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9,2007

這些日子以來

  

  些日子以來,學校開學了,我開始重複著習慣的日子,每個禮拜上八節課,在研究室待八十小時,到游泳池五次,練字十五小時,寫稿二十小時,讀書二十小時。時間就這樣在指間溜走,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事都沒做。

  《政大校史 1987-1996》完稿了,將在二○○七年五月二十日校慶時出版。《政大校史 1997-2006》將在二○○七年四月三十日完成初稿,預計九月中旬出版。

  自傳散文《歷史帶我去旅行》還差六篇,〈乞食講堂,浮生若夢〉寫了13,531字,再補約6,000可以殺青。然後接著寫〈漂泊江湖怯問津〉,這本小書拖得有點久,希望夏天以前可以弄完。

  考慮出一本音樂文集,書名想好了,就用《音樂風景》,文稿字數夠了,想再補幾篇,然後進行分類編目,可能考慮交給聯合文學出版。

  學術專書《臺灣史學的新動向》,書稿完成80%,還剩20%,也是拖在那裡,得打起精神把它搞完。

  想想,日子過得真是迷糊而悵惘。

 


Posted by pangmf at 16:57回應(8)引用(0)劄記本子

March 2,2007

花蓮的二二八事件

 
 
  前二二八事件一甲子,各政黨紛紛炒作相關議題,犯錯的不道歉,繼續硬抝;有野心的繼續挖瘡疤,在傷口灑鹽。

  當我在電視上,一再重複看到花蓮張七郎事件遺族張安滿,帶著他的孫女向馬英九獻花的時候,我的心汩汩淌出血來。據側面了解,張安滿意圖向國民黨爭取不分區立委,因而安排了這場令心心疼的醜劇。張安滿是張宗仁醫師的兒子,二二八事件時,張宗仁醫師、張果仁醫師與父親張七郎醫師一門三父子,半夜被槍殺於墳場邊,史稱「張七郎事件」。

  說起來我和張七郎親家頗有淵源,因為大伯家的大堂姊分人養,養父即花蓮鳳林名醫張七郎,因從養父姓,大堂姊名張玉蟬。1947年舊曆年前,張玉蟬與養父的三子張果仁送作堆,年後發生二二八事件,張家一門三父子(均為醫生)半夜被槍殺於墳場邊,史稱「張七郎事件」。張果仁受難時,玉蟬姊已懷孕,產下一子名張至滿。雖然我和張安滿沒有直接血緣關係,但按輩分來算,張安滿如果跟張至滿喊的話,該稱我一聲舅舅。所以當我看到張安滿以父祖之血為干祿之階時,心裡的傷痛實無可言說。類似的情形還有吳伯雄,吳伯雄的二伯吳鴻祺是二二八受難者,吳伯雄卻去和施暴者握手,成為國民黨代主席,兩個兒子亦隨父從政,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小時候,玉蟬姊過年時會帶外甥張至滿到家裡來,算是回娘家。因為大伯認為玉蟬姊年前才和果仁姊夫送做堆,年後公公張七郎、夫君張果仁,就被銃殺,剋夫剋父,不准玉蟬姊回娘家,因此印象裡有幾年玉蟬姊都是帶外甥張至滿到家裡來回娘家。我父親是玉蟬姊的三叔,因為二叔在西部,大伯之外,我父親是兄弟中最年長的。

  張至滿其後赴美求學,獲體育博士,曾任教育部體育司長,中華台北奧會秘書長。玉蟬姊在果仁姊夫受難後再嫁,生一女名陳惠操。於花蓮女中念書時,遇台灣師範大學畢業到花蓮女中實習的顏崑陽老師。其後顏崑陽任教於淡江文理學院中文系,陳惠操負笈淡江中文系就讀,大學畢業後與顏崑陽結婚。

  二二八事件遍及台島,花蓮地區自不能倖免;就文獻資料所得,比較重大的案件有三:鳳林張七郎醫師事件、三民主義青年團許錫謙事件、花蓮商業學校校長梁阿標事件。

  二二八事件後,陳儀向省民表示,如果大家認為治安不好,可以自行出來組織處理委員會,花蓮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是在省參議員馬有岳號召下組成的。

  和台灣其他地區比較起來,花蓮在二二八事件中堪稱平靜;但青年學生對政治改革的要求,關心程度並不下於其他地區。1947年3月5日,花蓮各界代表在馬有岳召集下齊集中山堂,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花蓮分會,其主旨為維持治安,防止傷亡,因而派人前往營區要求沒收憲警武器,但遭拒絕;部分青年想轉往鳳林、玉里調借武器,被處委員會所阻止。花蓮處委會提出“以不流血解決政治問題”,“不獨立,不共產”等主張。就這些內容來看,可以說是相當溫和的。但在3月9日國軍抵達台灣,全省處委會同時撤銷後,各地處委會的重要核心分子仍紛紛遭到迫害。

