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8,2008
向Pablo Casals 致敬
Prades音樂節,是Pablo Casals所創辦的。
1936年Casals為了抗議佛朗哥獨裁政權,避居法西邊境,並拒絕到承認法朗哥政權的國家演奏。在停止公開演奏一段時間後,1950年因小提琴家A. Schneider的協助,在Prades發起Pablo Casals音樂節。在Prades音樂節期間,同時舉辦青年音樂家訓練營,發掘與教育新一代的音樂家。
我很難說明我自己對Casals的感情,記得在中學時代,讀著吾鄉洄瀾老學長林宜勝大哥翻譯的《白鳥之歌:卡薩爾斯的心路歷程》,深深為Casals追求自由的精神所感動。後來聽到他在白宮演奏的〈白鳥之歌〉,那優美蒼涼的旋律,在我心底縈繞久久。雖然Casals最有名的演奏可能是J. S. Bach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錄音,這部作品亦因Casals的發現而重見天日,成為樂迷們耳熟能詳的曲目,但我更愛他演奏的〈白鳥之歌〉。
13歲那年Casals發現了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組曲,從此愛上這套樂曲。Casals花了12年的時間研究、練習,終於使這部作品重現於舞臺上。在此之前,孟德爾頌發現這套作品,但大提琴演奏者將它當成練習曲,有的音樂家們還幫它加伴奏,如:大提琴家葛魯茲馬赫(Grutzmacher)、皮亞第(Piatti)及舒曼(Schumann)。經過Casals的整理和詮釋之後,這六首組曲成為每個大提琴學習者必須研讀學習的聖經。
1936年西班牙內戰, Casals因極力反對當時的佛朗哥政權,逃出西班牙,到邊境附近的小城Prades,開始他20多年的流亡生涯。1950年因小提琴家A. Schneider的協助,巴哈逝世200週年的紀念活動在Prades舉行,此即Prades音樂節之肇始。因為音樂節的演出極為成功,延續了後來每一年的盛會,在1966年以前,卡薩爾斯每年都會回Prades演出。
1956年Casals定居Purto Rico,1957年,81歲的Casals與當時才18歲的學生Marta Montanez共結連理,Marta Montanez即曾擔任紐約曼哈頓音樂院院長的Martha Casals Istomin。
1960年Casals開始到美國佛蒙州的馬波羅音樂節(Marlboro)舉辦大師班,市面上可以買到許多Casals在Marlboro時的錄音,其中以指揮為多。
這套唱片是Prades音樂節前三年的演奏錄音,對我而言,極為珍貴。我手邊大部分的Casals唱片,殆屬Marlboro音樂節的演奏錄音,或者Casals與小提琴家Thibaud,鋼琴家Cortot的鋼琴三重奏的演奏錄音,Prades音樂節的演出則如鳳毛麟角。
這套5張一套的唱片,是1974年發行的CBS無眼版,收錄了1950, 1951,1952年Prades音樂節的現場錄音,曲目包括Casals,cello/ Baumgartner, piano的Bach大提琴奏鳴曲;BWV 1027-1029;Casals,cello/ Schneider,violin/ M. Horszowski, piano的Schumann鋼琴三重奏 OP. 63;Myra Hess, piano的Mozart 第9號鋼琴協奏曲,Rudolf Serkin piano的Mozart 第22號鋼琴協奏曲,Schneider,violin/ Stern,violin/ Katims,viola/ Thomas,viola/ 演奏的Brahms第1號絃樂六重奏, OP. 18;Schneider,violin/ Stern,violin的Bach雙小提琴協奏曲, BWV 1043;以及Bach, Mozart的其他曲目。其中Casals,cello/ Baumgartner, piano的Bach大提琴奏鳴曲;BWV 1027-1029;Casals,cello/ Schneider,violin/ M. Horszowski, piano的Schumann鋼琴三重奏 OP. 63;Myra Hess, piano的Mozart 第9號鋼琴協奏曲,最吸引我。
