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9,2008
斷想,自在,舒伯特
你今天的心情怎麼樣?
電話彼端傳來你習慣性的問候。
我的手正在鍵盤上敲打著月底要交稿的學報論文,那是我下一本書的第四章。每天的每天,我任唱盤轉動著音符,心情說不上是是晴天陰天還是下雨天,我好像也沒有太多的心緒起伏。例行的練字,泅水,和每周一次騎車到106公路的莫內咖啡,喝葡萄柚蛋蜜汁和美式咖啡,車友總是點這兩樣飲品,和一分鬆餅。一壁吃著鬆餅,一壁聊些有的沒有的五四三。喝完了葡萄柚蛋蜜汁喝咖啡,然後跨上各自的自行車,一路下山。有時我們會在深坑吃午餐,或者回到木柵,在一家小店點涼拌白菜心佐飯。
生活裡有許多例行的事,每天練完字,泅完水,也就耗去三分之一的力氣了,如果加上有課,瑣碎事就占去每天能工作時間的三分之二,剩下的時間,聽點音樂,看點書,以及寫點身為乞食講堂者必須寫的學術論文。我的學術論文寫作速度總是很慢,我不知道多一篇論文或少一篇論文,對我的生命會有什麼影響。如果不是友人告知我,曾出版我兩本學術專書的出版社,有意出版我的新書,我大概也不太提得起勁來寫作。對於學術工作者來說,出版學術著作還有版稅可拿,算是好的。很多時候人文學者是拿錢印書升等的,相對而言,我的手氣算不錯了,大部分的學術論著都順利出版,出版社亦尚具規模。雖然我手邊常常沒有自己的著作,我也不是太在意這些書出了幾版,或者有沒有讀者,我只是例行交代我的學術著作和文學創作,時間到了就結集成冊,算是對自己的一種交代吧!沒有去想是否傳世的問題,也不敢奢望有幾多讀者。對自己交代得過去,比俗世聲名來得重要吧!我想。
唱盤傳來魯普(Radu Lupu)演奏的Schubert D.845,那悠長的餘韻,欲行還止的反復,猶似在維也納森林外的草地上漫步。Radu Lupu總是霧失樓台,月迷津渡,相較於他的師兄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魯普感覺更像個詩人。李希特是好的導遊,會帶你到該到的地方。就算和布蘭德爾(Alfred Brendel)相較,猶如教科書指南的布蘭德爾,會清楚指引你音符的方向,不管這個方向是對或錯。可魯普卻是自顧自地走著,一個連自己都常常迷路的詩人,總不會是個好導遊。魯普淒迷的音色,或許更貼近年青的Schubert。似有若無,欲語還休。說了點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只是任音符在五線譜上,衍伸,反復,迴旋。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迷,Schubert說不定哪兒也不想去,我們也就不必在這裡多言呶呶,一定要說出個什麼道理。
人生有什麼道理?Schubert的音符說不定也沒什麼道理。為什麼人生一定要有道理?為什麼音樂一定要說出個所以然。魯普是這樣的在鍵盤上閒步,氤氳著迷離晶瑩的音色。而Schubert卅五歲的人生,只是剛好懂得怎麼畫五線譜,寫出了這些曲子,讓我們隨其思緒流浪。如同有些人剛好學會數學符號,有些人懂得用文字書寫,有些人用畫筆彩繪風景。Schubert的音符或許只是生命的斷想,不連貫的,斷續的,任思緒隨意漫步。我的生命旅程彷若亦是如此,風吹到哪裡,就往哪裡飄去。
你總是這樣問我,今天的心情怎麼樣?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像從黑膠唱片唱出的音符,彷彿說了點什麼,又似什麼都沒說。悲喜在瞬間轉換,抓到些許樂思,又隨風飄逝。生活裡的千種風情,語言和文字,音符和畫筆,又能說得幾許?不經心裡流年暗中偷換,方才黯然,轉身已是陽光燦然。一如Schubert D.845的經過句,低吟反復,音符已昂揚。當最後一個音符重撃之後,樂曲在堅定中結束。然後,D. 894悠然響起,又是緩步以行。林間拂面的風,如此不經意的吹著,音符似有若無的起起落落,魯普如藍寶石般的音色,晶瑩,溫潤,似近還遠,有時在耳邊呢喃,有時邈若遠方的星光。迷離,飄忽,彷若雲間光影,或抑麗似夏花,展現亮麗的生命色彩。
你今天的心情怎麼樣?
不知第幾次你如此這般問我。
Schubert的音符訴說著歲月無波,林樹間傳來風聲呢喃。人生無須如學術論文之堅實架構,且讓我隨興斷想,自在來去。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618211
回應文章 

