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6

姆媽和佢生活的年代

 

  岸山脈面向知亞干溪交會處的宏華寺,供著父親和姆媽的靈位。每次回花蓮我總會到這裡來,一個錯把他鄉當故鄉的遊子,總是心心念念故鄉的父親和姆媽。

  車子沿著臺九線往南走,到壽豐鯉魚尾的地方左轉;行經魚池稻田交錯的開發處;越過米棧橋,右轉海岸山脈,開上產業道路,行約兩公里就是宏華寺了。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和三姊將父親和姆媽的靈位供在這裡,讓倆老可以生生世世廝守在一起,那是姆媽身前的最後一樁心願。

  一九八九年春天,陽光溫柔地灑在屋後的溪流上,我正忙著準備博士班入學考試,三姊從故鄉花蓮打電話來,告訴我姆媽病重的消息;我匆忙收拾簡單的衣物,到松山機場接姆媽與三姊,一路飛馳到林口長庚醫院。經過煩瑣的檢查手續,醫生通知我們惟一的辦法是動截肢手術。

  手術在台北國泰醫院進行,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那一天也是我遞辭呈的日子;在病房,我一邊忙著照顧姆媽,一邊倚著病人進食用的餐車寫研究計畫,晚上則藉醫院微弱的燈光看書,準備考試。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祇記得姆媽的手術很成功,康復後回花蓮休養;我則通過考試,再度到指南山下做一名歷史學徒。我總是想起那些年的悲苦歲月,姆媽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三姊辭掉工作全心照顧,還未完成學業的我一邊在報社打工,一邊研讀博士課程。

  一千多個日子過去了,姆媽依舊祇能坐在籐椅上發獃,一切的生活瑣事都需要人照顧;我忙忙碌碌地上班,上學,修課,考試,寫報告,做論文;一切的一切,彷彿還是昨天。然而,就在論文通過學位考試的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遠離伴隨佢二十年的病痛,留下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如果親情是生命的倚靠,父母與我之間的情分竟薄如桑紙;大學畢業那年秋天,賦別三月,父子已人天永隔;而獲得博士學位那年,姆媽又等不及我邁向新的生命旅程,即匆匆告別人世,為人子的我亦惟把缺憾還諸天地。我想很少有人如我之遭逢,父子緣淺,母子相隔,縱是千萬呼喚亦尋不回家的溫暖。雖然父母遺傳給我樂天知命的性格,讓我在死命的樂觀主義支撐下走過人生種種苦難,並且學會用微笑面對一切的困難。而每當午夜夢回想起這些,時覺人生多苦,憂患實多。而我仍昂首闊步,迎向生命的每一場遭逢,就像當年父親和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走過長長的臨海路到後山拓荒。

  父親是臺灣東部拓荒的第三波移民,在戰後的艱困年代,湖口山上的茶樹因戰爭期的荒廢,已無法養家活口,父親在大伯的聳恿下到花蓮拓荒。在前兩波移民闢剩的僅存少許荒埔地,挖樹根,闢草萊,尋覓些許可耕之地,插幾畦番藷,養豬餵雞,以及耕種鯉魚尾的那片田。姆媽亦是窮苦人家出身,跟著父親除草挖地,默默吃苦。直到許多年後我隻身回到外婆家,外婆猶自淚眼婆娑訴說當年阿桃妹到後山討生活的陳年舊事。外婆說阿桃妹到後山以後,佢整整哭了一個月,耽心掛意後山的生番不知還吃不吃人。尤其彼時大舅被拉去做軍伕,滯留南洋,生死未卜,大妹仔(大妹仔:客語稱女兒為妹仔,大妹仔即大女兒之意)阿桃妹又到後山去,外婆日日心肝像針蕊,刺著隱隱作痛。當我第一次隻身出現在外婆面前,外婆真是高興極了,逢隔壁鄰舍就說我是阿桃妹的大賴仔(大賴仔:客語稱兒子為賴仔,大賴仔即大兒子之意),從花蓮來看佢。彼時猶未熟悉臺灣東部拓荒史的我,並不是很能體會外婆的心情,直到許多年後我為洄瀾文教基金會撰寫歷史通俗讀本《歷史花蓮》,始知當日到後山拓荒的艱苦。

