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8,2009
用音樂思念,林鳳飛追思會小記
用音樂思念遠行的朋友,是我喜歡的方式。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為“琴臺”唱盤車製轉盤的王群育兄,因肺腺癌過世,享年四十五歲,我寫了一篇〈懷念群育兄和我即將完成的唱盤〉紀念,播放Pablo Casals指揮的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第二樂章,為群育兄送行。
二零零九年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參加林鳳飛老弟的追思會,鳳飛老弟生前已選好音樂,分別是李雙澤〈美麗島〉、郭子究〈回憶〉、羅大佑〈歌〉。
一九七七年秋天,在楊逵的東海花園第一次聽到〈美麗島〉,手提收錄音機播放的卡式錄音帶,胡德夫的歌聲低沈而蒼涼。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
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
正視著我們的腳步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他們一再重複的叮嚀: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
懷抱著自由的土地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
照耀著高山和田原
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
蓽路藍縷,以啟山林
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
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卅二年後,在林鳳飛的追思會上,胡德夫彈著鍵盤,現場演唱〈美麗島〉,遙遠的民歌時代,彷彿又到眼前來。
郭子究是林鳳飛在花蓮中學的音樂老師,也是我高中的音樂老師,花蓮人幾乎都會唱〈回憶〉,可以說是花蓮縣的縣歌。〈回憶〉首次發表時,曲名〈思出〉,是一首演奏曲,有曲無詞。一九四八年郭子究請花蓮中學陳崑老師填詞,陳崑老師聽了原曲,感覺悱惻優美,乃閏情之屬,且因其從大陸來台,內心有感於賦別思歸,故以此意填詞,並取名〈回憶〉:
春朝一去花亂飛,又是佳節人不歸,
記得當年楊柳青,長征別離時,
連珠淚和鍼黹繡征衣, 繡出同心花一朵,忘了問歸期。
一九六五年,花蓮中學合唱團參加音樂比賽,郭子究特別請同事呂佩琳老師在原曲演奏部分填上後半段歌詞:
思歸期,憶歸期,往事多少盡在春閨夢裡,
往事多少,往事多少在春閨夢裡,
幾度花飛楊柳青,征人何時歸?
陳昆和呂呂佩琳老師所填歌詞,即一般所唱的〈回憶〉。一九九八年,詩人陳黎為〈回憶〉填寫閩南語版歌詞:
美麗春天花蕊若開,乎阮想起伊。
思念親像點點水露,風吹才知輕。
放袂離,夢中的樹影黑重。
青春美夢,何時會當輕鬆來還阮?
思念伊,夢見伊,
往事如影飛來阮的身邊。
(往事如影往事如影飛來阮的身邊)
心愛的人,你直叨位,怎樣找無你?
美麗春天花蕊若開,乎阮想起伊。
思念親像點點水露,風吹才知輕。
放袂離,夢中的樹影黑重。
心愛的人,何時才會甲阮再相會?