Lupu的彈法對我而言好像是在講故事, 只是故事沒有結尾, 可是故事一定要有結尾嗎? 年歲增長, 我越來越覺得沒什麼事是有結尾的. 我有些迷網!
有些事就這樣把它切斷了吧! 旦說是斷了, 有時也不盡然.
Posted by ARWEN
at July 29,2008 16:23
ARWEN兄,
是的,Lupu的彈法就是講沒有結局的故事,一些音符,一些迴旋,花草,林樹,風雨,陽光,卻又是什麼都沒有。
恰好我的心境亦是如此,斷想,自在,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
Posted by phil
at July 29,2008 16:32
頗能體會彭老大趕稿中, 唯獨音樂作陪的心情, 只是我會選稍嫌焦躁的Schumann。
Lupu的即興曲是我個人最愛。
Mingus當下的心境是, 結局總是有的, 「無意無言」的好。
Posted by Mingus
at July 29,2008 20:06
Mingus兄,
我寫的論文須緩緩以行,不能用焦躁的Schumann,只能用閒步的Schubert,繞得厲害呢!
草原無盡路迴旋,結局無言是有言。
Posted by phil
at July 29,2008 20:38
對我而言, 有時焦躁的Schumann, 反倒是刺激與動力。
星隕如雨光流轉, 有言無言終須散。
班門弄斧, 酣觴賦詩, 尚請海涵!
Posted by Mingus
at July 29,2008 21:43

比起乏人問津,有人殷殷關切總是好的。不是嗎?
敝人永遠信仰巴哈,行住坐臥皆冷靜。
呵!
Posted by ca
at July 29,2008 22:25

舒伯特雖英年早逝
但一生命運坎坷乖違
後期的音樂也頗有滄桑悲涼之感
浪漫派詩人音樂家多命短
燃燒生命去創作恐為其因
Posted by lyyoung
at July 30,2008 21:45
Mingus兄,
奮戰數日,終於將論文殺青,明天稿子送出後,就得動手寫書了,這幾天寫的是第四章。
八月要從第一章改起,以及補第五章的三個小節。全書是七章,只能寫多少是多少,改多少是多少。中古OG桑,急不得也哥哥!
如星,如雨,星宵如雨。我可不要Schumann那般走向冰冷的河裡。
慢慢以行,說不定Ingrid Haebler的Schubert更像吟遊詩人。
Posted by phil
at July 30,2008 23:39

音樂本就不需要說出個所以然,本以為這已經是大部份深入聆聽者的某種默契共識,是倒是你幫著說到讓我讀到不知所以然。
Posted by 不知所以然
at July 30,2008 23:39
ca兄,
錄音帶重播,其實滿不錯,總是有人這樣那樣碎碎念。其實很多音樂不也是碎碎念?還有人念得很長,像馬勒就老是念得落落長,像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
Bach可數學著呢!老算著對位的音符,差一點把Mozart搞死。
旋律和結構,打拼和逍遙,我可不想吃冷豬肉,也不要像馬勒般密密麻麻注記著音樂的表情。
還是泡壺茶,悠閒一下唄!咖啡也可以。Ray的咖啡豆烘得可好呢!
Posted by phil
at July 30,2008 23:46
不知所以然兄,
那些理論作曲課的教授們,可說得頭頭是道呢!
我聆樂甚淺,故無「深入聆聽者的某種默契共識」,只能是佛頭著糞,道在屎尿!愧甚!
Posted by phil
at July 30,2008 23:50
lyyoung兄,
如果不是歌曲有文字,我連聽Schubert的歌曲集怕都要迷路呢!
我喜歡Schubert的的四重奏、五重奏,感覺樂器間的對話多些。
Posted by phil
at July 30,2008 23:54
不知是否單是個人的看法, 彭老的網路文算是快言快語, 靈光閃閃, 但較為學術上的寫作較為沉潛, 有如Schubert 般的綿延細語, 路長情更長。
雖說兩者都有著「萬物有情」的筆觸。
Posted by Mingus
at August 1,2008 22:38