一般聽到的Baumgartner演奏,大部分是指揮,他和Casals合作的Bach大提琴奏鳴曲,具有Casals演奏Bach作品慣有的歌唱性,雖然是1950年的錄音,惟音色極佳。Casals,cello/ Schneider,violin/ M. Horszowski, piano的Schumann鋼琴三重奏,是一個完成度極高的演奏,三位大師相濡以沫,此呼彼應,對話精采。Myra Hess改編的Bach作品〈耶穌,吾民仰望之喜悅〉,是我非常喜愛的鋼琴曲,Dinu Lipatti和Myra Hess均留下精采的演奏錄音。而能有機會聽到Myra Hess演奏的Mozart 第9號鋼琴協奏曲,我心底的感動實無以言說。雖然我手邊另有Myra Hess演奏的Schumann鋼琴協奏曲和交響練習曲。
我用Garrad 401唱盤+銅唱盤座+SME 3012R唱臂+ audio-technica AT33 Mono唱頭,1950年代的Mono錄音,1974年發行的CBS無眼版黑膠唱片,錄音極佳,音色均衡,我完全沈浸在音樂的氛圍裡,幾乎遺忘了這是1950年代的單聲道錄音。

◎COLUMBIA M5X32768 Casals, Pablo's Prades & Perpignan Festival Perf, 1950-52. Music of Bach: Mozart: Schumann: Brahms Casals, Casals,cello/ Hess,piano/ Primrose,piano/ Schneider,violin/ Baumgartner,piano/ Serkin, Rudolf,piano/ Stern,violin/ Katims,viola/ Thomas,viola/ Foley, Madeline, cello USA 5 LPs SET Mono.

◎試聽組合:Garrad 401唱盤+銅唱盤座+SME 3012R唱臂+鎖在Ikeda唱頭蓋上的audio-technica AT33 Mono唱頭。
June 10,2008
轉身的背影:懷念大師兄廖風德
〈轉身的背影:懷念大師兄廖風德〉,原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80609

◎廖風德(右)與吳鳴合照,一九八三年十月,政治大學中正圖書館前。
人生須有盡,終將轉身。惟願轉身的背影,是美麗的。
二○○八年五月十日,午後四點,臺北木柵一四○高地,廖風德師兄最後的身影,依舊是陽光燦然。回眸,臉上堆滿了笑。是的,這就是我熟悉的大師兄廖風德。縱使告別,身影也是美麗的。
一九八三年九月,甫告別軍旅的我來到指南山下,重拾讀史學文之路。在此之前,我曾想過到媒體混一碗飯吃,或到鄉下學校教書,種幾分地,像陳映真筆下的白色社會主義青年。但終因種種機緣,我沒有成為鄉村教師,亦未乞食於編,而是重拾讀史學文之路。
赴笈指南山下之前,小說家履彊(蘇進強)大哥寫信告知我其好友廖蕾夫(廖風德)在政大教書,要我到學校以後向廖蕾夫致意。一九八三年九月我來到指南山下,稍事安頓後,到位於校門進口右側的果夫樓拜訪廖風德,彼時廖風德任職於訓導處課外活動組。早期政大有一些同事,在取得碩士學位之後,返校服務,先在訓導處工作,並在某系掛單,慢慢再轉成專任講師,讀博士班,取得博士學位後,繼續在學校任教,廖風德師兄即循此一模式。
廖風德聽說是蘇進強大哥要我去拜訪他,非常高興,請我到學校附近的館子吃飯,這就我和廖風德的初識了。
