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0,2006
November 26,2006
來去黑膠教主家聽音樂
說了很久的,要去李富桂兄家聽音樂。
李富桂兄可能是島內最頑固黑膠據點,堅守黑膠世界,四十年如一日。在我所認識的樂友中,陳正雄老師是浸淫黑膠最深的,他不僅在聆聽上功力深厚,對硬體的了解亦最深入。是我聆聽黑膠唱片的啟蒙老師之一,特別是在有關唱盤、唱臂、唱頭的認知方面,給我很大的幫助。
台南合笙音響的蔡政達,是島內另一個黑膠的頑固據點,蒐集唱片約在三萬之譜,與2006年過世的曹永坤前輩約在伯仲之間,無論質量,在我認識的友人中均排名第一。台南唯因唱碟的許國隆兄(苦桑道人),是音樂雜食性動物,藏書兩萬冊,黑膠兩萬張,對各型類的音樂瞭若指掌,是南台灣許多愛樂人的啟蒙師。
北臺灣的曹永坤前輩,出身士林世家,有一位研究荷治臺灣史的兄長曹永和(中央研究院院士)。曹永坤前輩不僅黑膠唱片藏量豐富,家中且有演奏用的平臺鋼琴,常邀請當代音樂家在家中舉行演奏會,邀請樂友們參加,對錄音工程尤有獨到心得。深人研究世界各音樂廳的音響,推動音樂欣賞不遺餘力。可惜二十年間緣慳一面,不免有憾。
林清榮兄專攻華格納,有關華格納的唱片,收藏之富,在我認識的友人中,無出其右者。而李富桂兄長期浸淫黑膠世界,在《音響論壇》開「傑特集」專欄,對TAS瞭若指掌,而且對器材的使用堅守品味,極少換機,是音樂音響界的重要標竿。且因李富桂兄長期祇聽黑膠唱片,家中連CD唱盤都沒有,因而博得黑膠教主之雅號。
我與李富桂兄初識於2004年秋天,彼時陳歡兄籌辦「風華再現:《音的欣賞會》世紀之音2004」(2004年10月31日 下午2:00~6:00. 地點:新舞台 台北市松壽路3號),在規畫節目時,到李富桂兄家排演,這是我第一次到李富桂兄甫遷居的新家。這天因為要排活動的節目順序,故而由活動的DJ穆忠傑兄負責播放,在播放過程中,李富桂兄為了使聲音靠近唱片的原始錄音,不斷調整唱臂VTA,使我第一次感受到黑膠教主的考究。
那天聆聽的系統如下:
LP 唱盤:Forsell Air Force One MKII 氣浮式唱盤
唱頭:Clearaudio Insider Gold
唱頭放大器:EAR 834P
MC 升壓器:EAR MC-3
喇叭:Sound Lab A1
前級:Classe DR6
後級:VTL M300
我因初識黑膠教主,有些戰戰競競,遠遠坐在後方階梯上高起的平臺聆聽。我稍稍觀察了一下李富桂兄的新聆聽室,約有二十幾坪,是我拜訪樂友經驗中,個人聆聽室空間最大的,高度約5M(扣掉天花板裝潢約4.6m),寬度約6.44M,長度約11.75M,依據聲音的黃金比例1: 1.6: 2.5,最佳長寬高應為4.6: 7.36: 11.5,因此寬度略微不足,但這亦祇是一種參考質。擺放喇叭位置的天花板高度高於聆聽位置,有點類似教堂結構。而那天的聆聽經驗,我覺得宗教音樂(特別是教堂的人聲錄音)表現極為傑出。唯因李富桂兄剛搬新家,空間尚未熟化,聲音聽起來略顯粗糙,線條稍微有些硬。但Sound Lab A1全靜電喇叭仍展現了快速,高解析的特質。由於這天主要的目的是安排《音的欣賞會》節目,各軟體策畫人帶來的唱片、CD,不一定能展現黑膠教主家的音響特色。
後來有一段時間,偶爾在網路上看到有關李富桂兄測試擴大機的消息。我自己因為2005年秋天以後在網路上撰寫「秋日拾樂」系列聆樂筆記,其中有一篇寫到〈Richard Strauss的《最後四首歌》〉,隔日即接到李富桂兄的來電,談到Lisa della Casa演唱的《最後四首歌》,於是又補寫了一篇〈Lisa della Casa的《最後四首歌》〉;在讀到我的文章之後,李富桂兄寫了一封英文信和我討論相關的版本問題,在這封信上,李富桂兄對Lisa della Casa《最後四首歌》的敘述可謂鉅細靡遺,讓我對黑膠教主的細心留下深刻印象,加上在安排《音的欣賞會》節目時,李富桂兄每換一張唱片就調整VTA的動作,讓我對李富桂兄聆樂的細節要求,有深切體會。
2006年春天得知李富桂兄的擴大機已經定案,一直想再前往聆聽,卻總是霧失樓臺。終於在2006年10月18日有機會再度前往位於內湖山上的黑膠教主家,享受了黑膠教主家的音響。這次聆聽的系統如下:
LP 唱盤:Forsell Air Force One MKII 氣浮式唱盤
唱頭:Clearaudio Insider Gold
唱頭放大器:EAR 834P
MC 升壓器:EAR MC-3
喇叭:Sound Lab A1
Nola 超低音喇叭
前級:Reference 3
Goldmund 29.4