這次大家說的話都挺玄的,
看不太懂。
舒伯特的鱒魚,
常常是我家清早跟小孩一起吃飯時放的音樂。
心情合宜,就聽完,
有時聽起來心浮氣燥的,就把它關了。
反倒是李恕權的迴,
從來沒在清涼的早晨讓我失望過。
音樂在自己手上,
就隨意聽吧。
Posted by 書芳
at August 2,2008 13:32
Mingus兄,
歷史學困難之處在於必須嚴謹,且有人味兒,所以不可以一味科學化,又不能太感性,總是游走於情與理間,因此,歷史學其實常常是強人所難的。
我總亦還是情的成分多些,文字創作或學術書寫皆然。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3,2008 22:15
書芳阿妹,
說了你會驚一叨,我手邊有李恕權的《迴》,黑膠呢!
懂是不懂,不懂是懂,人生何須事事求懂,在懂與不懂之間,人生最是有情痴。
聽李恕權的《迴》或舒伯特,都可以是一種感動。玄即不玄,妙化自在。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3,2008 22:18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學長!
絕對不是驚一叨而已,
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太棒了,你也有李恕權的唱片!
我曾經擁有唯一的一捲李恕權的帶子被借走後,
再也未見歸還,
到唱片行也沒再找到他的第一張專輯,
現在我只能從kkBox線上聽歌,
還好還能聽得到。
以後一定要放給我聽!
Posted by 書芳
at August 4,2008 20:55
書芳阿妹,
我不只有《迴》,還有《赤子》(裡面收了〈赤子〉、〈每次都想呼喚你的名字〉)。
嘿!來台北就放分你聽!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4,2008 22:19

哇
前年還聽過李恕權唱赤子
猶記這是陳克華的作品
姚凱祿姚凱麗今安在?
除民歌之外
這兩張是我國中時期最喜歡的作品
再加上丘丘的就在今夜
音樂之力量亦在對話之時機
Posted by bee
at August 14,2008 09:15

親愛的學長:
我一直無法忘情楊絃的迴旋曲,
這張專輯是我國中時全班都愛的唱片,
裡頭還有余光中的另一首歌:
一雙鞋,能踏破幾條街?
‧‧‧
歌名我忽然忘了。
這唱片,你可有?
我們好像變成找歌中心了,哈哈!
Posted by 書芳
at August 15,2008 20:23

總覺得舒伯特的獨奏或室內樂作品,有其晦澀難懂的一面,不過又有其美麗旋律蜜糖包裹其中,聽過幾次之後才逐漸咀嚼出其趣味來,最近看到彭老大與gerald文章有感。
不知教授有聽過他的弦樂四重奏作品嗎?最近聆聽幾首總有隔靴搔癢之憾,不知老大這邊是否有涉獵期中。
Posted by mikeliu
at August 18,2008 00:12

余光中〈江湖上〉
後來楊弦譜成曲
Posted by bee
at August 18,2008 11:21

親愛的bee,謝謝你啦。
^_^
Posted by 書芳
at August 18,2008 12:23
書芳妹子,
我沒有楊弦的唱片!
如果談校園民歌,楊弦應該是始祖之一,他是我花中學的老學長。
另有一位被遺忘許久的李雙澤,他是〈美麗島〉的作者,當年楊祖君唱這首歌時,動了許多人,我亦為其一。鄧志浩(鄧志鴻的弟弟)曾為楊逵寫了一首〈野菊花〉,我曾聽過錄音母帶,不知後來是否有發行。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22,2008 12:04
mikeliu兄,
舒伯特的獨奏或室內樂作品,先從旋律入手,莫從結構分析。
舒伯特的作品,率皆類此。他的歌曲因有文字,有較佳之導引,入手較易。
試著將舒伯特的獨奏或室內樂作品想成「無言歌」,會容易得多。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22,2008 12:06

老大:
在我的家修好之前, 我在外租了一間小屋,
http://blog.roodo.com/franz1828
歡迎光臨.
還是那些菜, 不過這裡的音樂部分專講Schubert, 其他的音樂或音響的東東, 要不是等家修好, 要不然就在租一間來放.
對了, 你的照片我貼在這兒.
http://blog.roodo.com/franz1828/archives/6982395.html
Posted by Franz
at August 26,2008 15:15
Franz兄,
照片裡的我,真像個大大大 大帥哥呢!真是給它有夠大!馬的,簡直是開山壓路坦克獸力車。
Posted by phil
at August 26,2008 23:59

談到Schubert D. 845. 喜歡. 但更喜愛他的D.960. 那是聽Brendel所彈. 及聽到Rudolf Serkin 彈奏D960. 只想說相遇恨晚.
如果大師(Serkin)仍在,未免想問以60之年彈35歲Schubert作品,是以何總種心情來詮釋?
除#845, 960之外. 850亦好聽. 幸好有一套Kempff所奏 Schubert Piano全集.
Posted by 林明松
at October 22,2008 22:10
Adventure becomes memory.
從625到960, 這一長串下來, 我對Schubert的興趣似乎還是沒完沒了, 但是需要轉換一下心情, 停一下在來想怎麼寫下去.
拜您之賜, 我的darkside也該停一下了. 日子好了許多, 可是不知何時風雲再起, 一嘆!
我應該會回去經營一下我的另一邊, 像前一陣子那樣的心情與文字也許不可得, 也不應該常得, 希望路德維西給我的是光明, 勇氣與力量, 當然還有我最缺乏的文思與文筆.
再拜!
Posted by Franz
at October 24,2008 0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