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007

筆墨與球拍

 

  士的劍,文人的筆,選手的球拍,如人飲水,殊難言詮。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在系上舉辦的班際杯籃球賽代表博士班研究生出賽。那時我已取得博士學位,返校乞食講堂,和我帶班的大一學生比賽。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下著濛濛細雨,山上球場有些溼滑,一位體重和我差相彷彿的大一同學,在和我搶籃板球時,把我撞飛出場外,我的左腳膝蓋先著地,傷到十字韌帶,從此沒有復原。而且年紀大了,也沒有特別去動手術或復健,我的籃球生涯就結束了。

  既然不能再打籃球,總得要有一項運動,於是選擇網球。剛好我教的學生中有兩位學校網球校隊,於是找他們教我。對初學者而言,拿到球拍就上場,也沒什麼選擇。剛開始時是林丁國教我,他在嘉義農專念書時打棒球,插班進入大學那年暑假迷上網球,進到學校以後參加學校的網球校隊。林丁國打球很有耐心,但動作不是很標準。反正我是初學者,亦無所謂。後來另一位學生鄭安晞考完碩士班,換他教我。鄭安晞從小打網球,動作按步就班,於是我稍稍比較進入狀況。記得我拿的第一支球拍是Donlop,95拍面,學生借我的。當時並不知球線拉幾磅,反正是胡打一通。後來我買的第一支球拍是Wilson,同樣是95拍面,直線拉65磅,橫線拉62磅,這支球拍我打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換另一支Wilson球拍,同樣是95拍面,直線拉65磅,橫線拉62磅。有一段時間因為手臂受傷,降低球線磅數,直線拉63磅,橫線拉60磅,這個磅數成為我後來固定的球線磅數。這支球拍我打了3年,後來因為球拍剛性退化,另買了Head球拍,同樣是95拍面,直線拉63磅,橫線拉60磅。

  打了十年網球,除了初期使用過教練的球拍之外,我一直打自己的球拍,別人的球拍拿在手上我根本不會打球。拍面大小不對不會打,球線磅數不對不會打,總之龜毛得自己都覺得好笑。有人問我到底我網球打得好不好?當然打得不好,卅六歲才學的運動,能打得多好?祇不過是當作一項平日可以健身的運動罷了。雖然我的網球打得不好,但教我網球的可都是高手。在初期揮拍練習告一段落後,鄭安晞的哥哥鄭安評退伍了,他是我一九八七年在體育學院初登板時的學生,在木柵附近的一所中學教書,常到學校來打球,每個禮拜約定兩天教我練球。因為鄭安評在體育學院的主修專長是網球,於是依據我的體型,特別設計適合我的揮拍動作,讓我打起來還有點樣子。所以我雖然球技不怎麼高超,動作倒是有模有樣。過了兩年,另一位我在體育學院的學生莊宜達退伍,到附近的中國技術學院教書,他在當研究生時曾打進過全國甲組排名前四強,我每個禮拜四下午到中國技術學院請他教球,有一段時間還頗有幾分架勢。雖然無論技術、體力都差很遠,但站在球場上也打得煞有介事,球友們常說我是球場上最靈活的胖子。

  因為一場籃球賽意外受傷,我的運動從籃球改成網球,雖然技術不怎麼樣,球拍可是考究得很。我常自我解嘲,就算輸球也得穿上漂亮的球衣。我就是握著考究的球拍,在球場上裝模作樣的球員。直到現在我車子行李箱永遠帶著三支球拍,95拍面,直線拉63磅,橫線拉60磅。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僅球拍如此,其他事事項項亦然。我因為長年書寫,二十年來使用的稿紙筆墨幾乎沒有什麼改變。我祇用Mont Blanc的鋼筆墨水,Tombow 木物語2B鉛筆,100磅模造紙印的200格稿紙。有一段時間很想買一支Mont Blanc古典鋼筆,但實在太貴了,想了二十年一直買不下手,因此手邊一直用著Pelikan鋼筆,一支是我二十年前買的,一支是小老弟涂雋2006年春天送我的。曾經有幾年因為用電腦寫稿,不太考究稿紙。2000年以後,發現用電腦寫稿會有慣用詞句,於是又回復手寫。初時因前些年印的稿紙用罄,臨時用聯合文學每年辦文藝營印的250格稿紙。但說也奇怪,我從未用那種稿紙寫完過任何一篇文章。而聯合文學的稿紙其實是用我的稿紙為底本,每行多印五格,但就因為多了這五格,我老寫不慣,祇好乖乖自己找印刷廠印我習慣的200格稿紙。