除了前後級擴大機,其餘設備和2004年秋天完全相同。就我查考文獻資料所得,李富桂兄曾用過的喇叭寥寥可數;最早是Ragers LS 3/5a,然後是Martin Logan Monolith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接下來就是Sound Lab A1;我對李富桂兄以現有器材不斷調整,非達完美之境不止的精神極為佩服,相較於三天兩頭換器材的發燒友,黑膠教主使用音響器材的方式堪為典範。
這一天到場的都是老朋友,包括alc, mell, eardoctor, lenny, 林清榮兄和侯吉諒兄夫婦。李富桂兄先用一張管風琴熱機,說是隨便聽聽,但發出來的聲音,卻非比尋常,李富桂兄顯然太客氣了。

◎大家和黑膠教主照張相,從人和喇叭的比例可以看出喇叭有多大。
攝影/許家楨
謝霖(Henryk Szeryng)和海布勒(Ingrid Haebler)演奏的莫差爾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小提琴奏鳴曲 K454》,這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張唱片。在李富桂兄的音響室,我聽到謝霖特有的Guarneri del Gesù琴韻,悠長而綿密,海布勒的鋼琴與之對話,時而陪櫬,時而頡頏,鋼琴晶瑩透明而不失重量感,是很莫差爾特式的小提琴奏鳴曲演奏樣式。就音樂曲式而言,在貝多芬以前的小提琴奏鳴曲(包括貝多芬),鋼琴和小提琴是分庭抗禮的;此時小提琴奏鳴曲的正式名稱是Sonata for Piano and Violin,Piano還在Violin之前,因而鋼琴必須占有一定的分量,和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以後的小提琴奏鳴曲稱為Violin Sonata,其間有極大差異。我聆聽海布勒的演奏錄音常常覺得很有趣,她個人演奏的鋼琴奏鳴曲或協奏曲,是很維也納的樣式,溫和而典雅,可一和謝霖合作就變了樣子,包括莫差爾特《小提琴奏鳴曲全集,16首》和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全集》,主奏時常會出現昂揚之姿,鋼琴聲音感覺特別壯碩,而這正是我喜歡的樣式。李富桂兄特別放了兩張同曲目的唱片,一張是David Oistrakh 的兒子和媳婦,Igor Oistrakh/ Natalia Serzalowa (Eurodisc),我很少聽Igor Oistrakh,老覺得他是虎父犬子,但這張唱片倒是令人耳目一新,演奏得深情款款。另一張是Kaagan/Richter(EMI),年輕小提琴手和老岡琴家的組合,頗有趣味,演錄俱佳,音樂極為感人,由此亦可見黑膠教主唱片收藏之豐富。
由於島內的華格納專家林清榮兄同來,總要放幾張華格納唱片,李富桂兄播放鄧許泰特指揮的《女武神》序曲,這張唱片是李富桂兄覺得最靠近2006年9月國家音樂廳演出《指環全集》的錄音。2006年10月8日到lenny兄家、絲振乾前輩家,和到我的研究室,李富桂兄都帶著這張唱片,在幾個地方聆聽的結果,整體而言仍以李富桂兄家所聽到的規模最恢宏,層次最清晰,樂器的遠近排列最歷歷如繪。Lenny兄帶來George Szell指揮的《華格納序曲集》,亦頗具氣勢,這是Lenny兄最推崇的一套《華格納序曲集》,CBS兩張一套的唱片,便宜又大碗。我因為聽慣Karl Böhm, Otto Klemperer, Hans Knappertsbusch的華格納,覺得似乎少了一些Karl Böhm的流暢,Otto Klemperer的穩固,Hans Knappertsbusch的悠長,不過這是個人喜好,非關黑膠教主家的音響。
林清榮兄帶來替alc兄買的《尼布龍根指環》全曲,這套Testament重刻Joseph Keilberth / Chor & Orchester der Bayreuther Festspiele 1955年live錄音的《尼布龍根指環》全曲,由當時Decca 製作人Peter Andrew領軍,Teledec錄音團隊進行錄製的現場演出,第一次發行立體聲版唱片,我們聽了《女武神》序曲和開頭的一小段,覺得無論演錄均佳。我甚至想在George Solti, Karl Böhm和Herbert von Karajan之外,再買一套Joseph Keilberth的《尼布龍根指環》全曲。
接著聽Hagegard sing O, Helga Natt etc / Propius PROP 7768 ( LP ),初時管風琴感覺似有若無,當低頻如潮水般湧來時,卻無轟然作響之感,量感調整得頗為平衡,我想在這部分Nola 超低音喇叭居功厥偉。而接下來的人聲極為豐潤,呈現了李富桂兄音響室模擬教堂前高後低特殊設計的良好效果。
