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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3,2006

三姊的青春歲月

 

  姊說要搬回豐田老家,那是父親移民花蓮最早的落腳處,也是最後的歸宿。海岸山脈迤邐在東,石綿山矗立於西,竹林環繞的小屋已有多年無人居住,三姊找來怪手清理榛莽草萊,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車聲隆隆,那曾經是伴隨我成長的熟悉的聲音。

  三姊長我兩歲,緣於父親和姆媽戰後到東部拓荒的緣故,大姊、二姊出生於竹北豆仔埔,三姊是父親和姆媽拓荒東部十年後方始出生,接下來是我和妹妹,所以家裡五個小孩在年齡上分成兩截,大姊、二姊算同一國,三姊、我和妹妹是另一國,成長過程中對大姊的印象極為模糊,二姊則在我童騃時即已出嫁,祇有三姊和妹妹是成長過程中的玩伴,尤其三姊與我最親,幾乎所有的事都尾隨其腳步,直到高中才選擇不同的升學管道,三姊念商職,我上普通中學,從此分道揚鑣。其實三姊在學校的功課極好,從小學到國中畢業都是班上前三名,如果念普通中學,考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但她卻選擇了商職,主要的原因是為了我。一個鄉下的窮苦種田人家,以當時收入而言,家裡祇能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大學,三姊起始就決定放棄這條路,而把機會讓給我。許多人也許無法想像,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小小的佃農之家在決定孩子未來時,內心的糾結和掙扎,我不得不承認當時三姊志願念職業學校,確實受到傳統重男輕女觀念的影響,這也是許多年後我一直對三姊深懷感激之情的原因。

  以家裡三個孩子而言,三姊最聰明而且能幹,從小功課好,尤其數學更是一級棒,每年春秋二季稻子收成時,都是她和姆媽處理糶穀事宜,我壓根兒插不上手。縱使後來我出社會工作,有很長一段時間報稅方面的事也一直是三姊幫我處理,我對數字、金錢殊無概念,兩肩擔一口,肚子餓了填飽就算數,家庭經濟方面的處理簡直一蹋糊塗。反正餓不死就不必為這些事煩心,快樂是一天,不快樂也是一天,何不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這或許也是我之所以心寬體胖的由來。

  縱使在物質貧困的年代,我亦是妄妄不識頭天,姆媽生前常說我是妄仙仔,我疲懶地直承不諱,三姊則是能幹、體貼而細心。商職畢業後為了幫助家計,三姊遠赴桃園工作,在一家小紡織廠做會計。說是做會計,但我懷疑她很可能也做些女工的工作,祇是姊弟間不便細問這類瑣事。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聽到〈孤女的願望〉這首歌,就不禁淚溼衣襟,祇因我有一個三姊曾在紡織廠工作。我無法用文字貼切形容成長年代的種種感覺,父母的春耕秋種,三姊的工作他鄉,祇有我糊裡糊塗地念書,而且選擇沒有前途的人文學科系為終身職志。所幸在我高二的時候,三姊在一家企業型的家電公司找到事,返回花蓮工作,心理上覺得好過一些,至少毋須再羈旅異鄉。

  成長歲月的點點滴滴如流影掠過,在三姊返鄉工作的兩年後我負笈異地,從此成為他鄉遊子。念大學那幾年因家境不好,繳完學費後家裡已無力負擔我的生活費,初履異地亦難有打工機會,生活費都是三姊從微薄薪資中匯寄,而今想來,四年大學就靠著三姊省吃儉用提供生活費度過,雖然後來我也打點零工或寫些稿子,但大部分仍是三姊供應。一個商職畢業的女生,照顧著她念大學的弟弟,使我能勉力完成學業,四年雨露風霜,是一世的恩情。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三姊的犧牲,現在的我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一個鄉下長大的小女生,怎麼會想到為她的家庭如此奉獻犧牲?青春年歲的三姊,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是否也曾有過少女的綺麗夢幻?在長年與三姊相隔兩地的情形下,我委實不是很了解她的思想和感情,雖然在四個姊妹中我和三姊是最親的。

  三姊有許多朋友,主要是生命線義工和飛行傘協會同好,他們活力十足,熱心公益,在待人處事上和三姊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尤其因為我長年羈旅異地,錯把他鄉當故鄉,家裡許多大小雜瑣之事都是靠他們幫忙,包括父親的葬禮,姆媽長年生病的看護照顧,都是三姊和她的朋友們協助。尤其姆媽臥病十年,進出醫院幾百次,有時雖然我也南北奔波,但大部分時候是三姊一肩挑,我則在姆媽臥病的十年中完成碩士和博士學位,並且乞食上庠講堂。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三姊照顧姆媽,我是否有可能繼續進修,生命程途上的點點滴滴,使我對三姊抱著深深的愧歉,二十年歲月為家庭的犧牲奉獻。從少女時代到年逾不惑,三姊的半生歲月就這樣度過,回首前塵往事,我的心底不禁糾結千萬。本以為姆媽過身後三姊將展翅高飛,不意她卻選擇了倦鳥歸巢,回到她成長的豐田老家,守著父親最初移民拓荒的落腳處,看著日升月落,以及環屋而植的檳榔樹,偶爾飄來動心的沁香。

  可能因為體會到商職畢業的知識不足,這些年來三姊一直努力進修,從空中商專到空中大學,姆媽過身後猶到老家附近的東華大學修習商業電腦課程,真正實踐教育改革所呼籲的終身學習,活到老,學到老。雖然我並不了解這些課程對三姊的工作是否有幫助,但我相信她的精神世界一定更為寬廣而豐富。而我每次返鄉見到三姊時,常驚覺她的知識世界遠超過其學校所學,想係自我學習所得。以三姊的個性和能力,如果受更多的正規教育,不知是否將對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但這些假設性的問題實難求證,二十載歲月倏忽即逝,三姊的青春歲月已奉獻給她所從來處,那個生她、養她的貧苦農家。如今歲逾不惑,家庭成員四散飄零,祇有三姊守著父親拓荒最初的落腳處,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禾埕邊的老榕樹幾十年來,繼續守護著老家。四時迭替,老屋四周的田園景色依舊,檳榔樹、竹林和一脈悠然的海岸山脈,這裡是花東縱谷北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山村,拓荒者的第二代繼續廝守著最初的家園。

  每次回到生長的故鄉,我常情不自禁地為這數十年不變的風景深深感動,父親和姆媽胼手胝足開創的家園,永遠包著我的夢。三姊搬回豐田老家,使我返鄉時可以回到育我、養我的土地,看看昔日與三姊共歡相坐的庭院,彷彿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終於又回到母親的懷抱。

  許是姆媽多病的晚年,許是為了我這個不成材弟弟的學業,埋藏了三姊的青春歲月,對於三姊迄今未婚我一直有著深深的愧欠。雖然選擇不婚在現代人看來亦屬尋常,但三姊的不婚究屬志願或被動,我不曾費心理解,姊弟間亦鮮少觸及此類話題,私領域的事,縱是家人亦難置喙,但私心總不免有著深深的歉疚。如果不是她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如果不是姆媽臥病十年,三姊的青春該更飛揚吧!就像她背著飛行傘自山頂俯衝而下,看到的壯麗山水和花草林樹。在三姊內心深處,是否也曾描繪過這樣一幅美麗的人生風景?她是否想過自己的未來?是否一如所有少女般有過綺麗的夢,幻想著天邊的采虹?當天邊采虹消逝的時候,她回到童年時的家園,家園有沒有她夢中的玫瑰?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無法深入三姊的內心,從如詩如夢的少女,到能幹的中歲女人,她的情懷究竟曾幾經轉折?這些恐怕祇有她自己知道。春華秋實,老來幾翅寒暑,石綿山下的老家依舊,三姊是否已找回她童年的夢?

  歲月繼續流轉,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我坐在三姊客廳追憶著逝去歲月的點點滴滴。中秋甫過,幾許涼意襲來,姊弟共歡相坐,猶似童年歲月,卻已是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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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2,2006

圳溝流月去無聲

 

  溝。

  下弦月。

  四野靜寂。

  低低淺淺的水聲,伴隨著蛙鼓蟲鳴,使夜色有著生命的清涼之感。

  父親握著手電筒;捲高了褲管,行走於田□叢草間,窸窸窣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腳步聲引導他的小跟班,揉著惺松睡眼,好奇地觀看這寂靜的黑夜。月色清冷,在幽微處,心頭小鹿都要跳到喉腔來了。也不知與奮些什麼,彷彿能跟隨父親巡田水是多麼偉大、新奇的事兒。才黃昏,心裡就焦切地等待著。躺在全家人合睡的大床鋪上,煤油燈不時爆出火花,童幼的眼睛眨巴著,等待那即將到來的冒險。眨巴著,眨巴著,煤油燈的火花不時爆裂,床頭穀倉裏的老鼠們出來夜遊了,窸窸咚咚的聲音,迷迷糊糊中闔上了眼。不知何時,父親已著好裝,穿上橡膠雨鞋,輕輕用手搖醒我。我揉揉惺松睡眼,下床著裝,穀倉裏的老鼠們嚇得襟聲不出。

  掀開木門,伊呀而響,一片迷濛清冷的夜色展開,父親溫厚多繭的大手握著我,好奇的眼神,我張望著神祕的夜色,這次第怎生得黑。遠山如蜿蜒的黑帶環村而過,圳溝輕緩緩的流著。田裏的秧苗剛蒔,正是最需要水的時候,因著支亞干溪上游的溪口發電廠水量不大,豐田三村必須輪「水圈」才能灌溉。所謂輪「水圈」就是把豐田三村自豐山、豐裡交界處一剖為二,單日輪東半區,雙日西半區,免得下游的田永遠吃不到水。縱使如此,下游的水田仍然缺水,只好黑夜裏巡行幾番,免得涸乾了剛蒔下的秧苗。

  夜色清冷,下弦月輕巧巧地掛著。

  父親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問我長大了想做什麼。我說,到城市去。幼小心靈裡總也嚮往著異地的神奇,覺得男孩子就是要到外地去,打拚成功才回來。父親握了握我的手,不再說話了。老人家的心裡,恐怕還是希望我留下來繼承衣缽,做一個四體勤勞的農夫罷!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就像平日居家,父親也是鮮少言語的。家中大小事務一概由母親處理,父親只是像耕牛一般地忙碌著,默默地耕種著莊稼的青黃交替。母親也說父親除了叱牛之外,要他開金口可真是難。除了偶爾交代我牽牛汶水之外,父子間的對話少之又少。我也覺得父親就該是那樣子的。有時大清早母親燉了一碗五花碎肉,幾個孩子坐在板凳上巴望著父親快快吃飽了下田,我們就可以拌碎肉裹的醬油吃了。那曾想過父親下田的苦辛?還不是吵吵嚷嚷地過日子。尤其我是家中的長子,一路懵懂,母親罵我自小就「妄仙」,什麼事理也不懂。雖然父親對我期望甚殷,那是一種耕稼人家對男孩子的特有期望,但我卻是懶懶散散,什麼事都不認真,就像把巡田水當成一場冒險,探索神祕的黑夜世界。如果父親知道了,想必也是要傷心的吧!

  順著圳溝往上行,每到有著壩之處,父親便把手電筒交給我,要我照著麻袋裝上泥土所著的壩,挪出一道小小缺口,好讓水能順利流到下游去。但這也真該是問心無愧的事,可不能把別人的壩整個掀開了,畢竟人家的秧苗亦需潤水,總也是雨露均霑,不可做得太逾越。

  四野靜寂,圳溝水流潺潺,月光清冷,下弦月掩映水田波光隱隱,我眨巴著眼睛,好奇地觀看這世界。放眼望去,一脈灰濛濛的漆黑,彷彿到了非人間。神祕的黯黑自四周湧來,父親彎腰的姿勢便彷彿是一種親切了。忽然我想到與父親似遠還近的情分,父子親切,卻是存在那難以逾越的圳溝。許多年以後,當我想到自己身上流著父親的血時,方覺赧然。終父親一生,父子相處二十二年,我卻真是不太了解他老人家的。不知在父親六十年的田園歲月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在他溫厚木訥的背後,是否也有他的理想與熱情?或者少年時代的美麗夢幻?在那終年勞動的單調生活裏,除了莊稼,他的心裏是否想過些別的?憶童幼時多病,總在夜半發冷發熱,父親背著我四處求醫,那樣張皇的眼神,我永遠記得。而我也記得父親與母親睡覺時總把我夾在大腿處,不那樣我就不肯睡。可是,縱使這樣的體溫交流,我仍然不了解父親。他那歷經戰亂,移民墾荒的一生歲月,在那少言的容顏背後,究竟深藏了些什麼?就像漆黑的冷夜,圳溝流月去無聲,大地隱藏著不可知的神祕。也許我真是太少嘗試去了解父親罷!在那樣懵懂的年歲,又有多少心思去了解「人」呢?眨巴著好奇的眼睛觀看這世界,這世界有太多新奇的事物要去探索。太陽為什麼從東邊升起?螢火蟲為什麼在夜裏發光?種種好奇,千萬個為什麼,那有心情去了解最接近的父親呢?總是這樣一路懵懂,父親彎著腰,移開麻袋土壩,彎著腰插秧、施肥、抹草,只有在駛牛的時候才挺直了腰桿。那幾年父親的腰常累得直不起身子,母親買了鹿茸浸泡米酒,說是給父親活血強筋,父親仍然默默地在晚飯後啜飲一杯,臉紅咚咚的,像歌仔戲裏的關公。有時母親問兩句話,父親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上的吉祥煙抽得指頭都焦黃了,我天真地要父親戒煙,那樣髫齡的懵懂,父親摸摸我的頭,仍然是什麼話也不說。

  歲月隨圳溝流去無聲,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那一副胖嘟嘟、木納少言的模樣,我開始會說會跳會玩,一起下田的時候從來不認真,跪在水田裏抹草,最常玩的遊戲就是把身體整個趴下,浸泡在水裏,母親笑問我怎麼了,我答:「讓我的布穀鳥食水。」這樣的遊戲一玩再玩,父親只是在一旁緘默而笑,對這個跳脫頑皮,一點都不像他的孩子,真是一點辦法也無。母親有時生氣了,就說當年實在不該從山上把我抱回來的,這麼調皮又這麼不聽話。底下接著就說:「要是你像阿叔就好了。」阿叔是我們對父親的稱呼。也因為如此,使我常常認為自己真是山上石頭迸出來的,否則怎麼和父親差這麼多?個性、相貌,幾乎一丁點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圳溝水流潺潺,父親不時搬移著麻袋與土石,有些水田的主人把圳溝整個堵死了,水流進田裏,再沿田埂而下,水尾的人就沒水好潤田了。父親仍然只是默默地搬移著石頭與麻袋,專注的,仔細的,彷彿心無雜念,就只要把這件事做好。在我童幼心靈所認識的父親,一直就是這樣子的,尤其在劈竹子的時候,更是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刀劈下,筆直的線條隨纖維而裂。就像後來甘蔗收成的時侯,父親和我比賽劈甘蔗,刀背頂住蔗尾處,翻腕一路直劈而下。而父親永遠是勝利者。縱使我長得比父親高壯了,仍然比不過他。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情懷罷!使我覺得父親像一個英雄,而我是永遠趕不上他的。那麼,我去做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在成長的過程裏,我只能當父親的小跟班,做事情,拿主意,都是父親的事,在他面前,我是不起眼的一個小逗點,無關緊要的。也許後來我的棄耕就讀,多少也與此有關罷!誰願意去做那些永遠趕不上別人的事呢?縱使這個「人」是你的父親。

  田裏的蟲鳴蛙鼓時起時落,父親從我手上拿過手電筒,拉著我的小手繼續順圳溝往上游行。來到水門了,圳溝水流經閘門時發出簌簌之聲,頗有澎湃之氣勢,我想,這該是終點了。父親蹲坐在閘門邊的堤壩上,掏出塑膠做的煙壳子,打開來,敲出一支煙,點著了,緩慢地吸將起來。也許這是父親最滿意的時刻罷!忙碌結束,點一根煙,享受一下吞雲吐霧的樂趣。父親摸摸我的頭,問,累麼?我答,不累。這就是童年時代父親和我之間的典型對話了。在心理上我應該和父親較親的,可是在感情上我卻是與母親親密得多。而在童年的記憶裏,我的生日與父親永遠在同一天。稍稍懂事以後,始知父親是在他三十七歲生日那一天喜獲麟兒的,算是得子甚遲,這樣的香火傳承是否也象徵著生命延續的神祕?我與父親既屬同一生肖,又是同月同日生,那麼,兩人是否當有更相似的命運與共同的心靈?可是,從小我和父親就是不同的類型,他沈默少言,默默耕耘,我調皮多話,叫叫嚷嚷;有時我也想,要是多像父親一些就好了。可人的性格是天生的,連父母都不能左右。父親的溫厚,母親的能幹,豈不也是如此?即以母親而言,我也還是不像她。彷彿生來就是調皮搗蛋鬼,家裏誰也不是我這個樣兒的。

