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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30,2009

當琴臺變成了蛋糕

  
 
 
  你生日的時候,我把奶油調成蛋糕。

  記不得這是多久以前寫的句子,亦記不得是為誰寫的。年歲綦長,有些該記的事記不得了,有些不該記的卻如在眼前。這回沒有人生日,我卻把琴臺變成了蛋糕。

  琴臺是蘇文鈺兄為我量身訂做的唱盤,歲月漫漫,久遠得我必須查我的手寫筆記,在許多橄欖綠格線筆記本裡,找尋相關記事的蛛絲馬跡。約莫是2003年春天,文鈺兄第一次從臺南到木柵山邊來看我,我們一起品茗聆樂,相談甚歡,從此成為好友。2004年春天,文鈺兄與我魚雁往還,討論自行製作黑膠唱盤。2007年8月4日,文鈺兄帶來剛完成的唱盤原型機,已是2004年我和文鈺兄討論製作唱盤的三年多以後。



琴臺命意



  唱盤架好後,啟動轉盤試聽,樂聲悠揚響起。憶年少時吹簫笛,有一首〈鳳凰臺上憶吹簫〉,出自李清照詞: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又李白詩〈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張繼高(吳心柳)先生有一篇文章〈憶琴臺〉,敘述提琴家族的故事,極為精采。這個唱盤看起來亦頗有「臺」之意味,乃取名為「琴臺」。

  李清照詞和李白詩均有悲涼況味,這個唱盤的製作過程,亦頗有幾分人世蒼涼。

  唱盤取名為「琴臺」,乃依唱盤製作之過程與情意,亦王夫之「將你心換我心,方知情意深」之餘韻。2004年春天,蘇文鈺兄與我討論一起設計製作唱盤,金屬加工部分請成大機械系技工王群育兄車製,當時小我一歲的群育兄已得知自己罹患肺癌,猶自為抱病為我們車製轉盤。2005年12月18日,群育兄蒙主寵召,留下未完成的唱盤。「群」與「琴」聲母相同,取名琴臺,亦有紀念群育兄之意。負責木工製作的單志淵老師,任教於臺南藝術學院、臺灣藝術大學,乃古琴製作名家,故唱盤製作加入斵製古琴之概念。而文鈺兄之網路id為chinchin,即取「琴」之羅馬拼音,因chin已有人使用,故用雙聲疊韻chinchin,即「琴琴」之意。文鈺兄早年拉大提琴,後習古琴,撫琴時須置琴臺,此唱盤乃略師其意,為播放唱片之琴臺。



初試啼聲




  2007年8月4日,新唱盤開聲。因著馬達轉動時會發出雜音,加上我用釣魚線打的雙套結太不高明,試聽心情多少受到影響。8月5日,我帶日光燈到研究室調整唱盤轉速,至少得先將轉速調正確再來試聽。在試聽時我和好友Eric兄聯絡,討論青銅唱臂板的事。Eric兄建議我何不將木頭唱臂板拆掉,直接用下層的鋁合金唱臂板,如果金屬唱臂板真的有效,再來車製銅唱臂板。我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因我手邊的陳正雄老師製作之傳家唱盤,即用鋁合金唱臂板。我又向Eric兄提到雙套結打不好的事,說要去找他的令兄教我。Eric兄的哥哥是釣具公司老闆,規模在臺灣屬一屬二。Eric兄說不用他老哥啦!他教我就行。Eric兄教我雙套結打好後,要將多餘的線用美工刀切除(不能用剪刀剪,因為剪不斷),再用打火機烤一下,一方面使線結更小,再則亦減低線結滑動的可能性。我依其法將傳動的釣魚線(防咬布線)重新打結,效果極佳。新結轉動半小時以後,幾乎完全聽不到線結卡到轉輪的聲音。隨即拆掉木頭唱臂板,直接將唱臂鎖在鋁合金唱臂板上。待諸事就緒,調好唱頭,一開聲,發現整個聲底改變了,原本因稍微過量而造成略顯鬆軟的低頻,密度提高甚多,整個結實起來。許多樂友老愛用鬆軟的低頻,來形容低頻的好,我一直弄不懂鬆鬆軟軟的低頻,要怎麼聽音樂。低頻當然要結棍,堅若盤石。

