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0,2007 04:39

康樂,我們的朋友

 


  們的朋友康樂,永遠離開我們到天國去了。

  彷彿仍看到那如春風和煦的笑臉,吧噠吧噠抽著菸斗,一頭亂髮,低沈的嗓音,一逕兒開心地笑著。

  二○○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早上七點,臺大醫院急診室。醫護人員忙著為康樂CPR急救了半個小時,醫師宣布已無生命跡象。此時簡惠美剛辦完掛號手續回到急診室,前後不到十分鐘時間,康樂已神遊天外。也許是康樂不忍與惠美道別,因此選擇在惠美替他辦理掛號手續時,撒手人寰。

  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康樂和惠美到臺大醫院加護病房探視病中彌留的母親,深夜返回木柵。倆人在一家海產店,點了幾道小菜,蒸了一條魚,這是康樂和惠美例行的消夜。平常康樂和惠美工作到深夜時分,夫妻倆會煮些東西,小酌聊天,這是他們一天最開心的時刻。夫妻倆鶼鰈情深,不知羡煞多少相識的友人。這一天因為到醫院探視母親,無法在家裡煮消夜,於是到附近的小海產店來。大概在醫院探視母親待太久了,康樂覺得有點口渴,點了一瓶啤酒當飲料。

  吃完消夜回到家裡,康樂繼續校訂即將出版的韋伯(Max Weber)《宗教社會學論文集》。凌晨四點左右,康樂倒了一杯白蘭地,這是他近年最喜愛的酒品。喝了一口,康樂覺得胸口有點不舒服,於是準備先洗澡。心裡想著,洗好澡,喝完這杯白蘭地,就準備上床睡覺了。沐浴時,康樂覺得胸口仍然不太舒服,惠美替康樂擦乾頭髮與身體,穿好衣服,臥床休息。惠美兩度問康樂要不要送醫院,康樂堅持說:「我要度過這一關,我一定要自己度過這一關。」不適的狀況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康樂變換各種姿勢,希望身體的不適得到緩解,並要惠美幫忙按摩脊椎、撫摸肚子、拍打背部。康樂表示很想吐,卻吐不出東西。經過兩個小時的折騰,天濛濛亮時,康樂覺得胸痛稍解,主動要惠美叫救護車,不再堅持拒絕送醫。康樂自己起床穿衣,出門下樓,並自行坐上救護床架。在救護車上,康樂一路撫著胸口,惠美憂心如焚。康樂卻說:「現在沒那麼痛了。」

  抵達臺大醫院後,醫護人員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康樂尚能自己回答。醫護人員於是要惠美去辦掛號手續,由他們將康樂推到急診室。惠美辦好掛號手續,趕到急診室時,祇見康樂躺在病床上,兩眼無神,半開,護士急呼:「沒有脈搏了,醫師趕快!」醫師大喊:「CPR。」按摩心室的搶救行動進行約半小時後,醫護人員表示,病人的心臟不曾自主性地跳動,於是醫師在徵得家屬同意後宣告停止急救。生性開朗樂觀的康樂,轉瞬間告別人世,瀟灑行去,留下桌上那杯未喝完的白蘭地。

  或許康樂本來想要自力救濟,不願讓病體交由醫護人員處置。但胸口的疼痛讓他感覺事態嚴重,初不願送醫,是不想就此投降,任人宰割。而當康樂主動要求惠美叫救護車時,心裡或許已有覺悟。而康樂最後終於決定送醫就診,則是體貼惠美,不願最後倒在家中,添增妻子的麻煩。而選擇在惠美回到急診室前告別人世,則是怕捨不得牽掛,徒然拖棚。康樂一生處世率性,一切操之於己,連最後要怎麼走,亦是直載了當,乾淨利落,一派瀟灑。

  我們的朋友康樂,就這樣在彈指間神遊天外,彷彿武俠小說的場景搬到現實人生來。而永遠急人之急的康樂,行止完全是一副大俠模樣。是的,大俠,在朋友們眼中,康樂就像武俠小說裡走出來的大俠,與朋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總是在朋友有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不論他自己是否正走在淒風苦雨的黯夜。摰友黃寬重形容康樂「一生為朋友兩肋插刀」,信哉斯言。

