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08
大舅和他的兒女們
冬天到了,葉子總會落的。
那年冬天很冷,冷得連櫻花都開得不妖冶。
2008年1月26日,小舅打電話來,說大舅劉得春先生遠行了,告別式選在2008年2月3日。大舅生於1921年,依台灣歲算法是八十八歲,即所謂米壽。小舅問我姊妹們的姻親姓名,要在訃文上具名。我一一說明嫁娶的情形,心中有著難以言說的傷痛。
2008年2月3日,微雨的天色,我再次來到竹北媽祖廟的後面,大舅的告別式在媽祖廟前廣場舉行。我坐在親友席上,想著大舅的一生,從三輪車伕到日本軍伕,如今婆婆卵卵生得整婆蘿。
大舅是外公劉邦墻先生的長子,姆媽是長女,姆媽生於1925年,屬牛,比大舅小四歲,在姆媽的兄弟姊妹中,大舅接下來就是姆媽,所以兄妹倆特別親。外公以踩三輪車替人送貨為業,大舅在十幾歲時即繼承外公的工作,替人送穀子、載肥料,養家活口。姆媽說,佢在做細妹子時,幫忙外公推三輪車,後來幫大舅推,然後就嫁人了。
大舅在日治時代末期,曾被日本殖民政府招為台灣軍伕,到南洋去打仗。1945年太平洋戰爭結束,大舅並沒有立即返家,在戰地滯留了幾年。在戰地滯留期間,大舅媽改嫁了,未留下一子半女。戰爭結束幾年後,大舅方始回到臺灣,此時大舅媽已改嫁。所以大舅一直到1955年才再結婚,1956年大表姊劉秀美出生時,大舅已經35歲了,接著大舅媽一口氣生了二子六女。
一九七四年七月國中畢業那年暑假,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距離上一次和姆媽一塊兒回娘家已經十年。
一九六四年我五歲時,父親和姆媽第一次帶我回外婆家。記得彼時家裡蓋了新的茅草房子,二姊剛出嫁,姆媽和父親商量著回娘家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到花蓮拓荒後,第一次帶姆媽回娘家,但確定是我第一次回外婆家。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我從台中搭火車,在竹北站下車,問市場的歐巴桑,媽祖廟在哪裡?歐巴桑指了指巷弄間的一條小路說,順著巷子走過去,穿過市場,再沿著市場邊的小路向前走,就會看到媽祖廟。歐巴桑問我要找誰?我說駛三輪車的劉得春。歐巴桑說,阿春噢!對啦!佢屋就直媽祖廟的後背。
我依著歐巴桑指點的路,順利找到媽祖廟。媽祖廟後背有一個紅磚砌成的四合院,院子裡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想,這裡就是外婆家了。姆媽常常提到外婆家的水梨樹,雖然兒時來過一次,但早已沒有印象。我想,媽祖廟後背種著水梨樹的四合院,就該是外婆家了。
我打開水梨園邊的木門走進四合院,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問我找誰?我說找劉得春,佢是我大舅。那女生問我打哪兒來?我說花蓮。那女生轉身跑進屋後的天井和外婆說:「阿桃姑的賴仔來咧!」外婆從天井走出來,打量著我:「你係阿輝麼?」我說是。外婆走過來握握我的手:「恁大咧噢!」我用客家話回答:「國中畢業了。」彼時我身高約一七三公分,外婆約一五○公分,和我講話時要仰頭看我。彼時因為音信難通,花蓮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因為到屏東投考屏東師專,一路北上,花蓮家裡和外婆壓根兒不知道我會來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家,憑著記憶裡的地名和大舅的名字,一路尋了過來。因無法與姆媽聯絡,我祇好拿出身分證,比著上面姆媽的名字,說我是阿桃妹的賴仔(客語,兒子)阿輝。在確認我是阿桃妹的兒子以後,外婆的眼角噙著淚水,頻說:「恁大咧,恁大咧噢」。
