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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2006

阿姊帶我走過懵懂囝仔時

 

  姊十七歲的時候嫁人,彼時我還沒上小學。四十年後,阿姊開了兩家網咖,我在大學教書,偶爾返回故居的時候去看佢,佢的樣貌變得跟阿姆愈來愈像。

  其實阿姊並不是我的大姊,以家裡的排行而言,我另有一位大姊,因為母親是外公的長女,台灣民間有「抽豬母稅」的習俗,大姊從母姓,養在大舅家,算是大舅的女兒,但並不喊大舅爸爸,而喊阿伯,倒喊父親阿叔。我和其他姊妹亦不喊父親爸爸而喊阿叔,喊母親阿嬸,這些習俗我一直沒有弄清楚,縱使後來做一些台灣史的相關研究,仍然懵懵懂懂,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姊因為從母姓的緣故,而且打小住在大舅家,和其他兄弟姊妹並不親。

  父親到花蓮拓荒只帶了二姊同行,後來出生的堂兄弟姊妹便稱二姊為阿姊。我出生的時候,阿姊已經小學畢業,阿姊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我和佢差一齒年(即屬同一生肖,相距十二年);父親則大我三齒年,我們三個都肖狗。阿姊小學畢業後未繼續升學,究竟是家裡太窮或考不上初中,因年代久遠似亦毋需費心考證,反正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三姊和我陸續出生,阿姊背完三姊背我,小妹出生的時候,我和三姊牽著阿姊的衣角,在茅草屋前的禾埕上戲耍。阿姊最愛講的一件事是,背在佢背上的妹妹拉稀,沿著背帶流將出來,拉著佢衣角的我呷呷嘴,把妹妹的拉稀吃了下去。我不知道這件事的真實性多高,但童稚懵懂的我,倒真的有可能這麼做。我出生時,父親已經和屘叔分了家,四叔亦已入贅高家,屘叔住在原本的舊家,父親在距離舊家三百公尺的荒埔地另築新居。新居用黃土雜以稻草砌牆,上敷薄薄一層水泥,屋頂以蔗葉為蓋。搬到新居後,三姊、我和小妹陸續出生,為這個新家平添不少喜氣。

  阿婆(客語,祖母)在父親和屘叔分家時與屘叔同住,在我略懂事以後才搬過來。彼時阿婆精神略已失常,喜著花色衣衫,和阿姊住在同一個房間,晚上睡覺時常把阿姊捏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大白天阿婆亦站在菜園邊上面向對門山(海岸山脈)喃喃自語,心情不佳時則拿了掃把追著阿姊打,阿姊繞著禾埕跑,我在屋庭下看得害怕起來,乘阿婆失神的當兒,順著圳溝旁的牛車路跑往屘叔家求救。屘叔的田就在舊家旁邊,聽到阿婆又發顛了,屘叔放下田裡的活兒,三步併兩步趕來家裡,阿婆卻往往已打完阿姊,坐在屋庭下喘氣,阿姊則縮在菜園邊上啜泣。

  在小妹會走路以後,阿姊到街上的草繩工廠做女工。那家草繩工廠規模甚小,不過四、五部簡單的打草繩機器,是家庭手工業式的。這時三姊已經上小學,母親不放心把小妹交給我帶,下田的時候背在背上一塊兒去,家裡只賸下沒有姊妹伴的我。有時在家待得無聊,便步行到約六、七百公尺之遙的草繩工廠去找阿姊。阿姊在工廠裡專心地打著草繩,教我坐在稻草堆上乖乖的,怕老闆罵人。我總是不安分地這裡走走,那裡晃晃,直到賣枝仔冰的鈴聲響起,才拉著阿姊的衣角央求佢買冰給我吃。童幼的我極其懵懂,從未想過家裡的窮苦,一逕兒妄妄不識頭天。姊姊從黑色棉布長褲口袋裡掏出五毛錢買了三支冰,自己吃一支,兩支給我。有時賣枝仔冰的腳踏車已經遠去,我還跑出去追,硬是引到草繩工廠來要阿姊買。我想阿姊是疼我的,在那樣困窘的年歲裡,竟很少對我生氣。事隔多年,詳細情形已記不真切,想必當時亦非日日如此,否則阿姊哪來這許多錢買冰?