林鳳飛追思會中,林太太曾姿雯所唱〈回憶〉,即為陳黎填詞的閩南語版。
追思會尾聲,來賓為遠行者獻上玫瑰花時播放羅大佑的〈歌〉。〈歌〉為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的詩,徐自摩中譯,但因徐志摩名氣太大,此詩常被誤以為是徐自摩所寫,羅大佑的唱片解說即注徐志摩詞。
Rossetti原詩:
Song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Nor shady cypress tree;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And if thou wilt, forget.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Sing on as if in pain;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Haply I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
徐志摩譯文:
歌
當我死去的時候 親愛
請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須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
淋著雨 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 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 忘了我
我再見不到地面的清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聽不見夜鶯的歌喉
在黑夜裡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 也不消翳
我也許 也許我還記得你
我也許把你忘記
我不得不說徐志摩的譯文實在高明,不僅傳達原詩意境,甚至較原詩更美。
追思會尚有序曲胡德夫演唱〈心肝兒〉,中段林鳳飛兒女唱〈桑塔露琪亞〉,以及來賓獻玫瑰花時播放的日文歌〈淚光閃閃〉、〈各自遠颺〉。
在追思會現場,我遇到林鳳飛的母親,伊喊著我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小名,含著淚水對我說:「鳳飛沒福氣和你們鬥陣啊!」我握著林媽媽的手,不知該說些什麼。
整個追思會進程流暢,省略家祭、公祭的繁文褥節,並且沒有四六體的無聊祭文。程序安排過程簡單而溫馨,除了部分致詞者的演講過於冗長。因為來賓是來思念遠行者,不是來聽演講的。我認為追思會的演講不宜超過五分鐘,因為生平行誼在訃聞或追思紀念集已詳述,沒有必要每個致詞者都重覆講說,演講者只要談自己與遠行者的情誼就好。如同婚禮致詞,超過三分鐘就已經太長了,來賓對新人如何成長,求學,工作,相識,戀愛,那些陳芝蔴爛穀子,壓根兒沒興趣,講的人無聊,聽的人更覺得無聊。
事後我在新聞看到林義雄回答記者的提問,林義雄說,林鳳飛對台灣的愛、熱情,以及對朋友的忠誠,一直感動著他。有記者在現場問政治性的問題,林義雄表示,記者發問要看場合,不要侮辱客人。我覺得臺灣的部分記者真是沒大腦,老在不適合的場合問一些離題的問題。
February 12,2009
別後,懷念林鳳飛

◎1987年6月13日,政治大學畢業典禮,林鳳飛大學畢業,我碩士班畢業,倆人在校園裡遇到,拍了這張照片,這是我和鳳飛唯一的一張合照。
音響傳來歐陽修〈玉樓春〉:
別後不知君遠近
觸目淒涼多少悶
漸行漸遠漸無書
水闊魚沉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
萬葉千聲皆是恨
故欹單枕夢中尋
夢又不成燈又燼
鄧麗君軟軟的歌聲,訴說著古典今情;在鄧麗君的唱片中,這張《淡淡幽情》是最深得我心的。我總是在深夜時分播放,隨著歌聲回到詞人的情境裡,而詞人終古泣天涯。