  父親起身,拉著我的小手往回走,我想,該是回去睡覺了。父親卻仍順著圳溝走,每到有著壩處就用手電筒照照,看看剛剛搬移的水道有否又被人堵死了。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有些地方倒也真是重又堵死,夜巡田水就像一場角力戰似的,比時間,比耐力,還要能不生氣。我覺得在這方面,父親真是天生的好手。下弦月更西垂了,天狗星已掉在山的那一邊,大角一升到中天,物換星移,一夜之間已是輪迴。圳溝水流沈沈,回到老田時已是天將微濛。這樣一程走下來,小腿肚也有些繃緊的感覺了,父親吁了一口氣,說道:「轉屋下去了。」

  田裏的蛙鼓沈靜了,我拖著疲累的腳步跟在父親身後,一路撻撻地走回家。第一場黑夜的神祕探索就結束了。

  四野靜寂

  圳溝流月去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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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1,2006

外婆家在媽祖廟的後面

 

  中畢業那年暑假,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距離上一次和姆媽回娘家已經十年。

  一九六四年我五歲時,父親和姆媽第一次帶我回外婆家。記得彼時家裡蓋了新的茅草房子,二姊剛出嫁,姆媽和父親商量著回娘家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到花蓮拓荒後,第一次帶姆媽回娘家,但確定是我第一次回外婆家。

  走過長長的蘇花公路,姆媽帶了白煮蛋,在路上沾鹽巴當點心吃。我記不得路是怎麼走的,祇記得姆媽一路吐到竹北,抵達媽祖廟後面的外婆家時,母親已是一臉蒼白。外婆看到姆媽回來,高興得什麼似的。平日不苟言笑的大舅,踩三輪車送完穀子回家,看到老妹(客語稱妹妹為老妹)從東部回來,也咧開嘴角笑了起來。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我從台中搭火車,在竹北站下車,問市場的歐巴桑,媽祖廟在哪裡?歐巴桑指了指巷弄間的一條小路說,順著巷子走過去,穿過市場,再沿著市場邊的小路向前走,就會看到媽祖廟。歐巴桑問我要找誰?我說踩三輪車的劉得春(劉得春是大舅的名字)。歐巴桑說,阿春噢!對啦!佢屋就直媽祖廟的後背。

  我依著歐巴桑指點的路,順利找到媽祖廟。媽祖廟後背有一個紅磚砌成的四合院,院子裡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想,這裡就是外婆家了。姆媽常常提到外婆家的水梨樹,雖然兒時來過一次,但早已沒有印象。我想,媽祖廟後背種著水梨樹的四合院,就該是外婆家了。

  我打開水梨園邊的木門走進四合院,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問我找誰?我說找劉得春,佢是我大舅。那女生問我打哪兒來?我說花蓮。那女生轉身跑進屋後的天井和外婆說:「阿桃姑的賴仔來咧!」外婆從天井走出來,打量著我:「你阿輝係麼?」我說是。外婆走過來握握我的手:「恁大咧噢!」我用客家話回答:「國中畢業了。」彼時我身高約一七三公分,外婆約一五○公分,和我講話時要仰頭看我。彼時因為音信難通,花蓮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因為到屏東投考屏東師專,一路北上,花蓮家裡和外婆壓根兒不知道我會來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家,憑著記憶裡的地名和大舅的名字,一路尋了過來。因無法與姆媽聯絡,我祇好拿出身分證,比著上面姆媽的名字,說我是阿桃妹的賴仔(客語,兒子)阿輝。在確認我是阿桃妹的兒子以後,外婆的眼角噙著淚水,頻說:「恁大咧,恁大咧噢」。

  一時間外婆家擾攘了起來,大舅媽、表弟和表姊妹們紛紛從房間裡出來,與阿桃妹的兒子相認。因為父親和姆媽到東部拓荒的緣故,我和外婆家的親人一向不熟,對表兄弟姊妹的印象祇有名字。領我進四合院的女生喊我「阿輝哥」,因為彼此印象裡有一個表哥和表妹的影子。這樣喊了一個禮拜,有一天表妹和我談起彼此的生日,發現倆人的國曆生日居然是同一天,再比農曆生日,始知原來我還比表妹小六天,於是表妹變成表姊。因大舅家還有一位大表姊劉秀美,這位表姊就成為二表姊,叫劉秀容,那年和我一樣是國中畢業,準備念新竹女中或新竹師專。

  我一直不知道外婆的名字,祇知道是外婆,外公的名字倒是知道,叫劉邦墻,因為小時候替姆媽寫「父親大人尊前膝下」的家書,信封上要寫外公的名字,故此知曉其姓名。有時寫信給大舅,故亦知大舅姓名,表兄弟姊妹的名字,則在姆媽口中得知,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有的記得住,有的記不住,一直到這次來外婆家,才弄清楚外婆家的親人們。

  外婆生了二子五女,姆媽是長女,下面有四個妹妹,二姨嫁到北埔,三姨嫁到關西,四姨雲英未嫁,屘姨嫁到新屋。二姨丈沒什麼印象,三姨丈姓賴,住在關西義民廟的後面。四姨因為到新竹市學裁縫,開了一家服裝店,終身未嫁,晚年中風住在大舅家,由大舅媽照顧生活起居。屘姨嫁新屋莊家,我們稱莊姨丈,家裡有田地、魚池、書店,還在新屋街上開了一家百貨行。屘姨是姊妹中最好命的,莊姨丈脾氣好,又疼屘姨,姊妹們羨慕得不得了。

  四個阿姨究竟有多少表兄弟姊妹,我實在弄不清楚。有些見過面,有些連面都沒見過。見過面的不一定叫得出名字,知道名字的見了面亦不知誰是誰。對拓荒者第二代的我而言,與原鄉親友的疏離,亦是一種宿命。

  如果不是一九七四年暑假隻身來到外婆家,我可能連外婆都是陌生的。外婆家是舊式的四合院,前方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抵達時水梨正好成熟,外婆要二表姊摘了幾顆削給我吃。大概是未施肥的緣故,水梨長得瘦瘦小小的,水分不多,而且酸不溜丟。也許當年外公祇是隨意在家門口種些果樹,沒真的要拿來營生。就我所知,外公並不務農,耕稼之事想來是陌生的。大舅劉得春踩三輪車送貨,主要是替耕種人家載穀子交給農會,或載農會的肥料到耕種人家,本身並不從事耕稼,家裡亦無可耕之地。印象裡大舅一直是踩三輪車的,早年踩人力三輪車,後來買鐵牛三輪車。我弄不清楚大舅為什麼不買一般農家用的四輪鐵牛車,也沒特別問大舅,也許是他老人家習慣三輪車的把手,不習慣四輪鐵牛車的方向盤。據姆媽說,外公當年就是騎三輪車給人送貨的,少女時代佢幫忙外公推三輪車,後來幫大舅推,然後就嫁人了。

  大舅識字無多,大舅媽亦未受教育,他們的孩子卻是功課極好。大表姊劉秀美念新竹師專,畢業後在小學教書,不到四十歲即罹患乳癌過世。大表姊過世時,大舅並未通知我們,是我念博士班時到大舅家,二表姊才向我提起。二表姊和我同歲,也念新竹師專,任教小學時到師大夜間部國文系進修,畢業後任教於香山國中。大表哥劉康鑑明新工專畢業,任職潤泰紡織。印象裡大表哥退伍後就到潤泰紡織工作,而且早早結了婚,二十幾年一直待在潤泰紡織。表弟劉康傳念新竹中學時,是學校管樂隊的法國號手,後來念台灣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在新竹的國中教書。三表妹劉金花新竹師專畢業後,進入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系就讀,其後取得教育心理研究所碩士,與夫婿一同赴美。四表妹劉素鳳,新竹商職畢業,任職私人企業。五表妹劉鳳珠,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任職貿易公司。小表妹劉惠萍淡江大學資科系畢業,考上交通大學資管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在臺基電任職。

  我常常想,大概外公、外婆的遺傳因子不錯,大舅的孩子們才會書念得那麼好。我因為和二表姊劉秀容同歲,在表兄弟姊味中感情最好。記得大二暑假到外婆家,二表姊帶我騎腳踏車到竹北鄉下去,一路上蒼翠的林樹,滿園的油菜花,真是美麗極了。晚風徐來,天邊璀燦的晚霞,在我內心深處留下深刻的印象。表弟劉康傳小我一歲,緣於我在管樂隊吹長號,他吹法國號,倆人亦情誼彌篤。

  小舅劉德霖曾任潤泰紡織中壢廠廠長,中壢廠關閉後,擔任潤泰紡織公司顧問,算是公司的元老級幹部。小舅有兩個兒子,長子劉康毅念中興法商學地政系,任職於公家機關。次子劉康明,畢業於淡水工商,在竹北的金融機構任職。

  相較於本家的堂兄弟姊妹們,外家的表兄弟姊妹們似乎在學業和工作上較為平穩,沒有太多起落,安安穩穩地走在人生道路上。

  從小家人就說我和小舅長得像,外甥如舅,古有明訓。但因小舅和大姊劉素錦年歲相仿,家族中亦有謂小舅其實是我的哥哥,大姊是我的阿姨。這些陳年舊事,因老成凋謝,文獻無徵,殆已不可考。

   外婆身子骨向來康健,六十歲以後猶到隔壁的粄店幫忙。我住在外婆家時,每天清晨五點外婆就起床,吃了早點後,到隔壁粄店幫忙做粄。粄店給外婆的工錢其實很微薄,而且大舅和小舅的收入奉養外婆完全沒問題,但外婆仍每天到粄店去幫忙,我想她老人家不一定是為賺錢,而是可以勞動筋骨。外婆或即因長年勞動,身子骨很健,一直活到八十幾歲,我想這可能和她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到隔壁粄店做粄有關。

   因為我是外婆大妹仔(客語,女兒)的大賴仔(客語,兒子),對外婆而言,算是佢的大外孫,加上住在東部花蓮,平時難得一見,所以每次到外婆家玩,外婆都特別疼我。其實外婆的內、外孫一長串,我在眾表兄弟姊妹中亦不凸出,年歲排行亦非在前,但外婆愛烏及屋,因著心心念念佢的大妹仔阿桃妹,對阿桃妹的賴仔亦就特別疼愛。而我和外婆是親的,不因為住得遠而有隔。

  因為祖母在我三歲時即已過世,祇記得佢晚年愛穿花衫,常追著二姊打,覺得並不親,反倒與外婆人世親切。每次到外婆家玩,中午時分外婆做粄回來,總會帶粄給我吃,無非菜包、蟻粄、紅粄之類的客家吃食。然後祖孫倆坐在四合院的屋亭下答嘴鼓。外婆常說當年阿桃妹和凰枝仔要到花蓮拓荒時,佢和外公是怎生不捨。外婆說阿桃妹做細妹仔(客語,年輕小女生、小姐)的時節,做事真伶俐,每日幫著外婆做飯,再隨外公出門幫同推三輪車,後來又幫大舅推,全豆仔埔的人都說誰娶到阿桃妹真好命。外婆說,大舅和姆媽年歲相近,倆人最要好,弟妹們都是阿桃妹帶大的。外婆說阿桃妹很會做事,正(右)手做累了換左手,一人當兩人用。外婆問我:「你知儴姆係左拜犂麼?」我跟外婆說知道。外婆說做細囝仔時節,阿桃妹用左手吃飯,是佢拿藤條打乖了才改用右手的,沒想到落尾阿桃妹居然學會兩手共樣巧手的本事。外婆絮絮叨叨說著,我坐在屋庭下杳想著外婆眼中的少女阿桃妹。

  有一天,二表姊在黃昏時跟我說今天曇花會開。我注意圍牆上的曇花很久了,老沒看它們開過。那不是一棵曇花,是一大叢曇花,從梨園邊上蔓圍牆而生,整個圍牆上都是曇花的蔓藤。

  入夜以後,我和表姊拿了藤椅坐在庭院裡等待曇花開。約莫九點多點,第一朵曇花開了,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那種突然迸開的感覺美得令人心驚。我數著一朵、兩朵、三朵、五朵……曇花忽然變成了花海,數到廿三朵的時候,我已經倦累了,表姊看著我數花的模樣笑了,她說當初從同學家移植曇花到庭院時,亦是急切地想望花開之驚豔,現在看得多了亦屬尋常。我有點難過,因為對曇花的美麗的夢幻破滅了,有時想望比真實的接觸更美好。曇花是很美的,白淨帶乳黃,綠萼如劍包裹著花瓣,形若臺灣百合而稍大,約莫十五到二十公分長的花瓣,在夜色裡顯得純淨、美麗而高雅。

  那是我看過曇花開最多的一次,一九七九年夏天,我放暑假到外婆家住,二表姊劉秀容剛剛從新竹師專畢業,分發到外婆家附近的小學教書,表弟劉康傳剛剛考上師大數學系。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外婆家待比較長的時間,那年夏天以後,我南來北往,祇偶爾在竹北豆仔埔待過一、兩天,鮮少長住外婆家。

  外婆一天一天老了,一九八三年我從軍中退伍,姆媽說想回竹北看看外婆,我因為等九月研究所入學,暑間無事,便陪姆媽回娘家。彼時外婆已緀七十多歲,身體尚很康健,每日繼續到粄店幫忙做粄,姆媽卻已不良於行。那是姆媽和外婆今生的最後一面。此後十年,姆媽長年卧病,外婆縱使康健,亦不可能長途跋涉去花蓮看佢的阿桃妹。

  一九九二年,外婆以八十二歲的高齡撒手人寰;一九九三年底,姆媽遠離人世,母女在人生的最後十年,竟是緣慳一面。

  常常,我想起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外婆家就在媽祖廟的後面,那小小的四合院裡,有滿園的水梨樹,和一大叢蔓生的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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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0,2006

文理大道的風景

 

  一直覺得文理大道是東海最美的地方,綠蔭夾道,碧草如茵,直是永恆的畫布。

  我想,到過東海大學的人,大概都對路思義教堂印象深刻。那金黃色的身軀訴說著莊嚴、聖潔的宗教情操,優美的弧度向天空仰望,彷彿欲向天問。教堂外是一片廣大的草地,星期假日的時候,路思義教堂裏在做禮拜,教堂外就是遊客如織了,或躺或坐,野餐或玩團體遊戲,春天的時候還有人放風箏。一般人對東海的印象,大概也僅止於此了。雖然也有人慨云美麗的校園,說東海校地廣闊,林樹懷抱,是全國最美的校園。但這恐怕都僅僅只是一種表象。甚至許多東海的學生在對親友介紹這個學校時,也不免以「最美的校園」自豪。這幾年來,上山下山,也不知出入校園多少回了,從大學時代的朝夕相處到畢業後的依依顧戀,東海一直是我心底深處的圍城。每當我聽到人們恭維東海是全國最美麗的大學時,心裏真不知是喜?是悲?難道除了擁有「最美的校園」之外,我們一無所有?難道我們是這樣一批浮淺之士?難道我們只能以擁有路思義教堂自豪?