  據母親所述,童幼時的我甚難養飼,病痛綦多,時不時握拳臉紅、心跳急劇,令家人耽心掛意,尤其可笑的是不愛洗澡。彼時家裡無自來水,亦無鑿井,日用之水皆擔自圳溝。廚房置一大甕缸,黃昏時父親或母親到距家約三十公尺的圳溝挑水。加上因為輪「水圈」的緣故,隔日方有水來,故每日需擔兩天的用水存在甕缸,等泥沙沈澱甕底後,舀上方的水淘米煮飯或日常用途。由廚房隔出的洗身間無浴缸,以澡盆代之,進出之處掛一布簾充門。母親做飯時,大灶前端的鍋子用以炒菜,後鍋用來煮飯,飯熟後置鍋燒水;如果家人當日都洗澡的話,前端大鍋炒完菜後,亦用來燒水。母親說我童年時極厭惡洗澡,每到要押我洗澡時就開溜,沿著屋前的牛車路向叔公家跑去,阿姊則奉命追我轉來。人矮腿短的我順著牛車路奔逃,才跑到圳溝轉彎處,未到叔公家就被阿姊扭著耳朵拎回來了。這樣的行為一直到我有記憶仍持續著,亦不知真的不喜歡洗澡或其他,好像阿姊出嫁後,我就不再厭惡洗澡了,大概是因為沒有人追,跑起來不帶勁的緣故。

  出嫁前一年,阿姊不再去工廠打草繩,改到義妹姨家學作裁縫。義妹姨是母親的結拜姊妹,在豐田火車站前開家庭裁縫兼繡學號,母親的衣服大部分是剪了布交給義妹姨做。阿姊去學裁縫應該不是要靠此營生,而是為了嫁人學點女紅,免得夫家嫌手腳笨。不過後來我看阿姊的女紅亦並不好,連裁件簡單的衣服都不會。這時我已經是孩提之年,偶爾阿姊會帶我上街去,坐在裁縫店裡看車站進出的人潮來來往往。

  出嫁前的幾個月,阿姊不學裁縫了,騎著腳踏車載我四界跑,有時到父母工作的田裡,有時只是隨意走走。有一回,阿姊騎著腳踏車載我到水門大伯的柑仔園摘柑子,那是一段很長的路,對童年的我而言,是我曾去過最遠的地方。阿姊和我摘了柑子包在大頭帕裡,我抱著坐在腳踏車後座,一路興高采烈地回來。但我知道阿姊就要出嫁了,嫁到隔壁太坪村一戶四面環繞竹林的農家。

  那年冬天陰雨綿綿,我記得很清楚,阿姊出嫁那天亦下著綿綿細雨,屋前搭了棚子,一部轎車駛進禾埕,車上綁了兩支紅甘蔗,義妹姨握著篾籃護在阿姊頭上,嫋嫋自屋裡走出。阿姊上車後,姊夫從車裡拋出一把扇子,義妹姨叫我去揀起來,姊夫給了我一個紅包,轎車就開動了。雖然當時童幼的我並不真切知道結婚是什麼,但阿姊從此住在別人家裡,卻使我有著些許失落的心情。所幸姊夫家並不遠,後來我學會騎腳踏車以後,到姊夫家其實只要十五分鐘,但因為要經過火葬場和碧蓮寺,有時單獨去的時候會感到害怕。火葬場不必說了,就算寺廟也帶給小孩一些恐懼和幽深之感。