別後不知君遠近,許多年了,偶然不經心裡想起昔日好友,不知於今何如。王羲之〈積雪凝寒帖〉云:「雖時書問,不解闊懷。」漸行漸遠漸無書,一時相見一時老。上元前夕,舊曆年的節慶兀自新簇簇,我來到林鳳飛的部落格“就這樣 繼續往前走──日本記行”,始知小老弟已在二零零九年一月廿二日大去,胸中一慟。
二零零七年四月廿六日,林鳳飛第一次來我的部落格留言。鳳飛會來我的部落格留言,是因為二零零七年四月廿五日,我在部落格發表〈《政治大學校史(1987-1996)》作者序〉,大羅留言提到一九八五到一九八八年他在政大讀書的事兒。我在回大羅的留言中,談到了《政治大學校史(1987-1996)》如何書寫學運和《野火》:
在白色的布幔上,一把火無聲的點燃。在新時代的開端,《政大青年》一篇〈政大教授評鑑始末記〉,劃開一道鮮明的導火線,促燃《野火》的生成 。這把火苗接著繼續吞噬純白的幕簾,轟隆的聲響傳達出想要吶喊的渴望,「言論廣場」乃隨之而來的結果。隨著時代多變的交錯,政大校園內單一的聲波漸次起了奏鳴,校長不再高高在上,以校訓為名的座談會拉近了師生間的距離,成為整個時代狂潮中,吹響的第一聲號角。
1986年底,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李遠哲院士在返台期間的一場座談會上,以美國大學為例,主張「教授治校」的重要性 。因李遠哲的地位與聲望,立即在教育界激起陣陣漣漪,終導致〈大學法〉自1982年二次修正後的三度調整 ,以「校園主體性」的定位與歸屬為主軸,以追求「自我」、「自由」為基調。而在狂飆的時代起跑線前,政大早一步在體制內的轉變前,燃起一把「野火」,漫燒著政大校園。
《野火》及其背後的野火社,究竟是否為政大學生所推動,史料已沈埋,真相不可知 。然而這把野火燃燒的對象,確然為政大師生,《野火》發刊詞的副標題為〈給政大學生的一百封公開信〉 。《野火》出刊於《政大青年》第79期因其內容問題,而被學校保留的時間點,時間的巧妙銜接,使兩者的關係趨於曖昧。姑不論兩者是否有臍帶關係 ,內容均脫胎於奔向新時代的渴望。當「教授治校」理念在各校激起浪花的初期,政大的《野火》自言為「第一分主張教授治校、學生自治,還我“大學”本來面目的地下刊物」 ,從呼應社會輿論的角度著眼,《野火》確實促使政大師生正視這波浪潮,踏浪而行。
身為地下刊物的《野火》 ,其出發點或為反官方/校方說法,從一開始的《政大青年》風波已見其端倪。憲法第11條確實明訂:「人民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的自由權」,是人民應享的當然權利。在此前提下,《野火》自稱對屈服於學校意志的「官方說法」媒體展開論戰 ,試圖還原解嚴後多元並起的時代本質,摒棄「違憲」的校內審稿制,此項論述顯示出《野火》作為異議存在的本質。而校方所持的理念,雖難免有相對性權威存在,但在〈大學法〉修正前即有自信已將「教授治校」的主張付諸實現的政大 ,認為在享受權利的同時,亦需承擔相對的義務,對本身負責。校方以為政大校內流通的刊物,使用「政大」的名義,並接受學校的經費補助,校方保有一定的督導責任。因而經由輔導老師與輔導學系初審,再交由學生代聯會所選出的9人委員會複審的流程 ,兼顧校方與學生間的平衡,並體現言論自由與言論責任的相對性,並非單向的一面倒。
鳳飛的留言,即針對《政治大學校史(1987-1996)》:
野火其實從頭到尾就是五六個人搞起來的,作為這五六分之一的我,實在驚訝並且憂傷於自己竟然已經老到可以「入史」啦!這發行了五期的地下報紙後來承蒙前衛林文欽老闆看的起還集結出書,改天送你一本,現在我手頭也只剩下三本了呢!(http://blog.roodo.com/wuming/archives/3061293.html)
我在回鳳飛的留言中,說明校史不僅寫到《野火》,連廖偉程獨臺會事件都寫進去:
鳳飛,
我知道野火是你和幾個朋友弄的呀!寫校史時也用了前衛的書,不過那是寫校史用的,我還是很想有一本。
這次寫校史真的很多地方是從學生角度來寫的,不祇野火,連廖偉程獨臺會事件都寫進來。
鳳飛,不祇是你的時代寫進校史,下個十年都寫進校史了。
最近身體好嗎?念念。
因鳳飛留言時附上其部落格網址(http://www.wretch.cc/blog/phoenix54),我於是循線前往,拜讀他正在寫的“就這樣 繼續往前走──日本記行”。在部落格的字裡行間,我才知曉鳳飛罹患胃癌,但當時的情況控制甚佳,故能到日本旅行,並且書寫“就這樣 繼續往前走──日本記行”。