  乍聞康樂遽逝,相識友人無不驚愕,感覺彷彿還是昨天,大夥兒在康樂木柵的家,開心地喝著各自喜愛的酒,大聲講話,擊節酣暢;淺酌低吟,共歡相坐。康樂喜歡熱鬧,而且不怕麻煩。好友相聚,餐後輒至康家續攤,而這才是聚會真正的開始。坐在旋轉椅上的康樂,吧噠吧噠抽著菸斗,濃郁的菸草味彌漫整個空間。康樂總是體貼地為每個好朋友備有他們各自喜愛的酒,家裡恆常存有威土忌、白蘭地、葡萄酒、啤酒和其他酒品,以待客之來。康樂,人如其名,有康樂在的地方,永遠有歡樂。不論在大度山東海男白宮,在德國海德堡羈旅的住居,在臺北木柵的家,康樂家永遠像朋友們的餐廳,隨時儲備豐富的吃食和好酒,等著好友相聚。曾經,多少個夜晚,好友們與康樂促膝長談。多少次的歡聲笑語,如今隨風飄逝。多少的不捨,多少的惦念,再喚不回康樂永遠如春風和煦般的笑臉。

  一九五○年九月廿三日,康樂出生於臺南車路墘糖廠。父親康爾珪先生畢業於中山大學農經系,一九四五年中日戰爭結束,康爾珪先生參與來臺接收糖廠的任務,從此落地生根。戰後初期,經濟蕭條,康爾珪先生在糖廠宿舍院子裡種香蕉、白柚、芒果,和其他各種果樹,並自行養蜂和養雞,貼補家用。許多年後,康樂猶記得童幼時,家裡生活拮据,母親常要他抱著一盒雞蛋,到糖廠福利社交換米、鹽、醬油等生活所需的往事。

  童年的康樂喜歡家裡那隻不請自來的大白貓,常常抱著貓玩耍。小學六年級時,大白貓死了,康樂悲傷逾恆,為大白貓蓋了一個墳墓,以為悼念。在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研究所念書時,室友柯嬌艷(Pamela)養了三隻貓,這下康樂可樂了,有事沒事就幫柯嬌艷餵貓,替貓洗澡,和貓戲耍,並與柯嬌艷結下三十年的情誼。

  念小學時,康樂喜讀武俠小說,家裡的書拿到就看。讀到無書可讀時,康樂居然背起國語辭典來。多年以後想起這些,康樂覺得自己真是無聊得可以。大哥康莊初中時到臺南市就讀臺南一中,住校,暑假返家,康樂常講武俠小說給大哥聽。康莊說,康樂講武俠小說不祇是講故事大要,而是整部背下來。回憶起這些童年往事,大哥康莊一直驚訝康樂的好記性,可以背下整部武俠小說。康樂不僅愛看武俠小說,甚至將自己的人生過成像武俠人物般。念小學時,康樂有一回決定上山拜師學藝,於是一個人往上山走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深深的山上。天黑了,康樂看到一個非常深的懸崖,心裡覺得很害怕,於是祇好打退堂鼓,拜師學藝的念頭方始煙消雲散。

  父親康爾珪先生是一位嚴肅長者,康樂記得念小學時,有一次將書包搞丟了,回家後被父親痛打一頓。父親說:「學生掉了書包,就像士兵掉了槍。」後來康樂每次想起這件事,覺得父親講得真的是非常有道理,掉了槍的士兵還算軍人嗎?而掉了書包的學生還像學生嗎?或許正因為父親的嚴格要求,康樂在玉井初中畢業後,考上臺北建國中學,於是負笈北上。