  姊夫家四周竹林環繞,北面、西面是綠竹和麻竹,東面、南面是桂竹,圳溝環南、西而過,然後向北流去。在圳溝所經的西、南方植了兩排蓮霧樹,約莫有十來株。蓮霧成熟時阿姊總叫我去摘,有時佢也自己摘了送來家裡。因為嫁得近,阿姊常常可以回娘家,我似乎亦不特別覺得感傷。第二年我開始上學,學著拗口的國語,過重的咬唇音常被同學笑。因為住居所在剛好位於客家和閩南庄的交界,過了圳溝向東,是講客家話為主的豐裡村,小孩念豐裡國小;我卻差了三十公尺,算豐山村,讀豐山國小,同學以閩南人居多,講沒有咬唇音的台灣國語。阿姊跟著姊夫一齊下田,他們的地就在圳溝邊上,中午休息的時候,有時會來家裡吃飯,我覺得阿姊猶似雲英未嫁時。

  冬季甘蔗收穫的季節,阿姊和姊夫都參加了原料班(糖廠召募組織的甘蔗採收班),姊夫砍甘蔗,阿姊攔蔗根,夫唱婦隨,認真打拼。我則在假日的時候隨父親到斬原料(砍甘蔗)的蔗園拾蔗尾給牛吃,在父親身邊,手握鐮刀,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阿姊看著我一天天長大,佢的孩子也一天天長大,直到我赴笈異地。

  赴笈異地的我很少返家,總要寒暑假才見到阿姊,阿姊看著昔日頑皮的我長得高大魁梧,總愛拿囝仔時買枝仔冰和洗澡的事笑我,卻已是鳥隻離巢、各奔東西。

  前幾年母親過身以後,我返鄉的次數愈來愈少。逢年過節時去看阿姊,發現佢變得跟母親愈來愈像,中年以後發胖的身裁也和母親一個模樣。田裡的活兒幹不動了,阿姊在三姊的協助下開了兩家網咖,和兩個孩子一塊兒經營,雖然收入不豐,平安度日想應不難。而我每次見到阿姊,童年記憶便縷縷自心底浮升上來。


 

Posted by pangmf at 2:43回應(0)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July 1,2006

番薯園邊的牛筋草

 

  埔地邊上畸零的三角形地,沙礫和泥土混雜著,由於地勢高,圳溝水進不來,父親於是決定用來種番薯,因為番薯是最耐命的,祇要有一點點水分就可以存活,反正任地荒著也是荒著,不如多少種些東西,也算聊勝於無。對於父親那一代的拓荒者,拼手胝足到東部山區打拚,無非是想換得一家的溫飽。而儉僕成性的客家人,更是這一批拓荒者的主要成員,花蓮的一些客家村子便是這樣形成的,雖然這些村子大抵坐落於山區。就像其他台灣的客家庄,無非是桃園、新竹、苗栗那些比較貧瘠之地,因為一方面來得晚,加上刻苦耐勞的習性,客家人千百年來像流浪的蒲公英,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落地生根。

  番薯也是一樣,祇需要少許的泥土和水分,便可以長得枝葉繁茂。而當年漂洋過海到台灣來的祖先,正是這樣的番薯。在蠻荒而多山巒的島嶼,披荊斬棘,開拓出一片新天地來。一艘簡陋的舢板,一座神主牌位,離開故鄉,離開美麗的秋海棠,來到小小的番薯島嶼。先到西部平原,然後往東部移民,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像鹽一般撒了開來。對父親而言,到花蓮拓荒也是為了落地生根;把一家人安頓在這四面環山的小村,犁翻沙礫與泥土混雜的荒埔地,種些人豬同食的番薯。

  這裡其實是荊莽未闢的荒埔地,茅草、五節芒、蔓生的刺波(野草苺),一片望去,茫茫蒼蒼。尤其每當暮色自四周湧來,遠景近物交疊成釐不清的闃黑,便彷彿是一種孤絕了。

  犁開沙礫混雜著土石的荒埔地,大清早,父親叱牛的聲音連小學生都聽到,那山腳邊上的國民學校,是村子裡惟一的教育場所。早上升旗唱國歌的時候,父親早已牽牛去汶水了。氣喘咻咻的牛,胖嘟嘟的模樣像極了父親,許多年以後,當我想起這些,父親和牛的影像竟然重疊在一起了。