鳳飛在留言中回我:「手術感染的危機渡過了,電腦斷層也沒有發現任何腫瘤了!算過關啦!現在修養中!多謝關心。」
“就這樣 繼續往前走──日本記行”,是林鳳飛的部落格名字,也是後來這本旅行文學正式出書的名字,僅將副標題做了一些小修改。二零零八年十月十六日,《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正式出版(臺北:雅書堂,2008)。
《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在部落格發表時,我即逐篇拜讀,對鳳飛的文字極為喜愛。坦白說,相識卅三載,我讀鳳飛的文字還真是不多,除了他編《野火》時送我的幾期,後來偶爾讀到的均為其政治評論。直到拜讀《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方始發現鳳飛文筆如此之佳。身為鳳飛的老大哥,對鳳飛四十五年的人生,始而參加學運,其後短暫從事記者生涯(鳳飛曾任《自立晚報》記者),繼而參加政治反對運動,擔任民進黨文宣部副主任(在陳文茜當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期間),成立新高山國際行銷顧問股份有限公司,其大部分生涯均攸關政治,雖然負責的是文宣,但仍覺得有點可惜了他的好文筆。
一九七五年秋天,林鳳飛小學五年級,愛子心切的父母送鳳飛到花蓮市明禮國小就讀,和就讀花崗國中二年級的姊姊林慧珍一齊搭火車上學。彼時我就讀花蓮中學高中二年級,每天和鳳飛搭同一班火車上學。我在豐田站上車,比鳳飛早一站,豐田站往北的下一站就是壽豐,乃鄉治所在。印象裡鳳飛的父親任職林務局,住在林務局宿舍,母親在鄉農會任職。在鄉下地方,這就算是書香人家了。鳳飛穿著白上衣,藍短褲,在通勤的火車上活潑而調皮。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負笈大度山,寒暑假返鄉時,偶爾會在壽豐街上看到林鳳飛,有時說幾句話,但因年歲略有差距,並未有太多交集。一九八三年夏天,我告別軍旅,考入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班,暑假期間在家準備秋天入學,在壽豐街上遇到鳳飛的母親,林媽媽說鳳飛考上政治大學法律系,要我開學後多照顧鳳飛。一九八三年秋天,開學時林爸爸和林媽媽帶鳳飛到政大註冊,正巧在校園相遇,此後學長學弟常在校園裡碰到,相問生活種種。
一九八五年六月,我修完課程,準備撰寫碩士論文;因經濟狀況不佳,於是到《聯合文學》乞食於編。此後因為不再到學校,甚少再遇到鳳飛。一九八七年春天,我帶著三章碩士論文初稿到政大,送交我的指導教授閻沁恆老師。從老師家出來,在校園遇到林鳳飛。鳳飛把我拉到路邊的角落,偷偷塞給我幾分《野火》,回家閱讀後,始知我離開學校的這一年多,鳳飛已成為學運要角。
因校史體例之故,我在《政治大學校史(1987-1996)》中對《野火》的敘述並不多,其後重新整理相關資料,使《野火》的面貌略為清晰。
1984年,政大學生吳豪人、張瑞欽、顏萬進、林鳳飛與黃居正五人,因轉系或學長學弟的關係,在法律系因緣際會相逢,結成莫逆之交,也成為日後《野火》的要角。1985年初,五人決定推張瑞欽參選政大青年社長,贏得選舉後,張瑞欽入主政青社,五人小組於焉成形。
政青社以五人小組為核心,黃居正負責理論指導,吳豪人主持筆陣,張瑞欽負責行政,顏萬進負責與校方談判,林鳳飛負責策劃、組訓,並與顏萬進分進合擊,顏萬進扮黑臉、林鳳飛扮白臉,向校方爭取活動空間。1986年6月,預備出刊的《政大青年》第79期學生權專號,號稱“革新第一號”。因校方的學生刊物審查辦法中,美工毋須送審,該期《政大青年》乃利用美工與標題字凸顯理念,封面以紅色玉山主峰為底,“政大青年”四字為綠色,底圖為外國學運照片。惟其後校方仍查禁此期《政大青年》。據云林鳳飛等人曾考慮其可能之結果,事先從印好的一千八百多本《政大青年》第79期,藏下三百多本,使得這三百多本成為難得的珍本。1986年9月,《臺灣新文化》轉載《政大青年》第79期的部分文字,因此聲名大噪。而在政大校園引發廣泛議論者為〈政大教授評鑑始末記〉,校方以政青社未送社團評鑑為由,將政青社停社一年。