  在建國中學念書時,同學溫肇東、張復等人參加建中青年社,成為浪漫的文藝青年。康樂卻在街頭混俠義的竹劍少年,有幾次甚至手握日本木劍,在街上為友拼鬥。直到有一天,大哥康莊對康樂說:「你個子小,打起來又不夠兇狠,加上沒有黑道背景,最多祇能當個小囉嘍,大條不起來的啦!」康樂聽了恍然大悟,於是收心讀書,大學聯考時考上東海大學歷史系。而當初選擇念文組時,母親要求康樂,如果念文組就一定要拿到博士,康樂答應了。後來康樂果然在耶魯大學取得歷史學博士學位,雙親亦非常引以為榮。

  在東海大學歷史系時,與林載爵、沈松僑同班,常一起討論功課,其後三人在史學界各有發展。當時東海歷史系教授有三老,祁樂同教授教中國通史和秦漢史,楊紹震教授教西洋通史和西洋近古史,藍文徵教授教魏晉南北朝史。祁樂同老師的課開在早上第一節,晏起的康樂常常跳過山溝趕去教室,上完祁老師的課再回宿舍睡回籠覺。楊紹震教授在校園裡騎著四十九CC的小綿羊摩托車,同學戲稱曰「草原騎士」,是當時大度山一景。藍文徵教授畢業於清華國學研究院,治學受陳寅恪先生影響甚深。藍老師教魏晉南北朝史,對康樂後來選擇研究中國中古史多有啟發。大學時代的康樂,對西方經典極有興趣,尤傾心於韋伯(Max Weber)的著作,常請東海大學的外籍教授返回母國時,為他帶西方經典原文書。康樂從事翻譯西方學術經典的初發心,即植基於此時。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後,康樂考上臺大歷史研究所碩士班,與林瑞明、黃進興、陳秋坤等人同學;並結識學長杜正勝、黃清連,其後成為一生相與問學的摰友。康樂記得沈剛伯先生上課時常說:「不需要寫這麼多著作啦!寫得再好不會比古蘭吉 (Fustel de Coulanges) 偉大。」同學們將古蘭吉誤聽為《古蘭經》,直到康樂負笈耶魯大學,師從余英時教授,余老師方始糾正其錯誤,康樂亦惟莞爾一笑。康樂碩士論文《唐代前期的邊防》(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一九七九,臺大文史叢刊五十一),由傅樂成教授指導。傅樂成教授人稱傅爺,斯時病重,猶自細心為康樂批改碩士論文。感念師恩浩蕩,康樂一直將這分手稿留在身邊。

  撰寫碩士論文期間,康樂因藍文徵教授的推薦,返回東海大學歷史系擔任助教。取得碩士學位後,任東海大學歷史系講師,開隋唐史課程,張榮芳就是這一班的學生,自此與康樂時相往還,頗得相與問學之樂。其後張榮芳以研究唐史為志業,或即奠基於大學時代選修康樂之隋唐史。一九九三年,張榮芳承乏東海大學歷史系主任,請康樂返回母系兼課。在東海兼課期間,歷史研究所碩士班學生陳識仁,請康樂擔任指導教授,完成碩士論文〈十六國都城研究〉(一九九六),建立此後之師生情誼。其後陳識仁考上臺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師從逯耀東教授,於二○○一年取得博士學位,論文題目為〈北魏修史事業與水經注的形成〉。取得博士學位後,陳識仁任教於萬能科技大學,繼續從事魏晉南北朝史研究。