  試聽時接Ikeda it 407唱臂,唱頭為EMT TU 2,因為要同時試古典和爵士音樂之故,我選了一支適合古典同時亦適合爵士的唱頭。




◎重新安裝、調整的琴臺唱盤。




◎琴臺唱盤、馬達和唱臂座的關係位置。




◎拿掉上層木頭唱臂板的唱臂座,直接將唱臂鎖在鋁合金臂板上。



重裝坦克



  2007年8月4日,新唱盤開聲。其後因馬達出狀況(原來的馬達本來就不是這部唱盤要用的),於是另購日本東方無碳刷馬達AXUM540-A,2007年11月26日寄來。旋即請王兄為我製作馬達座、飛輪座、pulley與飛輪,12月11日完成,送來安裝測試。

  因唱盤已逾4個月未轉動,轉速極不穩定,一直無法試聽。其後做各種Debug,最後始找出軸承墊片乃罪魁禍首。蘇文鈺兄為了減低軸承之噪音,特別選用塑膠墊片,因唱盤太久未轉動,墊片受轉盤壓擠變形。文鈺兄要我試著讓馬達轉一天,不要停,讓軸承墊片磨合,果然隔天轉速即穩定,可以試聽唱片了。

  王兄製作的馬達座和飛輪座逾20公斤,極其穩定,底座下方另製作承盤,用4支螺絲頂住下方的墊子,可調整水平,且增加穩定性。擺定位之後,移動不易,極其穩固。我用兩條防咬線各自掛在pulley與飛輪上,兩邊拉力相等,帶動轉盤時,可維持軸承的穩定性。蘇文鈺兄原本的設計是用一條防咬線,分別掛在pulley與飛輪上,這樣馬達先帶動的是飛輪,可減低馬達先帶動轉盤的震動。但我為了增加防咬線與轉盤的接觸面積,故選擇使用兩條線,可增加扭力,在試聽時並未感到轉盤的震動。

  唱盤本身的腳柱原本只有4公分,需要墊一個6公分的鋼柱,我也請王兄為我車製3支腳柱,直徑6公分,高10公分,這樣就毋須再墊高了。這3支腳柱加起來有十幾公斤,可以增加唱盤的穩定性。

  唱盤、馬達座和飛輪座均未加避震,也未使用任何彈簧,純用重量處理其穩定性。試聽時仍接Ikeda it 407唱臂,唱頭為EMT JSD 6,發出解析力極佳的聲音。由於唱盤、馬達座、飛輪座和唱臂座均分離,彼此干擾極少,聲音的分離度極佳。

  因為銅和不鏽鋼的價格居高不下,王兄用生鐵為我車製唱盤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因而較易生鏽,王兄說先讓我試聽幾天,確定規格沒問題後再上漆。因此,在試聽一個禮拜,聲音大抵穩定之後,2007年12月17日,王兄將唱盤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送廠上漆。





◎琴臺唱盤原來的樣貌。



◎琴臺新樣貌,加高的飛輪座、Pulley座和唱盤腳柱,用兩條防咬線傳動。




◎琴臺新樣貌,加高的Pulley座。




◎琴臺新樣貌,加高的飛輪座。



◎尚未上漆的琴臺。


  原本蘇文鈺兄設計的唱盤是轎跑車,經過我的改裝之後,變成了重型坦克,這部5件式的唱盤,據非正式統計,約在70公斤以上。文鈺兄笑我數大就是美,不論什麼東西到了我手上,就會變成開山壓路機。是的,我就是喜歡聽開山壓路機輾過,骨頭碎裂的聲音。