一時間外婆家擾攘了起來,大舅媽、表弟和表姊妹們紛紛從房間裡出來,與阿桃妹的兒子相認。因為父親和姆媽到東部拓荒的緣故,我和外婆家的親人一向不熟,對表兄弟姊妹的印象祇有名字。領我進四合院的女生喊我「阿輝哥」,因為彼此印象裡有一個表哥和表妹的影子。這樣喊了一個禮拜,有一天表妹和我談起彼此的生日,發現倆人的國曆生日居然是同一天,再比農曆生日,始知原來我還比表妹小六天,於是表妹變成表姊。因大舅家還有一位大表姊劉秀美,這位表姊就成為二表姊,叫劉秀容,那年和我一樣是國中畢業,準備念新竹女中或新竹師專。住在外婆家時,秀容表姊常帶我騎了腳踏車在竹北鄉間逛。除了秀容表姊和我同年,屘姨家另外還有一個同年的表弟莊仁皓,我們三個同年表姊弟算是比較親的。屘姨家彼時住在新屋鄉下,家裡有一個很大的魚池,仁皓表弟常帶我在池邊釣魚。我高三暑假到外婆家時,曾在屘姨家住了幾天,幾乎都是仁皓表弟帶著我到處玩。仁皓表弟念中壢商職,後來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
外婆生了二子五女,姆媽是長女,下面有四個妹妹,二姨嫁到北埔,三姨嫁到關西,四姨雲英未嫁,屘姨嫁到新屋。二姨丈沒什麼印象,三姨丈姓賴,住在關西義民廟的後面。四姨因為到新竹市學裁縫,開了一家服裝店,終身未嫁,晚年中風住在大舅家,由大舅媽照顧生活起居。屘姨嫁新屋莊家,我們稱莊姨丈,家裡有田地、魚池、書店,還在新屋街上開了一家百貨行。屘姨是五姊妹中最好命的,莊姨丈脾氣好,又疼屘姨,姊妹們羨慕得不得了。
大舅踩三輪車送貨,主要是替耕種人家載穀子交給農會,或載農會的肥料到耕種人家,本身並不從事耕稼,家裡亦無可耕之地。印象裡大舅一直是踩三輪車的,早年踩人力三輪車,後來買鐵牛三輪車。我弄不清楚大舅為什麼不買一般農家用的四輪鐵牛車,也沒特別問大舅,也許是他老人家習慣三輪車的把手,不習慣四輪鐵牛車的方向盤。
大舅識字無多,大舅媽亦未受教育,他們的孩子卻是功課極好。大表姊劉秀美念新竹師專,畢業後在小學教書,三十歲左右即罹患乳癌過世。秀美表姊人長得漂亮又聰明,我住在大舅家時心底是有點暗戀伊的。秀美表姊過世時,大舅並未通知我們,是我念博士班時到大舅家,二表姊才向我提起。二表姊劉秀容和我同歲,也念新竹師專,任教小學時到師大夜間部國文系進修,畢業後任教於香山國中(後改制為香山高中)。大表哥劉康鑑明新工專畢業,任職潤泰紡織。印象裡大表哥退伍後就到潤泰紡織工作,而且早早結了婚,二十幾年一直待在潤泰紡織,2006年退休,和表嫂在新竹科學園區開了一家冷飲店。表弟劉康傳念新竹中學時,是學校管樂隊的法國號手,後來念台灣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在竹東國中教書。康傳表弟小我一歲,緣於我在管樂隊吹長號,他吹法國號,倆人情誼彌篤。住在外婆家時,倆人晚上抵足而眠,深夜長談。三表妹劉金花新竹師專畢業後,進入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系就讀,其後取得教育心理研究所碩士,與夫婿一同赴美。四表妹劉素鳳,新竹商職畢業,任職私人企業。五表妹劉鳳珠,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職長春藤英文雜誌編輯,後轉到貿易公司工作。小表妹劉惠萍淡江大學資科系畢業,考上交通大學資管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在台積電任職。
我常常想,大概外公、外婆的遺傳因子不錯,大舅的孩子們才會書念得那麼好。我因為和二表姊劉秀容同歲,在表兄弟姊味中感情最好。記得大二暑假到外婆家,二表姊帶我騎腳踏車到竹北鄉下去,一路上蒼翠的林樹,滿園的油菜花,真是美麗極了。晚風徐來,天邊璀燦的晚霞,在我內心深處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舅是一個溫厚長者,家裡的大小事情很少麻煩我們這些晚輩,諸如入新厝,表兄弟姊妹結婚,大舅均不曾告知我。大舅一輩子麻煩我的事情只有兩件,一件是外婆的告別式,另外就是大舅自己的告別式了。