爵士樂的表現頗讓我感到意外,因為我很少會用解析力這麼高的唱頭聽爵士,我喜歡濛濛黑黑糊糊的爵士,大部分時候我都會選擇我唱盤上解析力最差的那顆唱頭來聽。而在這裡,Sound Lab A1全靜電喇叭快速、高解析的特質,讓人如臨現場。Sax的口水聲,鼓鈸的振動,Double Bass的低頻共鳴,均歷歷如繪,除了少一些小酒館黑黑髒髒的氛圍,可以說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了。
應我的要求,李富桂兄特別為我播放Maurizio Pollini/ Karl Böhm合作的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我一向喜歡用DG小花唱片來測試音響,尤其是鋼琴。許多樂友家的音響,在播放DG小花的鋼琴唱片時,聲音常會顯得過度單薄,因而誤解DG小花的刻片,但卻是我調整音響的主要依據,因為這類唱片調好了,其他唱片大概不會差太多。在黑膠教主的音響系統,這張唱片無論管絃樂的規模或鋼琴質感,均表現極佳。
我們在李富桂兄家一直待到凌晨一點多,聽了各種型式的音樂,我覺得就音響性和音樂性而言,都達到極高的完成度,我不想在這裡說如臨現場之類的評語,畢竟音響重播系統和現場音樂會是兩回事,但我要說黑膠教主的音響系統,幾乎竭盡所能地挖掘出唱片溝紋裡的所有訊息,雖然我並不知道是否還可以挖出更多。
就音響的擬真度、速度感而言,我想李富桂兄家的音響,是我聽到完成度最高的了。唯一我覺得略有不足的是鋼琴,這裡的鋼琴聲很接近國家音樂廳,比較溫潤甜美,而我個人認為國家音樂廳因殘嚮較長,聆聽鋼琴演奏時有點過於美聲,反而失去鋼琴應有的力度。我個人喜歡硬質一點的鋼琴聲,至少低音響板敲起來要鏗鏘有聲。我比較不能理解的是,李富桂兄家的音響,各種類型的音樂都極為擬真,何以唯獨鋼琴不夠壯碩?或者說力度稍弱,這一點在陳正雄老師家亦有類似情形。或許因為陳正雄老師和李富桂兄都用了Telefonken真空管,而我自己一向不喜歡Telefonken真空管的音色,我比較喜歡Siemons。也許我該重新考慮自己的音響系統,將鋼琴調整得靠近國家音樂廳一些,改變我原來或許過度硬質的鋼琴聲。聽音樂應是愉悅的享受,我是否有必要把鋼琴調得像Emil Gilels?或許Krystian Zimerman的美聲會帶來更多聆聽的喜悅。
後記:兩次到李富桂兄家聽音樂,均用Clearaudio Insider Gold唱頭,而未能聽到Lyra Helikon的表現,心中不免有憾。因為我自己有一顆Lyra Helikon唱頭,而沒有Clearaudio Insider Gold,我很想聽聽黑膠教主家的Lyra Helikon音色,和我的有什麼不同。
November 22,2006
輕熟女的春天
因為擔任文學院導師的緣故,要請人到學校演講。哲學系的老師安排了心理輔導方面的專家,把我的老朋友王浩威請來。我想這類活動似乎亦不必老在心理輔導、成長心靈之類的議題上打轉,於是準備邀我的一位輕熟女作家友人來演講。請人演講總不能一開頭就談演講的事,有點太煞風景,於是先五四三一番。
我:大美女,有空嗎?
輕熟女:有空有空有空,等了三年當然有空。
我: 馬的,你還兼作廣告呀!
輕熟女:欸優!消遣一下,你老大幹嘛兇巴巴的。要溫柔。
我:是!是!要溫柔。最近怎麼樣呀?忙些什麼?
輕熟女:在寫一本書,寫得有點煩。
我:別煩了,去找個好男人唄!
輕熟女:別逗了。好男人都不知死哪兒去了?
我:欸優!我們的大美女還缺男人,說出去會給人家笑的啦!
輕熟女:男人是不缺啦!缺的是好男人。
我:算了唄!好男人不是已經結婚,就是結了兩次,不然就是Gay。
輕熟女:講這樣!總有漏網之魚咩!
我:妳要的又不是漏網之魚,妳要的是一匹狼。
輕熟女:講得那麼難聽!我祇是想找一匹會自己回家的狼。
我:什麼意思?妳是說回妳家嗎?
輕熟女:不是啦!我是說需要的時候兩個人見面,結束的時候有一個人回家。
我:回妳家還是回他家?
輕熟女:反正有一個人回家就行了。
我:兩個人分別回家不好嗎?
輕熟女:不好啦!至少要問一句 “Your place or my place”唄!
我:影片看太多了唄!
輕熟女:至少不用餐風露宿,減少風險!
我:也對!但是去哪兒找這樣的人咧?
輕熟女:就是難呀!
我:所以妳祇好獨守空閨。
輕熟女:每個人都想安居樂業,但兩個人一起生活太難了,不如各取所需,然後有一個人回家。
我:好唄!我老了,習慣回家。
輕熟女:干妳什麼事?
我:是,是。不干我的事。那是妳家的事。對啦!我找妳有事啦!2007年3月有沒有空?來我們學校來做一場演講。
輕熟女:有空有空,當然有空!你老大找怎麼敢沒空!