  琴臺的唱盤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以生鐵車製,容易生鏽,2007年12月17日,王兄將唱盤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送廠上漆。我不是很瞭解上漆的方式,王兄說不是塗漆,也不是烤漆,而是加上化學材料和顏料,採用煮黑(灑黑),一種加上化學材料和顏料煮的上漆方式。

  2007年12月19日,上漆完成,朱師父和Eric兄將唱盤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送回,並組裝完成。朱師父非常細心地將馬達墊好橡皮和海綿,使馬達噪音降到最低。上漆後的腳柱、馬達座和飛輪座,看起來漂亮極了,最令我滿意的是不會發亮,有點像霧漆的感覺,感覺頗為高貴。



◎上漆後的琴臺,質感看起來頗為高貴。




◎琴臺的馬達座和唱臂。



雙層蛋糕




  改裝後的琴臺,在我研究室服役了一年五個月,蘇文鈺兄說他的第二代唱盤完工了,取名曰「涅盤」,最大的改變是轉盤。文鈺兄用銅塊車出外部與軸承,電鍍成黑色不反光的外觀,用高壓將塑料壓進去塗了矽膠的內部,再精車軸承。這個轉盤有17Kg,直徑為33cm,較唱片略大(31.5cm)。

  2009年4月25日,蘇文鈺兄將唱盤自臺南載來臺北,送到我的研究室。我一看,這個好。沈重,碩大,曖曖內含光,真是美極了。在軸承結構上亦有所改變,軸套是在轉盤上,軸承鎖在唱盤座上。傳統做法是軸套是在唱盤座上,軸承與轉盤一體。蘇教授和朱師父將我原來的轉盤取下,裝上新的轉盤,但因結構不同,唱盤座鎖上軸承時有些間隙,朱師父向我要了平日我練字用的張豐吉波蘿宣,擠進唱盤座與軸承之間,剛好隔開唱盤座與軸承的共震,恰如無心插柳柳成蔭。諸事就緒後,開始試聽。




◎重盤用銅塊車出外部與軸承,電鍍成黑色不反光的外觀。



◎換上重盤的琴臺,像個漂亮的雙層蛋糕。



樂音悠揚



  EMT TU 2+Ikeda it 407+琴臺 針壓2.0g 抗滑 1.0g
  前級:Klimo Merlin
  後級:Chord SPM 1200
  兩組喇叭:Dynaudio contour 3.3; Rogers LS 3/5A 15 ohm

  試聽時我刻意接上琴臺初試啼聲的唱臂與唱頭,唱臂為Ikeda it 407,唱頭為EMT TU 2,因為要同時試古典和爵士音樂之故,我選了一支適合古典同時亦適合爵士的唱頭。音樂亦我刻意找出初試聽琴臺的唱片,以更比較其前後差異。

  Juliette Gréco演唱的法國香頌,是我很喜歡的一張唱片,Gréco的唱膣與Piaf有很大的差異,Piaf的香頌總帶著些許悲涼。Gréco則甜美優雅,那黏膩性感的聲音,宛如在耳邊呢喃,唇齒音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當琴台變成蛋糕,Gréco的歌聲更為甜美性感,彷彿在我耳邊吹氣,搞得我心癢難搔。

  五木的演歌,是當代日本歌手中的佼佼者,他在臺灣亦有許多歌迷。五木這張唱片有幾首曾譯為中文或閩南語歌詞演唱,故旋律耳熟能詳。五木的演歌極有韻味,在琴臺唱盤的播放下,唇齒音歷歷如繪,頗能展現其演唱之特色。在琴臺重盤的加持下,五木的喉韻更為厚實,將演歌的悲泣哀愁展現得淋漓盡致。