  新聞報導上,風景郵票上,我看到路思義教堂靜靜地挺立。人們傳說著這個美麗而封閉的學校,也鬧過一些新聞,拍過一些影片或廣告,畫面上出現的永遠是一片相思林和迎天挺立的路思義教堂。

  事實上,路思義教堂並不是東海人活動的中心。除了基督徒和學生團契的人,每個禮拜到教堂聚會一次以外,平常我們是很少走進裏面去的,最多只是在教堂外面散散步、聊聊天,或者拍幾張照片留念。當然,遇到大日子的時候,路思義教堂還是校園活動的主角,諸如系際杯合唱比賽、詩歌朗誦比賽或民歌發表會之類的,教堂仍是擠得水泄不通。莫看偌大一座教堂,裏面的座位才不過五百個呢!對早期東海的學生而言,當然是足夠了,因為彼時全校師生不過八百人之譜,但對我就讀時的四千學生來說,路思義教堂不免覺得稍小了些。所幸東海雖然是一基督教會學校,學生的信仰則是自由的,教徒雖不算少,卻也不多,約在十分之一上下,因而教堂是否容得下全校師生也就不重要了。反正重要典禮──如新生訓練、畢業典禮、畢業聚餐、畢業舞會等等,並不在那兒舉行,學校另有禮堂。至於學術性的討論會、學生辦的演講、座談會及其他諸種比賽,則另有華中堂、茂榜廳和銘賢堂,多士濟濟,別有天地。路思義教堂就成了耶誕節的活動重心,望彌撒,唱「彌賽亞」,以及詩歌隊伍從這裏出發。燭火與歌聲,把山城點綴得更加美麗。

  而平常,我們卻生活於文理大道。

  所謂文理大道其實並不大,扣除中間的方塊形青草地,兩旁適容情侶攜手並行,因而其別名印為「情人道」。顧名思義,文理大道就是連接文學院和理學院之間的道路,由路思義教堂往上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排濃蔭夾道的榕樹,枝葉茂繁,幾乎擁抱了整條文理大道。

  步上階梯,正式走上文理大道。其右為行政中心,率皆灰瓦紅牆的平房,只有校長室是兩層樓建築,卻也仍是灰瓦紅牆。往左望去,紅磚木窗的樓塔建築即圖書館,是整個東海的問學要塞。其中最富盛名的要算期刊室與古籍室。期刊室收藏國內外出版的雜誌刊物,按期卷編目排列,使用極為方便。據云,東海的圖書館是國內最早採開架式的,當年我就是被這一點吸引上山。而期刊室使用之便利,確也是我後來在其他地方所不易得的。此外,古籍室的收藏,在國內可能也排在前五名之列,就記憶所及,其中所藏原刻本「大藏經」恐亦國內少見。大學四年,耗在古籍室和期刊室的時間可能最多了。至於其他類屬的藏書,非我所知,不敢妄加雌黃。

  順著文理大道往上走,圖書館和行政中心的上方是一片桂竹林,細細瘦瘦的,別有一番風韻。一般桂竹約如女子的手腕般粗細,這片竹林所生,則大小宛如拇指,不知是缺乏照顧還是其種如此?未得深究,不敢胡言。

  這樣細細瘦瘦的桂竹,用來黏蟬最好。

  每當五月來臨的時候,大度山的相思林裏就滿是唧唧蟬鳴。有時坐在教室裏聽課,老教授們在臺上講得口沫橫飛,濃重的鄉音細說著美好的古代,我們這群年輕愛頑鬧的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筆記,心卻早已飛到窗外的相思林子去了。

  下課鐘聲一響,老教授的講義都還沒收好呢!我們就急急忙忙衝出教室,折桂竹黏蟬去了。有趣的是,一般人的觀念裏以為蟬都會叫,其實並非如此。有些詩人遐想蟬是因為生命短暫,才盡其一生鳴叫,覺其可憐,乃給予最多的同情憐憫;多愁易感的文學青年,更以之象徵愛情的短暫與絕美;究其實,不免是自作多情。如果詩人們了解蟬只有雄性才鳴,雌蟬則是沈默的,不知道是否還能馳騁如此豐富的想像力?也許自然界都有其一定的歸宿吧!七天半月是一生,百年千年猶是一生,既是一生便有一生的旅程,暫忽,永恆,怕也就毋須計較了。而黏蟬純是頑鬧,也沒有去想生命久暫的問題,撐著長長細細的竹竿子,順著文理大道一路黏下去,鐘樓、陽光草坪和密密的相思林,嘻笑頑鬧,度過青春的季節。

  而文理大道就是我們的牽繫了。頑鬧也好,展卷問學也罷,這裏是一切的樞紐。

  沿文理大道繼續上行,桂竹林外是一片鳳凰樹與相思樹迭錯而植的林子;再往上就是文學院了。

  文學院的建築頗有古意,灰瓦紅磚牆,廊柱則為圓木,整個造型是仿唐式的四合院,門樓處嵌一木板,上書「文學院」三字,介乎楷書與行草之間,頗有古代書院的莊嚴肅穆,卻又潔淨雅致,少幾分深沈,多幾分清朗,倒也與山林講學有異曲同工的雅趣。文學院的對面是埋學院,建築形式類同,也是灰瓦紅牆的四合院,其景觀、布局,率皆仿唐式,大體不失古意。
  創校之初,本意是要建一類西方中古時期的大學。來這裏的學生,必修習一門社會科學、一門自然科學、兩門人文學科。易言之,也就是主修自然科學的學生,必須在本學門之外,修習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同樣的,主修人文學科的學生,也要修習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這就是一般所謂的「通才教育」。也因此,東海大學的二十個科系中(以我就讀期間為準),文學院占了九個系,理學院占五個,其餘工學院、商學院加起來才六個系,說是一種點綴,怕也不為過吧!

  平常我們活動的中心,大體是在學院裏面,上課,討論,有時也在系圖書室看書。上下課走的則是這條文理大道。除了林蔭茂繁,有著蒼鬱之美外,文理大道最令人喜愛的就是它是一條行人步道。感謝設計校園的陳其寬先生,替東海人留下這一條閒步的道路,使得我們在上下課之餘,尚有思考的空間,可以不擔心車行的速度與噪音威脅,閒閒適適地從文理大道走來,思索人文與科學的奧祕,探討課堂與課外的知識閒情,無掛無礙地一路走來,彷彿歲月的悠遠緜延。

  理學院的上方是工學院,一式的仿唐建築,介於相思林和文理大道的轉角處,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安穩地,不太起眼地,彷彿羞於見人。想東海創校之初,並不以工、商學院為主體,也是對學問的一種崇敬吧!至於文學院上方的商學院則是後來所建,時距創校已逾二十年了。而說來好笑,當商學院開始建築的時侯,同學們喜孜孜地期待著另一四合院的誕生,不意愈蓋愈離譜,完成時已是三樓建築。雖然仍是灰瓦紅牆,卻已嵌上鋁門窗、裝上鐵門了。對東海的學生而言,最不能忍受的是鐵門,把一個好端端的商學院封死了,喘不過氣來。也許我們都太崇尚自由了吧!加上鐵門的學院像牢籠,我們不願被關在裏面,也不願被拒門外。相對於其他的三個學院,商學院是最封閉、最不討人喜歡的。我們愛薄暮時分坐在廊沿或草地上聊天的好情,也愛獨坐文學院的沈思,而不願依著作息的關閉與開啟。知識殿堂是隨時敞開的,想進來時進來,想出去時出去,誰也不能勉強,不能限制。

  也許我是太酷愛內心的自由了吧!連帶地也不合邏輯地要求個人自由與外在自由。而我的同學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寧愛文、理學院的古意,牧場的遼闊,以及文理大道的悠閒。走在文理大道上,心裏想著「求仁與歸主,神聖本同功」的東西交會,那樣人文的高貴情操,向來是東海人追求的標的。尤其在西力的衝激之後,我們正需要一種對文化的自我認同,在仿唐式建築裏,我們多多少少找到一點文化的尊嚴。當仿唐式的建築與路思義教堂比肩而立,我們努力向「專業復宏通」的道路邁進。文理大道說明了精神文化與物質文明的不可偏廢,指引了科學與人文結合之可能。尤其每當我由路思義教堂往上走時,那文理大道頂端的鐘塔彷彿在對我召喚,召喚我走向學術的殿堂,一步一步往上,像古時的僧侶的上山修道。而當我由鐘塔走向路思義教堂時,又覺得自己像懷著由學術的殿堂走向宗教的高貴情操。而路思義教堂的下方矗立著大度鐘,當四十九響的鐘聲響起,彷彿召喚我投向宗教的懷抱。在這種知識探索與心靈皈依的交融中,我努力使自己成為多所關懷的知識人。

  但文理大道也不是恆常如此莊嚴。當夜晚來臨的時候,道旁的兩行燈火在薄暮中亮起,暈黃柔美的感覺寫著溫暖。尤其東海大學建在大度山上,入夜以後,總也是晚來風疾,這樣兩排暈黃的燈火,沈穩、安定,彷彿人世水乳交融的可親。有時在圖書館看書看累了,就信步沿著文理大道往上行,行到鐘塔下小坐,往下望去,兩排燈火一路緜延而下,宛如無窮無盡的亙古。這時,文理大道上總也有著幾對偎依以行的情侶,談著不知有無的情愛。如果道旁的燈火滅了,那一定是有人覺得光度太亮了些,探手伸入水泥鑲接的燈罩裏把燈旋鬆了,讓夜黯多籠罩著文理大道,好讓愛情滋長。不是有人寫過「植物在陽光下茁長,愛情在黑夜裏孕育」的句子麼?誰年輕時不渴望愛情?誰年輕時不是愛情的信徒?而文理大道兩旁的燈火便也永遠在亮與滅中交錯。

  景致迭次,歲月淪胥而逝,閱讀著文理大道的諸種風貌,在莊嚴與閒情之間,在問學與頑鬧之間,我想,文理大道應該是東海最美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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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9,2006

打斷手骨顛倒勇

 

  實說,我的個性有點兒溫吞,做起事來有也可,無也可,向來不頂真。像我這樣的人,想要有甚麼成就,恐怕也很難,因為本來就是凡夫俗子。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在濱海的花蓮中學,我的書包帶子晃著晃著,長到膝蓋以下,有一搭沒一搭地上學去。偶爾哥兒們一招呼,從後門一翹頭就溜了,騎著腳踏車趕到圖書館幹架。幹架是當時流行的名詞,無非是自己的哥兒們在那兒被扁了,有人跑回來搬救兵,於是大夥兒課也不上了,急急趕到出事的地方,卯兩拳,捅幾下扁鑽,然後是押著對方談判、擺桌(或者是被對方押著談判、擺桌),搞來搞去,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諸如你為什麼瞄我,或者我看了你的馬子一眼,反正祇要不對眼就幹一場架,像滾雪球般,愈滾愈大,哥兒們也愈來愈多。

  原本我的功課還不壞,總在班上前幾名,這樣一來,成績就一落千丈了。上學彷彿祇是等卯架似的。反正也不在乎。雖然很多心理學的書都說那是反叛期,我自己是不信那一套的,空口說白話誰不會,別人吃麵你叫熱,隔岸觀火還要指揮消防隊從哪裡著手,個案、分析,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其實那些寫心理學書籍的學者專家們,我就不信他們中學的時候幹過架?雖然每次幹架的時候我並不是很勇敢,祇是仗著個頭大,卯兩拳,捅幾刀,裝著聲勢駭人罷了,何況大部分都是幫別人忙,也不必充英雄,當前鋒,而卯群架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甚麼膽識或技巧,無非亂軍中胡打一氣,至於釘孤枝(單挑)之類的事,還輪不到我來幹。

  就這樣混了快一年,直到學校舉行模擬考了,我仍渾渾噩噩的,反正也不太在意。成績單發下來,滿江紅不打緊,還是全班倒數第二名,這下子糗大了。連乎常自己看不起的那些小癟三都考得比我好,這怎麼可能?又怎麼不可能?上歷史課的時候,班導師講解考題,分析標準答案的來龍去脈,我坐在右後方靠窗的位子,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發楞,碧海微浪,海平面那邊是一抹不經意的地平線,分隔了天與地。

  難道就這樣了嗎?秋天以後,同學們有的上了大學,有些到台北補習,而我呢?會回家種田還是在街頭鬼混?

  下課後,那位平素惹人厭的傢伙又在喋喋不休了,他的歷史考了九十二分,猶自口沫橫飛地比畫著,說老師的標準答案是錯的,否則他應該一百分。我吐了口唾沫,幹,欠扁啦?倒楣的是,那個傢伙還考了第二名。我暗下決心,下次模擬考歷史科一定要贏他,拚氣魄的,其他科目不管,就是歷史不能輸……。

  距離聯考的日子愈來愈近了,班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要不要考大學,我說,當然要!班導師再問考甚麼系?我說,歷史系。班導師笑了笑。我知道那個鬼心眼的矮子一定肚裡在暗笑,笑我這個上高三以來歷史科就沒及格過的學生想念歷史系。走回教室的路上,我暗下決心,賭一口氣,就是要讀歷史系。因為班導師畢業於台大歷史系,是花蓮中學的歷史名師。我知道這一年來,他壓根兒也沒期望我考得上大學,尤其上回為了陳榮昌的事,我們四個同學找他談判之後,更是把我們這幾個都看扁了。

  決心既下,於是我收拾心情,把三年的課本重新整理一番,打算好好衝刺。雖然惡習難改,坐不到幾分鐘就耐不住,終於不得不定好讀書進度,讀書時間表,進了房門就反鎖,不到時間不出來。每日讀書十五小時,跳繩一千下,以保持良好的體能,母親看到這個妄仙仔居然肯乖乖讀書,也頗覺訝異,而這時已是五月底,賸下不到四十天就聯考了。

  六月六日,我永遠記得這一天,我和哥兒們翻臉了,畢業典禮結束,我的黃卡其制服上沾滿了血,門牙也打鬆了,鼻子不停地流血……,一個同學帶我到他家裡,先把血汙洗乾淨了,纔坐火車回家。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場江湖漂泊的流血,從此,我要走向生命的新未來。

  聯考放榜的時候,我幸運地考上了歷史系,開始探索人類的過往,效法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理想,許多年過去了,我再沒有與那些在最後一場血肉模糊的混亂中揮拳相向的哥兒們相見,反正也是相見爭如不見。我不知道自己如果不賭那口氣,今天將是甚麼境遇?也許仍然在街頭流浪,也許身上帶著黑星手槍,也許已經不在人世。我永遠記得那件沾滿自己血跡的黃卡其制服,如果不是那樣,我不可能成為歷史學工作者,而這一切祇緣於彼時年少拚氣魄的再生。打落牙齒和血吞,浴火之後,展翅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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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7,2006

春城無處不飛花

 

  見到劉廣元老師,心裏有著莫名的驚喜,並非是師恩如沐春風之屬,而是一種真切踏實的親和。

  一九八六年八月,我由於工作的緣故,偶而要參加一些寫作者的聚會,話些文學典故之屬,以為文酒談助,倒也其樂融融。本來我對這類聚會略有微詞,及讀杜維運老師《趙翼傳》,知清中葉江南文酒之會,漪歟盛哉,留傳至今,也算嚮慕古風之意罷!

  在一次偶然的聚會裏,遇到花蓮中學的老學長王禎和,就是寫《嫁妝一牛車》的那位,筆談之際(禎和學長為喉癌所苦,耳朵幾已全聾),提到了濱海校園的一些瑣事,令人訝異的是,在我的業師中,居然沒有一位比王禎和高班,想了想,還是不甘心,就寫了「張愛雲」三個字,王禎和看了,笑著說:「她也教過我。」

  促挾成功,我不禁自得起來。張愛雲老師人稱「花中之母」,花蓮中學畢業的學生很少沒被她教過,剛好是我高一的班導師,這下子可理直氣壯了。
  由於花蓮中學人少的緣故,師生間長保持著一種血緣關係,大部分的師長是畢業的先期學長,又回到學校來,成為賡續學統的綿延。當年王禎和便曾回到濱海的花蓮中學教書。可惜我生也晚,上中學時他已經離開學校了。而在中學時代閱讀的文學作品中,《嫁妝一牛車》曾使我備感親切,因為其中的場景、人物,都是我極其熟悉的,彷彿寫的便是吾鄉故老,人不親土親,便是如此的情分,使我對王禎和筆下的人物有如得其情的認同。而見到王禎和卻已在十年以後。

  十年後,青澀的濱海少年也握筆在報紙期刊上舞文弄墨了。十年磨劍試金石,在文學的江湖上與人過招,我不禁想起引領我入門的劉廣元老師。

  雖然在踏出校門以後,十年間,在象牙塔外徘徊,走進走出,而未曾與劉廣元老師有過片紙隻字的雲間雁宇。但內心深處卻時時縈懷不去。也許是自己選擇歷史系而未唸中文系的緣故,覺得有些愧對師門,另一方面,似也從未想過要以文學為職志。偶然的機會裏執筆屬文,猶未敢以文學人自居,至於僭稱作家,更是不敢──私心以為作家是高貴而聖潔的身分,有「文章千古事」的莊嚴,而我斷斷乎不是,隱隱感覺到受業師門的心念未行,似亦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意在焉!

  不意在遇到王禎和的次日,早晨甫進辦公室,還未安頓,即看到桌上壓著一張紙條,寫著「劉廣元先生找」,底下是電話號碼。顧不得清理桌上零亂的稿件,疾疾撥電話過去,電話那頭傳來熟悉而杳遠的聲音。

  老師提到他最近出了兩本書,問我看了沒?

