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7,2007
從預輓到勸進
我一向不認為自己是知識分子,因為我不具備知識分子的基本條件。顧炎武說:「士當以天下為己任,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少年時讀到《亭林文集》這段話,直是觸目心驚,覺得顧炎武根本在罵三百年後的我。由於長期以來,我對社會並未懷抱改革的良知,完全沒有資格做一個知識分子,亦就安然自適。蓋知識分子源自法文的Intelligentsia,漢文有一個很靠近的詞「士人」,傳統漢文化的士人是以天下為己任的,我太耽溺於自己的喜好,壓兒沒有資格當知識分子,幸好我亦未曾如此期許自己。
二十年來,讀書,教書,做研究,寫文章,勉強算個讀書人,至於知識分子距離我是很遙遠的,雖然我曾參與過很小一部分的教改工作,幫李遠哲主持的教改會整理《教改總諮議報告書》;曾和林富土教授共同執筆第一本與臺灣有關的國中教科書《認識臺灣:社會篇》;協助黃炳煌教授規劃九年一貫社會學習領域課程綱要,撰寫〈人與時間〉主題軸能力指標。但這些事在近十年間(1996-2007)幾乎被媒體照三餐罵,搞得我頗有些灰心喪志,對公共事務的參與亦就興趣缺缺,祇剩得一些研究教學上的細碎瑣事,距離知識分子亦就愈來愈遠。
但這兩天我的心情是沈重的,當我讀到昔日老友張大春在部落格所發表的〈預輓某公〉,我真的很難相信這是我所認識的小說家張大春,當年寫《四喜憂國》的張大春,他的〈公寓導遊〉、〈四喜憂國〉、〈寫作百無聊賴的方法〉,都是在我擔任《聯合文學》執行主編時發表的。我一直認為張大春和楊照是我這一代最有希望的小說家。而當我看到張大春諷刺教育長杜正勝的〈預輓某公〉,心情是極其沈重的:
聖代即今無禮部/功稱教育亦掄才/音容不礙深苑入/輿地有圖橫卷開/領袖唐衫誇事漢/梳妝秦火照登臺/乩家人漸宮廷老/猶庇賢郎抱妹來。
所謂預輓者,即咒人以死也。我的朋友張大春怎麼會做這樣的事?難道張大春和教育部長杜正勝有不共戴天之仇?殺妻奪子之恨?更不可思議的是,部落格裡居然還有讀者回應叫好!我不知道漢文化的溫柔敦厚哪裡去了。近年致力於提倡對聯和書法的小說家張大春,難道這就是漢文化的精神?或者張大春所謂中國文化的底蘊?
我不想在這裡大肆討論〈預輓某公〉的所有內容,我祇說兩件事:
一件是「輿地有圖橫卷開」,這是被媒體大加撻伐的一樁公案,媒體工作者之無知,記者之無知,殆已非一日。博學如張大春,怎麼會不知道當年杜正勝院士在中央研究院那場學術演講所舉例的地圖,是荷蘭人所繪的第一張臺灣地圖?而清代的臺灣地圖/采風圖,有很多就是躺著的,因為當時三角錐投影法尚未輸入清王朝,經緯線地圖亦尚未普遍,從中國大陸看台灣本來就是躺者的,媒體以此羅織小杜公之罪名,已然令人啼笑皆非。碩學如張大春,不會連這點基本常識都沒有吧!
另一件是「猶庇賢郎抱妹來」,此句係指小杜公的兒子杜明夷到招待所慶生。媒體沸沸湯湯報導說是在招待所找辣妹服務生陪酒(請注意我用的是「沸沸湯湯」(fei fei sang sang),不是「沸沸揚揚」,「沸沸揚揚」不知是誰創的詞,字典裡是沒有的,「沸沸湯湯」典出《山海經.西山經》:「[峚山]丹水出焉,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湯湯。」)事實真象是在心戰總隊服役的杜明夷那天放榮譽假,和朋友到招待所慶生,所謂陪酒辣妹其實是杜明夷的中學同學,亦是其女友。放榮譽假和女友慶生被說成是找辣妹陪酒,已經夠倒楣了,還要被禁足五天,並且調單位。在我來看,杜明夷才是受害者,祇因媒體的錯誤報導,不但被懲罰還被調職,其原罪乃父親是教育部長。我認為張大春是知道事實真象的,竟然寫出「猶庇賢郎抱妹來」的句子,寧不可嘆?斯亦心中祇有藍綠,沒有真理之一例也。
張大春的〈預輓某公〉已使我心情沈重,2007年2月5日,《中國時報》刊出龍應台的〈自首報告: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來合理化馬英九的特別費案,更令我瞠目結舌。我真的不知道自許為知識分子的龍應台怎麼敢寫這樣的文章?我們來看看龍應台是怎麼說的?
「拿到第一張薪水單時,非常驚訝,發現原來中華民國的直轄市政務官首長月薪才十萬塊上下,跟每天至少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時數和巨大的政治壓力還真不成比例。我笑說,『比我的稿費還低。』同仁笑答,『還好特支費的一半可以補上一點點。』
「如果馬英九因為那一半特支費匯入薪資而以貪汙罪起訴,那麼我該怎麼辦?我們六千五百位歷任和現任的中華民國政務官該怎麼辦?或者說,在一個現代的法治社會裡,一個好的公民該怎麼辦?」
自許為知識分子的龍應台,可以無知到聽市府同仁的一句話就相信特支費是薪水的一部分?未免太可笑了吧!不僅如此,還要拉「六千五百位歷任和現任的中華民國政務官」下水,來證明將特支費匯入自己帳戶的正當性。拜託龍應台女士,別逗了,你和馬英九如此,但並非所有政務官都如此好嗎?
