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1,2008

聲聲慢

 

  月于邁,日子忽地慢了下來。

  冬天遲遲不肯走,春天的腳步趕不及,彷彿進入樂曲的第二樂章。

  諺云「一月櫻,二月杏,三月杜鵑滿山坪」,二○○七年冬天太冷,使得二○○八年一月的櫻花似是花開不對時,殊不妖冶,與日本人所謂妖花相去甚遠。遲到二月櫻花方開,初綻即謝。因著櫻花不對時,杏花亦跟著趕不及春天,都三月了才姍姍來遲。友人來電云欲上山看杏花,彼此諸事煩瑣,加上友人玉體微和,三月中旬上山時已是花末,看到最後綻放的幾枝,殆已非是葳蕤,於是相約明年杏花盛開時。倒是杜鵑趕不及春天的腳步,一路漫山遍野開著,春意喧鬧無已時。

  春日遲遲,我心不發,慢板悠然響起,日常生活亦是緩步以行。幾本即將收尾的書,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每日裡揮毫練字,用長鋒狼毫「劍舞」寫王羲之《十七帖》。「劍舞」直徑9mm,鋒長42mm,寫起來頗有欸乃之姿。友人看了我寫的字,說我的字跟人一丁點兒都不像。我看起來一副北方壯漢的樣子,寫的字卻是嫋嫋婷婷,嫵媚多於英挺。而初習字時練趙孟頫〈閒居賦〉,字形尤嫵媚,簡直步步生蓮。

  初習字時,用蕙風堂「大蘭竹」。顧名思義,「大蘭竹」意謂此筆鋒長,適合畫蘭竹。寫字氣須長,用來習字最佳。唯此筆甚不耐寫,寫不到半個月就沒鋒了,於是改用蕙風堂「大蘭竹」最高階的「羲之」。「羲之」以黑檀木為筆桿,格調頗見高雅,寫來柔軟順暢,對我習字甚有助益。可惜仍是不耐寫,一支筆售價一千臺幣,寫不到半個月又沒鋒了。二○○七年二月師父訂製的小沈湖筆寄到,於是改用「惠風」。此筆其快如劍,寫來毫不費力,率直有勁。趙孟頫寫〈閒居賦〉時,甫從宋徽宗趙構的瘦金體超唐入晉,許多字寫得彆扭,練得我時有頓挫。一個帖子練了半年多,從二○○六年七月,練到二○○七年二月仍跌跌撞撞。二○○七年三月改練趙孟頫〈赤壁賦〉,字形愈形秀麗。〈赤壁賦〉應為趙字最易入手者,初用小沈湖筆「惠風」練,後來師父要我試用「神龍」,此筆轉折較「惠風」細緻,寫來頗具婀娜之姿。唯初換筆時,又逢換帖,第一天就把手寫傷了,到天心醫院找陳南州院長,將我扭傷的右手腕調整回去。一般人很難想像,一支二十公克的筆會把手寫受傷。後來我練王羲之《十七帖》時,又因某日用了不對的紙,寫兩頁就把手寫傷了。可能因為師父教我寫字時,強調筆鋒之勾轉,稍一不慎,手腕即甚易受傷。後來我在練字以前,習慣將手腕先做運動,受傷的次數才減低。

  二○○七年五月練趙孟頫〈洛神賦〉,這是趙字最流麗婀娜者,加上「神龍」的婉轉欸乃,寫來猶是十三女兒學繡,一絲一線都是風情。

  一些朋友聽聞我習趙孟頫,大都嗤之以鼻,以為趙孟頫人格卑下,字乃落流俗。說這些話的朋友,大部分未曾學過趙孟頫,惟以民族主義為依皈,令人不勝唏噓。趙孟頫雖為宋朝官家之後,然距宋太祖趙匡胤已是十代,元朝代興,任官元廷,又有何可指責的?近百年來從國族建構角度書寫的中國歷史教科書,常將民族主義拓展到極致,實殊不可取。