  一九四七年春天,父親帶著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來到花蓮豐田。將賣掉湖口山上茶園所得,在鯉魚尾買了八分瀾仔地,從此定居豐田,一個地圖上不太找得到名字的小山村。十年後我和三姊方始先後出世,拓荒年代的艱苦歲月殆可想見。

  姆媽天性開朗樂觀,我從不曾在佢臉上看過愁苦,縱使物質生活如此窮困,佢仍是每天開心地和父親一起下田耕種,屋前的菜畦永遠有採摘不完的各式蔬果。春秋二季蒔田時節,姆媽會參加父親和村人合組的蒔田班,負責鐐秧仔,挑秧苗,像蒔田班的大阿姊。父親木訥少言,姆媽則是風趣幽默,永遠帶著燦燦然的笑容。我一直喜歡看姆媽戴著斗笠,斗笠上包一條彩色大頭帕的模樣,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天下的姆媽都應該是那個樣子。姆媽因為手腳利落,在蒔田班博得班友的好評,每年組蒔田班時,第一個想到的挑秧娘就是佢。尤其因為姆媽不僅是左撇子,而且工作時可以左右開弓,右手鐐秧仔鐐酸了就換左手,右肩膀挑累了就換左肩;舉凡一切使刀挑擔之類的工作,姆媽好像都可以一人當兩人用。我第一次發現姆媽有這個本事是在曬菜脯時,姆媽在大腳盆上置一塊砧板,右手握菜頭,左手拿菜刀,悉悉刷刷地切將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換成左手握菜頭,右手拿菜刀,繼續切將下去;坐在門前墀階上的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後來我才發現砍蔗尾,剁蔗栽,撒肥,鐐秧苗,姆媽都有本事左右開弓,難怪可以一人當兩人用。

  身為客家布娘人(客語稱婦人為布娘人),姆媽可說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典型,家事一手包,還要跟上跟下隨父親耕種,我很少看到像姆媽身手這麼利落的婦人,農事做得幾乎比男人還好,家事更是一把好手。做飯燒菜當然是基本功夫,難得的是姆媽做粄深得外婆真傳,菜包、紅粄、蟻粄(蟻粄:客語稱艾草糕為蟻粄,蓋艾草揉碎後的斑點像螞蟻故名)、粄粽,無一不佳;尤其姆媽做的菜包,用柚葉襯底,那種獨特的香味,令我數十年後猶自口頰留香。姆媽包的粄粽,有時用麻竹葉,有時用月桃葉,月桃葉包的粄粽尤其好吃,許多年以後,我在外地祇能買到麻竹葉包的粄粽,雖然那已是難得的客家吃食。

  我想如果不是鄉下人家的醫學常識不足,姆媽亦不會因退化性關節炎而不良於行二十年,對現代醫學而言,這並不是太嚴重的病,甚至換個人工關節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但姆媽初病之時,三姊和我識世未深,二十歲的年紀,什麼事都懵懂,姆媽就此一路耽誤,等我略識人世,姆媽兩腳已糾屈難行,各種慢性病纏身,從糖尿病到高血壓,無一倖免;從退化性關節炎到心肺衰竭,舉凡老人家身上可能出現的所有慢性病都已齊集,三姊與我亦惟徒喚奈何。雖然不曾費心統計,但我想姆媽進出醫院總不下兩百次,如此漫長的歲月,我和三姊不曾向任何人訴苦,因為訴苦也沒有什麼用,要面對的仍須面對,我尤不願露出悲苦的容顏,因為姆媽生病以前從不曾對命運遭逢有何怨言,我知道佢老人家一定不願意看到我為此愁苦。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母親截肢後的日子祇能坐在輪椅上發呆,我每次返家亦惟暫時做做三姊的替手,為姆媽洗身換尿片;研究所課業和晚上的打工耗費太多精神,使我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尤不想對命運低頭。我總是用父親和姆媽到花蓮拓荒的精神鼓舞自己,如果那樣艱困的歲月都可以度過,眼前的遭逢又有什麼度不過的呢?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為自己打氣,相信長夜漫漫終將黎明。

