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2,2008

阿林哥的春天

 
 

    冷的天,暖暖的心。

  正要離開研究大樓時,在轉角處遇到阿林哥,我開心地向他問好。我用海陸客家話問阿林哥,現在看得到麼?阿林哥同樣用海陸客家話回答,「矇矇仔啦」。這是自二000三年以後,阿林哥和我之間的問候方式。

  二00八年十二月十五日中午十二點半,這是今年最後一次實習教師的返校座談,我因為擔任教育系和教育學程中心的“社會學習領域教材教法與教學實習”課,教師研習中心希望我幫忙帶實習課。從二00六年以後,教師實習改為半年制,學校每個月會辦一場返校座談,前一個小時是指導教授時間,後兩個小時是教師研習中心安排的演講或其他活動,因此我每個月會和實習教師見一次面,和實習的學生們聊聊,以了解他們實習的狀況。到實習將結束時,則到他們實習的學校看試教,這就是帶實習老師的概略狀況。我因為承乏“社會學習領域教材教法與教學實習”課,於情於理很難推掉實習輔導的工作,這樣也一帶數年了。十二月十五日是實習學生的最後一次返校,在此之前我已到過他們實習的學校看過試教,所以這最後一次的返校座談,其實也沒什麼事。和學生討論完實習和試教的情形,祝福他們順利通過教師檢定,也就各奔東西了。

  從研究大樓四樓下來,迎面遇到阿林哥,我的心裡真是百感交集。我很難敘述我和阿林哥的種種,以及內心之糾結。

  阿林哥和我都算是竹東客家人(家父是湖口人,家母是竹北人,但彭家祖廟在竹東),講海陸腔的客家話。海陸腔是客家話的小語系,一般講四縣話的客家人,是不太說海陸話的,他們寧可說閩南話。而海陸客基本上都會講四縣話,因為只是轉個腔。所以我很難理解四縣人為何大部分不會說海陸話,雖然也有少數四縣人會說海陸話,或許小語系本來就吃虧些。阿林哥和我都是海陸客,而且都姓彭,無形中亦就親了起來。此外,阿林哥和我還有幾樁很巧合的事兒。一九九三年八月,阿林哥和我同時應聘到政大教書,他在哲學系,我在歷史系。二00二年九月,我們同時送審升等正教授,順利通過審查後,於二00三年二月生效,算起來是兩度同班同學。

  二00二年七月準備升正教授的專書出版後,我因坐骨神經痛,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躺,只好到醫院做復健。從九月到十二月底,每個禮拜做六天,總計做了七十一次。或許有人會想問我,為什麼我記這麼清楚。因為復健期間,每次檢查後,要做六次復健,我總計檢查了十二次,應該做七十二次復健,但做完七十一次那天是二00二年十二月卅一日,我從復健診所出來,走路到中國技術學院取車,抬頭看到烏雲遮月,心裡一陣黯然。我不斷問我自己,難道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每天到復健診所做紅外線照射和牽引復健,一周六次。我的末來豈真要與坐骨神經痛長相為伴?於是我決定放棄最後一次復健,二00三年元旦,我背著網球袋,再次回到球場,試圖用自體復健的方式,解決惱人的坐骨神經痛。初回到球場時,我的左小腿萎縮約五分之一,從生疏的抽球開始,慢慢回復球感。接著練習發球,然後對打。約莫過了半年,我的左小腿才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阿林哥在送完升等資料後的某日,因為搬家,手上提了重物,忽然視網膜破裂,而且是兩眼同時破裂,從此眼不能視物。那段時間,阿林哥的心情是很沮喪的,我則感同身受。阿林哥仍繼續教書,因為升等後必須上課,否則升等無效。有時在校園看到阿林哥,彼此總是熱絡的打招呼。但每次和阿林哥說完話,一轉身,我的眼淚就禁不住落下來。阿林哥能讀拉丁文和希臘文,眼不能視物對他的研究影響極大,但亦莫可如何。後來有一段時間,阿林哥到高雄就醫,情況略有好轉,阿林哥亦因此到高雄中山大學兼課,方便每周看診,可以省些花費。二00五年我因心血管疾病,改變運動方式,重頭學習捷泳和騎腳踏車,兩年後我的各項健康檢查指數大體合格,整個人也精神起來。雖然在這期間,研究工作多少受到一些影響,但人生之路本即曲曲彎彎,我並沒有太多感傷。阿林哥的眼力恢復了一些,但也只能矇矇地看書,阿林哥說,這段時間他聽了很多音樂。這天在研究大樓遇到阿林哥時,他亦是帶著耳機在聽音樂,我想,在眼不能視物的這段期間,音樂真是帶給他很多的慰藉罷!