一九八五年五月,我通過碩士班學科考試,準備撰寫碩士論文,所擬題目為〈疑古思想與現中國史學的發展〉,討論古史辨運動的興起與影響,屬於史學史、史學理論與方法論範疇,英文名之曰Historiography,對應的中文或可稱之為史學或史學論題。政大歷史研究所師長專攻史學論題者無多,閻沁恒老師為其中之專家。閻老師是臺灣最早將英國歷史哲學大師湯恩比(Arnold Joseph Toynbee)介紹到臺灣的學者,寫了幾篇介紹湯恩比《歷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的論文。我因為曾修過閻老師的「史學理論與研究實習」課,故在決定碩士論文題目後,想請閻老師擔任我的論文指導教授。
記得去找閻沁恒老師指導論文時,閻師父問了我一句話:「你酒量好不好?」我說約莫可以喝一瓶白金龍金門高粱,閻師父聽了很高興,就收了我這個徒弟。由於廖風德在政大新聞研究所碩士班的論文〈中共香港「大公報」之宣傳分析(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五年)〉(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論文,一九七六),是閻師父指導的,於是成為我的師兄。
閻師父早期在政大新聞研究所曾指導過幾篇碩士論文,譬如曾擔任香港聯合報總編輯的賴清松,碩士論文即為閻師父所指導,廖風德師兄在政大新聞研究所的碩士論文亦然。雖然閻師父是政大歷史研究所的創辦人,並擔任首任所長,但實際指導的碩士論文並不多,印象裡在我前後曾指導過幾篇,惟均為女弟子,男徒弟僅廖風德師兄和我,以及後來到臺大歷史研究所讀博士班的小師弟潘光哲。潘光哲師弟的碩士論文〈郭沫若與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發展: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為中心的討論〉(臺北: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一九九一),在臺灣解嚴初期猶屬禁忌,鮮少有老師願意指導,於是我將光哲引介給閻師父,那是一九九○年的事,我讀博士班一年級,光哲師弟讀碩士班二年級。
廖風德師兄當時在政大訓導處課外活動組工作,負責處理學生社團與刊物。而一九八六年烽火燎原的政大地下刊物《野火》,就是這個時期出版的。潘光哲雖然不是《野火》的重要成員,但和《野火》的林鳳飛、顏萬進等人相熟,亦為一九九○年中正紀念堂野百合學運領袖,負責扛大旗將政大學生帶回。我常常想,閻師父的胸襟真是有容乃大,大師兄廖風德屬藍營,潘光哲師弟穿淺綠色內衣,我傾向以臺灣為主體的文化思考,三人卻均為閻師父的徒弟。
閻師父的徒弟有一共同特色,即筆下能寫。廖風德師兄寫小說,曾兩度獲得聯合報短篇小說獎;我寫散文,曾獲一九八二年第五屆時報散文首獎;潘光哲師弟在報紙副刊寫文化評論,三個師兄弟各有所長。至於閻師父自己,有一段時間擔任《中央日報》總主筆,主掌國民黨言論。在祝基瀅接任文工會主任時期,乃其重要謀士之一。此外,閻師父亦曾任國民黨考紀委員,林洋港和宋楚瑜的黨紀案,即在其擔任國民黨考紀委員時所處理。
廖風德師兄在宋楚瑜擔任國民黨文工會主任時,應宋楚瑜之請擔任其秘書,此為風德師兄從政之始。
一九八七年政大歷史研究所成立博士班,卅六歲的廖風德師兄提筆上陣應考,乃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第一屆榜首。彼時廖風德師兄已經是政大歷史系副教授,其升等論文為《清代之噶瑪蘭:一個臺灣史的區域硏究》(臺北:里仁書局,一九八二)。我亦在一九八七年取得碩士學位,但礙於報考博士班須有碩士論文口試成績,我的碩士論文雖然已經完成,但因尚未口試,故無法報考。第二年我又因工作忙碌,錯過報名時間,到一九八九年時,風德師兄特別寄招生簡章給我,讓我得以順利報考,成為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第三屆學生。
就讀博士班期間,廖風德師兄有時在政大歷史系專任副教授,有時借調國民黨文工會擔任秘書,但始終認真上課。有些歷史系老師在風德師兄念博士班時,成為其業師,風德師兄始終執弟子之禮,如蔣永敬老師、王壽南老師、閻沁恒老師等。另外,當時有許多中央研究院中國近代史研究所的學者到政大歷史研究所開課,如呂實強老師、張朋園老師、張玉法老師、蘇雲峰老師等,有些曾教過風德師兄,有些教過我。