  愕然地握住話筒,我口吃地問道:

  「不知書名是甚麼?」

  「《愛土地的人》和《不結仔》。」

  「筆名是劉春城?」

  「我哪天送書給你好了。」

  「《愛土地的人》在《新書月刊》連載時,我看了一部分,不曉得就是老師寫的。」

  「見面時再說罷!」

  就這樣和廓別十年的老師見了面,談一些文學的理想和抱負。老師提及當年上課時講述的「清明時節」和「番仔下山」,已經完稿了,現在正著手寫「濱海少年」的電影腳本,以花蓮北濱的孩子為敘事經緯,探討青少年問題。熱愛文學二十年,四十歲後復出,比起他的至交王禎和、黃春明來,是太晚了些,但有人早花早果,有人晚晴,亦不可一概而論。

  憶昔往就讀花蓮中學時,濱海的教室,老師在臺上講得口沫橫飛,我坐在右側靠窗的位置,常常,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碧海藍天癡癡發楞,不然就是在課本底下壓一本《戰爭與和平》或《紅樓夢》。在花蓮鄉下,是幾乎沒有甚麼升學壓力可言的,老師樂得輕鬆,同學們也自得其樂,便這樣一路懵懵懂懂地走來。

  劉廣元老師教我們國文,也兼為導師,上課時詼諧風趣,對高中國文教材有很多意見,指摘之餘,要我們多讀古典小說和當代小說。諸如張愛玲的作品,黃春明、白先勇、陳映真的小說,齊白石《白石老人自述》、章翠鳳《大鼓生涯的回憶》等傳記作品,以彌補教科書之不足。同學間也以讀小說。傳記為樂。有時劉老師也推薦好電影給我們看,成了師不師弟不弟的關係。記得有一回老師推薦電影「巴頓將軍」,班上劉華德同學請假去看,事由欄上即書「看電影巴頓將軍」,劉老師照常批了個「准」。平常班上有同學請假,劉老師一律照准,他的說法是:學生一定是有事纔請假,焉有不准之理?於是,班上翹課同學無多,請假倒是拔全校之頭籌。後來,學校開訓導會議時,訓導主任公開宣布:有老師在學生請假看電影時,居然批准?

  會後,劉老師到班上提到這件事,帶著些微傷心的口吻說道:「大家也給老師留點面子嘛!」

  說得同學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就僵在那裏了。

  下課後,同學為劉華德取綽號《巴頓將軍》,笑笑鬧鬧的事情就過去了。從此「巴頓」之名不脛而走,也是中學生活的趣事之一。更有趣的是,有一回,幾個同學相約去看《巫山雲》,正看得興高采烈,有些人更自得地噴雲吐霧起來,猛回頭,劉廣元老師就在後排的椅子上,歪躺著,聚精會神地觀賞電影,嚇得我們一顆心忐忑不安。電影散場時,疾疾拔腿就跑。事後,劉老師在課堂上也未提起,大概他覺得學生自有天地,干涉亦非其道罷!我們這群懵懂的濱海少年,便如此頑頑鬧鬧的度過高中生涯。而今回想起來,數不清的英數理化,早已杳遠得不可尋了,倒是記得那些看過的小說和電影情節,彷彿高中生活便是這些了。

  課堂上其樂融融,私下我們偷偷喊老師為「三八」、「不結仔」,因為這是他最常罵人的口頭禪,不意十年後。倒成為老師第一本小說的書名。有時在課堂上,老師也會把他正在構思或執筆的小說故事講給我們聽,年少觸鬚未廣的我們,便也想著自己的小說故事,宛然大家都在搖筆桿了。

  可惜同學中具寫作才情者,後來唸的都非中文系,也沒有人繼續未竟的小說夢。大概老師多少也有些失望罷!記得那時劉老師主編《海燕》校刊,在布告欄貼了海報,上書「徵稿十四行」,全文記不得了,最後一句是「我們不會輸給南海路的小子」,那時《建中青年》在同學間私下流傳,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亦正風行,劉老師則要我們站起來,看看蔚藍的天空,我們也有自己的天地。就此一念,使我們昂然而立,走出自己的道路來。並且,在走出濱海教室後,對在校時嚴格的音樂課、美術課,有傲視他校之感。回想起來,音樂課的郭子究老師,以近乎不合理的訓練來要求我們,信手在黑板寫上豆芽菜的節奏,要我們隨節奏而唱,通過的六十分,不通過的就零分,然後是節奏譜上音階為旋律,唱過的七十分,以後每有新曲則每次十分往上加,然後是兩分、一分,因此,同學間有人音樂九十幾分,有人零分,真是高山流水,各有其妙處。有些同學實在唱不準,找人代唱,蒙混過關,但抓到了便永遠零分,也不敢太輕易嚐試。至於美術課的廖清雲老師,從碳筆素描到國畫、雕塑,每一道菜都上,做木刻時祇見版上鮮血淋漓,煞是駭人,若有人膽敢不交作品,毫不客氣的就是零分。兩大殺手把關,難怪有人臨畢業前為了音樂或美術不及格而苦苦哀求補考,也是臺灣中學教育少見的景況罷!

  在文學、音樂、藝術的硬性訓練下,同學們對人文與藝術方面至少不太外行,也因此造就了一些這方面的人才。如高我兩班的葉子奇,後來成為推動新寫實主義的「一○一藝術群」要角之一。而臺灣文壇戲稱花蓮是「詩人的故鄉」,早期的楊牧、陳東陽,稍後的陳黎,以及小老弟陳克華,皆其中之佼佼者;事實上,花蓮也出寫小說的好手,其中以王禎和、陳雨航為最,加上四十歲始出江湖的劉春城,亦是濟濟多士。以及高我三班的林宜澐,擅寫西色幽默小說,是王禎和小說創作的繼夃人。或許就是這種人文與藝術的傳統,使我們不能忘情於這濱海的學校罷!十年、二十年,我們都理直氣壯的說:「花蓮是我的故鄉。」

  在成長的過程中,花蓮中學是我初躍馬的草原,春城無處不飛花,那永恆的蓮花在我心底深植,闊別十年,再見劉春城,我心中惟是歡喜。


 

Posted by pangmf at 13:13回應(4)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July 6,2006

一路蔭翳綿密的林樹

 

  時,不期然地便想起那一路濃蔭的林樹鬱鬱蒼蒼。並非刻意追想,不經心裡便已浮現腦海,那兩排路樹,那一片樹海,綿綿密密,無窮無盡地一路展開。

  翻開懵懂的童年,在猶是總角愚騃的歲月,老屋後面是一片蔥鬱的銀合歡。風過處,翻起脈脈銀浪,襯得林樹更為美麗起來。這一片榛莽未闢的銀合歡便是我童年的森林了,在裡頭頑鬧、戲耍、摸鳥蛋以及撿拾柴火。平常父親同母親下田了,便交代三姊和我到樹林裡撿柴,那些枯枝斷樹,是大灶的最好燃料。撿呀撿地,三姊乖乖地把一綑綑柴火抱回家,我則淘氣的摸鳥蛋、裝陷阱、搗蜂窩。樹林裡的鳥族頓眾,比較常見的有緣繡眼(青絲仔)、斑鳩(布穀鳥)、十姊妹(烏嘴比仔)、白頭翁(白頭殼仔)、八哥(牛屎鳥仔)等等,其中最惹人厭的大概要屬麻雀(屋簷鳥仔,或稱厝鳥仔),在收割季節,老飛到禾埕上啄食米穀,成羣結隊,趕也趕不走。於是用廢棄的舊輪胎,割了橡皮做彈弓打。麻雀也不怕,趕走一批又來一批,一隻隻吃得飽鼓鼓的。一般農家對牠們大概是最沒有辦法了,因為繁殖力強,彈弓、鳥網,全不管用。

  林子裡的螞蟻,泰半巨身黑頭,威猛異常。我總是拿竹竿子穿螞蟻窩,把整個窩搗得稀爛,方肯罷休。可是,螞蟻的建築能力實在太強,毀掉一個螞蟻窩又築一個,永遠和我在競賽中。至於蜂窩,並非釀蜜的糖蜂仔,而是不起眼的土黃蜂,窩巢如巴掌般大,常常,我蒙了麻袋,用竹竿子打,把蜂羣嚇跑後便可以摘取蜂窩,吃裡頭的幼蟲。軟綿綿的蟲蛹,吃在口裡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當然,螞蟻和土黃蜂螫超人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而我,常常便是手腳紅腫,像個小可憐。

  蛇和烏龜也常常光臨這片林子。由於合歡林和老屋之間植著幾叢竹林,包括毛竹、刺竹、綠竹和麻竹等等,用以遮蔭與採筍,蛇族便有了良好的藏身處與保護色。從小我對蛇族即懷著莫名的恐懼,母親笑我是「惡人無膽」,父親則說我是「無路用的軟腳蟹」。也許因為是家裡的獨子,父母期望特殷的緣故,幾個孩子中,我受到的對待方式與壓力,總是和姊妹們不同。記得有一次,家裡的大牀鋪下鑽出一條錦蛇來,約莫三尺許,父親下田去了,母親要我拿掃帚柄幫著打。我跑出去時倒是快,回到屋裡握著竹竿子虛揮幾下,彷彿很賣力的樣子。錦蛇癱軟了,仔細一看,手上握的竹竿連血都未沾上,猶兀自嚇得手腳發軟。母親要我把蛇的屍體挑出去丟掉,拿著長竹竿,弄了半天也挑不起來,終於還是母親把蛇纏在竹竿上,讓我拖出去扔到水溝裡。父親收工回來後,母親把這事兒當笑話講,姊妹們也笑得合不攏嘴,只有我羞傀得無地自容。

  合歡林靠西側的田埂邊上,偶爾也藏著小烏龜,父親說那是「蛇龜」,因為頭部長得像蛇。有一回在撿拾柴火時意外地抓到一隻,拿回家用鐵釘在殼尾上打個洞,繫上肥料袋的棉繩,然後綁在墀階的後登上,就看著牠滿地爬。玩了幾天,略覺無趣,便把棉繩割斷,放回合歡林裡,讓牠自生自滅去。隔了很幾年,有一回到林子邊上割草,又抓到一隻大一點的烏龜,拿回家裡仔細一看,竟是先前抓到的那隻,殼尾的釘孔都還在呢!看到舊時相識,競也感到親切起來。當然,這隻烏龜就放生了,希望牠能如壽詞上說的「長命百歲」。

  雖然林子裡有這麼多好玩的東西,但我卻仍不喜歡到裡面去,一則是密不通風的悶人,再則五節芒和多刺的野草莓,常常刮、割得我滿手滿臉都血流汩汩。而且,那樣陰陰黯黯的林子,令人有詭譎神祕之感。

  在合歡林南方靠近荒埔仔那邊,有一個布滿青苔的深水潭,其初本來是一口井,歲月久遠,早經廢棄。雖然水源不枯,童騃心靈卻老感覺駭怕。那樣深不可測的潭底,不知道是否有魔神仔藏在那裡。剛好祖父的骨罎子就置於水潭的西北側,砌起土堆,遮蓋幾片瓦,倚立土丘邊的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金斗甕。我出生時,祖父已經過去了,我從未見過他老人家,而且因為家裡窮,甚至連祖父的照片都沒有,在一本新編的族譜上,不得已只好擺上祖母的照片。

  四歲的時候,祖母過身了。父親排行居長,持著孝棍一路掉著淚。我甫略識人事,跟著鑼鼓咚咚鏘,送到合歡林盡頭的鐵道邊,阿福叔說我年紀小,不要送到塚埔了。站在合歡林邊上,鐵道過去就是花東公路,兩排樟樹一路鬱鬱蒼蒼,我眨巴著眼睛,極目望,天涯那邊就是墓地。
  每年清明時節,父親帶領叔父們與家人到塚埔掃墓,沿著濃密的蔭翳,腳踏車一路伊呀伊呀地拉長過去。墓地在山坳的向陽處,轉過彎後,兩旁的荒埔仔,五節芒與茅草莽蒼蒼地盛開著,風過簌簌,顯得更為蒼涼起來。不知為什麼,我對路旁的樟樹一直有著莫以名之的情分與懼意。其實也只是長得茂密些的路樹罷了。

  從老屋後面合歡林邊的小徑走出,穿過鐵道,穿越花東公路,迎面就是豐田農場了。農場是後來才有的名詞,我們稱為「兵寮」,其實就是退役老兵聚居的屋舍,養著十幾頭水牛。清晨的時候,他們總是唱歌、升旗,我上學的路要經過他們的牛欄與水池,中間隔著一道石牆,走在牛車路上就可以看到裡面。似乎他們的兵(班)長特別喜歡打人,每次走在牛車路上往裡望,就看到兵長拿著竹鞭吆喝。而每一個當了班長的,幾乎都很快地結了婚,大部分是和孀居的婦人,帶著小孩的,我們叫他們兵仔、兵母和唐山仔,平常也很少玩在一塊兒。至於他們的耕稼能力似乎很差,稻叢枯黃,甘蔗也種得瘦乾巴,真不知他們怎麼生活。有一次,幾個同學拿了畚箕鋤頭,溜進兵寮裡面,挖水池裡的泥鰍。適逢枯水期,池中只賸泥沼,泥鰍一條條肥又大,挖了約莫半畚箕,兵長回來了,拿著竹鞭追過來,大夥兒拔腿就跑。其他人就住在附近,一溜煙地跑回家躲起來。只有我,沿著牛車路跑向樟樹林,頭也不敢回地往南跑,跑到平交道的地方才轉向合歡林,穿越甘蔗園,好容易才回到家裡。那樟樹像一棵棵巨人往後退,祖母出殯的場景又浮現眼前了。多麼蒼鬱的林樹啊!守著這一片榛莽未闢的荒埔地。

  回到家,空無一人。父親和母親都下田去了,家裡的土黃狗梅莉躺在墀階下。我走過去,摸了摸牠的頭,梅莉朝我搖晃著尾巴。妹妹在學校上午班,我上早班,兩個人永遠碰不到一塊兒,三姊則全天上課,下午時間只有梅莉陪著我。久而久之,這隻略顯憨態的上黃狗,便成我最親密的伴。

  一個秋天的黃昏,我正要到路口接父親收工回來,經過樟樹林時,遽然驚見梅莉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我跑過去,想把牠抱回家,力氣太小抱不動,於是淚絲絲流了下來,順著兵寮邊的牛車路,疾疾跑到阿禮伯田裡──父親和母親都在那兒做工,我結結巴巴地把梅莉被撞的事告訴母親,母親跨上腳踏車,載著我,一路咿呀咿呀地來到樟樹林,梅莉還在喘氣,母親抱起梅莉放在腳踏車後座,我幫著推回家裡。

  梅莉回到家時已經救不轉了,我看見眼角滴著的淚水。屘叔到家裡來,說要梅莉,母親罵了句「狗棺材」,屘叔羞赧地走了,我抱著梅莉漸玲的身軀,想用體溫為牠取暖。父親回來了,說要把梅莉丟到河壩圳溝裡,鄉俗謂「貓死吊樹頭,狗死放水流」。我撒賴著死也不肯,母親千哄百哄,終於我肯鬆手了,父親趕忙把梅莉裝在麻袋裡,載到大圳溝讓水漂走。

  以後家裡許久沒有再養狗,那滿地的血泊,血泊中的梅莉,以及那一路蔭翳的樟樹,從此成為我的夢魘。

  想不通那幾年怎麼老作著同樣的夢,走過長長的隧道,走過蔭翳綿密的林樹,到達一個熟悉而不知名的所在,居民們講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彷彿一個考古家到陌生的地方找尋些什麼,卻總是在快有端倪時,來到石頭邊上,忽然石頭慢慢擴大,擴大,大到我負荷不了,驚醒一身冷汗來。令人訝異的是,夢中的顏色一片綠,深深的墨綠,水遠也不褪色似的。

  猶記得就在那幾年,速食麵才剛開始流行起來時,靠近小學校門口的雜貨店擺了幾箱生力麵給小孩們抽,一支牌子五毛錢,雙號中單號不中。平常我總是兩、三支牌子就會抽中的。那天母親給了我十元,要我帶妹妹去買生力麵,到了小店,我說用抽的,妹妹點了點頭。抽呀抽的,抽到第十支牌子了,一包都沒中,妹妹說剩下的錢買兩包吧!一包兩塊錢,還有一塊錢可以抽兩支牌子。我說,再抽抽看吧!妹妹乖乖地站在旁邊看我抽,又剝了六支牌子,仍然沒有一支是雙號的。妹妹再央求我,買一包就好了啦!我不甘心,還是繼續抽,二十支牌子抽完了,一支雙號也無。妹妹哭了,小店老闆拿了幾個泡泡糖給我,我統統給了妹妹,妹妹仍咿咿咽咽地哭,吵著要我賠。我拉著妹妹的手往回走,穿過鐵道就是合歡林了,我要妹妹自己回去,然後自己順著馬路向樟樹林走去,走呀走地,天整個黑了,我一棵一棵數著樟樹,也不知數到第幾棵,眼淚就汩汩地流了下來。天地黯黑一片,我不敢再往前走,倚著樟樹榦,眼淚不住往下掉。