  我問阿林哥:「目珠有卡好麼?看得到麼?」阿林哥說:「阿都矇矇仔啦!略略仔看得到。」雖然阿林哥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四、五年無法像一般人那樣看東西,阿林哥臉上的表情似乎變得有點木然。每次看到阿林哥木然的表情,我的胸口都會揪一下。而轉身的時候,臉頰總是涼涼的。

  每每在校園裡看到阿林哥時,阿林哥都戴著耳機。戴著耳機的阿林哥,也許正在享受音樂吧!這些年來,目珠看冇的阿林哥,就這樣告非著音樂的陪伴,度過四時迭替,歲月迢遙。一直念著要請阿林哥來研究室坐坐,泡壺茶,聽聽音樂,讓樂音陪伴美好的午後時光。卻也只是想一想,不曾認真去做。而每每看到阿林哥時,又總是匆匆一晤即各奔東西。

  也許春天來的時候,真的該找阿林哥來坐坐了。

  期待阿林哥的春天趕快來臨,在萬紫千紅中,看到滿眼的繁花葳蕤。

 
 

 


Posted by pangmf at 樂多Roodo! │21:57 │回應(12)引用(0)劄記本子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919035
回應文章

海陸加一

捱係歹低 北埔 麻布樹排
Posted by bee at December 25,2008 08:23

 
bee兄,

俺姨友歹北埔,彭屋人多海陸啦!

有閒來聊!
 
Posted by phil at December 25,2008 11:13
  阿林彭老師是我重要他人呀。老師有談吐溫和卻是詞鋒犀利,學養深厚會通中西。讀大學修他的古希臘斷簡,有很好的開啟,加上哲學系友人又多,和老師常有往來。也曾和老師一家吃飯,銳利的學者與和善的父親形象重疊,一時也造成錯覺。
  今讀吳嗚彭老師的文章,竟一時多感了。
Posted by 一靈 at December 29,2008 21:31

 
一靈兄,

闊別久矣!時在念中。

人生總有許多這樣那樣的事,活著已是一種幸福。我希望阿林哥可以看得更清晰一些,或許對希臘哲學能多有獻替。

你的論文寫得如何了?得暇或可上山一敘。
 
Posted by phil at December 29,2008 22:28

老師或許可以做些腰部以及腿部的重量訓練,也許會有點幫助。
Posted by 哲宏 at December 30,2008 04:25

 
哲宏兄,

謝謝!

我的坐骨神經現在暫時沒問題了,每天游泳。

你的博士論文弄完了嗎?
 
Posted by phil at December 30,2008 09:42
  老師
  
  到了宜蘭慈心華德福,又重新整裝,上學期修尉天驄師和李豐楙師的課,有些新開展。博班到底是累,學海無涯卻是獨對,時間又卡在教學與華德福師訓,休學半年,才要選課而已。
  近來教了文史,回想多年前和劉祥光師每週一聚,在實驗計畫期間也常聽您說史,特別是之後幾年也拉雜的讀了年鑑學派的東西,那種路數進入心魂,現在更是受用,真得說謝。
  一定到老師那兒聆樂,且同享鐵觀音。
Posted by 一靈 at December 30,2008 23:54

 
一靈兄,

想來教學和進修總是要分配,希望你一切順利。

劉祥光老師研究室就在我隔壁,常相約泅水。

新年快樂
 
Posted by phil at December 31,2008 10:46

老師您好:

目前是我念博士班的第五年。這些年來我都是跟著系上一位印度老師指導我的論文。她對我很好,也頗受學生們喜愛,但在研究上主導性頗強,研究興趣也頗為廣氾,所以一方面我常常更換論文方向,一方面她也希望留我在她身邊久一點,看能不能有多一點發表,對未來找學校有幫助。

此外,從08年起我接受她的要求,接任商學院Assurance of Learning Office(勉強可翻為「教學卓越辦公室」吧?)的唯一一位研究助理兼打雜工作。雖然對於學校事務的視野開拓了不少,收入也增加了許多,但加上原本的教學工作,使得我這一年來異常忙碌,直到歲末。

目前的情況是我已通過proposal defense,春季也不用負責教學,這教學卓越辦公室春季也將編制一位正式的行政人員。指導老師是說如果順利的話,她也不會再留我,五月讓我畢業走人。結果是否真是如此,我想我要到四月時才能再跟您報告。

祝老師 新年快樂

學生
哲宏 敬上
Posted by 哲宏 at December 31,2008 11:47

 
哲宏兄,

近況敬悉,知你一直辛勤念書工作,甚覺欣慰。

在正式求職以前,能多些經驗是好的。雖然可能延後取得學位的時間。

學業結束後,留在美國或將返國工作?得暇或可一敘。
 
Posted by phil at December 31,2008 11:55

老師您好:

辛勤念書工作是沒有,但努力地讓自己繼續在這個環境存活下來倒是真的。有朋友形容學生這七八年來在泰西的生活是「倒吃甘蔗」,我想這成語還蠻貼切的點出我這些年的情況。

其實,博士班畢業時間的延後也是學生有所預期的。一方面學生在幾年前,不小心抽中綠卡樂透,所以已持有綠卡數年。這些年其實也等於是在坐移民監。另一方面則是美國大學的資訊管理科系近年來學生大量流失,造成這科系的大學教職職務僧多粥少。我指導老師一直希望我能留在美國的大學任教,自然會希望我先留在學校裡,靜待時機轉變。系上另外有幾位亞洲來的博士生,他們都是論文早已寫完,但仍然選擇暫留在學校內,等確定找到教職之後再畢業。

雖然已有綠卡,學生還是打算畢業後就回台灣工作。昨天與指導教授通電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希望五六月時,學生收拾行囊,返台定居,屆時必會前往拜會老師。
Posted by 哲宏 at January 2,2009 14:06

 
哲宏兄,

時在念中,返台或得共謀一敘。

如果有機會,說不定可以打個壘球,棒球是打不動了。一笑。記得你本來想去打職棒的。
 
Posted by phil at January 2,2009 2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