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部落格 : 2007-09 月份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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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6,2007

紹興酒，蘭亭序，文人故居

　　

　　天下文章在紹興，紹興文章在我家，我家文章在我兄，我兄文章經我改。

　　上面這段文字，雖然有點開頑笑，但亦略可說明紹興文人的自負。而從明清進士題名錄，亦可看出紹興文風之盛。因著紹興的特殊地位，主辦兩岸三地歷史研究生論文研討會的浙江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特別安排港臺的帶隊老師一遊紹興，陪同導遊的是浙江大學歷史系副主任方新德教授。

　　從杭州到紹興，走快速路約一小時車程，我們一行九人，八點半出發，約九點四十分抵達紹興，參觀的首站是蔡元培紀念館。

　　以蔡元培故居為基礎的蔡元培先生紀念館，成立於1987年，以文物、照片、實物等介紹蔡元培生平事蹟。故居共三進，第一進為門廳，第二進為文物陳列館，第三進為座樓。故居臨街大門上方“蔡元培故居”匾額，為劉海粟手書。

　　蔡元培(1868-1940)，字鶴卿，又字仲申、民友、孑民，並曾化名蔡振、周子餘，浙江省紹興府山陰縣(今紹興縣)人，清同治六年十二月十七日（1868年1月11日）生於紹興城內。其先世於明朝末年由諸暨遷到山陰，從高祖世代經商，僅其六叔銘恩(茗珊)讀書，以廩膳生鄉試中式。蔡元培在六叔銘恩的幫助和指導下，習讀傳統中國經史典籍，四書、五經、史記、漢書、文史通義和說文解字等。

　　蔡元培的一生，幾皆與教育、學術、文化事業有關。在清末民初，曾兩度遊學歐洲擷取新知，前後達八年之久，主要是在德、法兩國。親炙歐洲文藝復興後的科學精神，法國大革命後的思想潮流，對德、法兩國的思想、文化、宗教、道德、教育精神及教育制度等，有深入的認識與了解。這對他以後主持全國教育行政、整頓北京大學，以及領導中央研究院，均有極大助益。

　　我不想在這裡多介紹蔡元培的生平與思想，雖然他不論擔任教育總長、大學院長、中央研究院長任內，都有傑出的貢獻；但我認為他在擔任北京大學校長時期的表現，最值得稱道。北京大學從暮氣沈沈的老爺學校，轉變為介紹新知的現代大學，並且成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大本營，均拜蔡元培校長之賜。當我們說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中國的文藝復興或啟蒙運動時，我們常常會忘記當時是北洋統治時期，也就是教科書上所寫的北洋軍閥時代。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北洋軍閥時代的北京大學，成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搖籃，這和其後的國民黨政府和中共統治，大肆粉飾太平，恰是一個反背。

　　蔡元培紀念館的展室，和大部分中國大陸的名人故居或紀念館並沒有太大差異，主人翁的日常用品、筆墨、印章、照片，一一陳列如儀。倒是蔡元培紀念館館長章大國教授人極風趣，小小的個兒，嗓門頗大，講話別有一種幽默感，是清中葉史學大師章學誠的六世孫。我因為做過一點章學誠研究，交談頗為相得。章大國教授是方新德教授杭州大學歷史系同班同學，杭州大學於1998年併入浙江大學，原本沒有歷史系的浙江大學因此有了歷史系。