我:馬的,又來了。好啦!確定時間以後我再跟你聯絡。
輕熟女:好。
我:告辭。
輕熟女:再會。
November 13,2006
陳素美老師和《文心》那本書
三十年了,我一直記得夏丏尊的《文心》那本書。
小學畢業那年暑假,我的心情有點落寞。一些好朋友們都到花蓮市念國中了,只剩下幾個耕種人家的孩子繼續留在鄉下。長長的暑假,除了幫忙父親下田,便是無所是事地在村子裡東晃西晃。
開學以後我到壽豐國中報到,上英語課的第一天,高東平老師教我們念廿六個字母,班上有一半的同學在暑假時已上過英語課,所以都會了,我是少數沒有在暑假學英語的學生,我們結結巴巴地跟著老師念。上了一個禮拜,高東平老師不來上課了,聽說轉到花蓮商職教書。英文老師換成陳素美老師,一個戴著膠邊黑框眼鏡,高高瘦瘦的女老師,穿著一件連身式洋裝走進教室,看起來像一隻白鷺鷥。
陳老師的英文真好聽,剛從淡江英文系畢業。在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這是很難得的,我們的老師大部分都不是本科出身,九年國教剛開始,老師都是湊合著,鄉下學校更是很難聘到老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老師的英文很好聽,我居然用功起來,很快地趕上曾經在暑學過英文的同學。
第一次月考時,我的英文考了滿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拿滿分,發考卷時陳老師送了我一本小書做獎品,是夏丏尊的《文心》,開明書店出版的,卅二開本,白色的封面,封面左上角印了幾條綠色的線。
《文心》是我擁有的第一本課外書。是夏丏尊教讀者如何寫文章的,和黃永武教授寫的《字句鍛鍊法》類似,但更為淺顯,很適合國中生初學寫作時閱讀。在此之前,除了小學時看過一些童話書,那些書大部分是省政府送給學校的中華兒童文學叢書。我對文學毫無概念,也沒有老師介紹過什麼課外書給我,何況文學書。當陳老師在課堂上送我《文心》時,心裡倒真的有些許感動。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半大不小的,有點靦覥而害羞,那次我卻是清楚記得心底的感動。
回家以後,在課廳圓桌上讀著《文心》,第一次我知道寫文章有各種訣竅和訓練方法,雖然只是作文指南之類,但對我的文字書寫,確實幫助極大。後來我因為這本書而廓大閱讀的視野,陸陸續續讀了許多文學作品,甚至在許多年以後,附庸風雅地提筆寫作,而其初因即來自陳老師送我的這本《文心》。
陳老師教了我一年英語,第二年就轉到花蓮商職,而且嫁給高東平老師。二○○一年春天,我到花蓮商校演講後山開拓史,陳老師已自花蓮商校退休,高東平老師說陳老師聽到我來,一定要請我吃飯。我帶著剛出版的散文集送給陳老師,和陳老師談起當年的事,感謝她送我《文心》,使我走上文學之路。三十年的雨露風霜,師生相見,我的心裡充滿著感激。
November 11,2006
我的國中音樂老師施瓊花
再見到施瓊花老師,我的心裡充滿著感激。
上回見到施瓊花老師是一九七八年暑假,我回到豐田時,到學校去看老師。轉眼廿八年過去了,心底一直記著施瓊花老師,卻是無緣相逢。僅在施老師的大兒子李弘祺教授口中,略知老師近況。
二○○六年十一月九日,與施瓊花老師相約在粵華軒共進晚餐。看到八十六歲的老師身體依舊健朗,心裡真是高興極了。
施瓊花老師是我國中時的音樂老師,胖胖的,講話的聲音很好聽,每天從鯉魚潭搭乘公路局的班車到豐田的壽豐國中來上課。施老師在音樂課教我們唱舒伯特的〈鱒魚〉,輕快的節奏,讓我們沈浸在美好的旋律裡。以及音樂課本裡的〈散塔露琪亞〉、〈山谷裡的燈火〉。施老師上課時喜歡叫同學起來唱歌,鄭貴章、林永新和我是最常被叫起來唱歌的。鄭貴章和林永新都唱得很好,我雖然調皮,但有一點害羞,被施老師叫起來唱歌時,聲音小小的,施老師就罵:「怎麼唱得像蚊子叫?再唱一次。」於是我祇好張大了嘴,繼續唱著:「黃昏遠海天邊,薄霧漫漫如煙,微星疏疏幾點,忽隱又忽現。海浪蕩漾迴旋,入夜靜靜欲眠,何處歌聲悠遠,聲聲逐風轉。夜已深欲何待?快回到船上來,散塔露琪亞,散塔露琪亞。」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聽國中時的班導師洪文瓊老師提起,才知道原來師丈是玉山神學書院的教務長。而玉山神學書院是臺灣原住民族運動的搖籃。我考上東海歷史系後,施瓊花老師介紹我認識她出身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的大兒子李弘祺教授,說我可以給他寫信。當時李弘祺教授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於是我開給和李弘祺教授寫信。李弘祺教授每信必覆,給我許多鼓勵與指導。我記得很清楚,一九七七年時,余英時教授的《歷史與思想》剛出版,一時間洛陽紙貴,許多歷史系的學生受其影響,均有意於學術思想史研究,李弘祺教授卻要我往社會經濟史發展,介紹我看彭信威教授的《中國貨幣史》,全漢昇教授的《中國經濟史研究》和《中國經濟史論叢》。我初上研究所時本亦有意從事社會經濟史研究,但卻意外走向史學史、史學思想、史學方法與方法論研究。但我仍深深感念李弘祺教授數十年的提與照顧。想想,一個東海大學歷史系的大一新生,收到耶魯大學的歷史學博士的回信,心裡是多麼感動。我後來會從事歷史研究與教學,可以說受李弘祺教授的影響非常大。一九八四年我念政大歷史研究所碩士班時,李弘祺教授到臺北開會,我才第一次見到李弘祺教授,以後仍持續魚雁往返,直到我取得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二○○四年李弘祺教授受臺大東亞文明研究中心之聘,返臺接任東亞文明研究中心主任,並在臺大擔任講座教授,同事劉祥光教授請李弘祺教授吃飯,邀我作陪。飯後到我研究室泡茶聊天,思及三十年來李弘祺教授對我的指導與提攜,一時真是百感交集。
怎麼也不會想到,一位鄉下國中的音樂老師,因著特殊的機緣,竟影響了一個鄉下種田人家的孩子走向讀史之路。而我對人世種種遭逢,亦惟充滿感激之情。
November 10,2006
番仔過年
每當莿桐花燒成一片紅霞時,爸媽就會帶著孩子來到樹下說,看呀!莿桐花開了,就是阿美族的新年喲!