廖風德師兄花了兩年時間修完博士課程,一九九○年五月通過博士候選人資格考試,並於博士班四年級時開始撰寫論文,指導教授仍為閻沁恒老師。一九九一年六月,廖風德師兄以〈學潮與戰後中國政治(1945-1949)〉(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一九九一)通過博士論文口試,成為政大歷史研究所第一位博士,亦為政大歷史研究所名符其實的大師兄。兩年後我在閻師父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歷史地理學與現代中國史學〉,於一九九三年四月通過論文答辯,成為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第二位博士。由於廖風德師兄和我的博士論文均由閻師父指導,誼屬同門師兄弟,與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其他學長姊或學弟妹相較,關係有深淺之別。加上閻師父指導的徒弟不多,同門師兄弟間感情極親,每每相約餐敘,其樂融融。特別是每年農曆七月十五日閻師父生日時,同門師兄弟輪流作東為師父慶生,較常出席者除了廖風德大師兄之外,尚有閻師父早年在新聞研究所的學生吳圳義老師,惟吳圳義老師長我近二十歲,誼屬師生。
一九九○年代是同門師兄弟和閻師父共歡相聚最頻繁的歲月,廖風德師兄雖然從政,惟恆保赤子之心。風德師兄每在杯觥交錯之際,笑譚政壇見聞佐酒,引閻師父與同門師兄弟會心一笑。
師門共歡相坐,只要有廖風德師兄在,總是歡聲笑語不斷。風德師兄燦爛的笑臉,天真得像個孩子。無論政壇幾多險惡,風德師兄恆為風趣幽默。且因拜師之時,風德師兄與我均已失怙,視閻師父如父,感情上非僅師徒,且更像父子。不僅閻師父如是,閻師母林瑞炳老師對我們這些徒弟亦是疼惜有加,視如己出,師徒間猶若家人。
一九九六年廖風德師兄的令愛廖箴從政大民族系轉來歷史系,須補修歷史系之必修課,其中的「史學導論」乃我所承乏,於是平日喊我叔叔的廖箴改口喊我老師。與風德師兄的兩代交誼,更添佳話。不僅廖箴是我的學生,師嫂郭芳美亦為我的學姊。郭芳美是政大歷史研究所碩士班第一屆畢業生,我是第八屆,算是小學弟,因著風德師兄的緣故,對我這個師弟照顧有加。一九九○年我就讀博士班一年級時,租屋南港,到政大上課要走南深路(彼時北二高尚未通車),往返甚為費事,適巧閻師母在木柵國小附近有一棟公寓,房客剛剛退租,郭芳美學嫂於是向閻師母說明我的情形,閻師母乃將房子租給我,租金約僅附近房租之半數。我和家人在這棟公寓住了七年,直到取得博士學位,返回母系乞食講堂後,始在景美女中附近買了生平的第一棟房子。
雖然風德師兄並非閻師父指導的第一個學生,但在長年往來的徒弟中,風德師兄班次最高,亦最得師父、師母疼愛。師父家無論大小事,風德師兄均照顧有加。而我則是小跟班,跟著跑上跑下,因為有大師兄頂著,我亦毋須擔負幾多事。風德師兄處事平和,待人溫文有禮,都是我必須努力學習的。一九九九年以後,風德師兄擔任立法委員,諸事忙碌,閻師父家裡的事才偶爾由我跑腿。但相較於風德師兄,我所做的實百不及一。
我是三個師兄弟中最不成材的,風德師兄在政壇大放異彩,曾兩任立法委員,二○○四年以後,擔任國民黨組發會主任委員,戰功彪炳,為國民黨連續打贏了八場選戰(僅輸掉高雄市長選舉),可謂是國民黨的福將。潘光哲師弟任職中央研究院中國近代史研究所,乃年輕一代史學工作者之佼佼者。笨鳥在林,三個師兄弟中,我因返回母系乞食講堂,乃得以與師父、師母長相左右。