  在花蓮地區,二二八事件中遭遇最慘絕人寰的是鳳林張七郎一門三父子血案。

  張七郎是花蓮地區很有名望的醫師,新竹楊梅人,1888生,日據時代畢業於總督府醫學校,行醫花蓮鳳林,終戰後曾任國大代表、花蓮縣議會議長。戰前,張七郎曾幾度遠赴中國大陸,遊歷滿洲、上海,他所到之處大多是當日本的勢力範圍。但他幾次赴中國大陸回來後,日警則以“間諜”懷疑他。

  大戰結束後,張七郎對於新來的“祖國”極表歡迎。他在花蓮籌建一個高大的牌樓,兩邊對聯為“萬眾回春事事須把握現在;一元復始處處要策勵將來”,上款“天下為公”、“國為民有”。

  1946年3月24日,花蓮縣參議員選舉,選出十名參議員,張七郎亦在其中。他在22名選舉人(鄉民代表)當中,獲17票。開議當天,他並且被推為議長。同年10月底,台灣省辦制憲國大代表選舉,由30名省參議員投票,選出17名台灣省的制憲國大代表,張七郎獲21票當選,名列第八名,比李萬居(15票)還高。可見他當時的全島性聲望。

  當選制憲國大代表後,張七郎於是年年底赴南京參加制憲國民代表大會,翌年(1947年)初返台。兩個月後,他便連同兩個兒子一起喪於二二八事件的歷史洪流中。

  二二八事件爆發,花蓮地區以“三民主義青年團花蓮分團”為中心,召開市民大會,成立“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由省參議會馬有岳任主任。身為制憲國代、花蓮縣參議會議長的張七郎,並沒有任委員會的要角。根據張妻詹金枝在〈訴冤狀〉中的敘述,事件發生時,張七郎正臥病在家。

  事件中,行政長官陳儀應全島各地“縣市長民選”的要求,准許各縣市推選縣市長候選人三名,再呈報陳儀圈定。因此,花蓮縣也推舉候選人,結果,張七郎以最高票被推選為花蓮縣長候選人。沒想到,這份民眾的愛戴,卻埋下張七郎不幸的禍根。

  4月1日,國府整編第廿一師獨立團開扺花蓮,成立台灣東部綏靖司令部。當天,該獨立團第二營第五連連長董志成、指導員盧先林所率領的國軍,開駐鳳林鎮,隨即築造陣地,類如交鋒對壘。在鳳林鎮各通衢十字路旁,連築十餘軍壘,民心為之惶惶。鎮民各自力作鎮靜,並向軍隊表示歡迎,乃於4月4日下午,設宴招待駐軍,以示誠意。當天,張七郎因病軀未癒,乃囑長男張宗仁醫師(時甫繼其父擔任鳳林初中校長。鳳林初中為張七郎籌資創辦,並任第一任校長)代理參加晚宴。張宗仁參加歡迎“國軍”的晚宴,至下午六時餘,宴畢散席,回到仁壽醫院的住處(張宗仁與三弟張果仁住於仁壽醫院處,父親張七郎則另外住於郊區山腳下的住處)。宗仁回醫院不久,就有該連士兵來到仁壽醫院,對宗仁謊稱,連部有兵士多人患病,特請張醫師(宗仁)多帶藥品及注射藥類,前去連部診治。張宗仁立刻前往,去後卻立刻被拘押起來。約八時多,三男張果仁(醫師)從外購物回院,連部士兵又到醫院,將果仁押解綁赴連部。大約在同一時間,另一批士兵約十餘人荷槍實彈到住在山腳下的張七郎住處,準備捉拿張七郎。當時張七郎剛甫浴後換上睡衣,聞緊急叩門聲,打開門一看,見十幾名士兵,張七郎正欲向他們握手寒喧,卻立刻被綁押起來,同時,二男張依仁醫師也在家,同遭押解,送往連部。

  當天夜晚11時,張七郎、張宗仁、張果仁父子三人,被押解到鳳林郊外約二台里的公墓東側槍斃,士兵在他們身上各開兩槍。

  翌日,張妻詹金枝攜帶四分早餐赴連部探望夫婿及三名愛子,軍方僅收下一分早餐,其餘三分退回。張妻始知噩耗……

  經過一天的探尋,張妻終於在4月5日下午5時許,在郊外的公墓找到了張七郎父子三人的遺體。他們所穿著的衣物都被剝洗一空,僅剩內衣褲護體,遺體狀極悽慘:張七郎受兩槍背貫前胸;張宗仁眼眶有層層密密劍刺傷痕,右手腕下骨折,亦受兩槍背貫前胸;張果仁,也是背貫前胸,受兩槍創,腹部更受劍刺,以致大腸外露。

  張妻詹金枝僱用牛車運屍,一部牛車,載運著三具沾滿血跡與泥土的冰冷屍體,回到山腳下的家宅,詹金枝為他們清洗……。父子三人後來合葬於家宅後院。

  據張妻後來在〈訴冤狀〉中分析張七郎冤死的因素有三:(1)在花蓮縣參議會議長任內,張七郎對於縣預算數字不符,曾力加除斥;(2)張七郎常因縣政與鳳林初中校務,以直言諫阻;(3)於二二八事件中,被選為縣長候選人,因而遭嫉。“有此三大原因,故縣長目為眼中釘,遂捏造事實,假手國軍”。