印象裡大舅是一個沈默長者,每次到外婆家,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是小舅在講話,大舅只是一逕兒地扒著飯,偶爾開口說話,低沈的語調,和父親幾乎一個模樣兒。或許這就是客家男人的原型吧!沈默似牛,歲月無波。
那年冬天很冷,連櫻花都開得不妖冶。葉子落了,化作春泥更護花。大舅蒙主寵召,永眠斯土。大舅的兒女們瓜瓞綿綿,華枝春滿。
February 11,2008
大年初五這一天
整個舊曆年假雨滴滴瀝瀝地下著,遠山近山,一片模糊。
回花蓮過了個年,又匆匆回到日久他鄉變故鄉的所在。
可能因為年假還沒結束的緣故,雨中的校園沒有什麼人,後山那一排楓樹在淒風苦雨中寥落。沈靜的校園,熟悉的研究室,這裡是我每天生活的所在。打開音響,放上唱片,唱盤轉出動人的旋律。在年節裡能靜靜在研究室待一整天的感覺真好,沒有喧鬧,沒有電話,只有音樂伴著我。
習慣性地將毛筆泡在水洗裡5分鐘,用滴管在調色盤上滴幾滴水,注入墨汁,準備練字,這是我每天早晨到研究室的第一件工作。我好像已經習慣了先練字再做別的,每天寫書法一千字,成為安定我的力量。侯吉諒師父詩硯齋選毫「雲劍」,是我練行草用的筆,乃山馬毫和其他毫混合製成,筆毫略硬,對初習行草的我來說,控制力會稍好一些。師父說初習行草,用太柔軟的筆控制不易,先用「雲劍」練習,等過些時候再換回「劍舞」。「劍舞」是我習行楷時用的筆,練趙孟頫〈洛神賦〉,王羲之〈蘭亭序〉、〈聖教序〉,都是用「劍舞」,那是師父覺得既便宜又好用的筆。師父說等我練熟王羲之〈十七帖〉以後,還是要換回「劍舞」。
我倒了些墨汁在調色盤裡,將沾溼的筆用面紙吸掉一些水,蘸了墨,在調色盤邊瀝乾,再用面紙吸掉一些墨汁,開始練王羲之〈十七帖〉。我本來和父說過完年再練〈十七帖〉,師父要我提前在2008年1月起練。而每次練新帖之前,我總是很緊張,有時甚至緊張到不敢換帖。每次換新帖的前一個多月,我就開始緊張,一直要到新帖上手兩個禮拜,始漸入佳境。師父每次看到我練新帖前的緊張模樣,都笑我是「人大叢,膽細粒」。此亦是實情,我的樣子看起來高大壯碩,其實是膽小怕事之人。
記得2006年夏天學捷泳時亦是如此,每次到游泳池,停好車,在走到游泳池的50公尺路上,我的右大腿就開始抽筋。這種情形一直維持了九個月又十天。2007年5月4日,我再次來到游泳池,我的右大腿仍然繼續抽緊,並且隱隱作痛。這一天我游了500公尺。2007年5月5日我一口氣游完1000公尺,但每次到游泳池,停好車,在走到游泳池的50公尺路上,我的右大腿仍然開始抽筋。然後的然後,我忘了什麼時候開始,我到游泳池才不再抽筋。
我不知道練新帖的緊張心情何時可以消除,但我依舊強迫自己練新帖。我想,總有一天,我練新帖時將不再緊張,或許彼時我的書法就算練成了吧!
蘸好墨,我練著王羲之〈十七帖〉,一個月間,師父教了我九帖,也許這個月可以走完一遍,然後習練三個月,到四月時改練千字文。目前還在考慮練智永或趙孟頫的帖,到時看師父怎麼決定再說。我先用毛邊紙練兩遍已習過的九帖,然後用廣興紙寮黃煥章的宣紙再練兩遍,這是我最近練字的節奏。音響傳來Eugen Jochum指揮的J. S. Bach 《B小調彌撒曲》,EMI德國小郵票狗的數位錄音唱片。Eugen Jochum是一個名氣不大的指揮,具學者氣,我極喜歡他的指揮,諸如Beethoven的《莊嚴彌撒曲》,Weber 《魔彈射手》、Beethoven九大交響曲/阿姆斯特丹(Philip)、兩次Bruckner九大交響曲(BPO&巴代利亞 /DG, Dresden EMI),海頓晚期交響曲;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演奏。Eugen Jochum的指揮中規中矩,深邃,帶有濃厚的學者氣息,因為不耍花腔,所以不是很熱門,但聽他的東西,可以直指本心,和Karl Boehm, Otto Klemperer, Haitink同列為我喜歡的指揮之林。EMI德國小郵票狗的唱片價格很便宜,三張唱片才750元,我一直很喜歡這類便宜又好的唱片,對那些名曲名版反而興趣缺缺。只不過是聽點音樂,弄得勞民傷財,何苦來哉?