阿美族的豐年祭,俗稱番仔過年。我本來該用一般阿美族豐年祭的標題,特別是在原住民族運動蓬勃發展時刻。但我仍想著如何將我所經歷的時代如實敘述,因此用「番仔過年」的標題,來描述那個年代。我有許多原住民朋友,國中時代的曾春次,高中時代的楊榮川,文學界的瓦歷斯.尤幹,擔任過臺東文化局長的樂友顏志光(Aki);我相信他們了解我對原住民的尊重,我在這裡祇是呈現一個時代的切片。
就讀大學時,常有人問我是不是阿美族?我總愛編一個故事:我是長老的兒子,我們族裏總共有六位長老,其中一位會被選為酋長。18歲的時候我接受成年禮,帶了一柄番刀到深山裡住一個月。通過考驗以後回到族裏,6位長老每人在我左小臂上烙印族徽,所以我的手臂上有6個印記。然後我會捲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烙印來,聞者莫不驚奇,於是獲得阿美王子的雅號。
我想,許多出身花蓮的人到了異地,不論求學或工作,總會遇到同樣的問題:你是阿美族嗎?有的人搖搖頭,有的人點點頭,也有人跟我一樣編個故事唬唬人。加上我的體型頗為魁梧(當時身高178公分,體重65公斤,現在不可問),相貌慓悍,長得確實有點原住民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我住在原住民鄉,對阿美族的風土民情頗有幾分熟悉,編起故事宛然煞有介事。
壽豐鄉計有15村,順著臺9丙公路由北而南是池南、光榮;臺9線由北而南是志學、平和、壽豐、共和、豐山(豐裡、豐坪村在豐山村之東,臺9線不經過;新闢的臺11丙穿過豐坪村向南而行)、溪口、樹湖;鹽寮、月眉、水璉3村在海岸山脈之東,與志學、平和、豐坪村隔著海岸山脈;米棧在海岸山脈西側,和豐坪村隔著花蓮溪;15個村落中有13個是原住民村,僅只豐山、志學2村不是。豐山村雖然村名有個山字,卻恰好不是原住民村;我就住在豐山村,除西面是石綿山,北面的壽豐、南面的溪口,東面的豐裡、豐坪等村,都是原住民村。我的童年並不和原住民小孩一塊兒長大,對阿美族其實是相當陌生的。
第一次接觸到阿美族同學是在我念國中時,彼時9年國教已經實施3年,班上有許多原住民,我們大部分時候用國語稱他們阿美族,有時也用閩南話稱他們“阿米族”(阿米族是日治時代的稱謂,戰後因為音轉的原故,將閩南話的“阿米”寫成“阿美”;如同鄒族舊名“曹族”,即因閩南話的“曹”讀為“鄒”,但1990年代正名時鄒族選擇“鄒族”而非“曹族”),其中並無鄙視意味,因為大家都是同學,平日彼此嬉笑玩鬧,至於族群歧視在那個年紀是不會有的。對外地人而言,花蓮無非是大理石、臺灣玉、花蓮薯和阿美族的代名詞;而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我們,花蓮是故鄉,是我們生長的母親的大地,外地人當我們是阿美族亦毋庸費心解釋。
念國中時,我和班上的阿美族同學一直相處很好,有時他們會送我一些粟薯(閩南話、客家話稱為番仔蔴薯,阿美族語謂之Do Lun)或麵包果(Ban Gi Lu)。粟薯是小米做的,韌性強,頗為耐嚼,和現在花蓮街上賣的粟薯名產頗不相同。一般賣的粟薯較甜,而且大都包豆沙或其他甜餡,吃起來太膩;傳統阿美族粟薯不包餡,其味較淡,卻更香醇而耐嚼。至於麵包果,外型類波羅蜜果而略小,大如手掌,一般加小魚乾煮湯,苦中帶甘,其味甚佳。離開花蓮後,在其他地方我不曾見過此種麵包果,想係花蓮特產。有些村子裡的漢人也種,偶爾阿美族人挑下來賣,因嗜食者眾,銷路頗佳。
國一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參加阿美族的豐年祭。1972年夏天,陽光燦燦然照著,班上同學曾春次帶我到溪口國小參加其族人的豐年祭。