　　從蔡元培紀念館出來，轉往魯迅故居，這裡是紹興老街所在，街上頗為熱鬧。近年中國大陸各地興起重建老街之風，最具代表性者為上海城隍廟前的老街，紹興老街亦具體而微。

　　魯迅故居位于紹興市東昌口周家新台門西首(今魯迅路208號)。新台門是周家聚族而居之處，原有的正中大門是六扇黑漆竹門，經過改建已不復存在。現西側臨街的兩扇黑漆石庫門，為原新台門的邊門。經故居石庫門，穿過台門斗，與天井相隔，有一間普通的泥地平房。再向東走過側門，有一口石欄水井，這是周家留下的遺物。沿井邊長廊入內，此處為魯迅一家之住房。清光緒七年(1881)八月初三辰時，魯迅即出生在這進房屋的西次間樓下。其後魯迅回到故鄉任教，以西首第一間樓下為臥室。現室內陳設仍如當年，一張鐵梨木床是魯迅生前用過的原物。經過石板明堂(天井)，為兩問南北向的樓房，為魯迅家的原屋。東首樓下的中間以板壁分隔為二，前半間俗稱 “小堂前”，是魯迅家會客、吃飯的地方。魯迅孩提時代常在此看書、寫字、畫畫；任教期間亦用來接待來訪親友、同事、學生。後半間是魯迅母親魯瑞的臥室，牆上掛著她當年在紹興拍攝的照片，室內陳設大多為原物，靠板壁為魯老太太睡過的一張大床。西首樓下前半間是魯迅繼祖母蔣氏的房間，後半間是一個過道。出過道往北過長廊，與魯瑞臥室前天井相隔，為魯迅家廚房。廚房為磚木結構之平房，內有一座紹興舊時大戶人家常用的三眼大灶。另有一座小灶，提供家中長輩餐食。廚房北首隔一狹小天井，有三間平房，其中一間可通百草園。百草園原是周姓十來戶人家共有的菜園，平時種些瓜菜，秋後用來曬谷。魯迅童年常來園中嬉戲，直到晚年仍引起他親切的懷念。

　　相較於蔡元培紀念館，魯迅故居的規模大得多，我們在幾個建築之間來往穿梭，也參觀了魯迅恩師壽鏡吾老先生的三味書屋。三味書屋意指：讀經，味如稻梁；讀史，味如肴饌；諸子百家，味如醯醢。魯迅評價他的老師壽鏡吾老先生是本城中極為方正、質樸博學的人。魯迅7歲啟蒙，12歲就讀於當時最嚴厲的私塾三味書屋。每天早上這裡的學生都要行兩次禮，第一次是向松鹿圖行禮，代表向孔老夫子行禮；第二次是向壽鏡吾老先生行禮。這裡掛著壽鏡吾老先生的照片，以及一個「早」的永大照片，這是魯迅在13歲的時候，父親臥病，魯迅去為父親買葯，因而上學遲，被老師壽鏡吾老先生處罰。魯迅因而在自己的課桌右下角刻了一個「早」字，用以自勉。

　　參觀完魯迅故居，章大國教授安排我們到咸亨酒店午餐。咸亨酒店是魯迅小說〈孔乙己〉的場景，原創建於清光緒甲午年間，乃魯迅周氏本家堂叔周仲翔等人合伙開設的小酒店，「咸亨」典出《易經．坤卦》「品物咸亨」。「咸亨」雖名為酒店，實為酒攤，顧客多為站著喝的「短衣幫」，偶而也有穿著長衫、窮困潦倒的讀書人，取二三文銅錢，斟上一碗酒，以酒解愁。酒店名「咸亨」，雖吉祥雅致，卻經營不善，苦撐兩年之後便關門大吉。

　　由於魯迅小說〈孔乙己〉中的生動描述，使「咸亨酒店」名揚海內外，1981年魯迅百齡誕辰之際，老店新開，店中擺設格局，完全彷小說所描述的情景，深茶色的方桌長凳。穿過店堂圓洞門，另有一處青石板天井，即為「咸亨樓」，設十數間雅室，章大國教授為我們訂的座位即在「咸亨樓」二樓。

　　一行人甫落座，桌上已擺好八道冷盤(大陸稱涼菜)：魚乾、糟雞、鹵水鵝掌、八寶菜、茴香豆、花生、香乾、青瓜；其中糟雞、鹵水鵝掌、八寶菜、茴香豆，為紹興名菜，糟雞有點類似醉雞，但用紅糟浸泡，而非紹興酒；茴香豆即水煮蠶豆，因〈孔乙己〉小說而名聞遐邇，每個到紹興的遊客都會買一小包嚐嚐，卻倒不是特別好吃。鹵水鵝掌有類臺灣之鹽水鵝，肉質鮮嫰，甚為可口。