  驚蟄多雨,緜緜密密地下了一整個清明。母親帶領我們幾個孩子,一栽一栽地插番薯栽,順著父親用犁翻起的壠,半尺一栽地插將過去。母親插的番薯壠又直又好看,我的當然歪七扭八,像醉八仙走的腳步,母親總笑我是潦草仔,做事沒半點正經。其實說來好玩,番薯栽發苗以後,蔓藤長得塞壠了,哪還看得出當初插栽的曲直?可母親還是一絲不苟地栽種著,好像對自己的良心交代似的。至於父親,甚麼事都講究,駛牛犁得一把直,田壠就像拉繩畫的一般。至於插秧、種甘蔗,也是又直又快。

  也許每個男孩子都不免把父親當作偶像吧!偶像是用來崇拜的,我之所以不肯從事莊稼營生,可能和父親的過於能幹有關,誰願意去同自己的父親爭勝?更何況父親眞是耕種的一把好手。好手的兒子很難再是好手,不如去做點別的。就像蘇聯的小提琴家大衛.歐伊斯特拉赫,那充滿博愛的琴聲,他的兒子伊果.歐伊斯特拉赫是怎麼也學不像的。所以鋼琴家盧賓斯坦的兒女們,就沒有克紹箕裘了。

  園裡的番薯發了芽,一葉兩葉伸展開來,春末夏初的時候就塞壠了。幸好春雨緜緜,省掉許多清圳灌溉的煩瑣,雖然那條小圳早就清好了。父親把了些堆肥,用篩子細細濾過以後,帶領我們放肥,彌補荒埔地的貧瘠。有時父親也在我們工作的時候,到荒埔地對過的蔗園翻壠,那是阿禮伯的地,父親算是他的佃農兼長工,換得一些工錢或免租的土地耕種。許多年以後,我纔在母親口中點點滴滴累積出當年移民到東部拓荒的苦辛,知曉在那物質貧困的年代,父親是如何一路熬過歲月清苦。其實到東部拓荒也是人生的賭注,據說離開竹北的時候,外婆拉著母親的手哭了許久。緣於交通不便的緣故,親族以東部為生番不毛之地,苦苦規勸。但父親終於帶著簡單的行囊,告別親族、告別茶園和唱山歌的日子,毅然遠行到東部去。走過長長的蘇花公路,在四面環山的豐田落地生根。而父親抵達花蓮的時候,木瓜溪以北已經開發,吉安、稻香住著第一代的移民;知亞干溪以南也已村落連連,惟木瓜溪與知亞干溪間的山地鄉,賸得幾許腹地可供棲身,便這樣住了下來。

  如果當初沒有到東部拓荒,我可能還是新竹湖口的客家新生代吧!講話帶著濃重的咬唇音,很Q的聲調,而不是後來的多語經驗,講一口標準的福佬話,北京話也像學校教的那種聲調,反倒客家話是生疏了。

  入夏以後,水窪子那邊的綠蟬焦急地鳴叫起來,唧唧之聲漫山遍野。刺波也由綠轉紅,由紅泛紫,一顆顆甜滋滋的,望著垂涎欲滴。番薯已經結成球塊狀,把壠都撐得裂了開來。父親和母親先割下蔓藤當豬菜(其實在番薯藤塞壠以後母親便常割回來煮熟了餵豬,有些長得較肥厚的葉子也白煮沾醬油給家人配飯,用途繁多),不多時,一片青綠蔓藤倏地露出光禿禿的泥土來。父親用尖頭犁翻開壠旁的覆土,母親帶領我們幾個孩子拔番薯。薄薄的覆土,手抓緊蔓藤頭部,猛力一抽,一串番薯應聲而出。有些蔓藤較脆弱的,一拔就斷,祇好用手挖開覆土,輕輕將番薯抽出。在尋常農家,諸如此類的工作,都是婦人與小孩做的,因為不費甚麼力氣,至於成男壯丁,則做駛牛犁田之類的粗重,而我約介乎兩者之間,一方面是小孩,另一方面又是家裡的長子,負擔總重一些。但到我真正駛得動犁把的時候,已負笈異地,所以,嚴格說起來,對於農事我還是一知半解的時候多些。當然駛牛車、犁田和插秧、割稻這些基本的農事還不至於離譜,但四時月令的觀察,卻是理論多於實際。