  話說在東海大學歷史系任講師這一年(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康樂一面教書,一面準備申請赴美留學的資料。日子雖然忙碌,卻過得熱鬧開心。康樂在男白宮擺了一套小音響(東海男教職員單身宿舍外牆為白色,師生戲稱曰男白宮,女教職員單身宿舍外牆同樣為白色,名曰女白宮),沒課的午後,康樂會啟動唱盤,播放一些古典音樂唱片,然後坐在男白宮外的草地上,邊聽音樂邊看書。微風吹過,樹影婆娑,這是康樂一天中的快樂時光。此時期的康樂極喜歡《草原小姊妹》琵琶協奏曲(吳祖強、王燕樵、劉德海作曲/小澤征爾指揮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劉德海琵琶)。這首曲子以琵琶為主奏樂器,交響樂團協奏,內容描寫蒙古族少年龍梅和玉榮小姊妹倆與風雪搏鬥,保護羊群的英雄事蹟。全曲分五個部分,不間段連續演奏。(一)草原放牧,(二)與暴風雨搏鬥,(三)在寒夜中前進,(四)關懷記心間,(五)千萬朵紅花遍地開。康樂常常坐在草地上,聆聽屋裡的音響傳來《草原小姊妹》的旋律,樂音在風中迴盪,康樂覺得這真是美好的午後。後來康樂常常談起這段時間聆聽音樂的心情,而昔日悠閒的場景已隨風遠颺。赴美留學前,康樂將手邊的黑膠唱片悉數送給學弟蔡英文,收到這些原版唱片的蔡英文,真是開心極了。

  入冬以後,康樂常在宿舍煮火鍋祭五臟廟,同事、學生聞風而至,戲稱曰「康樂火鍋店」。初時人少,圍坐一圈;人多後坐兩圈,人更多以後坐三圈。坐在第三圈的吃客手不夠長,夾不到菜,將碗遞到前面,請第一圈的人幫忙夾菜,再傳回後排,場面好不熱鬧。康樂這種好客的風格,歷三十年而不衰。康樂人在哪裡,哪裡就是朋友們相聚的所在。總是如此的宴飲歡聚,喧鬧著人世的好情義。

  任教東海大學歷史系一年後,一九七八年九月,康樂負笈美國康乃迪克州耶魯大學歷史系,師從余英時教授。就讀耶魯期間,康樂與夏伯嘉、柯嬌艷同學,且曾為室友,情誼深切,老而彌篤。有一回,柯嬌艷出門參加研討會,康樂和夏伯嘉到市場買了一大堆菜,在廚房弄將起來,準備大快朵頤。柯嬌艷原本要參加的研討會臨時取消,回得家來,看到滿桌子的菜,各種調味料零落散置。柯嬌艷笑說:「中國就是被你們這些人給吃窮的。」康樂與夏伯嘉諤然大笑。而這位洗手作羹湯的夏伯嘉,其後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康樂則成為中國中古史專家。

  在耶魯大學歷史研究所期間,康樂弄了一套在當時頗具規模的音響,即使以今日的水準來看,也是很高檔的。音響組合如下:Technicks唱盤,Marantz收音擴大機,JBL 4312剌叭。這套音響發出來的聲音,相較於東海男白宮那套小音響,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康樂時常播放卡拉揚(Herbertvon Karajan)一九七○年代在DG唱片公司錄音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以及柯爾提斯(Istvan Kertesz)指揮的德佛札克(Antonín Dvořák)《第九號交響曲.來自新世界》。康樂尤其喜歡《來自新世界》第二樂章的慢版,即李抱忱曾填詞改編為〈念故鄉〉的原曲:

   念故鄉,念故鄉,故鄉真可愛,
   天清清,風涼涼,鄉愁陣陣來。
   故鄉人今如何,常念念不忘,
   在他鄉一孤客,寂寞又淒涼。
   我願意回故鄉,重返舊家園,
   眾友聚一堂,同享從前樂,同享從前樂。

  不知是否因為這首曲子,讓康樂常懷想故鄉,因而在取得博士學位後,隨即束裝返臺。

  同學兼室友柯嬌艷亦喜聆古典音樂,送了康樂一套祖賓.梅塔(Zubin Mehta)指揮的普契尼(Giacomo Puccini)歌劇《杜蘭朵公主》(Turandot),普契尼在歌劇中,採用了中國民歌〈茉莉花〉的曲調。而歌劇中的〈公主徹夜未眠〉,可能是最為樂友們所熟知的詠嘆調了。這套音響和康樂苦心收集的一百多張黑膠唱片,返國時一齊帶回臺灣。有一段時間,康樂常播放這些唱片,直到CD取代黑膠唱片。康樂和簡惠美結婚後,因惠美工作時易受音樂干擾,康樂改用電腦接小喇叭或用耳機聽音樂,體貼之心,不知羡煞許多女性友人。MP3問世後,康樂用電腦播放音樂更方便了,有時用電腦喇叭聽,有時戴耳機聽。康樂常說:「聽MP3,照樣涅槃。」境界之高,令人望塵莫及。