抵達會場時,但見一簇簇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人,男人們頭上的獸角、鳥羽,婦女們身上的紅衣、紅裙繡著原始圖案,手腕、足踝上掛著牛鈴,看起來真是鮮艷極了。曾春次向父母介紹我是他的好朋友,曾伯伯舀了一竹筒糯米酒請我喝。酒味在甜酸之間,頗似客家人年節時浸存雞鴨魚肉的粥母酒(以糯米煮熟加上紅粷釀成)。但粥母酒色紅,阿美族的糯米酒色白,其味較粥母酒清淡,不像粥母酒那麼甜。我看著曾春次的父兄和弟弟們,一個個粗壯而結實,黝黑的皮膚裸露著胸膛,頗有幾分勇士之貌。他們的牙齒因為抽菸和嚼檳榔的緣故,一脈黑黃,和他們雙眼皮的深目瑩亮恰成鮮明對比。我常常想,如果阿美族人不嚼檳榔和抽菸,那一雙水盈盈的深眸,加上齊垛垛的白牙齒,可能更為健康而美麗罷!不過,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玄想而已。抽菸和嚼檳榔是他們的習俗,而且和戀愛、婚嫁、身分地位等有密切關係,我卻不免是多事種芭蕉了。喝著糯米酒、吃著粟薯,場中的各種競賽和舞蹈表演已熱烈展開。赤腳舞者配合著樁米節奏加上高揚的歌聲,頭飾、腰飾、手飾與腳上的鈴鐺叮叮,感覺真是熱鬧。
後來每年的豐年祭我都參加,有時到壽豐,有時去豐裡、光榮村,看熱鬧和喝糯米酒的心情,可能比慶豐年的感覺更多些。記得離開花蓮前最後一次參加豐年祭是1975年夏天,彼時我是花蓮中學高一的學生,從前國中時期的同學多數沒有繼續升學,升學的也以念職業學校為多。新環境加上學校煩重的課業,使我和他們的感情漸漸疏離,那次參加豐年祭以後便很少再到阿美族同學家了,而豐年祭也成為逝去歲月裏的美好事物。
高中時通車上學,來自鳳林的楊榮川常常在火車上教我唱阿美族傳統歌謠和創作歌曲,我到現在還記得其中一首包括阿美族語和國語的歌:
Ma Lo Lai Go Fa Lo Zo Si No Ma Go
Ni Ha Lai Den Ki Su Wan Ner Ha Ga Ga
Ma Lo Lai Go Fa Lo Zo Si No Ma Go
Ni Ha Lai Den Ki Su Wan Ner Ha Ga Ga
Na Nai Ma Na Za Fai Si Do Gitar
Ma Lo Lei I Di Ni I Di Ni
Goa Ni Gar Ai Wa Ai Go Fa Lo Zo
Ni Ha La Den Ki Su Wan No Ha Ga Ga
一顆星高掛在天邊
遙望一眼
使我想起了他
我望著那顆星
越想越悲傷
不知何時能相見
楊榮川看起來一副屌屌的樣子,有時躲在車廂交接處抽菸,那時我倒是還不敢跟他一塊兒抽,祇是天南地北聊著。有時楊榮川也把一些歌曲胡亂兜著唱,像〈涼山情歌〉和〈流浪到臺北〉就被他唱成這樣: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自從和妳相識了以來
好像妳在我的眼前永遠永遠不分離
青青的高山
茫茫的大海
愛你像大海的那樣深
當妳要離別的那一天
少了妳在我的身邊
遠遠的故鄉
高高的月亮
請你抬起頭來看看那個心月光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每天每個晚上
我都在想念你
我在床上想念你
我的爸爸媽媽叫我去流浪
一邊走呀一邊掉眼淚
流浪到哪裡
流浪到臺北
去找我的心上人
我的心裡真難過
找不到我的心上人
每天每個晚上
我都在想念你
我在床上想念你
遠遠的故鄉
高高的月亮
請你抬起頭來看看那個心月光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想不通楊榮川是怎麼兜的,害我後來都祇會跟著他這樣唱,簡直搞死人。楊榮川的功課並不好,記不得後來他有沒有考上大學,但高中畢業後,從此沒有再見過他。
1983年從軍中退伍的夏天,因為在家等待秋天重返學校讀研究所,適逢豐年祭季節,於是重拾往日情懷。
清晨時分我從家裏出發,前往鯉魚潭參加阿美族一年一度的豐年祭。抵達鯉魚潭畔的豐年祭會場時,惟見眾山環抱的湖畔聚集著人山人海,我又看到了阿美族人親切的身影;男人們頭上的獸角鳥羽,曾經是我多麼熟悉的飾物;婦女們帽上的鵝毛,衣飾上的原始圖案、綁腿以及帽上、手腕、足踝上的牛鈴,一切如此熟悉而親切,我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場景。
自從1982年開始,緣於原住民的自覺,加上政府的提倡,原住民文化及各種節日習俗受到更多的關注,因而有擴大舉辦豐年祭的構想。除了例行的歌舞大會之外,並展出琳瑯滿目的原住民文物。每年從不同的原住民鄉敲起第一聲鑼響開始,每一場豐年祭都聯合擴大舉行。尤其山地文物展在長期籌備之下,頗有可觀;從日用的背籃、彎刀、弓箭、銅錢、樁米臼、牛角螺、頭飾、衣飾,不一而足。