  有一回因為寫論文要用到《胡適日記手稿本》,在查資料時發現胡適日記就是用200格稿紙寫的,一時間竟有著小小的竊喜,彷彿這樣就和胡適有了某種異時代血脈相連。雖然我主要的研究其實比較靠向反五四新文化運動者,那些人剛好和胡適打對臺。

  2006年夏天心血來潮,決定重新練習書法,於是找了好友侯吉諒兄,約定每周去他那兒上一次書法課。我原本寫一寸以下的字勉強可以應付,一寸以上就不行了。從前練字亦是土法練鋼,不曾好好臨過帖,亦未曾正式拜師學藝,這回倒是下定決心要把字練好。既然要練字,當然得先決定練什麼字。吉諒兄認為我原本的字已經很有型,怕把我已經成型字練壞,所以不讓我一筆一畫地練,直接找我本來字形接近的帖子練,兩個人討論的結果,一致認為歐陽詢和趙孟頫先練其一。吉諒兄翻出他所藏的各種歐陽詢和趙孟頫字帖,最後決定從趙孟頫《閒居賦》入手。選《閒居賦》主要是因為這個帖子是趙字中比較簡化的,初入門者練起來挫折感不會那麼大。於是我每天就拿了大蘭竹和趙孟頫《閒居賦》奮戰,不管晴天陰天下雨天,每天一定挪出一個小時寫字。除非人不在臺北,筆墨不在手邊,否則再忙也要練字。

  練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我問師父,為什麼我的筆好像都不耐用,兩三個月就禿了。師父算了一下我寫字的情形,一天250字,一個月7500字,兩個月15000字,師父說,差不多呀!一支筆寫一萬字筆鋒差不多就禿了。我跟師父說,你不是跟我說一支筆可以可以寫七、八個月的嗎?師父摸摸的腦袋,喃喃自語:「我有這樣說過嗎?我有這樣說過嗎?」我說,別管那個了。有沒有比較耐用的筆。師父說,有呀!於是拿了一支筆給我寫。我蘸了蘸墨,臨著帖寫將起來。忽然我發現以前很辛苦仍寫不出來的線條,用這支筆很容易就寫出來了。我問師父,你故意給我爛筆,害我練得艱苦萬端。師父說,你沒用過差的筆練,怎麼知道好筆壞筆。你是因為曾練過一段時間,所以現在可以分辨筆的好壞。如果沒有那些經驗,給你這支筆你仍然不會寫。想想也對,初習字時,怎分得出筆的好壞,就像剛學打網球時,哪知道球拍的好壞,適合打多大拍面的球拍,球線要拉多少磅數。師父又拿了一支牛角桿的筆讓我試寫,我發現更好寫。但實在太好寫了,我怕自己會躲懶,不肯認真練字。我問師父,剛剛那支筆和現在這支各自多少錢,師父說了兩個數字,我覺得我試寫的前一支筆,應該適合我目前練習的進度,雖然師父說我用那支筆還是很浪費,因為那是寫作品用的筆。

  但我年近五十才認真練字,用好一點的筆是合理的。於是我到筆墨莊買了兩支師父給我試寫的筆。我發現用這支筆練字,以前寫不出來的線條,現在似乎比較容易做到了,練起字來亦得心應手得多。雖然我的字上不了臺盤,但經過這些時候的練習,倒是略略感覺到習字的樂趣。

  或許我太習慣自己的方式,球拍也好,筆墨也罷,節奏兀自在方寸之間。
  


Posted by pangmf at 樂多Roodo! │01:49 │回應(2)引用(0)書法練習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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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大練書法,對師父所有意見:
一、師父每次寫的字都不太一樣,寫的筆順和他領悟的不同,而且常常發現原來趙孟頫和師父都寫錯了,他自己原來寫的才對。
二、師父一開始沒告訴他要用好筆,所以彭老大覺得師父是故意的,這樣才可以讓彭老大練得久一點。
Posted by 侯吉諒 at January 4,2007 17:08
 
吉諒哥大師父,

小的不敢,每次都嘛乖乖地請教這個字咋寫那個字咋寫,很多字是很難的。近日有空時讀趙孟頫前後赤壁賦,我的媽呀!怎麼有人可以把字寫這麼好?怎麼練呀?雖然筆畫看起來清楚些,但比閒居賦細緻太多,可咋辦呀?
 
Posted by phil at January 4,2007 1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