  吉諒師父看我練趙字略有幾分神似,建議我上追二王,於是從二○○七年七月轉習王羲之。其初練〈蘭亭序〉,臨馮承素摹本。此本為蘭亭八柱之三,雖為雙鉤摹本,但可能是最接近王羲之〈蘭亭序〉原始字形者。初習時用小沈湖筆「神龍」,寫三公分左右的字;逾月後改用「右將軍」,字大小約五公分。二○○八年九月,吉諒師父要我換用「劍舞」習字,此筆鋒長,蓄墨量甚大,蘸一次墨約可寫八至十字,大小約四公分。二○○七年十月,吉諒師父認為〈蘭亭序〉初階已告一段落,要我改練懷仁集王羲之字〈聖教序〉,這是傳世王羲之作品中字數最多者,約有一千九百餘字,雖是懷仁集字,部分字且用拆字偏旁組合而成,但在王羲之真跡難覓的情況下,〈聖教序〉殆屬較佳之選擇。練〈聖教序〉期間,大部分以「劍舞」為主,字約四分。
  〈聖教序〉約得一千九百餘字,每日新練五十字,並反復習練已習之字,約莫四十天走完一過。自二○○七年十一月中旬起,每兩日練一通,有時練得多些,三日練兩通,甚至每日練一通,迄二○○八年一月中,約得五十通,大部分寫於毛邊紙上,亦有書於廣興紙寮黃煥彰所製宣紙上者。

  原本計畫二○○八年二月將練王羲之《十七帖》,吉諒師父提早要我在二○○八年一月起練,理由是我繼續練〈聖教序〉進益有限,不如先換帖。然每次換帖前,我都要不安許久,直到正式習練方始安頓。我雖知自己毛病所在,但完全無法控制,每次換帖前的恐懼感,依然無時或已。

  初練王羲之《十七帖》時,師父要我用小沈湖筆「雲劍」,長鋒山馬兼毫,直徑11mm,鋒長52mm,像一把日本武士刀。「雲劍」筆毫甚硬,方便我掌握草書字形,這裡那裡的牽絲。逾月後,吉諒師父覺得我對草書的掌握度已進入情況,於是要我換回「劍舞」。因每周四晚上到師父家練字,故吉諒師父對我習字的進度掌握甚佳,有時換筆,有時換帖,有時換紙,用各種可能的變數,讓我順利進入書寫狀態。而我每日習字一千,不論晴天陰天下雨天,除夕大年初一或情人節,每日至少寫足一千字。有一段時間每日習字一千五百字到兩千五百字,無一日稍怠。反正練完這帖還有那帖,距離我第一段的學習至少還有兩年,亦就毋須亟亟。二○○八年三月中旬,王羲之《十七帖》終於走完一過,再習練一個半月,每日寫一至兩通,約可練六十通,五月以後練智永《千字文》和趙孟頫《千字文》,約莫在二○○八年八、九月間,草書初階當可告一段落。吉諒師父打算讓我練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然後上練魏碑。待魏碑初成,再上練隸書和篆書,走完這些約莫剛好是三年四個月,有類小徒弟習藝,三年四個月滿師,以後的修行就得靠個人了。雖然如此,我每周四晚上應仍會去吉諒師父家練字,有師父教總比自己摸索好。

  每日習字已經成為生活節奏,反正不論有事無事,每日基本的一千字總要寫完。年近半百,似乎也沒有太多可操心的事,習字,泅水,是每日例行之事,做完這些才是研究和教學。雖然研究和教學是我的本行,但我總是心有旁鶩,東搞搞,西搞搞,把日子過緩慢而逍遙。

  中年歲月彷如進入第二樂章的慢板,腦子偶然不經心裡浮現李清照〈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盃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我的慢板固非如此黯然,只是一逕兒低緩的調子。我總是在早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到學校研究室,深夜一、兩點鐘回家,大部分醒著的時間都在研究室,回家大略看看書,聽點音樂,亦就入夢了。在學校的時間,步調緩如龜步。先練字,後泅水,如果下午有課就走進教室,沒課的時候聽聽音樂,讀讀書,寫寫稿,一天也就混過去了。幾本等著收尾的書,這裡寫一點,那裡寫一點,好像也不是太急著寫完。心裡殊乏早些完成出版的念頭,寫起來總是油油春雨,滴滴答答。

  偶爾提早返家,譬如在晚上十二點以前離開研究室,踏月色而歸。我習慣直接走到樓上的小小書房,打開收音機,讓DJ和樂音陪伴我有點孤單的夜晚。

  收音機是友人賴宗佑醫師送的,二○○八年二月,我在網路上想買一部收音機,因為回應稍晚,已被其他網友捷足先登。宗佑兄看到我與那部收音機錯身而過,跟何麗夢學妹說他那兒有一部收音機,因為在花蓮我收訊不佳,準備送給我。過不幾天,收音機即寄到我工作的學校。在此之前,我已經有近三十年沒聽收音機了,平日聆樂以黑膠唱片為主,偶爾聽聽CD,幾乎不曾想到收音機的事。