  Arturo Benedetti Michelangeli的Claude Debussy鋼琴演奏,對我而言,實不做第二人想。這張Images I, II; Children’s corner,是Michelangeli除了Debussy前奏曲之外,最愜我心的演奏。在這個錄音中,Michelangeli那完美的觸鍵,灰階的音色,寫情,寫景,晶瑩剔透。加上重盤的琴臺,細節更為清晰,是一種讓人驚喜而又安心的聲音。

  Vladimir Horowitz/ carlo Marria Giulini/ Orchestra del Teatro alla Scala/ Mozart piano concerto No. 23; Piano Sonata in B flate Major K. 333,是Horowitz晚年的名盤;琴臺將Horowitz幻多彩的音色展露無遺,有別於一般演奏Mozart的清揚愉悅,老年的Horowitz保有赤子之心,像頑皮的孩子玩著音色萬花筒,令人目迷五色,爽快過癮。

  我想試試鋼琴強音的表現,Emil Gilels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當然是不二人選。我將Emil Gilels/ Beethoven Klaviersonate No. 11放上唱盤。在聆聽Emil Gilels/ Beethoven Klaviersonate No. 11的兩首鋼琴奏鳴曲時,我特別留意Emil Gilels的低音鍵,結果發現Emil Gilels的左手觸鍵宛若鋼鐵,特別是在重盤的支撐下,低音鍵極其穩定,如浪濤滾滾而來。

  Itzhak Perlman 演奏的Paganini/Concerto Per Violino No. 1; Sarasate: Carmen-Fantasy,是通俗曲目的通俗演奏。我從唱片的B面聽起,Paganini/Concerto Per Violino No. 1第三樂章的中後段,琴臺唱盤將Itzhak Perlman的跳弓,雙絃,笛音,滑弓,壓弓等技巧,均如實呈現。接下來的Carmen-Fantasy,Itzhak Perlman更使出渾身解數,極盡炫技之能事。


  加上重轉盤的琴臺,最讓我喜愛的是低頻,那種厚實的聲底,能讓人很安心地一張又一張地聽著唱片,不會去特別注意頻率響應的問題。

  古人十年磨一劍,我和蘇文鈺兄五年磨一盤。而五年都可以讀完一個博士學位了,我們卻為一個唱盤磨磨蹭蹭。人生如夢,逆旅悠悠,卻是多少閒情,欲說還休。

  



◎Juliette Gréco/ et ses grandes chansons/ Philips 526 164-1.




◎五木/ 演歌/ 德間音樂工業株式會社 KC 8012。




◎Arturo Benedetti Michelangeli/ Claude Debussy/ Images I, II; Children’s corner/ /DG 2530 196.




◎Vladimir Horowitz/carlo Marria Giulini/ Orchestra del Teatro alla Scala/ Mozart piano concerto No. 23; ; Piano Sonata in B flate Major K. 333/DG 423 287-1, C&P 1987.




◎Emil Gilels/ Beethoven Klaviersonate No. 11/ DG 419 173-1, C&P 1986。




◎Paganini/Concerto Per Violino No. 1; Sarasate: Carmen-Fantasy/Itzhak Perlman/ Lawrence Foster/ Royal Philharmonic O./ EMI ASD 2782.



Posted by pangmf at 22:56回應(11)引用(0)聆樂筆記

April 7,2009

澡堂與硯池

 

  天最開心的事,是泅完水洗澡的時刻。

  想來真是沒志氣,半百老翁不勵精圖治也就罷了,還老想著躲懶。

  從2006年7月24日開始,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變,這個改變超過我過去所有的勾當,不管好的還是壞的。這一天我參加了學校的暑期游泳初級班,初級班者,教練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之孩童泅水課也。同班同學只有三個大人,其他全是小朋友,教練林文乙是學校體育老師,曾經是是橄欖球國手。第二天下午,也就是7月25日下午,我到詩硯齋拜老友侯吉諒為師,學寫書法,從趙孟頫練起。從此,泅水和練字成為我每日的功課。

