄音,常覺其音色粗糙,至少和Michelangeli, Krystian Zimerman比起來,總覺觸鍵稍率性隨意,不夠細膩。而這張Robert Schumann的Kinderszenen和Kreisleriana錄音,卻一掃我昔日聆聽印象。其音色之美,令我大為傾倒,其中尤以Kinderszenen為最。可惜到了Kreisleriana的後3首,鋼琴粗糙的聲響又再度出現。初時我不解原因為何,後來讀到文獻,始知在錄這張唱片時,Argerich請Ivo Pogorelich的妻子也是其業師的Alice Kezeradze指導,但唱片未錄完,Alice Kezeradze已不再指導Argerich,因此Kreisleriana的後3首又回復Argerich原來的粗糙聲響。至於Alice Kezeradze何以不再指導Argerich,文獻無微,原因為何,殆難考據。

  Kinderszenen的琴音自Martha Argerich指端輕輕流瀉,兒時情景宛然如昨。乘著歌聲的翅膀,春日的跫音,已隨風遠颺。


Posted by pangmf at 樂多Roodo!12:24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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