每個人有自己的生命情調,風德師兄從政固為其所選擇,但我仍認為他沒有繼續寫小說,是臺灣文學界的損失。風德師兄的短篇小說寫得極好,發表於一九七六年的〈見習官〉,是其初試啼聲之作;一九七九年〈竹子開花〉獲聯合報短篇小說獎;一九八○年〈隔壁親家〉再度獲聯合報短篇小說獎。這些短篇小說其後結集為《隔壁親家》(臺北: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一);用廖蕾夫的筆名出版。華視曾將〈隔壁親家〉改編為同名連續劇;其後民視又將〈隔壁親家〉改編為〈親戚不計較〉電視劇,播映超過兩千集,殆為臺灣電視史上之奇蹟。雖然嚴格說來,〈親戚不計較〉只有前幾集故事依據〈隔壁親家〉改編,後面的故事乃編劇所寫,可謂與〈隔壁親家〉風馬牛不相及。廖風德師兄遽逝之後,媒體大肆報導其小說創作,將三篇短篇小說,誤寫成三本小說集,實在錯得有點離譜,但似乎亦無人提出糾正。臺灣的媒體好像已習慣將錯就錯,而殊乏社會責任。不僅媒體有關廖風德師兄的小說創作資料有誤,連學歷亦是張冠李戴。風德師兄畢業於淡江歷史系而非政大歷史系;到政大讀的是新聞研究所碩士班,博士則為政大歷史系研究部博士班。雖然這些均屬雞毛蒜皮之事,但看到媒體連基本的查考工夫都不做,實令人不勝唏噓。
學歷弄錯殆屬尋常,有關廖風德師兄的學術著作,亦多有誤解者。風德師兄的碩士論文為〈中共香港「大公報」之宣傳分析(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五年)〉,雖然其後風德師兄並未繼續在此領域耕耘。史學界習慣將風德師兄視為臺灣史專家,惟其治臺灣史悉來自一己之研究,未有師承。《清代之噶瑪蘭》乃其副教授論文,此後風德師兄在政大歷史系所開課程,即以臺灣史為主。事實上,風德師兄的博士論文為〈學潮與戰後中國政治(1945-1949)〉,乃臺灣少數研究現代中國學運之專家。但因當時政大歷史系有幾位中國現代史專家,如蔣永敬老師、胡春惠老師與林能士老師,故風德師兄的博士論文雖屬中國現代史,卻從未開設這方面的課程,而且臺灣史學界一般亦將風德師兄視為臺灣史專家。廖風德師兄的博士論文改寫後正式出版,書名為《學潮與戰後中國政治(1945-1949)》(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一九九四),列入「中國現代史叢書」,該叢書主編為張玉法老師。在臺灣學術界,有些學者升上副教授後再念博士班,即以博士論文改寫之專書升等教授,嚴格說來其實是不合學術倫理的。廖風德師兄的博士論文正式出版後,並未以此書升等教授,就此而言,是值得尊敬的。一九九五年七月,我的博士論文改寫完成,亦收入張玉法老師主編的「中國現代史叢書」,書名為《歷史地理學與現代中國史學》(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一九九五)。
史學界師友對廖風德師兄未繼續從事研究與教學工作,不免有些惋惜。而廖蕾夫未繼續小說創作,文學界友人亦常引以為憾。但人生之事殊難言矣!風德師兄從政歷程的成就,或許更為人所津津樂道。在臺灣史學界,六十歲以下的學者群中,同時從事文學創作者鮮少,不若上一世代學者豐碩。逯耀東師父的散文、飲食文化札記,如《出門訪古早》(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二○○六) 《肚大能容:中國飲食文化散記》(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二○○一),《那年初一》(臺北:東大圖書公司,二○○○),均膾炙人口;汪榮祖教授的隨筆,以庸椽樓主筆名於《時報.人間副刊》撰寫的專欄,其後結集為《學林漫步》(臺北:時報文化,一九八三);均為學界所津津樂道。一九七○年代歷史學與社會科學聯姻後,臺灣新一代的史學工作者,大部分只會撰寫社會科學報告,能悠遊於文史之間者幾希。風德師兄的遽爾大去,史學界工文學創作者又少一人矣!思之憮然。
彷彿仍看到廖風德師兄燦爛的笑容,如和煦春陽,帶來生命的光和熱。日本文學形容武士之死有云:男兒之死當如櫻花凋落,如此燦爛,如此壯烈。遽聞風德師兄忽爾大去的消息,我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這些文字。是的,廖風德師兄就是在他人生的最高點,生命最璀燦的時刻,告別人世。郭芳美師嫂在政大歷史系同仁前往弔唁時說:「風德總是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做最正確的選擇,這次在接任內政部長前夕告別人世,或許也是他覺得這是他最好的選擇。」