  在耶魯大學歷史研究所期間,康樂的副主修為拜占庭史,成績獲得特優,任課教授對康樂指導教授余英時表示,康樂以後有資格開拜占廷史的課。惟其後康樂並未繼續從事研究拜占廷史研究。一九八三年,康樂以論文“An Empire for a City: The Cultural Reform of Emperor Hsiao-Wen (471-499)”(北魏孝文帝的文化革新),取博士學位。康樂在論文中提出「長城邊疆共同體」的概念,解釋拓跋族南進並且統一中原的歷史,獲得口試委員一致通過。

  取得博士學位後,康樂帶著柯嬌艷送的一本地圖,赴歐洲旅行一個月,隨即束裝返臺,任職於南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臨行前業師余英時教授書一直幅,引梁啟超〈自厲二首〉詩相期許:「十年以後當思我,舉國猶狂欲語誰,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康樂一直將這幅字掛在客廳,以自我惕勵。

  返臺後,康樂應大學時代業師呂士朋教授(時任東海大學歷史系主任兼歷史研究所所長)之請,返回東海大學歷史系兼課,在歷史研究所開設魏晉南北史,並指導兩篇碩士論文,甘芳蘭〈漢隋之間關中區域的發展與變遷〉(一九八五年)、胡志佳〈兩晉時期西南地區與中央之關係〉(一九八六年)。

  任職史語所期間,康樂繼續從事北朝史研究,發現其博士論文所提出的「長城邊疆共同體」概念,稍嫌粗疏,於是放棄「地域」,改以「團體」為研究對象。其中主要發現有二:一、提出「代人集團」觀念,說明北魏的國家基礎;二、分疏文明太后和孝文皇帝改革運動的本質差異。

  一九九五年,康樂將其研究成果匯集為《從西郊到南郊:國家祭典與北魏政治》,分析拓拔魏的國家權力結構,包括構成其政權基礎的代人與鎮人集團;並以文明太后之崛起為個案,深入分析政治權力之取得與運作,以及北魏國家祭典之改革,與孝文帝禮制改革所遭遇之問題,說明北魏以一外來政權,在統治中國時所面臨的困境和對策。書名《從西郊到南郊》,相當傳神地點出北亞草原游牧文化(西郊),與漢人王朝國家祭典(南郊)之差異。而《從西郊到南郊》的中心問題是,「孝文帝熱烈推動的遷都與漢化,從某個角度來看,反而間接導致了北魏的土崩瓦解,為何如此?」從此一問題之提出,以及所做的解答,可以看出康樂在史識及史學方面的成就。

  拓跋族本來只是鮮卑民族的一個分支,人口不多,但他們終於能建立國家,統一北方,主要是靠異族的支持。眾多異族所以能凝聚在拓跋族周圍,並且成為北魏政權的基礎,依據康樂的研究,是由於「代人」的意識產生催化作用。康樂從「團體」的角度推出「代人集團」概念,不僅為北魏史研究提供新的視野,對於一個游牧政權如何轉化為定居國家,也具有普遍性的意義。關於此一概念的貢獻,論者以為康樂的研究,「的確是蹊徑另闢,有新的突創,拓展了拓跋氏帝國研究的領域」。