  起風了,吹在身上涼颼颼的,樟樹盡頭那邊就是墳場,我想起到祖母墳前掃墓的事,愈想愈害怕,想回家,腿已癱軟了,就這樣倚著樹榦飲泣。過了許久許久,父親和母親拿手電筒照到我身上,母親罵了句「憨子」,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回家。父親則買了兩包生力麵回來,也不責怪。

  那一個淒冷的黃昏,許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仍有著莫以名之的無助。我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孩子,也沒有照顧好妹妹。在成長過程中,似乎妹妹的一些事情我都記得特別清楚。就像那一年我失手砍了她的手指頭,差一點把她的右手食指砍斷,為的是削桑樹根吃,聽說那樣牙齒會白。還有好多好多的事,那一場黃昏的生力麵是我第一次內疚於心。

  然後是父親在大樹腳買了地,下田要先經過那一路濃蔭的樟樹。放假時我也能隨父親耕種了,忙忙碌碌的,彷彿莊稼的歲月悠遠。

  屋後的合歡林砍了,闢為木瓜園,而後改種檳榔。從屋後望去一片空曠,可以直直看見那兩排愈長愈高的樟樹。終於我也離開它們了,一九七七年秋天,樟樹的葉正轉紅,我遠遊異地,成為季節裡來去的候鳥。

  歸來時萬水千山,時移事往,父親在往大樹腳那片田的路上,就在樟樹林的路邊,一輛砂石車奪走他的生命,永埋斯土。妹妹遠嫁旗山埔姜林,我仍是隨季節來去的候鳥,而那兩排高偉的樟樹依舊紅了又綠,只要公路不拓寬,我想,它們會永遠站在那裡。


 

Posted by pangmf at 2:27回應(11)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July 5,2006

花蓮中學的濱海少年

 

  一九七四年秋天,一列鮮黃色的小火車從馬太鞍出發,清晨六點,陽光從海岸山脈那邊緩緩升起,經過知亞干溪時,海岸山脈一片璀燦,然後就到了豐田。

  月臺上這裡那裡站滿了人,上班的,上學的,都上了這列從馬太鞍發的火車。我跨上車門站在右手邊靠窗的位置,這是一個尋常的早晨,如同每天的同一班列車,載我到濱海的花蓮中學。

  一九七○年代的花蓮中學是極其自由的,羅葆基校長彼時已擔任校長多年,每天早晨朝會時並不多話,隨意講幾句,就交給教務主任宋克灼老師或訓導主任孫老師。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羅葆基校長的朝會講話,他總是說:「花蓮中學是小北大,崇尚自由的學風。」

  什麼是自由的學風,坦白說,十六、七歲的我們,什麼也不懂,甚至連什麼是北大都懵懵懂懂,還不如距離不遠處花蓮女中的女學生那般吸引著我們。

  彼時花蓮中學有四個校門,除西面的正校門有人守著,亦並不是警衛,比較像傳達室。至於東南北三個小校門,隨時都是開著的,不想上課時可以大剌剌地從校門走出去。走出校門去幹什麼,誰也管不著,對於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我們來說,這就是自由學風了吧!

  教務主任宋克灼老師綽號烏龜,據學長們相傳宋老師綽號的由來,是因為考試時他老人家巡查教室,冷不防從窗口伸出頭來抓作弊的學生,動作就像烏龜把頭伸出來,因此博得這個雅號。但坦白說,在花蓮中學念書的三年期間,和宋老師實在沒什麼關係,我的功課一向不好也不壞,不是前三名,也沒有太多科目被當,前三名每學期開學時會在朝會上受獎,紅字太多會留級,這些都是教務處該管的事,我這兩樣都沒分,和教務處的關係就很遠了。倒是宋老師的兒子和我同屆,或許因此之故,宋老師和我們這一屆也就有了比較密切的關係,但亦僅僅知道他有一個和我們同屆的兒子。

  訓導主任孫老師倒是多話的,每天朝會上臺講話最多的就是他,身裁又瘦又小,我們稱他孫猴子,祇要他一上臺,就嚕嗦個沒完沒了,衣服要怎麼穿,走路要如此這般,不要抽菸,不要談戀愛,林林總總,每天有交代不完的事。等孫老師講完,總教官趙金相上臺時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是專門管服裝儀容和學生生活的,從帽子、頭髮、制服到鞋襪,無一不管。當時實施學生軍訓,什麼該管不該管的事情,總教官都一手包。不過,相較而言,花蓮中學和其他高中比起來,還算是自由的,頭髮尺度寬鬆些,學校的圍牆不到七十公分,祇是做個樣子,輕輕一躍就可以跳過去,何況四個校明長開而不閉,校方對學生在行動上仍給予相對自由的尊重。

  我高一時的班導師是張愛雲老師,北平女子師範大學畢業,教地理,人稱花中之母。張老師人長得極高大,講話帶北方口音,對學生極好。因為花蓮中學錄取學生的總分很低,四百分正取,三八○分備取,一千名考生,錄取五百人,錄取率百分之五十,學生素質參差不齊。學校為了教學方便,高一學生一入學就實行分班制度,九到十二班是A段班,一到八班為B段班,但因教務主任宋克灼老師的兒子在我們這一屆,功課不是太好,編不進A段班,所以我們這一屆特別編了一個班給有特殊關係的學生,上課老師亦是特別挑選,那就是一年一班。本來依據學校的編班方式,由一年十二班往下編,榜首在十二班,榜眼在十一班,探花在十班;但後來編班的結果,因為九班報到率較低,於是從十到十二班各挪了幾位同學過去,因為是從各班學號後面挪的,而愈後面的學號反而是入學成績愈高的,於是十到十二班的前幾名編到九班之後,九班成為整個一年級程度最好的一班,後來念理工的同學中,考上臺清交的同學,以高一時念九班的同學最多。至於我念的十二班,三位上了臺大,兩位考進醫學院,算是差強人意。

  高一的國文老師楊燕燕是韓國僑生,有些富態,書教得極好。楊老師的先生白陽,是花蓮中學的英文老師,可惜祇教高三;而我升上高三時,白陽老師那一年不知為何沒教社會組,我變成那幾年少數社會組升學班未被白陽老師教過英文的學生。

  可能因為國中時愛看閒書的緣故,我的作文一向不錯,楊燕燕老師選派我去參加作文比賽。花蓮中學的各項比賽很奇怪,都是全校性的,諸如作文比賽、數學競賽、班際球賽,都是全校性質。高一那年參加作文比賽,意外地得了第三名,那是我高中三年唯一獲得的獎狀,後來就乏善可陳了。

  教數學的梁仁孝老師是泰雅族原住民,我很難評斷他教得好不好,大體算是中規中矩,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我在國中時數學極好,但上了高中並不凸出,大概在中上左右,反正考試不曾不及格就是了。其實我對數學一向很有興趣,整個高中三年沒有蹺過一堂數學課,甚至曾一度想念數學系,不過這樣的想法在高二分組時,因為選讀社會組,乃胎死腹中。

  教英文的李英明老師,不太重視文法與發音,祇是把單字講一講,解釋一下課文就了事。尤其我這一屆學的是萬國音標(臺灣的英文課學萬國音標僅四屆,我即是其中一屆的學生),直到現在我講的英語仍用萬國音標發音,因為後來我也沒有刻意再去學KK音標。李英明老師脾氣很好,但課卻上得普通,不特別精采,也不至於無趣,約莫是中向度的老師。我記得有關李英明老師的兩件事,似乎都和如何學英文無關。一次是李老師說英文的商標很有意思,像女人的內衣名字取做「驕傲」(Triumphant),可真是神氣!一次是談到電影的翻譯,李老師說《愛的故事》裡有一句對白“Love is Never Say Sorry”,中文譯為「情到深處無怨尤」,真是高明。高一的我對這句翻譯,坦白說,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就算直譯「愛永遠不要說抱歉」,也沒什麼不好。

  歷史課由教務主任宋克灼老師擔任,我不記得他在課堂上教了什麼,好像就是把課文再解釋一遍。彼時的歷史教科書,從三皇五帝教起,北京人,山頂洞人,黃帝是我們共同的祖先,無非國族建構的血緣論和文化論,中國文化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脈相承的道統,如此這般等等,把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我們,訓練成炎黃子孫和中國文化的傳人。彼時的國文、歷史、地理、公民、三民主義等課程,肩負了沈重的民族主義教育重責大任,歷史教科書裡充斥著各種血淚交織、可歌可泣的故事,書中的民族英雄不是板盪見忠貞的亡國之臣、孤臣孽子,諸如文天祥、岳飛、史可法;就是諸如張騫、班超通西域,漢武帝北伐匈奴,唐太宗擊敗東、西突厥,左宗棠平回亂等,欺壓邊疆少數民族,振大漢天威的故事,如今想來,上一代的歷史學者,真是將歷史課程的民族教育,建構得極為成功。這樣成功的歷史教育,將臺灣人教育成中國人,實不能不佩服彼時教科書撰寫者的厲害。不像我這一代,連個臺灣人或中國人都寫得理不直氣不壯,民族精神的歷史教育,和上一代比起來,顯然是失敗的。

  高一班代綦建臺的父親綦書晉,是學校的地理老師,我高二和高三的地理就是綦老師教的。綦建臺教養甚佳,個性溫和有禮,繪畫天分極高,曾獲全校美術比賽水彩畫第三名。縱使如此,綦建臺還是念了理工,後來考上成功大學,惟不知是否仍繼續畫畫。

  班上有幾位同學功課特別好,畢業於國風國中的劉運鴻,國中時和我一起參加國語文競賽,獲得國中組第一名,代表花蓮縣參加省賽。後來考上中央大學電機系,進入臺電工作,在職赴美進修獲博士學位,返臺電任高級工程師。二○○○年前後與我在北廻線的火車上巧遇,劉運鴻提到核能發電對臺灣其實是不必要的,令我感到頗為意外。一個臺電的高級工程師,居然反對建核四廠,實在不知那些主張建核四的政客們,腦子是怎麼想的。

  謝思源的父親在國風國中教書,屬班上非常用功的同學,後來考上臺大化工系,赴美獲化工博士學位,有一段時間在臺大化工系做博士後研究,可能因為沒缺的緣故,又再度赴美發展。

  高一班上有兩位同學立志習醫,一位是畢家俊,頭很大,綽號叫畢大頭,高中畢業時考上牙醫系,第二年重考上了醫學系,果然如願以償,繼承父親的衣缽。另一位是張世瑛,一個很乖的同學,後來當了牙醫。

  彭興仁的父親彭春龍是花蓮女中音樂老師,小提琴拉得很好,喜歡畫漫畫,玩遙控飛機,他曾帶我到花崗上棒球場玩遙控飛機,大部分時候當然是他操控,我在旁邊看。彭興仁考上師大物理系,赴美獲博士學位,曾任教於大同工學院。

  高二時分組,我因為甲組有興趣的祇有數學系,丙組有興趣的祇有心理系,丁組有興趣的祇有法律系,於是選了乙組,因為心很大,大到想了解東西方的知識。而彼時天真地以為祇有歷史系和哲學系才能了解人類的智慧,現在想來不免覺得好笑,但當年真是那樣想的,所以在高二分組時選了社會組,準備將來念歷史系或哲學系。

  花蓮中學的慣例,高二祇有兩班社會組,到高三時會有一些念理工的同學再轉到社會組,變成三班。而不論兩班或三班社會組,二年二班和三年二班都是所謂好班,也就是升學班。

  高二的班導師是劉廣元老師,後來劉老師寫小說,筆名劉春城,出版過《不結仔》小說集、《黃春明前傳》和《慈雲悠悠》。劉老師上課很少照本宣科,課文虛應一下故事,大部分時間用來談小說和電影。對高二學生而言,劉廣元老師或許不是一個好老師,諸如把書教好,學生考試得高分之類,但除了課堂知識之外,劉老師是一個很好的啟蒙者。後來劉老師離開花蓮中學到中視文化公司工作,並且寫起小說來。彼時我已經念完碩士,在《聯合文學》雜誌社工作,和劉老師相約在臺北東區的一家餐廳吃飯,劉老師意興湍飛地談著他正在寫的《黃春明前傳》和《不結仔》,過不久這兩本書都出版了。但當時和我談起的另一本長篇小說《濱海少年》,卻一直未見出版,也不知寫完了沒。

  教歷史的石秋亮老師甫自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原本在南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做研究助理,呂實強老師很欣賞他,本來要留在那兒工作的。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呂實強老師的名字,沒想到十五年後,呂實強老師成為我投考政治大學歷史系博士班入學口試的委員,算來是我的師祖輩。

  石秋亮老師人長得很秀氣,上課井井有條,尤其高二的中國近代史,一大堆戰爭、條約、通商口岸,簡直可以把人搞死,石秋亮老師總能將課程內容講得條理清晰。雖然彼時我已決定將來要念歷史系或哲學系,但最後終於選擇歷史系,或許多少受到石秋亮老師的影響。廿八年後小兒彭博念花蓮中學高二時,被石秋亮老師教到,上課第一天他就認出彭博是我兒子,不過那時石老師已改教國文。石秋亮老師以校為家,終身未娶,學生就是他的孩子們。

  花蓮中學畢業的學生,很少不懷念音樂老師郭子究,懷念郭子究老師有兩種,一種是被音樂課折磨地要死,另一種是終身成為音樂愛好者。每學期開學第一堂課,郭老師就在黑板上寫上四個音節的節奏,要我們視唱,通過了就六十分,通不過是零分,有許多同學整個學期練著那四小節節奏,痛苦不堪。我相信有一半以上的學生是用背的,背下來後隨手打拍子,唱過拿到六十分了事。有些同學因為從小彈鋼琴或拉小提琴,音樂很容易就拿到九十幾分,但對未學音樂的同學而言,拿零分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在花蓮中學音樂教室,我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那是郭子究老師用賣唱片和創作樂譜所得為學校購置的。郭老師在音樂欣賞課上,為我們播放《田園》,不知名的音響,不知名的唱片,年少心靈就這樣深深感動著。郭子究老師的第一張合唱曲集唱片,伴隨我30年,我的青春,我的夢,我年少的憧憬,中歲的沈吟。從此,音樂成為我脈管裡奔流的血液。

  花蓮中學畢業生,有些後來成為音樂工作者。高我三屆,唱民歌的葉佳修,〈外婆的澎湖灣〉和〈鄉間小路〉,傳唱至今。校園民歌的燃燈者楊弦,〈江湖上〉和〈鄉愁四韻〉,開啟臺灣校園民歌的新紀元。翻譯卡薩爾斯心路歷程《白鳥之歌》的林宜勝,台大外文系畢業,擔任過洪建全視聽圖書館館長,在東吳音樂系、台北藝術大學講授錄音學和音響學;我與他的幼弟小說家林宜澐是好友,卻總與林宜勝大哥緣慳一面。

  美術課的廖清雲老師,在我念國中時任教於壽豐國中,教了我三年美術,沒想到上了花蓮中學,走進美術教室,廖清雲老師已經擺好石膏像在那兒等我們。廖清雲老師的美術課一絲不苟,按表操課。四個學期美術課上下來,我們畫過炭筆素描、水彩、木刻、貼畫、雕塑,把大夥兒搞得人仰馬翻。但也因此對美術有一些基礎認知,後來我對書畫不致於太外行,殆緣於受廖清雲老師之教。如同後來音樂成為我生活不可或缺的伴侶,雖然小學時吹過長號喇叭,後來習蕭笛、胡琴,並終身喜愛古典音樂,我想主要是受到郭子究老師的影響。

  體育課亦是花蓮中學的大事,一項是游泳,另一項足球。游泳課是劉庸謙老師上的,劉老師長得極高大,主修水球,同學們都叫他蒙古人。游泳課必須游五十公尺,不管用什麼姿勢。可惜我對游泳實在沒什麼天分,游了一年還是祇會擡頭蛙,連換氣都不會。劉庸謙老師有一個弟弟劉尚謙,人長得帥,後來演電影去了,在瓊瑤三廳電影風行時期,常演第二或第三男主角。

  體育課的另一項重頭戲是足球,教足球的郭老師綽號土匪,據說當年是四川省足球代表隊,上課時教我們盤球、傳球、停球、頭頂球和射門,考試時考射門,每個人踢十個十二碼罰球,進一球十分,負責守門的是足球校隊球門,許多同學進不了六球,體育課就當掉了。

  記得當年有許多功課很好的同學,往往因為音樂、美術和體育課不及格而無法畢業,他們以同等學歷投考大學,卻有不少人考上前幾志願,從這裡或可看出花蓮中學對音樂、美術和體育的重視。我後來之所以喜愛音樂、運動和藝術,大概和我在花蓮中學所受的教育有關,許多花蓮中學的畢業生率皆類此。