　　第一道菜孔雀迎賓為拼盤，臭豆腐、黃魚、炸響鈴。臭豆腐並不特別臭，遠不如臺灣所食。炸響鈴甚是酥脆，入口即化，黃魚則未見特別烹調，口味一般。香茅牛油焗對蝦極酥脆，下酒甚佳。可惜我中午是一條蟲，完全沒有酒量，亦無酒膽，縱使喝著南酒，亦是淺嚐即止。章大國教授特別選了近年當紅的太雕酒，我亦未多喝。章大國教授說明白酒喝的是酒精純度，紹興酒喝的是甜度。此番浙江之旅喝了四種南酒，古越龍山最純，花雕最甜，會稽山介乎古越龍山和花雕之間，太雕最稠。相較之下，我個人比較喜歡古越龍山。紹興老三鮮是湯，口味近醃篤鮮。乾菜肉荷葉夾與客家梅乾扣肉類近，用麵粉做的荷葉夾包著吃。雞雙味清蒸介乎白切雞與葱油雞之間，鹹淡適中。白灼油麥菜為當地土產，近乃近年風行之菜，謂有益健康云云。四寶芥蘭即炒芥蘭，文武白鱸即清蒸白鱸魚，鐵板日本豆腐即尋常所見之鐵板豆腐。霉覓菜梗為一種菜心，用來浸泡臭豆腐的，其臭有甚於臭豆腐。主食選泡飯，乃江浙地區常食用之主食；另一常見之主食為煨麵或片兒川；是日晚餐返回西湖，在樓外樓吃，主食即為片兒川。點心為麥糊燒、小鄉菱角；小鄉菱角是四角菱，較臺灣常見之兩角菱略小，水煮。麥糊燒為麵食，長條形，切片而食。甜品為棗汁燉竹燕，頗為穠稠，甚甜，近芝蔴糊。

　　午餐後往訪蘭亭。蘭亭位於紹興古城西南約13公里處的蘭渚山下。蘭亭曾數度遷移，今之蘭亭乃明清之蘭亭，典出王羲之〈蘭亭序〉。

　　王羲之為天師道信徒，每年的三月初三，為消災除兇，祈求平安，常在水邊舉行修禊儀式。東晉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邀集當時名士謝安、孫綽、許詢、支遁等四十二人在此修禊，曲水流觴，暢敘幽情。王羲之因而寫下〈蘭亭序〉，文采燦然，書法精絕，為天下行書第一。

　　蘭亭「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是山陰路上的風景佳麗之處。蘭亭主要的景觀建築有鵝池碑、蘭亭碑、曲水流觴、流觴亭、御碑亭、右軍祠、書法博物館等。

　　鵝池碑是一座三角形石質建築，碑上「鵝池」二字相傳為王羲之父子合寫，稱「父子碑」。蘭亭碑也稱小蘭亭，亭中碑刻「蘭亭」二字，為康熙三十七年(1698)御書。面對著曲水流觴處的建築即流觴亭，為清代所建。亭內陳列曲水流觴圖、名家書作、當年曲水流觴所成詩文等。御碑亭在流觴亭之後，為八角重檐結構建築。亭內有禦碑高6.8米，寬2.6米，厚20釐米，碑正面是康熙皇帝手書的〈蘭亭序〉全文，碑後是乾隆皇帝遊蘭亭時的〈蘭亭即事〉，此碑被人們稱之祖孫碑。從祖孫碑文來看，乾隆的字過於流俗，遠不及乃祖康熙。

　　右軍祠在流觴亭東側，四周環水，水上建堂，堂中有廊，廊側有池，池中有亭，亭旁架橋。祠內可觀天、地、日、月、星五景，可賞唐、宋、元、明、清墨寶。書法博物館在禦碑亭後，過溪流石板橋即是。博物館環境幽靜，展示書法史和陳列中外名家作品。

　　參觀完蘭亭，已近下午四點，因為要趕回西湖樓外樓晚餐，於是揮別我心中的書法聖地。自2007年7月起，我每日臨馮承素摹本〈蘭亭序〉兩通，有幸走訪蘭亭，完成心底宿願，樂何如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