  然而,當黎明來臨的時候,姆媽已經看不到了。在我完成學位返回母校任教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連差一天的新年都沒能趕得及。我常常想,如果不是父親意外過身,如果不是我執意要走學術之路,一切的一切是不是會有所改變?在生命轉彎的地方,我並沒有太多選擇,姆媽也是。如果那一年佢不隨父親到後山拓荒,如果那一年退伍後我沒有離鄉負笈異地,如果那一年佢沒有不良於行,是不是生命可以有另一種選擇?而生命的程途繼續往前,我並沒有太多停佇思考的機會,祇是一路行去,直到姆媽離開這世界,離開佢那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一九八三年,從軍中退役的那年暑假,姆媽說想回竹北豆仔埔看外婆,我背著背包,扶著母親坐上北迴鐵路的火車,循著當年姆媽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路往回走,不同的是汽車換成了火車。姆媽臉上喜孜孜的,感覺像是去遠足。在臺北車站換車的時候,我看錯月臺,扶著不良於行的姆媽上下兩次天橋,總算在火車開動前上了車。看著姆媽額頭上的汗珠,第一次我覺得對姆媽有著深沈的愧欠。許多年來,臺北車站走錯月臺的場景,不時在我腦海浮現,如同我一直覺得自己愧欠著姆媽。從年少懵懂到成年,從不曾帶給姆媽任何的安慰。我更沒有想到那會是姆媽最後一次看到外婆,從此母女山水迢遙,至死未曾再見一面;甚至外婆過身時,姆媽已患老年痴呆,無法真切知曉外婆已蒙主寵召。

  樂天開朗的姆媽,一天比一天消瘦;每次送佢去醫院,抱著上下車時,胸口總是一陣刺痛。曾經多麼強壯的姆媽,而今瘦弱得祇剩皮包骨。酷似年輕時代姆媽的我,遺傳自佢壯碩的身軀,卻祇能抱著佢上車下車,上下病床,以及在暗處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我知道姆媽不願看到我流露悲傷的樣子,因為在佢清醒的時候,從不曾向命運訴苦。我想這就是客家精神吧!在姆媽身上,我學習到永遠奮鬥的不屈意志。

  然而再堅強的意志亦敵不過身體的病痛,姆媽終於離我遠去,在歷經十五年的折磨之後,姆媽告別了這片佢曾經努力打拼過的土地,伴隨父親到天國去了。就像當年佢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時候一樣,繼續陪伴父親到天國,祇是這次不再是去拓荒,而是永遠陪伴在老伴身邊。

  歲月迢遞,知亞干溪的水繼續向太平洋緩緩流去,當年到後山拓荒的姆媽和父親,永遠留在這片佢等打拼過的土地。日頭依舊從對門山升起,日先照的後山,歲月繼續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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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9,2006

祖父和他的兒孫們

 

  是有點恨祖父的,雖然我沒有見過他。

  我出生的時候,祖父已經過身了。對祖父的印象,完全來自母親和堂哥們的口述。

  祖父名彭阿相,新竹湖口人。天下無二彭,姓彭的都是客家人,如果不是,那可能只是不會講客家話,骨子裡還是客家人的,這類不會說客家話的客家人,即民族學所謂的「奧客」。

  彭姓是祝融八姓之一,史書上說是祝融、蚩尤的後代。祝融,名黎,為帝嚳時的火官,掌管民事,後人尊為火神,因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祝融的後裔分為八姓,即己、董、彭、秃、妘、曹、斟、芈等,史書稱為祝融八姓。但歷史上最有名的大概是彭祖,據說他活了八百多歲;也有人說這位彭祖就是《論語.述而》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的“老彭”。有一回我任教的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到中國大陸做古都考察,其中一站是黃陵,系上同事都去上香祭拜了,獨獨我不能祭拜黃帝,因為黃帝是我的祖先蚩尤之仇敵,子孫再不肖也不能去拜祖先的仇敵吧!雖然在國族建構的時代(約1890-1945),各種中國歷史教科書上都寫著黃帝是中華民族共同的祖先,但我知道黃帝在血統上和我是沒什麼瓜葛的,任他血緣國族論者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黃帝和我不相干就是不相干,要說有相干也可以,至多是我祖先的仇人。