  記得童年時家裡有一部小小的真空管收音機,是村子裡水電行老闆自己裝的,母親用它來聽歌仔戲或閩南語爆笑據,邱罔舍之類的。在家裡還沒有電視以前,有一段時間,燕聲廣播電臺的林寒青與蔡佩如時間,是母親每天必聽的節目,我也跟著母親一塊兒聽。節目內容無非閒話家常,以及播放一些閩南語歌曲。在東臺灣的鄉間農家,這就是最大的享受了。後來家裡買了曲盤和收音機一體的電唱機,裝有拉門,中間是唱盤。電唱機附了一支絨布唱片刷,唱臂唱頭唱針一應俱全,母親用它來聽楊麗花歌仔戲,邱罔舍爆笑劇和客家三腳採茶戲。我偶爾會趁母親不在的時候,偷偷播放曲盤,聽著咿咿嗚嗚的歌仔戲,或者邱罔舍爆笑劇裡的閩南歇後語。記憶最深刻的是收聽「廖添丁故事」,主講者不知何許人也,每天講一個小時廖添丁故事,好像永遠也講不完,直到我不聽收音機了,廖添丁故事還沒有結束。

  赴笈大度山以後,三姊送了我一部聲寶牌收錄音機,那是我大學時代一切音樂的來源。主要載體是卡式錄音帶,聽著貝多芬九大交響曲,轉拷過N次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黃河鋼琴協奏曲》、《草原上的小姊妹琵琶協奏曲》等等。午夜時分我會打開收音機,聽倪蓓蓓時間,「浩瀚宇宙中,地球是最美的那顆星」,倪蓓蓓那嗲嗲囡囡的聲音,是我那一代的空中情人。雖然後來看到倪蓓蓓照片後,青春夢幻不免煙銷雲散。不過,人生裡的許多事情,不也隨風落雲,一去無影,初不必斤斤於是。服役歸來,重拾讀史學文之路,音樂載體換成黑膠唱片和CD,初期仍聽些卡式錄音帶,後來就聽得少了。至於收音機,好像已自生活中消失,有如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從青年到中年,我的聆樂生活太依賴黑膠唱片和CD。在國家音樂廳開幕後,雖亦為其常客,但平日總以罐頭音樂果腹居多。如果每天聽音樂十小時,一個月就是三百小時,到國家裡樂廳應不會超過六小時。我同意罐頭音樂永遠無法取代現場,但現場猶若鮑魚,無法常吃。偶爾大快朵頣,乃至高享受。平常總亦仍是在路邊炒兩個菜果腹,或隨意吃吃罐頭了事。鼹鼠飲河,不過滿腹。2008年春天,我在網路上看到一部售價甚廉的收音機,向買主表示有意購買,卻為人捷足先登。沒想到小小的失落為友人賴宗佑醫師得知,於是寄贈其手邊的收音機,令人依依。

  我把收音機接在書房的小小音響系統,這套音響系統包括: Thorens TD 521唱盤+ SME 3012R+EMT TU -2 special; MacCormack Signature CD Player,TE前級; J.C. Verdier 45後級; Diatone P-610MA喇叭,是我早晚在家時隨意聆樂的音響。接上宗佑兄所贈之AMC調偕器後,發出了溫暖柔美的聲音,伴我深夜的閱讀與書寫。我習慣將電臺轉到FM 99.7愛樂電臺,隨意聽著廣播,並不太注意節目內容。空氣中傳來DJ磁性的聲音,介紹著古典音樂或爵士樂的故事,然後播放相關樂段。我好像不曾注意過主持人是何許人也,男的或女的。不論DJ為誰,聲音總是很好聽,長久以來孤獨聆樂的生活,好像多了一個人相伴,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可能我年紀有點大了,半百老翁,午夜夢迴,有一些聲音相伴,好讓自己覺得不那麼孤單。於是收音機成為我生活裡的重要伴侶。毋須選擇唱片,不用起身去換面,音樂持續流泄而出,而且還有DJ的親切對話,生活好像忽然溫暖了起來。