練完字,我裝了一斗菸抽將起來。2007年冬末到2008年初春,我忙著公務私事,很少有調弄菸斗的閒情,乘著學校還沒有開學,悠閒地抽一斗菸,亦尋常歲月裡的小歡小喜。雖然月迷津渡,霧失樓台,亦當君子務本,本立道生,探問生命的方向。不過,還是先抽一斗菸吧!以及泡一壺茶。
我到研究室外的飲水機裝了一壺水,用電茶壺煮將起來。2007年的中火鐵觀音冬茶,在陶罐裡養了一個多月,火氣已然消退,香氣猶存,正是好喝的時候。我到隔壁敲劉老師的門,他前天從苖栗回來,今天也到研究室,找他來喝杯茶,暖暖身子。在這微雨的冷寒天氣,用語言和中火鐵觀音取暖,總是好的。
我們坐在靠窗的小圓桌喝茶。年前買的鮮紅色蝴蝶蘭燦爛開著,平添幾分年節的喜氣。中火鐵觀音的香氣氤氳,入口回甘的茶湯,是我熟悉的味道,二十幾年來沒有太多改變。我發現我手邊使用的東西都歷有年所,鋼筆、茶壺、稿紙、鉛筆,無一不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朋友,我好像有點太戀舊了。自髮如故,傾蓋如新,舊衣服和老朋友,總是如此這般陪伴著我。音響器材也都超過十年以上,除了幾部朋友為我新做的唱盤。
喝完茶,和劉老師約好一塊兒共進晚餐。我打開電腦,試著敲打些文字,記錄大年初五這一天。這一天和尋常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聽音樂,練書法,做研究,寫文章,抽菸斗,喝中火鐵觀音。窗外的雨,繼續滴滴瀝瀝地下著。偎著霖霖雨意,鍵盤滴答作響,記下大年初五這一天。
February 1,2008
溪裡的石頭
我是溪裡的石頭,水往哪裡流,就往哪裡走。
臨王羲之《十七帖》,有句曰:「計與足下別廿六年於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省足下先後二書,但增歎慨。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想頃如常。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胸中一痛。古人論交,情深若此。廿六年不見,彷彿還是昨天。今人何須廿六年,三月不見,景物或許依舊,人事殆已全非。今古之別若此,亦唯徒呼負負。
友人來書云,喜愛許美靜〈城裡的月光〉,歌詞這樣唱著: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顯然我是無夢的,沒有夢,也沒有城裡的月光,我只是溪裡一顆不起眼的石頭,順著溪流的方向往前走。在乾旱的季節,杵在河床,動也不動一下。當生涯規劃專家口沫橫飛談著人生的理想與抱負時,我壓根兒不信那些箴言式語句,只是一逕兒走著自己的路,沒有理想,沒有規劃,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許多年了,我就像溪裡的石頭,很少走出自己的世界。每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學校;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游泳池,不然就是在三者之間的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臍眼,遺忘了外面的世界。走著,走著,在天空與地面之間,我是不起眼的一莖草,很少人記得我的存在,我也幾乎快忘了自己的存在。
2008年1月24日,參加教育部顧問室2007年度人文社會相關領域計畫聯合成果發表會,有一場曾志朗院士和詹偉雄的對談,題目是〈數位時代,人文教育革新勢在必行〉,主持人是中興大學文學院長林富士教授。雖然曾志朗院士的談話內容,並沒有切合主題,但他的語調和肢體語言極吸引人,那種親切談話的氛圍,讓我感動極了。
於是我想到這些年的退縮,幾乎很少為這片土也做些什麼。曾志朗院士的熱情分享,奉獻的精神,令我深深感動。或許這些年我太專注於深邃,而遺忘了知識人該有的社會責任。我固然可以自承並非知識分子,但自承非知識分子就可以沒有社會責任了嗎?忽覺一晌心驚。一個人文學者,一個文字工作者如我,是不是該多盡一點社會責任,而非只是一逕兒地批評?我是否該散發更多的光和熱?這許多年來,我是否太低頭看自己的肚臍眼,因而有太多的我執,太少的分享?
雖然指南山下總是下著淒風苦雨,加添我心內的稀微。在這多雨的山城,我的心是否沈寂太久?太躲在自己的意根深處?要不要走出來,為這片土地做更多的事?許多年來,我一直是被動的,乞食講堂,寫國中教科書,擬訂九年一貫課程綱要,而天天挨媒體的罵,罵得我意興闌姍。一種不平的心情,像河裡的石頭,水往哪裡流,就流向哪裡。我是否該走出昨日的影子,昂首廓步於天地間?我是否該堅持年少時的方向,投注更多的社會關懷,更多的愛,主動釋放更多的光和熱。
生命的主旋律該是什麼?繼續低著頭往前走,還是擡頭看一看天空?我有多久沒有仰望蔚藍的天空?指南山下總是落著颯颯的雨,使我沈浸在王羲之十七帖「臨書但有調悵」的氛圍裡。而今我是否該抬頭看一看遠方,看一看路邊的林樹蒼蒼,看一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我自己該是一本書,還是該為社會寫一本書,為我們的時代寫一本書?
如果我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那麼誰該走出來?如果我只是溪裡的石頭,誰來走生命的道路?是否我該更走入人群,而不是冷冷的佇足,守候著時間的消逝。
走過淒風苦雨,走過生命幽黯的樂章,我似乎該邁步前行了。南宋楊萬里〈桂源舖〉詩曰:「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2008年春天,我收拾悵然的心情,迎向生命的下一個樂章,譜寫如歌的行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