  在臺灣長大的小孩都知道什麼叫作功課,童幼時母親每天嘮嘮叨叨念的就是功課作完了沒。我姆媽不識字,從未盯過我功課,但作功課這檔子事兒,在求學階段還是印象深刻的。有一回老妹子簡惠美和余英時師母陳淑平女士談到近日忙些什麼,惠美答了一句「作功課」,把遠從美國普林斯頓打長途電話來的余師母逗得可樂了,頻說在臺灣念過書的都知道什麼叫「作功課」。沒想到小時候不愛作功課的我,現在每天乖乖地作功課。我的功課就是寫字和泅水,每日草書練王羲之《十七帖》五百字,楷書習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五百字,加起來千餘字。泅水則是打水、測踢加全泳,合起來一千米。故別號兩千歲,聽起來有點像明代東廠的白靴校尉。

  說實話,我還真不喜歡泅水,如果不是想著要參加鐵人三項,我可沒興趣老把頭埋在水裡。尤其冷寒的冬天,更是痛苦萬分。學校的游泳館雖然有溫水,卻是有時熱有時不熱,水溫在攝氏26度以下時,跳下水是要有很大勇氣的。即使春日時節,攝氏26度以下的水溫亦足以讓我怯步。雖然我仍每天逼著自己跳下水,我對一起泅水的劉老師說,「去虛應一下故事唄」,劉老師就說,「好唄!來去扒兩下」。兩個加起來一百歲整的老歐吉桑,心不甘情不願地跳進泳池裡,自己想著都覺得好笑。我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虛應故事扒兩下,想到冷冷的水,心也冷了起來。不過,想到泅完水可以洗個熱水澡,心裡亦就暖呼呼的。每天我和劉老師準備下山到游泳館時,大概是哥兒倆腳步最沈重的時刻;而泅完水沖著熱呼呼的澡,則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所以痛苦和快樂是一對孿生兄弟,一個小時後就會碰面。

  2009年3月5日,侯吉諒師父購得曹素功墨,是日適王國財兄贈我其封刀之作流沙箋。本來那天吉諒師父說有好東西要給我,我說是墨乎,吉諒師父諤然,問我怎麼知道他買到了好墨,我說胡猜的,吉諒師父才說是王國財兄要送我紙,我嚇了一跳。我與國財兄從未識荊,僅在吉諒師父的文字中讀過有關王國財製紙之記事,以及在和吉諒師父閒聊時聽他談國財兄製紙種種。國財兄則在吉諒師父口中聽過我,卻贈我其封刀之作,盛情雅意,感何如之。說流沙箋是國財兄封刀之作並非戲言,因此紙治法國財兄早已研究完成,卻一直未動手做,直到2009年3月1日自林業試驗所退休前,才抄出流沙箋來,故名封刀之作。可惜我的字還上不得檯盤,希望期以十年,我的字可以寫在國財兄的流沙箋上。本來吉諒師父是要替國財兄轉交流沙箋給我,我胡猜說是好墨,卻歪打正著,古諒師父真的買了墨,我於是硬抝說雁過拔毛,拿半數。吉諒師父臉色頓時有點難看,咿咿欸欸地咕噥著。練完字要歸家時,我跟吉諒師父說,不敢拿一半啦!拿兩條就好。吉諒師父於是取出兩個木盒子,裡頭裝了曹素功墨。