  我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即將出版的書,有時寫這一本,有時寫那一本;學術的書用電腦敲打,創作的書用手寫。我一直很喜歡手寫稿的感覺,三十年來一直維持手寫的習慣,自印的兩百格稿紙,用了二十年的德國Pelikan古典鋼筆,在橄欖綠的格子上飛舞,黑色的Mont Blanc墨水,我好像就一直這麼用著。想了很久要去買一支Mont Blanc鋼筆,想了約莫有二十年吧!一直買不下手。沒有很積極的原因,除了實在很貴之外,我也沒試到出水量夠大的Mont Blanc鋼筆。相較而言,Pelikan的出水量大又快,寫起來如輕舟已過萬重山,雖然但我仍心心念念著想買一支Mont Blanc鋼筆。步調如此聲聲慢又慢,想著想著,Mont Blanc鋼筆依稀彷彿就在那兒了。

  行道遲遲,前路在遠,我總是閒步晃蕩,悠悠忽忽。每日裡聽聽音樂,看看書,寫寫稿,以及每天找出一個小時去泅水。

  即使泅水我亦是很慢方始決心去學,原本我只會抬頭蛙,在水面上載浮載沈,游著好玩。直到二○○六年七月,方始下決心去學捷泳,然而亦學得不頂真,遲遲艾艾混了九個月零三天才游到一千公尺。從此,只要人在學校,每日裡總會找個時間去游泳池混混。每次和同事泳友劉祥光兄相約去泅水,我老愛說去「虛應一下故事」,或說「草草了事」。想想亦真是草草了事,反正跳下水,游個一千公尺上岸,漫漫而游,緩緩前進,每個和我同水道的人都頻頻超車,其他水道的人也都游比我快。我總是緩慢地抓水、推出,依著自己的節奏呼吸,慢慢游著,以及想一些有的沒有的。我心裡安慰自己,反正到對岸還是要轉身游回來,游快游慢又有什麼關係?雖然偶爾會想起我許下的心願,要參加一次鐵人三項。以我的體力,游完一千五百公尺沒什麼問題;但以我的速度,一千五百公尺約須費時60分鐘,主辦當局可能已經關門。不過在不想起鐵人三項時,我倒是游得悠游自在,完全附合漫游的本意。其實年紀大學捷泳本來就很困難,尤其是男生,主要關鍵是踢水。捷泳要求踢水時腳如魚鰭或鞭子般柔軟,年紀大的人腳踝已經硬掉了,踢水直上直下,猶似打鼓。我笑稱自己踢水壓根兒不像鞭子,而是棍子。

  有時心血來潮想勵精圖治一翻,練練划手或踢水,總是慵慵懶懶,沒幾下又故態復萌,一個禮拜倒有五天泅水是草草了事,虛應一下故事。反正總有許多理由可以搪塞,諸如不能太花體力,游完還得看書,備課,教書,做研究,寫論文,理由一籮筐,亦就如此這般安之若素。

  有一段時間練字倒是積極的,每天早上用心寫字,而且速度飛快,有時一天可以寫一遍一千九百多字的懷仁集王羲之〈聖教序〉,或寫兩遍王羲之〈十七帖〉。後來發現今天寫完了,明天仍須重頭練起,亦就毋須亟亟。反正練個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寫個一千字到兩千字,慢慢寫去,字看起來亦自在從容些。吉諒師父看到我可以把王羲之〈十七帖〉寫慢,覺得我的字已略有進境,心懷乃一暢。我卻不好意思說是懶,反正每天練的時間就那些,寫快寫慢又有什麼關係。

  有些朋友關切我的新書何時出版,我也說不出個確切時間,一壁寫著自己的書,一壁得把《政治大學校史(1997-2006)》改定,每年的研究計畫也要占掉一些時間,總有許多理由合理化自己的慢。反正櫻花不開杏花開,杏花不開杜鵑開。杜鵑開完五月來,桐花猶似雪片飛。時移歲往,四時迭替,我依舊在歲月裡于邁以行。

  有一位史學界同儕訪問高去尋先生談治學之道,高先生說了三個字「慢慢來」,誠哉斯言。一九二○年代,高去尋先生參加中央研究院歷史言研究所的西南考古,到了一九九○年代,當年帶回的天葬棺猶未拆封。其實真正的情況是尚未找到拆封後保存之法,拆開何如不拆。不拆至少保存完好,拆開或許即刻風化,灰飛煙滅。此中有真義,欲辯已忘言。而值得吾人深思的是,史語所當年參加殷墟考古和西南考古的學者們均享壽考,不知是勤勞四體所致,抑或得益於「慢慢來」之箴言。

  樂曲已進入第二樂章,於是就讓一切的一切,聲聲慢,緩緩行。雖然不免霧失樓台,總亦仍惦念著本立道生。我相信明天的明天,太陽會依舊升起。
 

Posted by pangmf at 2:03回應(33)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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