  新竹的客家人甚多,彭亦算大姓,祖父當年在湖口當塾師,日治時代的漢學書院,約莫是童蒙教師之類。

  為何我對未曾見面的祖父會懷著隱隱的恨意?這得話說從頭。

  小時候,屘叔家的堂哥們最愛說我長得像阿公(客家人稱祖父為阿公),高大,四方臉,看起來像個讀書人。每當堂哥們這樣說的時候,我就和他們翻臉。為什麼會這樣,我也說不上來。直到許多年以後,我才遽然驚覺我是對祖父沒有讓父親念書而感到憤怒。想想,塾師之子不識之無,是多大的嘲諷?而父親的五個兄弟中,只有父親不識字,這一點委實很難獲得我的諒解。據母親口述,當年祖父因為吸食鴉片,把家產都敗光了,所以沒能讓父親讀書。因此,我對日治時期四大家族販賣鴉片的事,可謂深惡痛絕。如果不是那樣,祖父亦不至因吸食鴉片而傾家當產,導致無法送父親上學。

  說起家族的歷史,我常常覺得祖父和他們兒孫們,實在是一部典型的台灣家族史,甚至是一部台灣史的縮影。我不清楚祖父是否二娶,但祖母二嫁是可以確定的。因為祖母劉桂妹嫁給祖父的時候,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即我的大伯、二伯和大姑媽。

  祖母的前夫姓莊,生了兩個兒子,大伯叫莊金生,二伯叫張仁添。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大伯、二伯不同姓。那是因為祖母在前夫家時,家境窮困,將二伯分給人家養,因此從養父的姓,姓張。祖母嫁到彭家後,久未懷孕,祖父於是領養了一個男孩子,取名彭鳳枝,在排行上算是我的二伯。所以這中間就很微妙了,有血緣關係(同祖母)的二伯姓張,沒有血緣關係的二伯反倒姓彭。後來父親出世,依大排行算行三,因此大伯和兩位二伯家的堂兄弟姊妹稱父親為三叔;四叔、屘叔家的堂兄弟姊妹,喊父親三伯。至於有兩位二伯/二叔的事,家族裡好像也沒有特別去在意,平常亦不叫二伯,直接加上名字稱仁添伯和鳳枝伯。

  四叔彭訓添和屘叔彭富廷接連出生,在排行上反倒沒有什麼問題,堂兄弟姊妹稱阿添叔或阿添伯;屘叔排行最小,當然亦就順理成章地被稱作屘叔。

  大姑媽是祖母和前夫生的,嫁給竹北豆仔埔的楊阿五,我們直接叫五姑丈。五姑丈和同村的劉邦墻先生交誼彌篤,後來更進一步結為親家,即五姑丈的小舅子彭凰枝(我的父親),娶了好朋友劉邦墻的女兒劉桃妹,就交誼而言,算是差了一輩,但因為沒有血緣關係,本來就不論輩,倒也無傷大雅。

  父親結婚之前,其實是在五姑丈家當長工。據母親口述,因為祖父吸食鴉片將家產敗光之後,將十三歲的兒子彭凰枝送到女婿家做長工。對於父親如此悲慘的遭遇,我內心深處對祖父是很不能諒解的,想想,塾師之子不識字已經是笑話一樁,還將兒子送去做長工,實有虧父道。所以在我小時候,只要堂哥們一提到我長得像祖父,幼小心靈就嚴重地受到傷害,這種傷害卻又難以啟齒。

  父親在五姑丈家做長工做到二十歲,上插天山做伐木工人,砍伐台灣檜,運送到日本去。有一回在拖「木馬」時,人差一點摔到崩崗下,嚇得父親不敢再拖木馬。後來尋得機緣,跟隨不知何許人到花蓮天祥開築橫貫公路。在我對日治時期的台灣史略有涉獵之後,知曉中部橫貫公路非戰後方始動工,而是日治時期已開始築路基。這是太平洋戰爭末期的事,根據我的瞭解,父親在天祥參與開築橫貫公路,除了糊一口飯吃外,可能也有逃避被日本殖民官廳抓去當軍伕的恐懼。