  高二選社會組的同學不多,僅得兩個班,其中二年二班是所謂升學班,由社會組前四十八名同學編成,班上有幾位功課比較傑出的同學,如王健文、曾復文、馮知葉、陳子堅、樓國柱等人。

  樓國柱來自臺東成功鎮,父親是警官,運動和音樂均佳,因為姓樓,綽號為諧音的數學符號Log;國中時越區到花蓮花崗國中就讀,上高中後完全不像臺東來的鄉下人。他是班際合唱比賽的指揮,可惜比賽時我們並未得獎。樓國柱功課相當不錯,但後來考大學時卻兩度鎩羽,倒是兩年都考上警官學校(後來的警察大學),祇好認命去念,畢業後曾留校任大隊長,其後擔任苗栗縣警察局長,表現頗佳。

  陳子堅是我國中同班同學,人極聰明,鬼靈精怪。念國中時因為日記上寫到史達林之類的文字,江耀坤校長為保護陳子堅,沒收他的日記,直到解嚴後才歸還,那時陳子堅已在外交部工作多年。陳子堅高中畢業時考上東海政治系,第二年重考,上臺大政治系公行組,畢業後考上外交領事人員,任職外交部,派駐日本,入東京大學念研究所,但似未取得學位。有一段時間陳子堅擔任亞太司新聞科長,後來是否高升,不得而知。

  馮知葉的動作有點像女生,秀秀氣氣的,喜歡寫一些有的沒有的。高一時和我同班,高二又被分到同一班。他的大盤帽上寫著碧海兩個字,那是他和到臺北念師大附中的國中好友,寫信時用的名字,本來我以為他是同志,後來知道不是。馮知葉考上輔大中文系,結識黨外前輩姚嘉文,有很長一段時間從事政治反對運動,在黨外雜誌風起雲湧的年代,馮知葉一直參與其間,和吳祥輝、林濁水、邱義仁、鄭南榕諸人往來甚密,其後成為綠色陣營中的一員,但並未站到第一線。謝長廷競選高雄市長連任時協助文宣事宜,曾為謝長廷遭競選對手污衊而理光頭,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有關馮知葉的消息,是他輔大中文系同班同學楊渡告訴我的。楊渡和馮知葉在政治反對運動時期站在同一陣線,後來馮知葉向本土靠攏,楊渡轉向臺灣左派,亦即向統派靠攏,有一段時間楊渡擔任中時晚報總主筆。從一九八○到一九九○年代,這樣的分道揚鑣,在友朋中屢見不鮮。

  曾復文來自玉里,成績在班上一直是前三名,後來考上臺大政治系公行組,與電視名嘴蔡詩萍同班。曾復文大學時代是風雲人物,臺大政治研究所碩士班畢業後,赴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攻讀企管,獲得企管碩士後,前往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一九九六年獲博士學位。後來在資料上看到曾復文改名曾復生,擔任財團法人逸仙文教基金會祕書長,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理事(Councilor),並在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國防大學軍事學院擔任兼課。但我與曾復文高中畢業後三十年未見,所有相關消息都來自傳聞,三十年雨露風霜,馬疾風良,恐亦是漸行漸遠。

  王健文是同學中最傑出的,功課從來都是第一名,非僅如此,他在高三時曾獲全校數學競賽第一名(自然組和社會組一起競賽),而且是花蓮縣國語文競賽高中組作文第一名,代表花蓮縣參加全國國語文競賽。班上有這樣一位同學是很令人氣餒的,功課念不過人家,課外書也讀得沒人家多,連作文都輸人家,反正就是全盤皆輸,輸得你擡不起頭來。高二時王健文和花蓮中學、花蓮女中的同學合辦了一分文學刊物《爬》,出版了兩期,我記得第一期的封面是一隻蝸牛在地上爬。那時班上有一位同學陳克敏,弟弟陳克華時就讀花崗國中三年級,在《爬》發表了兩篇東西(彼時我無法判斷究竟是散文還是詩),這個陳克華就是後來成為醫師作家的陳克華,我在《聯合文學》擔任編輯時曾向他邀過稿,他倒還記得我是他哥哥陳克敏的同學。

  王健文後來以第一志願考上臺大歷史系(當時的分數可以上臺大外文,但王健文和聯招會開了一個小頑笑,把臺大外文系填在最後一個志願,這和看不看得起臺大外文系無關,亦不過是高中生無傷大雅的小小叛逆),並且在臺大歷史系一路讀完博士學位,專長為中國上古史,碩士論文為《戰國諸子的古聖王傳說及其思想史意義》(台北:臺灣大學文學院,《台大文史叢刊》,1987);博土論文為《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5)。取得博士學術後王健文南下牧馬,到成大歷史系任教,於二○○二年到二○○五年間擔任成大歷史系主任,是一位極傑出的歷史工作者。

  我在編進二年二班時是班上第三名,但整個高二恍兮惚兮,對課本一點興趣也沒有,到高三時已經變成倒數三名。高三第一次模擬考總分為全班倒數第二名,差一點把自己嚇得半死。

  想不通那段時間怎麼會如此晃盪,每日裡不是讀著張愛玲、無名氏、黃春明、托爾斯泰,就是和同學去海邊、彈子房或冰果室,打架、鬧事、吃講茶。彼時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剛出版,讀了也不喜歡,覺得沒什麼意思。就這樣晃著晃著,居然混到高三快畢業。

  畢業旅行時,班上的古慶祥古老大說我們幾個來拜把吧!也沒太多想就和古慶祥、林郁槐、王健文、姜壬水拜了把子,古慶祥是老大,林郁槐行二,我老三、王健文排第四,姜壬水是老么,而五個兄弟中,有三個後來念了歷史系,王健文念臺大歷史,我念東海歷史,姜壬水念淡江歷史。古慶祥退伍後考上淡江銀行系夜間部,林郁槐退伍後考上中興法商企管系夜間部。

  高三的英文老師是李英明老師,他是我高一時的英文老師,隔了一年又教到我。我不清楚為什麼白陽老師那年沒有上三年二班的英文課,三年二班的英文課,慣例由白陽老師擔任,這也不去管它了,反正誰教都差不多,以我當時念書的情形而言。數學是王進龍老師教的,王老師在家裡開了數學家教班,很多同學到他那兒補習,在學校上課卻不是很認真。我對補習完全沒興趣,雖然我一直很喜歡數學,甚至一度考慮念數學系。我想許多中學老師就如王進龍老師般,無意間傷害了一些同學的興趣,他們在講堂上對學生的影響,很多時候是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

  班導師廖守臣老師是泰雅族,臺大歷史系畢業,是花蓮中學的歷史名師。廖老師的歷史課上得真好,條理清析,深入淺出,把各種歷史事件整理得脈絡分明。但我並不喜歡這樣的歷史,彷彿一切都依著歷史的軌道前行。但歷史真是這樣的嗎?我對廖老師整理的歷史綱要委實興趣缺缺,因此在模擬考時,歷史簡直考得一榻糊塗。

  在距離畢業剩下不到兩個禮拜的某日朝會,班上有一位叫陳榮昌的同學,因為遲到未參加升旗典禮,廖守臣老師巡視教室時,發現陳榮昌未參加朝會,厲聲指責陳榮昌。當時陳榮昌坐在椅子上很不禮貌地摳著腳ㄚ子(高中生愛耍酷,常在穿皮鞋時不穿襪子)。廖老師非常生氣,要記陳榮昌兩個大過。我們參加完升旗典禮回來,聽陳榮昌說明經過,覺得茲事體大,因為再過不到兩個禮拜就要畢業了,被記兩個大過實在划不來,於是大夥兒推派林郁槐、姜壬水、李瑞昌和我去和老師談判。我們四個人長得人高馬大,姜壬水一八○公分,林郁槐一七八公分,我一七六公分,李瑞昌一七三公分;我們來到教師辦公室找廖老師,說有事情要和老師談談。廖老師說在教師辦公室談就好,我們堅持要到約談室,姜壬水推了老師一把,我們順勢把老師擠到約談室。身高不滿一六五公分的廖守臣老師臉上流露出恐懼之意。說實話,當時我們並沒有要採用暴力的意思,但那場面看起來委實像學生圍毆老師。我們希望老師收回成命,不要記陳榮昌兩個大過。廖老師同意了,改記一個警告。於是我們開心地離開約談室,彷彿打了一個勝仗。

  過了幾天,廖守臣老師一個個把那天找他談判的學生叫到約談室談話,我當然也不例外。廖老師問我要不要考大學(因為我的功課實在太壞,第一次模擬考是班上倒數第二名),我說要。廖老師再問我要念什麼系?我說第一志願是臺大歷史系。忽然我聽到一聲巨大的響聲,原來是廖老師的頭撞到牆壁。臺大歷史系畢業的他,聽到班上模擬考倒數第二名的學生第一志願是臺大歷史系,表現出如此震驚的神色,完全是合理的。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樣。廖老師摸摸撞痛的頭,勉勵我好好努力,並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許多年以後,廖守臣老師和我談話的場景仍不時在我腦海裡浮現。一九九五年我到慈濟醫學院演講「東臺灣的拓墾」,講到一半時發現右邊第一排角落有一位老先生在勤作筆記,仔細一看,那莫不是廖守臣老師嗎?於是下半演講簡直講得一榻糊塗。答詢時間結束後,我走下講臺向廖守臣老師致意,說我是他一九七六年三年二班的學生,廖老師想不起我是誰。接著我提到臨畢業前我們找他談話的事,廖老師說了一句「你就是那個流氓學生」。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來我在廖老師心裡是「那個流氓學生」,而那個流氓學生居然收心念書。當年花蓮中學想念歷史系的濱海少年,經過歲月的洗禮,脫去流氓外衣,三十年後蛻變為孜孜矻矻的歷史學工作者。

  緲緲茫茫的少年十五二十時,我背著帶子長到小腿肚的書包晃盪著,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有時同學吆喝鬧事,在街頭或縣圖書館打架,也趕去湊熱鬧,但我卻是不在種的,打架時不夠凶狠,出手不夠快也不夠重,祇有在雙方談判時插幾句嘴。直到畢業前夕,我想著難道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了嗎?如果考不上大學,是否就回家種田?繼續父親的莊稼耕種。

  一個微風的午後,我又蹺課來到海邊。花蓮中學的慣例,愈高年級的教室愈靠近海岸。高三教室根本就在海邊,一轉頭,太平洋的波淘向海角天涯流去。坐在海邊,我望著遠方海天交接的地平線,思索著人生未來的道路。我的心情極為黯然,前不見來時路,後不見未來,想著想著,不禁淚溼滿面。海風吹來,拂面清涼,竟不知是淚水或海水鹹溼的滋味。

  第二天是畢業典禮,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日斷腸時,打完最後一場架,收拾行囊回到豐田,準備用最後的二十四天衝刺。告別年少的浪莽,我收拾心情,為自己的未來伏案苦讀。二十四天後走進考場,開啟我另一個階段的人生。

  在收心讀書這段時間,我每天約五點半起床,和父親一起吃早餐,另加一杯打了生蛋的牛奶,然後回房間讀書。父親例行到田裡工作,母親有時和父親一塊兒下田,有時收拾好餐桌,再騎腳踏車下田。妹妹讀花蓮農校一年級,通學上課,等家人六點出門以後,家裡祇剩下我和一隻老黃狗。我知道如果聯考考不好,我很可能就要待在鄉下種田了,雖然種田也沒什麼不好,像父親那樣隨著莊稼成長,度過春夏秋冬,季節淪胥而逝,亦是安穩的人生。但我也想著要到外地去,與人較勁道、比力氣,看看外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我很不願意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高二到高三這段時間好好用功,我也不用現在臨時抱佛腳了。千金難買早知道,我雅不願用青春叛逆來解釋我高二到高三的生活,但這段時間確然是遠離課本的。

  六月廿九日到花崗國中看考場,我約王健文一塊兒去。在看考場時,我們討論著彼此念書的情形,王健文說,如果我早兩個禮拜讀書,就可以上臺大了。我有點生氣,不過他說的可能是實情。由於當時天真的想法,想要了解東方和西方的知識,所以祇選了歷史和哲學兩個科系,認為這兩個系可以通曉東、西方的所有知識,現在想來不免好笑,但當時真是這樣想的。我的大學聯考志願填了六個,依序是:一、臺大歷史系,二、臺大哲學系,三、東海歷史系,四、輔大歷史系,五、輔大哲學系,六、淡江歷史系;為什麼填這四所大學的六個志願,想來好玩,因為當時認為這四所學校的文理工商比較平均,校園亦較開廓,適合念書。其實後來發現,輔仁大學校園並不大,和其他三所學校不能相提並論,而且輔大的工、商學院亦較薄弱。但填寫志願時並不知道,所以就這樣一廂情願地填寫了。

  終於審判日來臨了,我和所有考生在酷暑的七月一日、二日走進考場,揮汗如雨,用2B鉛筆在答案卡上塗著,希望能進入理想的志願。

  七月二日考完試,在家裡待了兩天,幫忙一些西瓜園裡的農事,七月五日我背了簡單的行囊和畫架,向父母要了三千元,就環島旅行寫生去了。

  我的繪畫天分並不好,想不起當時怎麼會想去環島寫生,雖然在花蓮中學念書時參加美術社,但我真的不太會畫畫,跟著美術社同學,由廖清雲老師帶隊,到太魯閣、林田山林場寫生,但湊熱鬧的成分可能多些。就像我的音樂天分也不高,雖然會一點簡單的樂器,但讀譜的速度實在很慢,許多時候其實是用簡譜練習吹奏,但卻一直維持對音樂的喜好。我想,做一個音樂愛好者或許比音樂工作者開心一些。如同繪畫後來成為我一生的愛好,雖然我並沒有藝術天分。

  在外旅行一個多月,其中在竹北外婆家待一個多禮拜,在臺北大姊夫家待十幾天,而且在大姊家已經知道自己考上東海大學歷史系,至少沒有落榜,可以安心回家準備上大學了。雖然年少懵懂的我並不清楚上大學要做什麼,祇是一個夢想,到大學去接觸東、西方的知識,做一個有廣博知識的現代人。坦白說,在離開花蓮負笈異地之前,我對整個世界的認知是薄弱而浮淺的,祇想著到遠方去,離開故鄉,離開四面環山的小村,帶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夢想。


 

Posted by pangmf at 1:03回應(22)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July 4,2006

豐田農家四季謠

 

  田,顧名思義,就是豐饒的田園。海岸山脈蜿蜒於東,花蓮溪傍山以行;石綿山雄峙於西,樹湖溪依勢而下;在這片環山傍水的土地上,父親由做長工而租地為佃農,認真耕種幾年以後在鯉魚尾附近買了地,成為一個自耕農。從此胼手胝足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季節迭替,歲月在耕耘與收穫中淪胥而逝,我在這裡出生、長大。

一、蒔田曲

  春天的時候,田裡翻了新土,經過圳溝泥油的淤積,田土露出一脈黑亮的顏色,這是最適合水稻的土壤。靠近水頭處,舊曆年前撒的穀種,秧苗已約莫四、五寸長,該插秧了。輪到山下這邊的水圈時(豐田3村依單雙日輪流放水,自溪口河壩水門分水,謂之「輪水圈」,界線為豐山村和豐裡村交界的圳溝,我家在圳溝之西30公尺,但已屬豐山村),耙田的叱牛聲,打「輪衝」的隆隆聲(「輪衝」是一種將水田溼泥打爛的耕具,前後為粗厚木板,中為可轉動的鐵軸,由6片鐵片組成,鐵刃長度約10公分;「輪衝」左右長約180公分,前後寬約80公分,由牛拖駛,人立於前後的粗厚木板上),交織成蒔田的樂章。

  秧地那邊,母親用平頭的四方鏟切割秧苗,一片片像綠色豆腐乾般疊在竹籃裡,再用秧挑仔挑到壠頭田尾,方便插秧班的人置於秧盆中,推著在水田划行,邊蒔邊推,秧盆像水鴨子般向後划行。銅質蒔田銅套在右手拇指上,飛梭般地切割秧苗,而後插向打過「輪衝」的鬆軟水田。

  紅色的尼龍繩從田壠這頭牽到那頭,一畦四叢,中間留一壠好種甘蔗(在臺灣東部,一般農田採兩年輪耕制,即早季種稻,晚季種甘蔗,一年半收成,春耕時再插秧或種西瓜)。
  日頭從東山緩緩升起,斜斜掩映著水田的波光粼粼。赤腳踏在水田裡,頭頂著太陽,田水涼沁沁,冷熱交征,晴雨任平生。