  《從西郊到南郊》的第二個重點,是關於文明太后與孝文帝的改革。康樂認為兩者難同稱「太和革新」,蓋其間實有本質之差異。康樂指出,文明太后的改革措施,將均田制、三長制與俸祿制三者結合,重新整頓北魏帝國的政治、社會和經濟基礎;孝文帝則更進一步將改革推向文化層面。一般研究孝文帝漢化多集中於易胡服、禁胡語、改官制等方面,康樂則以國家祭典為中心,探討孝文帝改革的用心;從比較北亞與中原兩種祭天系統,指出孝文帝漢化政策最內在的意義。史學界認為此一觀點,使北魏國家史的研究,大大地往前推進。在升等研究員的審查報中,審查委員之一即推崇康樂「有繼續指導學界的資質,而其實際成果也是這門學問的第一人選」。

  在另一分審查報告中,審查委員認為《從西郊到南郊》:「以中國傳統治學之精神為主導,兼採西方學人之觀點理論,立論行文甚見才氣,引用史料亦甚周詳,且能審慎仔細,不失規矩,故能分析明透,頗多創獲,深為可喜,堪稱為近十餘年來,北魏史研究陣容中最有份量之著作。」並指出康樂的研究,「對孝文帝華化,提出文明皇后的改革作過渡,是其卓識」。審查報告認為,康樂在討論孝文帝改革時,特別突出其對禮制的改革,並與其倡導的《孝經》聯繫起來,是瞭解孝文帝改革之性質與目標的有效方法。因而推崇康樂「獨特的創見和發明,……真正解決了一些問題,讓我們對孝文帝的漢化有一種新的認識」。

  一九九○年代中期以後,康樂拓展其注意力至中國中古時代的佛教與政治,特別著眼於佛教中國化的問題,已發表〈從「比丘食粥」到「喫粥養生」〉、〈天子與轉輪王:中國中古「王權觀」演變的一些個案〉等論文;並出版《佛教與素食》(臺北:三民書局,二○○一),此書援引韋伯的「身分」概念,解決出家眾在中國社會的身分問題。中國社會結構原本分為士農工商四民,那麼,僧尼要如何放進這個由四民所組成的社會結構?梁武帝因而訂定僧尼素食制度,為僧尼別創一種身分,讓出家眾可以在社會上立足。康樂因研究中國中古佛教史,亦關注臺灣佛教,著有《信仰與社會:北台灣的佛教團體》(板橋:臺北縣立文化中心,一九九五)。

  除研究北魏國家史、中國中古佛教史外,康樂學術工作的另一重心為韋伯(Max Weber)學術之研究及作品翻譯。一九八三年,透過黃進興的介紹,康樂結識新光企業集團第二代吳東昇,三人商討將來可以為臺灣學術界做些什麼。於是在新光吳氏基金會的支持下,康樂企畫了一項名為「新橋譯叢」的翻譯計畫,開列一百本西方學術名著,譯為中文出版。此項翻譯計畫之所以定名為新橋譯叢,係因當時談論計畫的地點為新港(New Haven),故取名「新」;而以西方學術名著翻譯為橋樑,故取為「橋」,合為「新橋」。康樂企畫新橋譯叢,主要是受到玄奘翻譯佛經的啟發,立志當現代玄奘,迻譯西籍,嘉惠學界,省卻青年學子閱讀原文西學經典之苦。

  康樂在耶魯取得博士學位返國前,找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學術界友人,啟動新橋譯叢翻譯計畫,簽約之書約有一百本,惟其後履行合約者不及兩成。在新橋譯叢翻譯計畫中,康樂自己翻譯的是韋伯著作,二十餘年於茲,鍥而不捨,始終如一。借用韋伯的話來說,康樂可以說是將翻譯當成一種志業。新橋譯叢的最佳拍擋是妻子簡惠美,倆人長年致力譯事,攜手完成十數種韋伯著作,情節猶似現代版的《神鵰俠侶》。余師母陳淑平女士聞悉康樂去世的消息,寄了一張照片給惠美,照片背面寫道:

惠美賢妹

 你是康樂弟生命中一道彩虹。今年十月一日我們恰好在飛機上攝得這一張雲際彩虹的照片,特贈給你,略表我們的一點心意。

貼切地描繪出惠美在康樂生命中的意義。《舊約.創世紀》,「神說:我與你們並你們這裡的各樣活物所立的永約是有記號的。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虹必現在雲彩中,我看見,就要記念我與地上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約。」惠美確實是康樂生命中永約的記號。