明眼人當然一眼就看出龍應即這篇文章是在為馬英九選2008年總統舖路,所以狐狸尾巴一下子就露出來了:
「如果馬英九被起訴,如果馬英九因為自己的「道德潔癖」而決定退出二○○八大選,這樣一個人,作這樣一個決定,在台灣民主的進程中,意味著什麼?
「誰在乎馬英九,但是台灣的未來,不能不在乎。這個政治人物在或不在二○○八的歷史裡面,對台灣的未來是不一樣的。
「因此我對馬英九的所謂『道德潔癖』,是不以為然的。為了維護自己的道德形象而退出大選,是不是把那個微小的自己看得太重了?難道馬英九不該和我們任何一個公民一樣,關心長程的台灣的民主未來,而不是馬英九的一己形象?跟台灣的前途比起來,個人形象算什麼?
「台灣的民主,在大歷史座標上今天走到了哪一個位置?未來對台灣,尤其在兩岸關係裡,隱藏了怎樣嚴峻又可怕的挑戰?這些嚴肅的問題逼在眼前,競選二○○八,難道是為了個人仕途,而不是因為對於台灣篳路藍縷的歷史和它艱辛無比的前途,有深情,有承擔,有責任?如果是出自對於台灣這塊孕育了我們的土地和人民的深情、承擔和責任,有什麼阻礙是必須畏懼的,有什麼失去是需要擔憂的,有什麼忍辱負重是不能扛起的呢?」
我不想再引下去了,閱聽人諸君看到這裡,應該很清楚這篇文章通篇祇有一個意思,就是不管特支費案起不起訴,馬英九你就是一定要選總統,臺灣沒有你不行。是這樣嗎?沒有馬英九台灣就無路可走了嗎?東晉時劉琨的〈勸進表〉不也是這樣寫的嗎?為了勸東晉元帝即位,劉琨〈勸進表〉是這樣寫的:
「昔少康之隆,夏訓以為美談;宣王之興,周詩以為休詠。況茂勳格於皇天,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莫不欣戴。聲教所加,願為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
龍應台寫的真是異曲同工:「如果是出自對於台灣這塊孕育了我們的土地和人民的深情、承擔和責任,有什麼阻礙是必須畏懼的,有什麼失去是需要擔憂的,有什麼忍辱負重是不能扛起的呢?」
接著劉琨連舜禹都搬出來了:「是以邇無異言,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獄訟者無不思於聖德,天地之際既交,華裔之情允洽。一角之獸,連理之木,以為休徵者,蓋有百數;冠帶之倫,要荒之眾,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願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為務,不以小行為先,以黔首為憂,不以克讓為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
龍應台同樣認為祇有馬英九能引領台灣,「誰在乎馬英九,但是台灣的未來,不能不在乎。這個政治人物在或不在二○○八的歷史裡面,對台灣的未來是不一樣的。」這不但是說馬英九必須選2008年的總統,而且還必須選上,因為「這個政治人物在或不在二○○八的歷史裡面,對台灣的未來是不一樣的。」這是什麼邏輯?
龍應台勸進馬英九選總統(甚至最好當皇帝),猶如劉琨寫「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願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為務,不以小行為先,以黔首為憂,不以克讓為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龍應台亦理直氣壯地這樣寫:「因此我對馬英九的所謂『道德潔癖』,是不以為然的。為了維護自己的道德形象而退出大選,是不是把那個微小的自己看得太重了?難道馬英九不該和我們任何一個公民一樣,關心長程的台灣的民主未來,而不是馬英九的一己形象?跟台灣的前途比起來,個人形象算什麼?」
我好害怕,害怕東晉元帝之復見於今日,而龍應台的〈自首報告: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和東晉劉琨的〈勸進表〉又有什麼差別呢?民國初年袁世凱稱帝前,楊度搞了一個籌安會勸進,鬧了83天的洪憲帝制歷史爆笑劇,莫非龍應台想效法楊度之行乎?
1915年8月14日,楊度串聯孫毓筠、李燮和、胡瑛、劉師培及嚴復,聯名發起成立「籌安會」。孫毓筠、李燮和、胡瑛、劉師培4人都曾參加過同盟會,是名噪一時的革命黨。楊度用了許多手段把嚴復列為發起人,使袁世凱極為歡悅。8月23日,由楊度親自起草的籌安會宣言發表,籌安會宣佈正式成立。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理事長,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4人為理事。在籌安會宣言裡,楊度說:「彼外人之軫念吾國者,且不惜大聲疾呼,以為吾民忠告,而吾國人士乃反委生任運,不思為根本解決之謀,甚或明知國勢之危,而以一身譭譽利害所關,瞻顧徘徊,憚於發議,將愛國之謂何?國民義務之謂何?我等身為中國人民,國家之存亡,即為身家之生死,豈忍苟安漠視,坐待其亡。度特糾集同志,組成此會,以籌一國之治安。」
於是為期83天的洪憲帝制就這樣登場了。
龍應台的〈自首報告:路走得寬闊,人顯得從容〉,讓我想起劉琨〈勸進表〉,楊度的籌安會,豈真應驗了《聖經》所說的「太陽底下無新事」?
2007年1月6日中國國民黨主席馬英九找來和籌安會發起人楊度同音不同字的楊渡擔任國民黨文傳會主委,是否又是一個歷史的巧合?而楊渡亦為我老友,在革命的年代,楊渡曾是反國民黨最力的台灣左派,而今為國民黨操文傳會兵符,怎不令人唏噓。
時光飛逝,少年時代的友人如今各奔東西,左派右派,分道揚鑣;本土中國,各擁其主。我祇能揮一揮手,告別昔日年少的浪漫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