  正忙得不可開交時,我和姊姊扛著點心到田裡來了,糯米飯、米苔目或熱騰騰的肉絲蝦米炒米粉,有時也送白飯加幾樣魚肉菜蔬,平時捨不得買來吃的全都出籠了。插秧割稻,依例吃5頓,3餐之外,早上下午各有一頓點心。請插秧班、割稻班也好,親友鄰居彼此相互換工(客語稱隔壁鄰舍農忙時彼此相互幫忙為「換工」,美濃地區稱之為「交工」,1990年代積極參與美濃反水庫運動的「交工樂團」即取名自此)也罷,點心定不能省。。

  吃過點心,體力重生,繼續下田工作。捲起褲管,套上蒔田筒,淅淅咧咧地插將起來。一叢叢細細的秧苗站在水田裡,風過搖曳,一副瘦弱的模樣兒。日頭緩緩落西山,夜幕將垂時,一甲地的田已蒔好。父親掛上牛車,墩好田水,不禁滿意地笑了。這是春耕之始,接著是施肥、拔草、巡田水、噴農藥,一連串的農事等著忙碌。

二、春日驚蟄

  驚蟄後,稻苗青青,稗子與雜草也不甘示弱地漫衍開來,要「搓草」了。

  顧名思義,搓草就是邊拔草邊搓,長在稻叢根部的稗草用拔,牛根草、香餌草因為太細太小,有些才剛冒出芽兒,便只好用拔下來的稗草或其他較長草類摩搓,以便將草芽揉死,而在摩搓過程中亦將草根夾起。

  趁著稻叢還未塞壠前種甘蔗,否則過些時候就不能駛牛了。

  父親駛著牛,用七腳犂耙開畦,犂耙的六隻腳各呈長條六邊菱形,用來耙鬆泥土,後端的犂頭則用來開溝,翻出泥土以便覆蓋蔗栽。種甘蔗一般稱「塞」,也就是把蔗栽「塞」進畦溝裡,抓一把泥土覆上,然後用腳踏緊,一路行去(閩南語稱這個動作為「插」,故云「插蔗栽」)。

  「塞蔗栽」時要眼明手快,因芽苞必須朝兩旁,免得芽苞朝下,踩緊了,不容易發得出來。父親叱牛的聲音在壠頭田尾響起,母親挑著菜籃,一畦一畦地放蔗栽,我和三姊彎著腰,左手抓蔗栽扶正芽苞,右手耙土往上覆蓋,一路磨磨蹭蹭地塞將過去。

  甘蔗在泥土中慢慢發出芽來,長苗、發葉;日子在忙碌中度過,稻叢漸次濃密塞壠。

三、大暑曬穀

  抽穗時已是芒種,淡黃色的稻花一片欣欣向榮,展露昂揚的姿態。過些時侯,稻草人站在田埂上,迎著風向麻雀們招手,稻浪由青轉黃,是收割的時候了。

  時惟大暑,蒔田班換成割稻班,班底仍是同樣的那些人。禾鐮仔一路悉悉唰唰(「禾鐮仔」是一種刀刃有斜紋鋸尺的短鐮刀,專門用來割稻),機器房(打穀機)的聲音震天價響。

  割完稻,接下來是曬穀。將田裡載回來的穀子鋪在禾埕上,做成一壠一壠,好方便翻曬。套耙翻穀聲成天響著,不到十分鐘就得翻一次,這樣稻穀才會曬得均勻。祈盼天氣日日睛,讓穀子早早曬乾,否則逢雨發芽可就麻煩了。

  日頭赤炎炎,幾天的晴朗天氣,穀子曬得差不多了,送到農會檢驗,到達收穀的十二度標準時,便可以收成堆,然後用手搖風車吹穀,將穀分成精穀與二糙,精穀交農會或賣給碾米廠,也留一些自己吃。二糙則用來餵鷄飼鴨,賸下吹最遠的穀殼就用來做堆肥。

  堆肥是牛糞、穀殼、稻草、蔗葉和鷄糞等混合發酵的有機肥料,也是泥土的母質,禾埕外緣的牛寮旁就是堆肥區。

四、孟秋白露

  霜降以後,父親忙著翻攪堆肥。咖啡近土黃的顏色,鷄母蟲和蚯蚓一條條肥嘟嘟,一副營養過剩的模樣。翻好堆肥,鋪上乾燥的鷄糞,淋灑濕答答的豬糞,最後蓋上蔗葉,把堆肥悶在裡面,讓雨淋日曬腐化有機物成為泥土的母質。

  田裡的甘蔗已有一人高了,放學以後父親要我到田裡割蔗筍給牛吃。這時,早發的甘蔗已亭亭,割掉新發的蔗筍,一方面可使蔗枝長得更壯碩、甜度更高;另一方面蔗筍也是牛的好草料。

  來年孟秋白露,甘蔗長得更高大濃密了,父親說,要剝蔗葉甘蔗才會長得好。悶在蔗園裡,斗笠前緣紮一塊塑膠線網避免鋒利的蔗葉割傷,棉布手套因葉殼包裹蔗枝留滯的水而濕透,黏黏膩膩的好不難受。剝下來的蔗葉捆好載回家,堆在禾埕上,寒露後農事稍閒,就用這些蔗葉翻修家裡的茅草房子。

五、甘蔗好吃頭硬硬

  冬來小雪,甘蔗長得粗又壯,一枝枝肥嘟嘟,忍不住要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躲進蔗園裡,痛快地吃一頓。我總是這樣磨磨蹭蹭,好容易才回到家裡。

  冬至以後,是甘蔗收穫的季節,糖廠的人來說要抽籤砍甘蔗了。輪到家裡要砍時,清晨三、四點鐘,母親就起來燒開水、做早飯。此時蔗工已在田裡揮鋤忙碌,如果砍完第一合(砍甘蔗稱一畦為一合)猶未見蔗主到來,沒有茶水暍,那麼下一合可能就挖得淺了。

  一般說砍甘蔗,其實並不是用刀砍,而是用一種短柄瘦長刃的鋤頭挖,挖的深淺影響甘蔗長度與重量,連帶影響糖量的多寡。如果不是要「留頭」(指下一季仍種甘蔗,在砍的時候留下根部,讓它們開春時再發新芽),當然鋤得愈深愈好,一則為了蔗重糖多,再則避免整地時蔗骨太多,犂耙與割刀處處軋滋軋礙,工作倍加辛苦。

  蔗尾是牛的好草料,砍甘蔗時,也是牛大快朵頤的日子,因此甘蔗季節我便常跟隨父親到處撿蔗尾。其實說撿,還是要自己拿鐮刀去割,蔗工只負責挖。平常到別人園裡撿蔗尾,每10把要讓蔗主抽1把,輪到自己家裡砍甘蔗時,別人來撿蔗尾也是如此。

  從立冬到立春這段期間,是甘蔗的收穫季節,大人忙著砍甘蔗、撿蔗尾,小孩子則忙著烤甘蔗。烤甘蔗並非拿整支的去烤,而是甘蔗採收後,遺留在田裡的甘蔗截仔,一小段一小段的,捆一把帶回家裡,乘母親煮飯的時候,偷偷塞到大灶裡熅。菜熟飯香時,甘蔗也烤好了,熱甜甜的,吃在口裡真是不亦快哉。

六、西瓜成熟時

  砍完甘蔗,忙碌接著開始。牛寮邊的堆肥經過一年來的腐化,已然濕潤而柔軟,是育西瓜苗的上好培土。

  自從1970年代豐田列為無籽西瓜專業區以後,村民們相傳一套育瓜苗的法門,就是用花蓮溪的沙土混合堆肥,作育苗的培土。多少年來,村民們相信花蓮溪的泥油最肥沃,比任何化學肥料都更好。

  從花蓮溪載回的沙土堆在禾埕上,用篩子細細篩過,去除石礫,留下細質的沙土,與堆肥混合攪拌,成為育苗的培土。培土裝在4寸寬、5寸高的透明塑膠袋裡,一般稱為「裝西瓜袋子」。大人忙著整苗畦,小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裝著西瓜袋子,裝一個兩毛錢,一天下來可以裝一、兩百個,這是鄉下孩子難得的賺錢機會。鄰居的小孩來家裡裝,我們也到鄰居家裝,整個寒假忙的就是這些。

  裝好的西瓜袋子擺在菜園苗圃裡,一排排的,像閱兵。母親這時已忙著孵西瓜籽了。用一個鐵皮的餅乾盒子,鋪上浸濕了的白布,把種籽放在裡面,加上一支溫度計,隨時觀察,注意溫度與濕度,這樣芽才會長得好。

  約一星期後,西瓜籽發出細細的芽。用鑷子小心地挑出先發芽、已約莫半公分長的芽籽,放在空飯盒裡,捧到育苗圃。用鑷子撥鬆西瓜袋子表面的培土,挖一個小窪洞,點上西瓜籽,敷上土,只露出半片小芽。育苗畦的兩旁插上竹枝,彎成隧道般的圓拱圈,入夜時分蓋上塑膠布,免得露水太重影響發育;天雨時也鋪上塑膠布,以免雨水沖散沙土流失瓜苗。

  立春以後,瓜苗發出4-6片葉子,可以移植到園裡了。打好壠,挖好移植的窪洞,割開塑膠袋,將瓜苗植上,敷好土,移植的工作就算完成。接著是拔草、牽藤、噴農藥等等,一連串的忙碌才剛剛開始。

  瓜藤慢慢蔓延開來,半尺長、一尺長,此時要在壠土鋪蔗葉或稻草,讓瓜藤長得舒適安穩。瓜藤長到兩尺長時開始開花,但這時還不能讓它們結果,否則會拖垮瓜藤。此時母親會帶領我們將早花摘掉,好讓瓜藤長得更壯碩。

  無籽西瓜需要人工傳粉,留著花亦不一定結果,但為了避免風力傳粉或蜜蜂採蜜,摘掉仍是最保險的。瓜藤長到兩尺半或三尺時,鵝黃色的小花迎風飄舞,該「染花」了。

  染花就是人工傳粉,因為無籽西瓜只有雌蕊,沒有雄蕊,因而在種植時必須同時種一畦到兩畦的富寶有籽西瓜(即俗稱的枘頭西瓜),摘富寶的雄蕊去染無籽西瓜的雌蕊。一朵雄蕊約染3-5次,直到花粉染完,再取另一朵雄蕊,繼續同樣的工作。

  染花期約一個半月,到一株西瓜結果約5-8個時,就停止染花的工作,否則瓜果太多會損壞瓜藤。有時染花的成績太好,必須摘掉根部或尾部的幾個,讓留下的西瓜長得好些。

  蔚藍的天空,西瓜園裡結著纍纍果實,待西瓜大如碗公時須用稻草、蔗葉遮蓋,免得日傷;而雨水過多時,西瓜又會瘇水;總是像照顧嬰兒般,日日為莊稼擔驚受怕。

  芒種以後,園裡的西瓜成熟了,皮色墨綠,底部泛黃,第一期議價後,農會的人來說要交瓜了。

  採瓜是家裡的大事,總在日上東山以前到瓜園,父親和母親負責摘瓜,我則站在畦溝處接瓜。摘瓜時在瓜蒂與藤間以食中兩指撐住蒂藤,用拇指穿過食中兩指彈斷蒂藤,不能太重,否則會扯斷瓜藤,而太輕又彈不斷,要拿捏得準才行。摘下的西瓜由下往上拋向畦溝,呈拋物線狀,我則站在溝岸上負責接瓜,置於瓜畦上,等全部摘完再一塊兒挑到壠頭,上鐵牛車,運往集貨場。

  一般而言,採西瓜的步驟,從摘瓜、接遞、挑瓜、上鐵牛車、運集貨場、下車、疊堆、磅重、拋上貨車、疊運,總計約10道手續,其間不能出任何差錯,否則那粒西瓜就送給土地公當齋果了。

  有一回,當我從鐵牛車上向下拋西瓜時,在地面接瓜的父親因為前一個西瓜還未傳遞過去,騰不出手來,竟重重擊在父親胸口,淤血老久才退。從此,只要我在家,一定是由我接西瓜,再也不敢讓父親接了。由於我在學校是籃球隊員,練就了一副好身手,西瓜成熟時正好派上用場。

  從芒種到大暑,是西瓜採收的季節,纍纍果實寫著收穫的笑容。西瓜販仔在村子裡來去穿梭,大夥兒忙著買瓜賣瓜,這是豐田的歡樂時光。《聖經》上說「含淚撒種的必將歡呼收割」,西瓜成熟時是最佳寫照。

七、一畦菜園鶼鰈情

  水田屬於父親,菜園屬於母親,農閒時期父親會幫母親翻犁屋前的菜園。

  晚冬稻收成前,母親總會要父親把菜園犁過一遍。夏秋之際撒種的葉菜已經採收,縱是蘿蔔、結頭菜等根莖菜屬,均已收成,剩下的豇豆或南瓜亦陸續採收。父親忙完田裡的莊稼,選一個午後幫母親整理菜園。

  手上握著竹枝仔,父親把牛吆喝得乖乖犁地,說東就東,駛西就西,看起來真是威武。我坐在禾埕邊角上,看著父親駛牛犁地的神氣模樣兒,希望自己長大以後也能像父親那樣,把牛吆喝得什麼似的。

  童騃的我真是崇拜父親,駛牛,耙田,劈竹篾子,挖甘蔗,甚麼活兒到他的手裡,三兩下就搞定了。駛牛最麻煩的是調頭,犁到田頭田尾繞回來的當兒,要把牛倒過來驅,還得將犁把提起,做180度迴轉,而且角度必須取的正確才能犁翻每一片土。父親就是有這個本事,把地犁得像線拉的一般直。

  犁好地,母親忙著將菜畦築起,新翻的土散放著泥油的香味。父親將破洞的鐵絲網重新圍起,砍來銀合歡作木樁,我則提著大茶壺這裡那裡地遞水伺候,偶爾也幫父親拿老虎鉗或鐵錘之類的工具,像個小大人樣。

  父親和母親的手腳都快,一畦菜園半天就弄好了,撒上菜籽種,潤滿水,天色才黑將起來,而年菜已經孕蓄待發了。

  那年冬天,寒流來得特別早,父親向屘叔要來十幾株柳丁的幼苗,在合歡林邊角上闢草萊,翻新土,鋪上牛糞底的堆肥,煞有介事地種起柳丁來。冷寒的天氣,父親胖嘟嘟的身影穿梭於堆肥和合歡林之間,汗水溼重單衣,吐氣成霧。我幫著挖地除草,母親在菜園子裡點著菜種籽,看到爺兒倆起勁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柳丁苗一天天長大,黃昏的時候,像標兵一般地挺立在那裡。我也一天天長大,掌牛的時候已經可以一躍而上牛背,堅厚的臂膀再不怕牛犢起飆,莊稼農事更是做得有模有樣。在父親和母親心裡,離鄉背井二十年,老幹新枝勃發,少不得有幾分欣喜。

  終於那年春天,柳丁開始結實,雖然只是怯生生的幾棵,來年已有新的期盼。

八、檳榔飄香木瓜黃

  在柳丁初次結實那年,父親砍掉屋後的合歡林,說要種檳榔。彼時檳榔的價格好,青仔一顆賣到一塊錢。

  父親買來檳榔籽,用菜園作苗畦,一排排像點西瓜苗般,鋪上堆肥,架上竹枝,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在育檳榔苗的同時,屋後的地已經清理出來了,育苗要一年以上的時間,父親決定先在那片空地種木瓜。

  改良種的木瓜身矮果多,分紅肉與黃肉兩種。木瓜種下後約半年至一年間可收成,檳榔則要6-7年方得結籽。

  拿著圓鍬、鋤頭,我和父親忙著種植木瓜,新闢的合歡林,長年累積的樹葉腐化為泥土的母質,最是肥沃。

  立春以後,木瓜樹苗一棵棵冒出頭來了,低低矮矮地長著幾片葉子,比砍後重新發芽的合歡樹還要不起眼。

  時序迭替,屋後的木瓜樹長得有半人高了,父親和我忙著澆水、鋪堆肥,偶爾也砍除合歡樹根殘餘又發的新枝葉。

  菜園裡的檳榔苗慢慢發著葉子,兩片四片,一對對往上生長。

  芒種以後,木瓜開始著花了,一朵朵含苞的花,鵝黃色的,短梗,附著於樹榦上。過不多時,結出一顆顆青綠的木瓜來。一顆接一顆,生得密密麻麻,夾在樹榦與羽狀複葉間,感覺像母親的手呵護著孩子。

  木瓜慢慢長大,纍纍果實由青轉黃,小暑以後開始收成。因為是改良種的木瓜,生得矮,伸手就可摘到。每天清晨上工前,父親叫醒我,提著水桶到屋後摘木瓜。清晨露水重,趿著拖鞋,合歡樹根又發了新枝葉,撲得衣服褲子全濕了,一株株採過去,滿一水桶便提回家,倒在屋庭下。母親因為腳疾,不便在木瓜園中穿梭,坐在屋庭下的板凳上,幫同清理採回來的木瓜。姊姊這時已出外工作,不住家裡了。本來熱鬧的家漸漸冷清,農事忙時,母親也隨著父親下田,但多半時候待在家裡。

  木瓜成熟後一般情形為隔天採摘,因為每天採太麻煩,太多天不採又有些木瓜過熟,賣不出去,只好自己留著吃。

  改良後的木瓜分紅肉與黃肉兩種,紅肉甜,黃肉味較淡,因而價格也有出入,平常每斤3.5元到4.5元之間,一天約採50-60斤,得200-300元,雖非豐碩,卻亦可聊補家用。採摘木瓜的時間約3-4個月,價格時有出入。尤其產量多時,販仔們會把價格壓得很低,有時還不夠採的工錢。

  等到木瓜樹長到兩人高時,採摘稍較麻煩,要用竹竿繫上粗鐵線為框的網袋套,套落的木瓜掉進網袋,這樣木瓜才不會有所損傷。這已是來年的事,木瓜樹愈長愈高,結的果實愈來愈小,價格亦每下愈況,是廢園的時候了。

  廢園後,在木瓜樹的原坑植上檳榔,此時苗畦培育的樹苗已有一尺高,是移植的最佳時機。植好檳榔,鋪上堆肥,檳榔樹的羽狀複葉迎風搖曳。

  冬去春來,恍然如昨,許多年以後想起這些,童年歲月早已一去不復返。


 

Posted by pangmf at 2:28回應(0)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July 3,2006

赤腳走在大地上

 

  在這片土地長大的孩子而言,也許我是最後一代擁有赤足的童年罷!