  戰後父親回到新竹湖口,這時祖父已從老湖口街上搬到新湖口地名長安的地方。湖口山上的地為茶園,因戰爭而荒廢,加上戰後茶業一蹶不振,父親在湖口山上找不到生計,只好到花蓮拓荒。

  先此大伯莊金生已經在日治時期的東部移民潮中,到花蓮拓荒,定居鯉魚尾,即戰後的壽豐鄉,戰後,父親在湖口茶園無法生計之時,帶著母親和襁褓中的二姊彭素英到鯉魚尾依附大伯。隨行的有祖父母、四叔彭訓添和屘叔彭富廷,當時四叔和屘叔都還沒結婚,他們是到花蓮拓荒以後才婚配的。

  初到壽豐時,經過大伯的介紹,在鯉魚尾買了八分濫仔地。濫仔就是那種水圳排水區的軟質地,腳踩上去會深陷其間,屬三等則,殊非良田。但拓荒者亦是無奈,能買到濫仔地耕種,至少吃的米糧暫時有著落,父母妻女和阿弟們不必挨餓。

  拓荒是辛苦的,父親在戰後的1947年移民花蓮,時年二十四歲(父親出生於1923年,生肖屬狗),初期想係因水土不服,加上生活條件亦差。住屋是村民們合作幫忙搭建的茅草屋子,蔗葉為蓋,黃土為牆,屋內亦惟泥土地,一家子七口人擠在小茅草屋裡。所以一直要到10年後的1957年三姊彭素梅方始出生,我則是又隔年的1959年出生(我和父親同一生肖,且農曆生日在同一天,即父親在他三十六歲生日這一天,母親生下了我),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彭素雲,1961年出生。

  拓荒者的無奈非僅如此,四叔彭訓添到適婚年齡時,因為沒錢娶媳婦兒,於是入贅高家,婚書上載明生男育女單數排行姓彭,偶數排行姓高,四叔家有四個堂兄弟,大堂哥彭榮華,花蓮高農畢業後在壽豐鄉農會做事,任職農會四十年;二堂哥高文秀任台北科技大學電機系教授,2004年接任台北科技大學機電學院院長,是家族中書念得比較好的;三堂哥彭進賢在貨運行做事,四堂弟高顯榮任職桃園縣環保局。大堂姊彭秋蘭、二堂姊高慧蘭、三堂妹彭阿柑;我常常想,幸好阿添嬸會生,否則姓彭姓高還真分不平。但我有點不了解的是,平常我們不太喊阿添嬸,而喊阿藤嬸,想係入贅之故,阿藤是阿添嬸的本名。

  前面提到祖母的第二個兒子仁添伯分人養,姓張;大伯家的大堂姊亦分人養,養父為花蓮鳳林名醫張七郎,因從養父姓,大堂姊名張玉蟬。1947年舊曆年前,張玉蟬與養父的三子張果仁送作堆,年後發生二二八事件,張家一門三父子(均為醫生)半夜被槍殺於墳場邊,史稱「張七郎事件」。張果仁受難時,玉蟬姊已懷孕,產下一子名張至滿,赴美求學,獲體育博士,曾任教育部體育司長,中華台北奧會秘書長。玉蟬姊在果仁姊夫受難後再嫁,生一女名陳惠操。於花蓮女中念書時,遇台灣師範大學畢業到花蓮女中實習的顏崑陽老師。其後顏崑陽任教於淡江文理學院中文系,陳惠操負笈淡江中文系就讀,大學畢業後與顏崑陽結婚。1995年我為洄瀾基金會撰寫《歷史花蓮》時,要用幾張張七郎父子的照片,玉蟬姊囑咐我去找她的女兒陳惠操拿。適我返回花蓮在文化中心演講,擬順道找陳惠操拿照片,花蓮友人邱榮華(作家邱上林)說陳惠操是他同學,他的先生就是顏崑陽(時任教東華大學中文系)。於是約顏崑陽出來小酌,顏崑陽笑稱是半路認親戚。其實顏崑陽在文學界和學術界都算我的老大哥,因著玉蟬姊是他岳母之故,反倒得叫我舅舅。但在文學界或學術界相遇時,我亦不敢讓顏崑陽叫我舅舅。