往者已矣!瀟灑以行。生者何堪,唯有傷痛。而就廖風德師兄而言,此時轉身,或許正是留下最美麗的背影。
昔日的歡聲笑語猶在,廖風德師兄已告別人世。依稀彷彿仍看到那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在我眼前浮現。人生苦短,憂患實多,廖風德師兄轉身的背影,如此瀟灑,彷彿只是到遠方去旅行。
二○○八年五月十三日寫於指南山下
June 8,2008
風.的紀念音樂會
〈轉身的背影:懷念大師兄廖風德〉,《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80609

這場音樂會,是為了紀念廖風德而舉辦的。
2008年5月10日,廖風德在台北140高地留下最後的身影,距離接任內政部長僅差十天。人生有憾,感念實多。在告別式前夕,家屬特別舉辦了這場音樂會。
廖風德是我的大師兄,我們倆人的博碩士論文均為閻沁恆老師所指導,風德師兄是政大歷史研究所第一位博士,我是第二位。由於都是閻師父指導的徒弟,故別有一番親切。師嫂郭芳美老師決定辦一場音樂會,唱些風德師兄身前喜歡的歌,為師兄告別。音樂會在政大藝文中心禮堂舉行,2008年6月7日晚上6點,山上來了許多SNG轉播車和維安人員,因著馬英九總統要前來參加音樂會之故。我的研究室距離藝文中心禮堂僅一百公尺,於是安步當車前往。
音樂會由張秀卿演唱〈掌聲響起〉拉開序慕,第一段後吳伯雄登台加入合唱,張秀卿則為吳伯雄和音。張秀卿是風德師兄的鄰居,在這次音樂會一口氣唱了三首歌。這是我第一次現場聽吳伯雄唱歌,發現他的音準頗佳,歌聲亦甚渾厚。接著張秀卿唱其成名曲〈車站〉,這是風德師兄身前愛唱的歌。風德師兄和我有幾年同時任教於政大歷史系,在系上聚餐的場合,我曾聽風德師兄唱過幾次。我記得風德師兄亦愛唱〈春夏秋冬〉,但並未安排在這次音樂會中。風德師兄唱〈春夏秋冬〉時,歌詞「中秋月暝露水重,山頂的刈芒也已經紅」,習慣將「紅」唱成「尫」,我則唱成「哄」,他笑我的閩南語有問題,我辯說那是音讀與訓讀之別,唱歌要唱音讀,風德師兄說我胡說八道。就像閩南語的「下次」,宜蘭人說「後滿」,一般說「後擺」,後來我和風德師兄說話時,亦跟他說「後滿」。張秀卿唱的第三首歌是〈想厝的人〉,風德師兄來自宜蘭,我來自花蓮,都是異鄉的遊子。當張秀卿唱到「拜託故鄉的月娘,照光回鄉的路線,提醒迷失的異鄉的浪子啊」,想到風德師兄少年離家,而今埋骨異鄉,不禁潸然淚下。
來自廖風德故鄉宜蘭的南澳高中,是一所以原住民學生為主的學校,合唱團演出泰雅族歌謠〈難以忘懷〉、〈在你愛裡〉,美麗的和聲,純淨的天籟,將原住民語言的歌唱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是今晚音樂會中最感人的演出。
星光幫第一班的盧學叡(小美,Afalean Lu)用阿美族語唱〈美麗的稻穗〉,深情感人。我很喜歡盧學叡的阿美唱腔,彷彿看到青色的山脈蜿蜒,山腳下閃耀著一片金黃的稻穗。接著政大校友合唱團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黃昏的故鄉〉,這兩首歌都是風德師兄平常愛哼的歌,用聲樂的方式演唱,別有一種滋味。
李盷陵演唱的〈針線情〉,董運昌的吉他伴奏非常精采。這首歌我曾聽風德師兄唱過,是難得他唱得比較深情款款的歌。一般風德師兄唱歌總有點搞笑,但每次聽他唱這首〈針線情〉,卻均深情若許。孟庭葦演唱〈小城故事〉和〈月琴〉,可能我太習慣聽鄧麗君的〈小城故事〉,孟庭葦的演唱似乎覺得少了一點韻味;〈月琴〉是鄭怡的成名曲,高亢的唱腔,似亦非孟庭葦所及。或許我腦子裡有太多音樂的記憶,有時反而影響了我的聆賞。兒女、學生和青年軍合唱的〈總在我身旁〉,螢幕上播出風德師兄的照片,總是一臉燦爛的笑。女兒廖箴、兒子廖邕、女婿陳韋倫合唱〈知足〉,表達對父親的思念。女婿陳韋倫與林志炫合唱〈離人〉,歌詞的最後一段「離人揮霍著眼淚,迴避還在眼前的離別,你不敢想明天,我不肯說再見,有人說一次告別天上就會有顆星,又熄滅」;風德師兄恰似那顆熄滅的星,但他永遠活在親人的心底。