1986年底,政大校園出現地下刊物《野火》,計發行4期。第一期於1986年11月7日出刊,大清早在各教室散發;第二期刊於12月19日出,採取塞信箱的方式散布;第三期於1987年3月11日出刊,《野火》同仁倩請在臺北的外國友人幫忙在校門口散發。由於散發者中有一位並非外國人,而引起校方干涉,現場出現群眾聚集爭執場面。第4期於1987年5月20日(政大校慶)出刊,採郵寄方式,並在當天校慶園遊會場上出現。《野火》的主要成員為吳豪人、林鳳飛、胡喦巽、張瑞欽、黃居正與顏萬進等六人。
《野火》為《政大青年》化身,理由有二:一、《政大青年》被查禁後不久,《野火》即猛然現身;二、《野火》多處可見《政大青年》的影子,如刊載《政大青年》第79期的內容摘錄,以及前政青要角顏萬進提供郵政劃撥帳號給《野火》,用以接受捐款,《野火》並刊載顏萬進的〈再批判與再超越〉公開信,在在皆顯現《野火》是地下化的《政大青年》。
林鳳飛在我的部落格留言,直接說「野火完全就是政大青年的延續,同一幫人,同樣的理念」!當事者的說明,應該極具說服力。
一九八七年我取得碩士學位,繼續在《聯合文學》乞食於編。同年林鳳飛大學畢業,入伍服役。一九八九年秋天,我考入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並轉任《聯合報》新聞編輯;林鳳飛退伍後,一九九零年投入台北市議員輔選,將當時不被看好的周柏雅送進市議會,其後林鳳飛到自立晚報當記者。
一九九一年發生獨臺會事件,社運人士發起廢除刑法100條行動聯盟。我在《政治大學校史(1987-1996)》敘述此事件:
1991年5月9日,涉嫌參加「獨立臺灣會」的陳正然、廖偉程、王秀惠和林銀福等4人被調查人員拘捕。其爭議焦點不在「獨台」的正當性,而是「白色恐怖」重回校園的疑慮。其中最引起關切者為就讀清大史研所碩一的廖偉程,何以在夜間門禁的清晨6時被帶離宿舍?廖偉程畢業於政大社會系,曾擔任第47屆代聯會副總幹事。無論基於大學自治理念,或同校的手足情誼,政大言論廣場隨即出現廣大的聲援海報,並於1991年5月12日至中正紀念堂前抗議,在在都顯見出了政大學生的自主意識。「我們期待一個和平理性的學術環境,教導我們如何珍惜我們的生命,為自由與獨立盡一分心力」(1991年5月14日,張貼於言論廣場的海報摘要,署名為史博一呂紹理、史碩三陳進金;《八十年言論廣場卷》,臺北:政大課外活動組,1991。當新〈大學法〉開啟大學自主的新時代後,各校在百家爭鳴的同時,無論政大或全國校園,在學術與政治之間,學生與校方均齊心努力地尋出可能的新方案。
呂紹理於一九九五年取得博士學位後,任教於政大歷史系,是我的同事,陳進金其後亦取得博士學位,任教於東華大學歷史系。一九九一年就讀博士班二年級的我,未在呂紹理學弟的海報署名,卻到臺北火車站參加靜坐。而且別著黃絲帶到報社上班,我的分稿人笑著對我說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要我別喊口號就行。
在臺北火車站靜坐時,我第一次聽到謝志偉的演講,口才極佳,一九九一年時擔任東吳大學德文系副教授。後來我有一些機緣和謝志偉同臺,對其口才猶自佩服。火車站靜坐現場尚有藍亭老師,印象裡似乎是政大英文系講師。現場有些認識我的朋友聳恿我對同學演講,膽小怕事的我,當然沒種上去。在自立晚報跑新聞的林鳳飛也在現場,一直鼓動我上臺,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
一九九二年,我通過博士候選人資格考試,並於八月一日辭去《聯合報》新聞編輯工作,專心撰寫博士論文。林鳳飛則進入海基會任法律服務處組員,其後並且成為兩岸談判代表團成員,參加一九九三年三月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與貴賓樓飯店舉行的“汪辜會談”第一次預備性磋商,以及數次兩岸兩會的事務性商談。一九九三年,我取得博士學位回到母系任教。