  記憶裡,除了過年,父親似乎終年赤腳,駛牛犁地,施肥噴農藥,永遠赤著一雙腳巴丫子,從田頭到田尾。我是父親的小跟班,也赤著腳,一路叮叮咚咚地跟在後頭跑。

  父親在割完稻的老田翻新土,渾厚的叱牛聲彷彿天地幽遠。我赤著腳巴丫子在田梗上捉炸蜢,摸鳥蛋,也忙得不亦樂乎。有時更到圳溝裡摸蛤仔,抓泥鰍,因為農藥使用少,水裡的魚蛤長得肥又大,正是混水好摸魚。父親駛牛駛到日上三竿就休息了,因為水牛不耐熱,要汶水。平常父親下田總是很早,黎明未啟就聽到他牽牛掛軛準備出門了,而大部分耕稼事亦都在天將亮未亮時做的,等到太陽出來時,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特別在翻新土時出門尤其早,一壠壠新翻的泥油黑而亮,肥肥的蚯蚓是好釣餌,用筒罐仔撿拾得滿滿一罐,拿桂竹當釣竿,蹲在橋拱上垂圳而釣。雖然泰半上鉤的是大肚魚、南洋鯽,偶爾土鱔也會誤食釣餌,這時候便是一場歡天喜地了。

  靠近荒埔仔那邊是屋後稻田的水源,並不是水利會的圳溝,而是自己築的土堤小渠,泥沙淤積以後成為泥鰍的溫床,輭輭的泥油與沙土,泥鰍鑽來鑽去,好不逍遙。我和小堂哥拿了小鐵鏟去挖,有水的地方較鬆輭,直接用手撩,祇要順著洞口追蹤,很快就可以挖到泥鰍,裝在竹簍子裡。有一回忽然我挖到一條尺來長,略如拇指粗細的輭東西,嚇得驚叫。小堂哥衝過來,急用竹簍子壓住,以右手拇中兩指捏住頭頸處,抓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條黃鱔。有一就有二,我們繼續找尋較大的土洞,追蹤黃鱔的巢穴,那天總共抓到了六條。喜孜孜地提著竹簍子回家,一路唱著:

   阿山阿山買豬肝,
   豬肝不好吃,買材屐;
   材屐不好穿,坐後登;
   後登不好坐,
   阿山生一個囝大頭殼。

  兩個小人兒一路唱得與高采烈。回到家來,屘叔問我們抓到些甚麼,小堂哥神氣地把竹簍子交給父親,屘叔一看,好幾條肥壯的黃鱔,樂得甚麼似的。拿臉盆和水桶將泥鰍、黃鱔分開,好讓牠們把泥沙和髒東西吐出來。

  到了向晚時分,屘叔取出黃鱔,用小刀割開喉管,把血滴在瓷碗裡,咕嚕咕嚕地喝著,我和小堂哥站在那兒,仰首乾瞪眼。屘叔說:「細囝仔做不得喝鱔魚血,火氣旺。」看得我心裡焦急,恨不能一下子就長大可以喝鱔魚血。然後,屘叔把鱔魚放在鍋裡,加了水和米酒燉,泥鰍則交給屘嬸油炸。

  等呀等地,黃鱔燉熟泥鰍也炸好端出來了,屘叔拿碗盛了一些泥鰍給我和小堂哥:「鱔魚摻了酒,細囝仔做不得吃。」我看著鍋裡一條條肥滋滋的黃鱔,泥鰍吃在口裡都不香了。好像那次以後我對挖泥鰍就不太有與致了。

  歲月的腳步向前,大地永遠有新鮮的事物等著我們。竹叢深處,一隻隻飛舞的「筍龜」成為新寵。筍龜的形狀和金龜子差不多,祇金龜子色綠,筍龜則為橘紅近深咖啡色,喜棲於桂竹筍上得名。我總是一早就跑到竹林裡,一株株地巡閱新發的竹筍,看到有紅色的小東西就悄聲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筍龜,然後用棉繩繫在尖嘴上(棉繩拆自肥料袋,隨時身上都有一綑),搖動著小手兒,讓筍龜振翅而飛。

  筍龜背部與頸交界處有標記,大體為笠形或傘形,童騃好事,與友伴們比賽誰的筍龜斗笠標記多(或傘形標記多),說也奇怪,這些筍龜背頸上的標記,在某段時間裡,若不是傘形多就是斗笠多,因為物以稀為貴,反之亦然。如果大家的都是傘形,獨獨你有一隻是斗笠,那就珍貴無比了。

  筍龜之外,其幼蟲名筍蟲,乳黃色,肥嘟嘟的,有點兒像雞母蟲,分辨的方法是雞母蟲口小,筍蟲口大如剪,方便噬食竹筍。抓到筍蟲時,一般都順道把竹筍挫下來,好餵養蟲兒。雖然我們都相信筍龜是筍蟲變的,但就養筍蟲的經驗來說,我從未養到筍蟲變筍龜,不是養到半途死了,就是養得沒耐心,不知放到哪兒,到時抓的仍是成形的筍龜。

  也許筍龜和筍蟲根本就是兩種完全無關的東西。有時運氣好,抓到五、六隻筍龜,用棉線綁在手上搖晃飛翔──嗡嗡嗡,嗡嗡嗡,好不熱鬧。但小孩子總沒耐性,玩不了幾天,疲倦了,就生堆火把筍龜烤來吃,味道和烤炸蜢差不多,稍乾淨、清脆些,吃得香噴噴的。這時早忘了那隻斗笠形的筍龜曾獲「筍龜王」頭銜,因為還有新奇的蠶寶寶嗷嗷待哺。

  孟春三月,桑樹發了新芽,嫩綠的葉片是蠶寶寶的佳餚。乘著清晨露水未乾,採回來新發如巴掌般大的嫩厚葉片,用乾布或衛生紙吸乾了水分好餵蠶;等太陽出來時曬乾露水,桑葉就太老了,缺乏水分,但剛採回來的桑葉露水太重蠶寶寶吃了又要拉肚子,便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愛惜著蠶寶寶。

  蠶寶寶養在餅乾盒或其他紙盒裡,一日三省,查看桑葉是否夠吃。有時養得多,還要把桑枝折回來浸在水桶裡,看盒裡的桑葉快吃完時就趕緊補充,像命根子一般地照顧著。而蠶寶寶真是嬌生慣養,桑葉要嫩,紙盒要乾淨,通常盒子裡都先墊上衛生紙,要換桑葉時連著襯底一塊兒取出,換上新紙新葉,再把蠶寶寶放回去,倒出來的蠶屎收集起來,夏天好做涼枕用。

  盼呀盼地,好容易蠶寶寶蛻皮了,不食也不動,蛻皮後又增長幾分,友伴們彼此競賽著誰的蠶寶寶長得快,蛻皮得早。有時來看你的蠶,口裡不免邪惡地唸著咒語:「一尾兩尾死到嘸半尾。」因為蠶寶寶不能說「一尾」、「兩尾」,否則就會夭折,所以數的時候要說「仙」。可你說「一仙」、「兩仙」時,友伴又咒了:「一仙兩仙給螞蟻扛去煎。」氣得你趕緊把養蠶寶寶的盒子收起來,還要說破解咒語的話兒:「囝仔人有耳嘸嘴,烏鴉嘴胡累累。」彷彿這樣就可以保住蠶寶寶的小命兒似的。

  經過五次蛻皮之後,蠶寶寶開始吐絲了,這時最常的做法是撕下舊筆記本,把紙捲成小圓筒,將蠶寶寶放到裡面去,牠就會自然結成一個繭了。蠶絲一般分為黃、白二色,最先白絲多時,如果你擁有一個黃蠶繭,那可神氣了,拿著黃繭到處炫耀去。過不多時,白蠶繭少了,黃繭多了,又變成白繭為貴,有時一個白繭可以換到三個黃繭呢!小孩子就是這樣沒有定性,轉來換去的。等蛹化蛾,破繭而出,如果剛好有一雄一雌便任其交配,如無,便要到處找蛾配對兒,因為蛾的生命極短暫,約莫一天半日就死亡,要趕緊交配纔生得出有效的卵,再孵出小蠶來。

  小蠶孵出時僅約頭髮般粗細,要用毛筆一仙一仙挑出來,幸好小孩子眼明心細,一仙一仙地挑到放細嫩桑葉的盒子裡,重新餵食、蛻皮,吐絲結繭。一般情況下,養蠶養到第二代數量就多了,幾十仙幾百仙是常有的事。蠶多桑樹卻不增加,搶桑葉的情況就愈來愈嚴重了。而且因為蠶實在太多,餅乾盒子不夠用,換成裝水果的大紙箱子,每天要採好幾樹枝的桑葉,簡直有點像伐木工人。

  趕盡殺絕的結果是桑樹枯了,蠶寶寶沒得吃,又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於是採鵝菜(萵苣)餵食。因為鵝菜與桑葉畢竟有異,蠶寶寶大部分提早吐絲,但纖維質缺乏,常常吐到一半,繭還未成形就力竭而死。並且蠶寶寶實在太多了,滿箱子都是,也照應不到,就任其自生自滅,不再珍惜蠶繭了。

  有些聰明的友伴,把扇子的紙撕掉,將蠶放在扇骨上吐絲,幾十仙蠶吐成了一把絲扇,鵝黃或雪白的顏色,煞是好看。其他人也跟著學了,養幾個月的蠶最後就謄下蠶絲扇子,夏天的時候拿出來顯寶。一直要到冬春之交,又有人不知從哪兒弄來幾仙蠶寶寶,纔又開始養蠶的遊戲,周而復始。

  養蠶的桑樹大部分生長在荒埔仔靠近鐵道那邊,採桑葉時我總是順著鐵軌走,一路表演走鋼索般的平衡絕技。舊式的火車燒煤,煤屑掉在石?或枕木上,撿回來也是大灶的好燃料,但更吸引我的是那些五彩繽紛的小鐵片兒。因為車輪和鐵軌磨擦的緣故,加上鐵軌的熱漲冷縮,常常會磨出一些尖牙利齒的小鐵片兒,趴在鐵軌上一路撿著,拿回家儲存在小盒子裡。有時把耳朵貼近鐵軌,老遠就可以聽到火車的隆隆聲,真是奇妙極了。

  雖然母親一再叮嚀不要到鐵道上玩,我仍樂此不疲。撿回來的小鐵片儲存累積,到一定數量時,加上家裡的舊鋤頭、破鐮刀,一齊賣給收破爛的,換麥芽糖(我們稱為「阿美膏」)吃。有時雖然不採桑葉也到鐵道上玩,拾煤渣,撿鐵片,偶爾在鐵軌上堆小石子,然後躲在小米梗叢裡,等待火車經過輾碎迸裂四散。

  小米成熟時一粒粒堅硬的長橢圓形,愛漂亮的三姊用縫衣針一粒粒穿成項鍊,惹得我們笑彎了腰。在小米未成熟時,三姊也會摘屋後銀合歡的果莢,剝出莢裡的合歡籽,照樣穿成項鍊,好像女孩子天生就懂得愛漂亮,男孩子則祇知道玩,尤其喜歡玩帶有危險性的遊戲,譬如在鐵軌上堆石子。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順子把大石頭也堆在鐵軌上,我們遠遠等著看好戲。一輛黃色的火車來了,慢慢地接近列隊的石堆,我們都屏息以待,忽然火車停了下來,司機走下門階,把石堆掃除,然後東張西望地搜尋是哪個頑皮的孩子差一點造成翻軌的大車禍。我們躲在樹叢裡,一動都不敢動,火車司機向合歡林小徑這邊走來了,車上的人都紛紛探出頭來。

  當火車司機快走到我們躲藏的樹叢時,順子喊了聲「跑」,我們扯腿急奔。那司機三步趕兩步就把我抓住了,扭著手說要把我吊在樹上打。我淚眼汪汪地說石頭不是我放的。司機看看我,恁小的個兒,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於心不忍,就把我放了,還警告我以後不可以再在鐵軌上堆石頭。回家後,我坐在門前墀階上,等了許久順子都沒來,我纔知道他是一個不講義氣的人。

  三姊放學回來,看到我乖乖坐在墀階上,眼睛癡癡望著遠方發楞的模樣兒,取笑道:「天要下紅雨了,我們的土霸王阿飛沒有出去玩呢!」我嘟著嘴回了句:「雞婆,要你管。」

  三姊把書包放下,取出課本來,唸著:「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我沒好氣地搶白道:「ㄅㄆㄇㄈ俺你婆。」三姊回我:「ABCD狗咬豬。」我氣得跑過去拉了三姊的頭髮就打,邊打邊罵:「你又不是阿督仔,三元給你買麻薯(Thank You Very Much)。」因為我生肖屬狗,祇要有人講到狗的壞話,我就像發癲似的。三姊長得比我高,也比我壯,一把就把我推開了:「你再鬧我就跟阿嬸講。」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親的籐條,祇好坐回墀階上:
「那你教我ㄅㄆㄇㄈ俺你婆。」三姊拿著課本也坐在墀階上,教我唸:「ㄅㄆㄇㄈ,ㄉㄊㄋㄌ……。」

  以後我就常常纏著三姊教我認字,很少到鐵道上玩了,尤其不喜歡和順子去。隔了一年半,我也穿著黃卡其制服,赤著腳巴丫子叮叮咚咚地上學去。

  班上同學有些住在街路的,穿著頂新的鞋襪到學校來,我仍是光著腳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時村子裡還沒有幼稚園,有些街路小孩就先在學校寄讀,對學校比較熟悉,彼此也認識,結成一「國」,我和一些山上的孩子,以及種田的孩子也無形中變成一「國」,街路的就笑我們是「赤腳仙仔」,我們雖然有時也自慚形穢,但大部分時候仍是快快樂樂地到山上去摘李子,或者到荒埔仔石壩那邊採猴子豆,玩得不亦樂乎,反正是各有天地不相干。其實過不多久,大家也就鬧成一氣了,小孩子的分「國」分「派」都是耍著玩的。

  就這樣赤腳上學,直到五年級時參加棒球隊,我纔擁有一雙底部有十顆塑膠釘子的棒球鞋,那時紅葉隊剛剛打敗日本來訪的少棒隊,金龍隊更獲得世界少棒冠軍,我們都以他們為榜樣,每天握著球棒打那吊在鳳凰樹上的輪胎,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可以不再打赤腳了,雖然下雨時我仍是光著腳巴丫子,把球鞋掛在頸脖上,一路踢踏著水窪子上學去。

  匆匆二十年過去了,雖然我沒有成為棒球國手,卻因緣際會,有幸在學校讀了二十年書,而困擾我的是這雙十二吋的腳,實在很難買到適合的鞋子。


 

Posted by pangmf at 0:44回應(0)引用(0)歷史帶我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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