1980年代中期臺灣民主運動蓬勃發展,以族群認同的“部落主義”,爭取原住民的族群權益。其中1986年成立的“原權會”,具有指標性的意義。“原權會”為原住民最大的反對運動團體,象徵泛原住民族群權利議題的開端,亦為原住民邁向一個有組織力量的社會運動團體。1987年原權會發表〈臺灣原住族權利宣言〉,對其後原住民族運動具有引導性的作用。
1987年“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更名為“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開啟另一個階段的“原住民族運動”。。
臺灣原運從“原住民運動”到“原住民族運動”,象徵運動的主要訴求從個人權利轉向“集體權”,從向國家要求平等對待、消除歧視,轉向要求原住民族自決。
1990年代以後,以族群為單位,並強調族群自主自治的“民族議會”,是原住民草根運動的一項轉型。原住民族的自治與自決,一直是原住民族運動團體的重要目標,亦為原住民族運動的基本主軸。
臺灣原住民族運動自1980年代以來,在土地、文化、環境等議題上一直未能得到根本的解決,建立自治區似乎是臺灣原住民目前最大的希望。但自治區能否解決臺灣原住民400多年來,在外來政權統治下所產生的各種問題,仍待歷史證明。
豐年祭的聯合擴大舉行是一樁好事,從前都是一村一村分別舉行,規模較小;現在擴大為鄉豐年祭,參加的人更多,加上各項競賽,優秀青年表揚,文物陳列評比,以及壓軸的各村舞蹈比賽,使得豐年祭更為熱鬧喧騰。
豐年祭的原始意義,從字面上不難瞭解其主題是慶祝豐年,而豐年的含意有二:1.耕稼收穫,包括玉米、蕃薯、小米和稻穀;2.狩獵所得,阿美族人向來農耕狩獵並行,農忙時期耕種,農閒季節上山狩獵;但近年狩獵的事很少了,因為實行禁獵的緣故。因此豐年祭的實質意義,從雙軌的耕獵並行轉為單軌的農耕。而阿美族人從耕獵轉向農耕生活,除了禁獵外,亦因山裡鳥獸漸瀕臨絕跡,狩獵已經不再能養家活口。這種生活形態的變遷,有類歷史上北方民族南下,由捺缽文化轉向農耕文化。而豐年祭的主體是酒和舞,酒是阿美族人的生活必須品,除了公賣局的米酒,還有自釀的糯米酒、小米酒。阿美族人對飲酒的興味甚濃,飲酒的方式有時用大碗,有時以竹筒為爵,頗有幾分原始意味。而阿美族人性好歌舞更是一項優良傳統,許是上蒼對他們特別眷愛,幾乎每一個阿美族人都有一付好嗓子,在日常生活中,在田野工作中,常常歌不離口。而進入阿美村落,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優美的歌聲。
阿美族的歌曲,聲韻悠揚而富旋律,適於獨唱也適於群體合唱,舞蹈則適於群體合舞而不適於獨舞,因此跳舞時常是數十人、數百人甚至千人以上合舞。阿美族的舞步簡樸整齊、手牽手,列陣作圓圈狀或長列,時俯首,時仰頭,時前進,時後退,時旋轉,艷麗多采的服飾,斑斕的原始圖案,加上繫在腕上、踝上的銅鈴叮叮,配合舞步與歌聲,極是美麗壯觀。我抵達會場時,場中正在跳豐年舞。歌者立於主席臺前高唱,場正中有一帶頭人,其餘則圍成圓圈環帶頭人而舞。至歌聲激昂處,全體歡呼,四面環山的迴響,聲勢浩浩不絕於耳。在舞圈的環繞中,4名侍衛抬著一頂竹竿做成的椅轎,抬起族中長老或貴賓繞場而行。抬夫最後扛起這次豐年祭的會長繞場一周,全體舞者高呼,其聲震天;一位著紅色短袍的長老吹牛角螺引導,嗚嗚之聲響徹雲霄;吹幾聲牛角,停止,再用鐵鎚敲幾下,如是者三,每當牛角螺響起時,群眾則高聲歡呼。此時來賓們也加入場中跳舞,人愈來愈多,從貴賓到來觀賞的小孩們都上場了,一圈、兩圈、三圈,舞得更熱烈,人也更多了,歌者們賣力地唱者,舞者們盡興地舞著,歌聲舞影拉開豐年祭的序幕。