一九九五年,林鳳飛自忖無法腳踏兩條船,辭去海基會職務到民進黨中央黨部任職,一九九五──一九九六年任民進黨中央黨部文宣部副主任,並於此時加入新潮流系。一九九六年二月至七月任民進黨中央黨部中國事務部副執行長。一九九五年擔任許信良角逐民進黨總統候選人幕僚,一九九六年任民進黨總統候選人彭明敏競選總部文宣部主任。五月連署發起“新世代要求:重開反對運動大辯論”。其後回花蓮參選縣議員,在地方上經營一段時間後,覺得沒有把握而放棄。即在此時,林鳳飛認清自己不適合從政,於是棄政從商,成立新高山國際行銷顧問股份有限公司,任總經理。一九九八年幫林義雄競選民進黨主席,負責文宣與草擬中國大陸政策;二零零三年幫游盈隆競選花蓮縣長。在民進黨執政期間,林鳳飛曾擔任不支薪的行政院新聞局顧問。
由於林鳳飛有豐富的輔選經驗,再加上與新潮流深厚的關係,民進黨當局和中央黨部的活動,新高山都列為優先候選名單,大型選舉和政策、施政成績宣傳等,林鳳飛更同時兼具業者與智囊的雙重角色。二零零零年總統大選時,林鳳飛的新高山公司,是民進黨總統競選造勢場合的重要團隊,舞臺、音響、競選旗幟,即出自其手。有時我會在這些場合遇到鳳飛,彼此寒暄,相問冷暖。說實話,彼時鳳飛所從事的工作,我完全外行。對於故鄉的小老弟,我亦惟其同鄉之老大哥而已。我很漸愧沒有踐履當年對林媽媽的承諾,好好照顧鳳飛。但鳳飛自已成長得這麼壯碩,恐亦無須我這個老大哥多事。
沒想到再度與鳳飛接上線,卻是因著部落格裡的文字。罹患癌症後的鳳飛已鮮少露面,我有時會到他的部落格留言,他有時來我的部落格留言。我邀鳳飛身體好些時來木柵喝茶,並繼續在其部落格閱讀《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對鳳飛的樂觀,懷著深深的敬意,一直希望他的病情能控制好,來山上喝茶。
二零零七年十月廿四日,林鳳飛在部落格發表〈寫不下去啦!下臺一鞠躬!〉(http://www.wretch.cc/blog/phoenix54/12949871)
寫來寫去,越寫越老套。
總是小品,怨恨自己思維貧乏。
看見好咖寫的好東西,自己不免羞赧起來。
所以,想了想,暫時停筆吧!
重拾信心後再寫,有新的格局再寫!
謝謝這段時間認識的、不認識的朋友給我的鼓勵。
不只是在這些文字上,更再我病中軟弱的心靈上。
讓我能有力氣往前走。
雖然暫時停筆,但我還是「就這樣,繼續往前走」!
依然會活的開心,會繼續我的旅行!
此後部落格不再出現新的文章,我偶爾仍會到林鳳飛的部落格晃晃,間或留幾句話。二零零八年秋天,鳳飛的《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出版,博得一致之好評,於是我想著要和鳳飛聯絡,請他來喝茶,卻是遲遲艾艾不果行。舊曆年後特意上鳳飛的部落格,想看看是否有新的文章,卻看到鳳飛大去的消息,一時間無語凝噎。
憶及鳳飛生前種種,我這個老大哥好像什麼也沒做。來自同樣的故鄉,彼邊山,彼條溪水,永遠包著我們的夢。在山之顛,海岸山脈迤邐在東,中央山脈蜿蜒於西,山谷之間是我們曾經走過的童年。在水之湄,木瓜溪流過北角,支亞干溪橫越南端,溪流汩汩,流向無盡的天涯。

林鳳飛,《就這樣,繼續往前走──日本風土散步》,臺北:雅書堂,2008。
February 11,2009
櫻花開了

◎研究室斜坡的櫻花開了。

◎紅櫻綠地,相映成趣。

◎經過兩波寒流,楓樹終於紅了葉子。
]◎楓紅乍現,新芽趕不及就要登場。
研究室斜坡的櫻花開了,一片花海葳蕤。
舊曆年甫過,天氣冷寒得多麼。去冬寒流來得晚,楓葉久久不紅,卻是照樣凋落。直到舊曆年前兩波寒流來襲,楓葉才遲遲艾艾地紅了葉子。每次開車經過後校門,楓香步道枯樹紅葉交迭,景致煞是好看。可惜地面的木板步道,可能為了夜間便於行走,竟塗上了可怕的橙紅色,白天看著不免觸目驚心。我想是為了有人踢到步道的高低坡坎,向校方建議宜有標示,於是便將有坡坎的步道,塗上帶螢光的橙紅油漆,實乃膠柱鼓瑟。
大部分時候我都在研究室工作到很晚,凌晨兩三點返家是常有之事。學校後門晚上十一點關閉,我必須從正校門出去。每當我驅車經過楓香步道時,常看到一位跛腳的老者在掃落葉。不分春夏秋冬,晴天陰天下雨天,老者一逕兒專注地掃著落葉。我不知其名姓,亦不知他是學校哪個單位派的,只是對老者敬業的態度感到萬分欽佩。凌晨三點,我不清楚為何在這個時間掃地,白天不能掃嗎?清晨不能掃嗎?為何總是在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掃?當我偶然這般想著時,常亦是一笑莞爾。說人家凌晨三點掃地,我不也是凌晨三點回家,豈非「烏鴉笑豬黑」?