  歲月忽已晚,番薯園邊的牛筋草生得漫山遍野。不經事的我,紅塵親切,行腳匆匆,父親那憨厚的容顏偶在心底浮現,卻是漸行漸遠。

  那年秋天,陽光斜斜照在花東縱谷的土地上。荖荖溪靠近中央山脈那片筆直的一甲多地,稻苗迎風而立,父親站在三角尖的頂端,望著半生心血爭得的這片沃土,心裡的感覺是踏實的。幾十年來,在這片土地上春耕秋種,頂著赤炎炎的日頭揮汗駛犁耙田,冒著雨露風霜田水冷,為了一家的溫飽努力打拚,總算把幾個孩子拉拔大了。在父親心中,大概沒有比孩子和溫暖的家更值得欣慰的了。

  一九四七年,也是在這樣的秋陽裡,父親帶著他心愛的妻子和女兒離鄉背井,來到這荒涼的後山。對父親而言,這是一場生命的賭注,一路山高水長地到花蓮來。豆仔埔媽祖廟的後面,外婆哭得淚人兒似的。不知伊的阿桃妹到那生番茹毛飲血的後山還能回來否?長長的蘇花公路帶著父親年輕的夢想和客家人的硬頸精神,要到東部拓荒去。戰後的台灣,一切淒涼,湖口山上的茶園已經養不活一家人,就算做長工也是沒有人要的了。緣著大伯先移民花蓮,便收拾了簡單的行囊,來到這小小的、荒涼的山村。

  做長工,當佃農,組插秧班、割稻班,父親年輕的時候,真是做田的一把好手。一間小小的泥屋仔,甘蔗葉舖成的屋頂,父親買下鯉魚尾的那片田,接近水尾的濫仔,水蛭和角蟲爬得滿田都是,一腳踩下去幾乎陷到小腿肚,田旁的圳溝裡有肥嘟嘟的泥鰍和蛤仔,老牛汶水的時候,一翻身,驚起滿圳溝的漣漪。

  水尾的濫仔常常有水蛇出沒,香耳草長得滿田都是。父親帶著母親下田,把一片荒涼耕耘得豐饒起來。

  三姊、妹妹和我出世以後,家裡的生計似乎稍為小康了些。大人下田時放我在田邊的大樹下,烏嘴比仔和青絲仔盤桓來去,外婆的信一年不到一封,母親總是在夜晚的時候偷偷落淚。

  父親什麼也不多說,祇是一逕兒地忙著。有時心血來潮,收工以後會把我抱到禾埕上搖呀搖,沒有故事也沒有搖籃曲,那粗壯的臂膀是我最好的眠床,一忽兒就到夢鄉。有時父親抱著我,靜靜坐在禾埕的板凳上,父子默默相對無言,任他天地蒼茫,黯黑自四周湧來,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的亮了。

  沒有故事沒有歌聲的童年,面對像父親是這樣的一個木訥長者,似乎也沒有什麼好多說的。祇有一次,那是過年的時候,父親喝了一點兒酒,忽然心血來潮哼了幾句客家歌,我還記得頭兩句是:「飲酒嘛!要飲竹葉青。採花嘛!要採牡丹心。」生性跳脫頑皮的我就問父親,什麼是牡丹心?父親笑了笑,一張臉喝得紅咚咚的。那是父親唯一顯露慈藹面容的一次吧!在平日的生活裡,他是如此的嚴肅,不苟言笑,甚至連話也不肯多說。