  詹金枝在〈訴冤狀〉中,嚴責當時的暴政說:

  日政雖曰專政,尚可吳越同舟,循循就範,不敢肆意捕殺;而美其名民主,竟無生命保障,為所欲為!官既不循法律綱紀,民將從何說起守法?哀哉!民夫父子何不死之光復以前?不致污辱一生潔白清廉,今死於光復以後,被誣臭名難堪,惟聞有人嘆曰:「父子忠國死銜冤,天道昭昭自可憐,留得青青公道史,是非千歲在人間。」然此三人到底是故殺,還是誤殺?由普通常識就可以明白矣。久聞此等人常用先殺手段,殺了以後始研究搜尋罪名,可憐此三名,竟遭一貫作風之莫須有三字捐軀。

  依據張果仁醫師遺孀張玉蟬口述,張七郎醫師次男依仁之所以幸免於難,是因為他的太太事前感到凶兆,將軍醫的證明文件放進丈夫口袋。軍方可能因為看到這分軍醫證明而放回張依仁醫生,乃逃過一劫。張玉蟬為張七郎醫師的養女,1946年與張七郎醫師三男果仁結婚,次年發生二二八事件,一門三父子同日遇難,留下一遺腹子張至滿。張至滿其後於體育界服務,曾任教育部體育司長,中華奧會秘書長。

  二二八事件中花蓮地區另一慘案為許錫謙事件,許錫謙是作家楊照的外祖父,他在由台北歸鄉的路上,斷魂於南方澳。

  許錫謙,花蓮人,1915年生,為花蓮富商許柳枝獨子,日據時代畢業於台北二中,1931年組織“台灣經濟外交會花蓮支部”,1946年三民主義青年團成立花蓮分團時擔任宣社股長,並曾任《青年週刊》與《青年報》編輯。而其本身經營的事業有木材工廠、醬油工廠等。二二八事件波及花蓮時,他與馬有岳等人組織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花蓮分會。由於許錫謙的活動力和組織力都很強,在處委會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

  1947年3月9日以後,國軍二十一師抵台,在各地濫捕及屠殺的消息紛紛傳出,並傳聞將在花蓮捕殺異議分子。許錫謙獲知自己列名其中,為了躲避風聲,免於遭受被濫捕的命運,於是前往台北避難。憲兵隊到許家逮捕撲空,乃協商縣長與憲兵隊長向許錫謙的叔叔許屘輝遊說,希望勸說許錫謙返回花蓮,並允諾不予追究。許屘輝連絡上許錫謙勸其返家。許錫謙在返回花蓮途中,卻在南方澳附近遭原先埋伏的軍憲人員就地捕殺,死時猶是三十三歲的英年。許錫謙長女許純子(楊照的母親)敘述找尋許錫謙死體的經過說道:

  經翻開無數的屍體,終於在南方澳附近的海邊找到家父的屍體。時已隔好幾天,屍體是用樹枝伏蓋,眼睛被矇住,頭部、手肘各中一槍,頭部後腦剩不到三分之一,手被綑綁,慘不忍睹。

許錫謙死狀之慘,與張七郎一門三父子血案如出一轍,二二八事件中的花蓮血,就這樣灑向無情的大地。

  梁阿標是少數入獄後,倖免於難的二二八事件生還者。事發當時為花蓮商業學校校長,獲釋後曾擔任第二、三、四屆縣議員,也在花蓮高農教英文。

  根據梁阿標的自述,他是在1947年4月5日(清明節)被捕的,在刑務所接受訊問時,軍法官楊蔭清對梁阿標表示,有人告密他帶領學生罷課、插日本國旗、唱日本國歌。梁阿標辯解他是否帶領學生罷課,學校有出席簿的資料可查;至於是否升日本國旗、唱日本國歌,則可向學校的師生調查。後來經學校劉姓訓導主任和全體師生的聯署,證明並無其事,才得以洗清罪名。

  除了被誣指帶領學生罷課之外,梁阿標的另一項罪名是盜賣軍糧。梁阿標在自述中指出,當時的實際情形是因為花蓮當時市面缺糧,許聰敏先向糧食局借了三千包米,將出售米糧所得款項,做為米糧週轉金,再派人前往外地買米。在這個事件中,許聰敏邀請梁阿標一同前往採購,但梁阿標表示採購事務他並不熟悉,因而加以推辭,許聰敏則要梁阿標負責管理帳目,以證明其中並無假公濟私情事。梁阿標說明當時許多花蓮人(包括大多數的外省人),均因這次借用米糧,才得以度過那段人心惶惶、米糧欠缺的日子,而他和許聰敏卻被誣指為盜賣軍糧。

  擔任審判的軍法官,以這兩件事的罪行輕微為由,准梁阿標自新,領了一張自新證後,獲得釋放。

  上述三件事例,或許僅為二二八事件中的冰山一角。張七郎一門三父子的慘案,許錫謙的魂斷南方澳,是二二八事件中的蓮花血。到了1990年代,二二八和平紀念日的平反運動中,這兩個案例猶自在人們的記憶深處升起。

 
 


Posted by pangmf at 23:02回應(18)引用(0)史蠧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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