壓軸是楊宗緯演唱〈風告訴我〉,這是30年前的校園民歌,原主唱者為陳明韶,我手邊還保存著當年的黑膠唱片。楊宗緯的唱腔唇齒音很重,有如在耳邊呢喃。這是我第一次聽楊宗緯的現場演唱,說不上好壞,可能我仍太習慣陳明韶在黑膠唱片裡的表現方式。
節目最後由所有演出者合唱〈感恩的心〉,表達對廖風德的思念。
風德師兄告別人世,轉眼已近一月,告別式將於2008年6月9日舉行。我在半月前曾為師兄寫了一篇〈轉身的背影:懷念大師兄廖風德〉,2008年6月9日告別式當天將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以為師兄送行。
June 3,2008
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現場演奏
因著意外的機緣,友人打電話邀請我參加一場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現場演奏會。說是演奏會並非洽當,亦不過是一場家庭式的聚會,有人拉了大提琴,而且拉的是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上一次聽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現場演奏是1994年,那場演奏是Mischa Maisky的大提琴獨奏會,我坐在約莫第十排的位置,旁邊坐的是友人莊裕安醫師,莊裕安與我同歲,是文學與音樂的共同愛好者。轉眼十四年倏忽而逝,再次聽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現場演奏,竟已是歲月迢遞。
2008年5月30日,友人打電話問我是否有暇,說那天在爽耳國際試聽室,有一場大提琴獨奏,問我有沒有興趣去聽。我二話不二,直奔現場。爽耳國際是友人Barry在2008年5月20日開張的音響工作室,賣些音響器材和原木家具,音響器材主要是Nu force產品,加上百鳴和上瑞代理的音響器材,說是音響店,還不如說是樂友聚會的場所來得恰當些。
演奏者Martin Seemann來自德國,這次是來臺灣為幾個學校做巴克室內樂的示範教學講座,因著與Bettina Tang熟識,因而安排了這場家庭音樂會。最初我原本以為是一些小品演奏,沒想到登場時演奏的是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Martin Seemann年紀很輕,應該不到三十歲,瘦長的身形,很適合大提琴。我一直以為拉大提琴的人,長得就該是那個樣子,瘦長的身高,拉起琴來一付優雅的樣子。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八點,我稍遲到場,卻是第一個抵達的,因為下了滂沱大雨,有些客人走到半路被雨淋濕,臨時返家換衣服,因而姍姍來遲。在開場前,留學德國14年,獲得長笛、大鍵琴雙修高級演奏文憑的Tsai小姐,特別介紹巴洛克音樂的音階較現代音階低半音,以415為基準,今天的演奏以巴洛音階為準。
Martin Seemann的琴音不算特別宏大,我坐的位置距離演奏者約一公尺,琴音直接傳到我的耳朵,那種感覺是很微妙的,彷彿演奏者直接向我傾訴。Martin的右手握弓較短,藉此獲得細緻的音色。1994年在國家音樂廳聽Mischa Maisky的大提琴獨奏會,我坐在約莫第十排的位置,已經可以明顯聽到大提琴的腔體共鳴,這次距離更近,琴絃的振動,琴腔的共鳴,更為直接,簡直像自己在拉琴,雖然我知道並不是。我注意到Martin的大提琴並非杵在地板上,用一條帶子勾住腳釘,而是夾在雙腿之間,這是大提琴腳釘尚未發明前的演奏方式,我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而減低了琴腔共鳴,使得音色細緻而甜美。