  人世間的事,有時難以言詮。父母親到花蓮拓荒時,未攜大姊同行,緣由為何,殊難考據。但這事卻帶給大姊極大的陰影,直到母親晚年,仍不諒解。事實上大姊是因台灣習俗抽豬母稅之故,從舅舅姓,叫劉素錦,從小在大舅家長大。但大姊身分證上的父母欄卻記載父不詳,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很瞭解日治時期的戶籍制度,從母姓的大姊為什麼要在身分證上記載父不詳?我曾為此事詢問大舅劉得春,大舅亦說不知。母親晚年患老年痴呆症,常說為什麼她的兩個兒子沒有來看她?照顧母親生活起居的三姊彭素梅同母親說:「你不係一個賴仔阿輝而已?」(客家人稱兒子為賴仔)母親說:「還有阿霖啊!」阿霖是小舅劉德霖。為什麼母親會說小舅是她的兒子?其中有何隱情?我曾推測可能大姊劉素錦出生時,外婆正好也懷孕,而當時大舅被日本殖民政府抓去南洋當軍伕,外公憂心大舅已戰死異鄉,劉家可能斷後;於是將母親生的兒子和外婆生的女兒交換,我的哥哥變成我的舅舅,我的阿姨變成我的大姊。雖然我的想像有點匪夷所思,但亦未始不可能。我曾就此事詢問大舅,大舅說哪會恁樣,而當時大舅在南洋當軍伕,當然不可能知道;小舅在襁褓,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母親已經過身,外公外婆亦已蒙主寵召,這秘密恐怕再也無從查考了。

  二姊彭素英十七歲時嫁給隔壁村胡士雄,育有二子二女;大女兒胡秋蓉嫁給警察,育有一女;二女兒胡淑琴在門諾醫院當護理人員;大兒子胡遠城二兒子胡遠業開網咖連鎖店,一家子生活尚稱小康,和樂生活。

  大姊劉素錦嫁給來臺的桂系少校軍官湖南人吳丹桂,育有二子一女,大女兒吳雅鳳為英國格拉斯哥大學英國文學博士(Ph.D., Glasgow University),任教於臺灣大學外文系,專長為英國浪漫文學與藝術;長子吳子聖任職資訊業;次子吳子斌大學時代喜騎自行車,曾是自行車環臺紀錄保持人。臺灣大學機械研究所碩士,任職捷安特公司,負責研發自行車避振器系統。

  分養的二伯張仁添住桃園新屋,後來認親但未歸宗,有一堂哥任檢察官。認養的二伯彭鳳枝住湖口,育有二子一女。因兩位二伯居住在桃園、新竹,平素往來較少,加上一分養一領養,在親友中略疏而不親。

  大伯莊金生因為住在同村(花蓮縣壽豐鄉豐山村),平日往來較多。大伯育有三子四女,三位堂哥均世居豐山村,大堂哥莊玉民、三堂哥莊玉麟務農;二堂哥莊玉忠做玉石生意,即1960-1970年代豐田石綿山所產的臺灣玉(豐田玉),某次到台北交貨時,與客戶上酒家應酬,因隔壁桌吵架,阿忠哥上前勸架,遭人意外砍死。

  屘叔彭富廷曾任壽豐鄉民代表會副主席,育有三子一女;大堂哥本名彭木生,其後改名彭金蒼,想係算命仙所改;再後又改名彭群元;但平常我們都喊他木生哥。木生哥花蓮高農畢業後,任職壽豐鄉自來水廠,是吾鄉著名的玫瑰石收藏家。二堂哥彭石松,其後改名彭信華,花蓮高農畢業後,在河壩邊養雞,算是學以致用。小堂哥彭勝田萬能工專畢業,開玻璃行。堂姊彭紅梅任職壽豐鄉自來水廠,嫁同村張 燕。

  三姊彭素梅大我兩歲,花蓮高商畢業後任職聲寶公司,曾是聲寶花東地區的超級業務員,年營業額數億元,列名聲寶公司英雄榜。其後因照顧晚年多病的母親辭去工作;母親過身後返回豐田老家,2004年以後,幫壽豐鄉農會銷售有機蔬菜,開展事業第二春。