  然後,父親買下了大樹腳的這塊地。一甲多的丙等園,蒔田也種西瓜。荖荖溪畔有香馥濃郁的野薑花。

  一九七七年,我高中畢業,父親覺得我是大人了,教我駛牛犁田,身材算得上魁梧雄壯的我卻怎麼也管不住家裡的那頭老牛。父親在一旁看了直覺得好笑,說我是愛玩鬧的猴精仔,卻又是什麼也不會的輭腳蟹(客語,意指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無用之人,與閩南語的輭腳蝦意義頗為接近)。說得我祇好打起精神來,大聲地「哦!去去!」驅喚著牛,把一畦田犁得歪七扭八。父親實在看不過眼了,握起犁把,一條筆直的田畦就這樣拉了開來。

  黃昏時分,回家的路上,父親坐在車後斗的位子,我坐在車前斗,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說也奇怪,田犁得不好,駛牛車倒是得心應手。父親看著我自得其樂的樣兒,不好再說什麼,大概他老人家也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吧!

  順著大樹腳往家裡的牛車小徑行去,兩旁的五節芒一脈翠綠,都還不到開花的季節,倒是老牛的好草料。小徑上的牛筋草一叢叢長得茂密極了,父親忽有所感地說道:「一枝草一點露,就係牛筋草嘛會生到一婆蘿(客語,一大片,一大堆,很多的意思)。」我望著一路沿小徑生長的牛筋草,似乎懂得了父親的意思,又似乎並不瞭解父親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我問父親:「牛筋草怎會生做一婆蘿?」父親那天倒是把我當大人了,似有所感地說:「你看該(客語,「那」,「彼」)牛筋草,天旱食露水,沒泥就食汙濁(客語,骯髒,穢物之意,但非指垃圾,僅指其不乾淨而言),沒水沒肥共樣(客語,同樣,一樣)生到一婆蘿。儴(客語,同音借字,意為「你的」)爸就像該牛筋草樣,自西部來到後山,婆婆卵卵(客語,意指老婆孩子,也有簡稱「婆卵」的)生到一婆蘿。」

  就我記憶所及,那是父親第一次和我說了這麼多的話吧!三十幾年來,在這落後的、寂寞的小山村裡,父親默默地工作著,村子裡有什麼紅白大事,他老人家總是熱心地這裡那裡幫忙,卻依舊是一副不愛說話的脾性。如果不是看我長大了,大概也不會同我說那些感慨良深的話。又或者是父親覺得我就要出遠門了,特別說與我聽的。

  暑假結束,我負笈異地,與父親相處的時間更少了。父子間依舊是雲淡風清。寒暑假回得家來,父子說不上幾句話,又各忙各的去了。倒是因為身體的緣故,父親戒掉抽了三十幾年的菸,原本矮矮胖嘟嘟的身材更顯得可愛了,短短的花白的頭髮,看起來像一隻白頭翁。

  原本以為父子情深,總也還有好些年可以相聚。豈知一九八一年大暑入伍,白露歸來,父子已人天永隔。

  秋陽斜斜照著花東縱谷,父親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片他半生奉獻的土地上。如同他生前所說的,一株小小的牛筋草,沒泥沒水共樣生到一婆蘿。從西部到花蓮拓荒,卅五年的雨露風霜,父親終於埋骨在這片他辛苦耕耘的土地上。而我卻又離開故鄉來到異鄉的城市,如同當年父親到東部拓荒,祇是不知我這株牛筋草是否也能像父親那樣,沒水沒泥共樣生到一婆蘿?

  牛筋草依舊在花東縱谷肆無忌憚地長著,我卻羈旅城市,很少想起父親。

  歲月忽已晚,當年那個挺拔的後生仔(客語,意指年輕人),而今額上微有幾莖白髮,一株移植到城市的牛筋草,不知要何時才會生到一婆蘿?


 

Posted by pangmf at 5:06回應(1)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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