其實每次看到老者在掃地,我心裡都是感動著的。我相信在那個時候肯定沒有人會來查他有沒有掃地,而他卻一絲不苟地掃著。落葉隨掃隨落,隨落隨掃,老者依舊每日裡勤奮地盡其本分。
是的,盡其本分是每個人的責任。過舊曆年期間,我趁假期寫完新書的一節〈臺灣歷史學期刊論文與歷史所博碩士論文的世界史研究(1945-2000)〉,接著準備寫〈臺灣史〉和〈中國近現代史〉這兩節,第六章就可以收攤了。而這多出來的一章三節,可能在一百五十頁之譜,殊非始料所及。寫完這一章,《臺灣史學的脈動》初稿就大致就緒了。然後整理結論,補充導論,希望在春夏之交能順利出版。一本寫了近十年的書,終於要殺青了。說來漸愧,每次都以為就要完成了,寫著寫著,節變成章,一章變兩章,老寫不完,此番無論如何,真的得將這個戰場清理掉,好邁步前行。
看著研究室外斜坡上的櫻花開了,心裡有著春天的喜悅。去歲冬日既溼且冷,我第一次買了電暖器,不再用身體和氣溫對抗。想來好笑,過去幾年一直想著像我這般鐵打的身骨,哪須要啥電暖器?去冬寒流二度來襲時,終於放棄抵抗,認命服老。彼時正巧是我五十歲生日前後,想來人真不可逆天行事,老了就承認,別逞英雄。
記得去歲春天,斜坡上的櫻花尚開沒幾朵,今年卻已頗具規模。一月櫻,二月杏,三月杜鵑滿山坪。前些時候想說杏花林的櫻花不知開也未?於是與友人上貓空吃飯,經過杏花林時停下來看花。杏花還未開,櫻花倒是開得妖冶。我喜歡櫻花的妖冶,像日本藝旦,舉手投足,妖妖嬈嬈。日本人稱櫻花為妖花,良有以也。可惜二零零六年到日本時是在秋日,未得見識日本櫻花之妖,不免有憾。
花了近十個月時間,我終於清理掉擺在研究室地上的八箱唱片,那是從二零零六年到日本,從東京帶回兩箱唱片開始堆積的。二零零七年到荷蘭萊頓,再度帶回兩箱唱片。加上友人從美國託人帶回的四箱唱片,以及陸續向友人訂購的一些唱片,擺在地上兩年多,一直清理不完。二零零八年夏天以後,我立誓不清理完那些唱片就不再買新唱片,於是每日以五張唱片的速度清理,聆聽,花了八個月,總算告一段落。看著清爽的研究室,心情也愉悅起來。雖然並非悉數聽完那些唱片,至少大部分聽過。有些聽過的唱片,或者不必留在研究室的唱片,則如陶侃搬磚,陸續搬回家去,留在研究室的唱片亦均已上架。於是我可以隨心所欲聆聽自己想聽的唱片了,讓我覺得有幸福的感覺。
櫻花開了,我回到日常的生活節奏裡。樂音流瀉,寫稿習字,讀書騎車,春日好景伴我歲月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