Martin右手使用較多的側弓,只有在大音量時,使用正面的全弓。而且我也看到Martin的握弓較短,運弓如行雲流水,極為優雅順暢。上回在國家音樂廳聽Mischa Maisky的演奏,我並沒有仔細看他運弓的方式,不確定他是否亦持短弓。我在唱片裡聽到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不論是卡蕯爾斯、史搭克、傅尼葉、羅斯托伯維奇或馬友友,運弓都較Martin用力,音量亦較為宏大。甚至,我一直以為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就是該這麼用力拉的。看到Martin Seemann的運弓方式,始知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亦可以有另一種表現方式。
Martin的右手運弓有如行草,從容而優雅,而其左手按絃則極為用力,尤其在快速音群樂段,左手的按絃有如驚濤拍岸。可能因為我坐的位置實在距離奏者太近了,我感覺Martin的左手幾乎是用拍打的方式按絃。我本身是不會演奏大提琴的,昔往聆聽大提琴演奏,不是在唱片裡就是音樂廳,很少這麼近距離聆聽大提琴(其他樂器如鋼琴、小提琴或銅管,我均曾近距離聆聽,我自己本身是吹長號的,對銅管樂器尤其熟悉),當我聽到Martin左手拍打在琴頸上的聲音,歷歷如繪,真是很奇妙的經驗。我曾近距離聽過一次大提琴演奏,那是在陳正雄老師的家庭音樂會,但演奏者在低處,我在高處的觀眾席,距離雖近,仍有兩公尺左右,琴腔共鳴固近在咫尺,但仍未聞及左手按絃時如此清晰的拍打聲。在演奏會結束之後,我詢問Martin為何他的左手這麼用力,他表示並沒有特別使力,只是在快速音群時自然的按絃,他說這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依習慣按絃,完全沒有想到輕重問題。
或許演奏者並不會去想這類的問題,只是因為我剛好坐得近,聽到平日聆聽大提琴時所不曾聽到的聲音,因而感覺特別明顯。相對而言,我覺得Martin的右手極為優雅,運弓流暢,有一種自在從容之感。左手按絃的表情豐富,有畫龍點睛之妙。
Martin演奏時使用的是現代大提琴,弓則是巴洛克弓,角度較現代弓大。不知是否因為如此,因而造成音色細緻柔順,與一般所聽到的大提琴聲音略有所異。
Martin演奏了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的第一和第二組曲,細緻甜美的音色,表現出巴克音樂的優雅。也許平常所聆史搭克所演奏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實在太壯碩,現場聆聽反而是油油春雨,有一種悠遠之美。然而巴洛克音樂究該如何,實難言矣!從容的上升,愉悅的下降,或許是巴洛克音樂的最佳銓釋。
演奏會結束之後,Martin與賓客自在交談。我和Martin偷偷溜到門外抽菸。Martin捲菸的技術極為高明,只見他用手抓了一撮菸草,站著將菸卷快速捲好遞給我。捲菸的形狀像一支砲管,頭小尾大,抽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Martin Seemann準備演奏前的樣子。

◎Martin Seemann演奏完第一組曲,重新調音,準備繼續演奏。這張照片可以清楚看到Martin的大提琴夾在兩腿之間,而非杵在地板上。

◎Martin Seemann演奏用的兩支巴洛克式琴弓,那天用了一支,另一支是備用弓,可惜照片未拍出琴弓尾端的角度。

◎演奏者Martin Seemann與安排這次演出的Bettina Tang。

◎6月分的壽星來賓,提早兩天慶生,左起:負責解說的Tsai小姐,主人爽耳國際負責人Barry,Muzik的執行長Hoshua S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