  新橋譯叢最初由新光集團旗下的允晨文化公司出版;一九九五年,康樂結識詹宏志(時任遠流出版公司總經理),詹宏志對新橋譯叢非常有興趣,於是康樂決定將新橋譯叢轉由遠流出版公司出版,吳東昇仍掛名總策畫。

  在臺灣史學界,韋伯學說一直具有相當影響力,康樂可謂是介紹韋伯學說最重要的學者。自一九八五年起,這些翻譯工作對康樂的研究方法和觀點,尤具有正面的意義。截至二○○七年十月,新橋譯叢已出版的韋伯著作如下(所列書目以新版為主,並非完全依據初版順序):

   一九八九 《中國的宗教:儒教與道教》 遠流
   一九九一 《學術與政治:韋伯選集 I》 遠流
   一九八九 《宗教與世界:韋伯選集 II》 遠流
   一九九六 《支配的類型:韋伯選集 III》 遠流
   一九九○ 《經濟與歷史:韋伯選集 IV》 遠流
   一九九三 《支配社會學》 遠流
   一九九三 《宗教社會學》 遠流
   一九九三 《非正當性的支配:城市的類型學》 遠流
   一九九六 《印度的宗教:印度教與佛教》 遠流
   一九九九 《經濟行動與社會團體》 遠流
   二○○三 《法律社會學》 遠流
   二○○五 《古猶太教》 遠流
   二○○七 《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遠流
   二○○七 《宗教社會學論文集》 四冊 一五○萬字 (編輯中)

  原本計畫於二○一○年出版韋伯《經濟與社會》四冊,一五○萬字,目前這項工作由簡惠美接手,期能完成康樂的心願。這些考訂詳確、譯筆流暢精準的韋伯著作中譯本,是學術界的重要資產。

  康樂熱愛家庭生活,侍親至孝,點子也多,是家裡的軍師,與雙親關係非常親密,且秉承家訓,友于兄妹,疼愛外甥、侄兒、姪女,是晚輩最親愛的叔舅。侄兒康傑念國中時迷上電腦,康樂常到大哥家協助康傑設定電腦程式,並教導康傑如何正確使用電腦。侄女康文於考上大學之前,亦曾寄住叔嬸家一年,由康樂和惠美為她專心指導。康樂常說他與他們是有革命情感的,叔嬸侄之間,感情可見一斑。

  康樂與朋友交,肝膽相照,頗有古人遺風。摰友黃寬重嘗說:「得罪別人不可以,得罪康樂沒關係。」康樂為人之器度,由此可見。恩師余英時教授獲悉愛徒大去的消息,寄來悼詞曰:

康樂弟

 你的心地如光風霽月,性格灑脫超逸,一生在率情適性中度過,但工作認真,堅持到最後一分鐘。你走得也爽快利落,一彈指間便已神遊天外,我們深信你現在正逍遙雲端,無覊無絆。

              英時
                同奉 二○○七.十.廿六
              淑平

率情適性、灑脫超逸,正是康樂給朋友的印象。而其告別人世,亦是爽快利落,彈指間神遊天外。宛如大俠,千山獨行,不必相送。

  彷彿仍看見康樂開心的身影,倒了一杯白蘭地,緩慢地啜飲著。而最後那一杯未喝完的白蘭地,似乎還在桌上等待康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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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這是為好友康樂寫的紀念文章,請熟識康樂的朋友幫忙訂誤。時間很趕,11月10日將定稿送印。
     
    | 檢舉 | Posted by phil at November 10,2007 04:44

    學長

    求證一字,或許你已發見
    柯嬌“艷“或柯嬌“燕“
    | 檢舉 | Posted by bee at November 10,2007 13:41

     
    bee兄,

    感謝。

    是柯嬌艷。已處理。
     
    | 檢舉 | Posted by phil at November 10,2007 2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