阿美族人的服飾代表一種階級制度,普通人穿布條編成的裙子,圖案為紅黃藍黑交錯織成;普通人一般分為6個階級,習俗每7年舉行一次成年禮,將30歲以上的青年男子編成一級,設級長一人,原有的第1級往上升為第2級,餘此類推,到第6級以後則脫離編制宣告退休。但現今已經沒有這麼嚴格,只要20歲就算成年,不須再經過7年一次的成年禮。一般所見穿兩截式服裝或只穿裙子者,即為在6級中的普通人;但有些人退休後,仍穿著這種衣服,並沒有嚴格限制;至於貴族階層,如頭目或長老,則穿紅色的一件式衣服,會場中著及地紅袍者即各部落的現任頭目,而穿紅布短袍者即為長老──長老身分須當過頭目方始取得。
文字資料說明阿美族男子區分為9級,但阿美族友人云分為6級,至於何者為是,因無具體資料佐證,此處不擬費心討論。
阿美族人的身分地位、階級,主要以服裝為別,頭飾並不重要;一般而言,獵到任何野獸均可拿來當頭飾;譬如獵到梅花鹿,即可將鹿頭、鹿角戴在頭上;同樣的,獵到山豬即可將豬牙鑲嵌在頭帶上;在會場中,我甚至看到有人頭上戴著一整隻老鷹。
雖然頭飾與階級制度無關,但因阿美族人崇拜勇士和英雄,因此獵得的野獸愈大、愈兇猛,表示愈勇敢,因而受到族人的尊敬。
此時場中正在跳基卡蘇鞍的〈迎親舞〉,我向阿美族友人詢問基卡蘇鞍之含意及是否有搶親習俗。
友人語我搶親是布農族的習俗,阿美族並沒有。阿美族的傳統婚俗,結婚時由女方家裡請客,邀頭目、長老參加,新郎由媒人帶到女方家,然後是巫師祈福,新娘用米糕、檳榔招待來賓,接著是宴席歌舞,大家鼓掌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婚禮就完成了。不過現在這套禮俗已經鮮少人採用,而以臺灣一般通行婚禮代替。
至於基卡蘇鞍係指木瓜溪以南的地方,因為從前和泰雅族人爭奪溪水,發生兩部族間的打鬥,成為世仇。基卡蘇鞍一般公認是臺灣原住民中最勇猛慓悍的一支 ,後來將泰雅族趕離木瓜溪。泰雅族向北的一支遷徙到太魯閣附近,向西的一支被趕到中央山脈立霧附近,另外一支則移往清水溪以南的西林,因此從木瓜溪到清水溪之間成為基卡蘇鞍的居住地。但現今各族間已和平相處,互相參加彼此的豐年祭。
場中的舞者在樁臼與歌唱組合的伴奏中盡情跳著,時而歡呼,時而歌者口白“我們來這裏跳舞”,同行的阿美族友人語我,跳舞的伴奏主要以歌為聲韻,以杵臼樁米為節奏,一般情況下唱歌組為4-8人,有時更多;他們唱的是音,不是話,中間插的旁白纔是日常語。
和友人談話時,有一位身上繫著蝸年殼串綴成項飾的守望人(即侍衛),手握長矛從我們身邊走過,我覺得很奇怪,於是問友人有關飾物的事。友人說:「只要是會響的東西,像貝殼、獸骨、銅錢、牛鈴、鈴鐺、木片、竹片都可以用來當飾品,蝸牛殼是從貝殼演變而來的。」莫怪乎舞者們舉手投足間叮叮作響,清脆悅耳,原來飾品都是一些會發出聲響的東西。此時場中進行著水璉村的〈打獵舞〉,婦女們背著Va lu lu(一種竹籐編成的背籃)圍繞場中間的男人們而舞,場中間的男人們圍成圈,手拿長矛或魚網,作打獵狀。友人告訴我:「一般舞蹈都是以男人為主,婦女只是配舞,外人不曉得,以為我們是以婦女為主要舞者,這是不對的。你看場中跳舞的人,男的一定在中間,女的則在外面圍成圓圈,主體還是中間的部分,他們現在要坐下來燒烤獵物和喝酒慶功了。」
場中的舞者燃起一堆營火,煙霧裊裊中燒烤著一隻土雞(從前該是野鳥、山豬或梅花鹿),並且用竹筒輪流喝著從葫蘆裏倒出來的小米酒。接到竹筒的人先用指頭沾灑再喝,頗有古人傳酒而飲的況味。
回到基卡蘇鞍壽豐村的休息棚時,友人正準備上場跳〈迎婚聯歡舞〉。當舞蹈進行聯歡時,開啟一罈罈的小米酒宴客,拜友人之賜,我也喝到滿滿一竹筒又香又醇的小米酒,友人更從Kar La wa der(一種男人背的隨身裝,以麻繩編成)掏出檳榔請我吃。
早上的節目到〈迎婚聯歡舞〉告一段落,下午是各村的歌舞表演,率皆樁米慶豐收、打獵舞、迎賓舞、迎婚聯歡舞之類,因為具比賽性質,惟見婦女們竭盡巧思地裝扮自己,從帽子上的鵝毛飾品,到手腕、腳踝的鈴鐺,均極盡華麗之能事;而男人們頭上的飾物從鹿頭、鹿角、松鼠、山豬牙到鷹鳥,不一而足。
各村的歌舞表演之後,是眾人一起歡唱歌舞的〈萬眾歡騰〉,惟見場中穿戴得斑燦多彩的阿美族人和賓客們手拉著手共舞,一圈又一圈的舞者,初估可能有上千人之譜,場面壯觀而熱鬧。我也加入舞者行列,和眾人手拉著手共舞。
響徹雲霄的歡呼,激越飛揚的心情,歌者唱得更投入,舞者更盡情地跳著,歌聲舞影,萬象歡騰,共慶阿美族豐年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