  第二天,我興沖沖地取出歙硯,那是一方蠶形硯,用滴管滴了3cc的水,磨將起來。約莫一年前,我說要磨墨寫字,吉諒師父替我找了幾方歙硯,有一段時間我即磨墨寫字,後來換練新帖才回復用開明書液。2009年1月,我改用波羅宣練楷書,每次到師父家練字,老覺得墨濡,筆重得什麼似的。我跟吉諒師父說,他家溼氣重,字有點拖不動。吉諒師父說我的手太敏感了,冷熱乾溼都受影響。但師父同意我說的乾溼會影響寫字,因為他也很敏感。還好師父如得其情,要換了別的師父,不把我罵一頓才怪。2009年2月間吉諒師父帶父親出遊,來學校找我,乃得在我研究室寫字,發現我的研究室果然比較乾燥,寫起字來爽利多多。於是我心裡一直惦念著要如何解決空氣乾溼的問題。因為墨汁濃度固定,只能調淡,無法更濃,我想著或許可以靠磨墨解決。適巧師父買得好墨,我便磨將起來。事實上2008年春天師父為了我要磨墨寫字,試了二十幾種墨,好容易才找到一種日本南松園的長樂萬年,我用了約莫半年。長樂萬年的好處是黑,發墨快,磨兩、三百旋就有墨可用,缺點是墨韻非佳。所以,這些時候吉諒師父一直在努力找墨。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筆莊、紙行或美術用品店不是都賣墨嗎?哪還要找墨?說來或許有許多人不信,市售之墨,十九皆不可用。想想看,磨不出來的墨,磨不黑的墨,買來幹嘛?友人介紹的金不換、鐵齋翁,一則發墨慢,二則墨色淡,均不適用。至於等而下之者,市售之墨有許多是磨不出來的。磨不出來的墨,說得再好,亦無濟於事。當然亦不是沒有好墨,索價太高,令人難以親近。我認為一條墨價格在臺幣一千元上下五百之間,是合理的價格。動輒數千上萬之墨,我是用不起的,也覺得沒有必要。這次吉諒師父找到的曹素功墨,磨起來溫潤,具備好墨的基本條件,價格合理,是另一讓我欣喜之處。

  此墨初磨之時墨色不黑,使用過三、四次後,墨色轉黑,墨質細緻,下筆輕軟爽利,是我用過的墨中極品。當然我用過的墨不多,試過的墨約十幾款,有許多不能用的墨還躺在抽屜裡,覩之不免淒然。

  現在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磨墨寫字,讓一天有好的開始。原本用蠶形硯磨墨,這方硯長約20公分,寬15公分,置於案頭,小大適中,使用頗為方便,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方硯。使用一段時間後,我把家裡的一方唐坑歙硯拿到研究室用。這方硯長30公分,寬24公分,案頭使用略大,但亦在容裕度內。因為買價較高,一直捨不得用,既得好墨,便試將起來。此硯材質佳,刻工細,下墨快,發墨細,如油如膏,寫起字來,別是一番神清氣爽。

  因著磨墨寫字之故,我亦嘗試一些方便法門。每次麼好墨,勻適量到筆舔以備習字之用,然後我會將墨盒蓋起來,讓磨好的墨保鮮。待筆舔之墨用磬,再滴水磨墨,這樣就隨時有新墨可用了。而每天練完字後,我會滴幾滴水到硯臺上保溼,這樣第二天磨墨時會快很多。傳統習慣不喝隔夜茶,係指茶葉置於壺中,如茶已濾出,則無隔夜問題。而隔夜墨稱宿墨,宿墨是不能用的。但將硯臺保溼,且不與空氣接觸,墨即可維持鮮度,等要用時滴幾cc水磨過,則又成新墨。舊時製茅台酒,賣酒時汲出半數之酒,留半池以為新釀之為酒母,我戲稱我保墨的方式曰墨母。

  好硯,好墨,習字別有一番好心情。吉諒師父常說,因為有好墨,有好硯,所以磨墨;因為磨了墨,所以寫字,信哉斯言。黃庭堅〈花氣薰人帖〉云,「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看來我的澡堂與硯池,亦與〈花氣薰人帖〉依稀彷彿。

  生活裡的記事寫來瑣瑣碎碎,反正瑣碎到底,亦就泰然自若。
 
 

Posted by pangmf at 3:45回應(40)引用(0)書法練習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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