  新竹湖口的塾師彭阿相,百年之後,兒孫枝葉繁茂,雖然我對他吸食鴉片導致敗光家財,甚至未能讓親生兒子進學,身為孫輩的我,心中有著隱隱的恨意,但終究我身上流著祖父的血,再怎麼不肖,亦不敢多所含怨。也許真正該抱怨的是先父彭凰枝先生,而他在二十四歲時舉家遷居後山拓荒,終身是一個快樂的農夫。同樣在二十四歲那年,我從軍中退伍,來到指南山下,開啟我讀史學文的生涯。相較於不識字的父親,半生與書卷為伴的我,是否真的比較快樂?古人有云:「人生憂患自識字始。」到底是做農夫的父親比較快樂,還是與書卷為伴的我比較快樂?坦白說,我實在不是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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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2006

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唱頭放大器

 
 

  些朋友在建置LP系統的時候,常常把重點放在唱盤上,我個人反而認為主要關鍵在唱頭放大器和唱臂,先決定唱頭放大器和唱臂,再來找唱盤和唱頭,尤其唱頭是最後才決定的。

  因為不論你的唱盤有多高檔,一部不理想的唱頭放大器,可能就使你沮喪非常。而唱臂對LP系統的影響尤有甚於唱盤,可惜有些朋友對這樣的說法不太聽得進去,於是在唱盤間打轉,轉半天又回到原點,實在是有點可惜的。

  至於唱頭,我的建議是先買一顆20-40k的中價位唱頭,以後有興趣再買50k以上的唱頭,否則,愈高階的唱頭愈有癖性,好壞姑且不論,你是否喜歡那癖性就很難說了。

  最後是唱盤,決定好唱臂再去找適合的唱盤,以後就不會有事沒事換唱盤了,因為換唱盤在我看來,幾乎和動搖國本差不多。

  在LP系統中,我一直有一個觀念,認為唱頭放大器是音色的重要關鍵。因此,我常建議想進入類比世界的朋友,先找一個中價位,解析音色都尚稱平衡的唱頭放大器,然後再來找其他相關器材。我所謂中價位器材,指的是最好不要超過100k,我自己不使用超過100k的器材,不論新品或中古,反正買的價格不要超過100k就算數,縱使新品可能是200k,買中古機不超過100k,我也當作100k以下看待。

  我自己長期使用Ensemble Fonovivo,當年買的時候約50k上下,一用就是七、八年,在它們壽終正寢前,我完全沒有要換的意思。但現在新品的Ensemble Fonobrio實售價已超過100k,我也不太向愛樂者推薦,因此這幾年找到我想聽類比系統的朋友,常為找不到Phono stage所苦。一般所謂Phono stage有幾種可能的方式,最簡單的是找一個同時有MM, MC放大的Phono stage,即所謂Pre-Pre(前前級);第二種是找一個MM唱頭放大器,加一個MC昇壓器,有些人不喜歡Pre-Pre(前前級)直接放大的方式,認為加昇壓器的聲音比較有韻味,這是見仁見智的事,我自己兩者都用,各有勝境。第三種是找一個有MM放大的前級,再找一個昇壓器,我的前級有MM RIAA放大線路,所以有時我也加一個Sowter的昇壓器聽,因為我平常聽6支唱臂接6個唱頭,總是有一顆唱頭(或一顆以上)接昇壓器聽。

  有一段時間,對新入門的LP愛好者,我都推薦ASR Mini Basic,這是一部速度快,各方面音色都相當不錯的唱頭放大器,我在設定時輸入阻抗約略設在150 ohm,增益設在次大,接在我平常用的幾顆唱頭,出來的的聲音大體令我感到相當滿意,聽我建議的朋友們聽得也很高興。

  但我一直在想,是否可以找到更豐潤一些,色彩度更高一些,解析力更好一點,均衡性更好一些,價格又不貴的Phono stage,雖然ASR Mini Basic在各方面都令我相當滿意。

  2006年6月初我在替朋友組合一套簡單的音響系統時,在一家小音響店聽到一部真空管的Phono stage,這家裡響店用Avid唱盤接Graham 2.0,唱頭是Lyra的低階唱頭,發出來的聲音我覺得相當不錯,但那天唱頭調的不是很理想,我對Graham唱臂也不是很熟悉,並未試著調整,但對該部唱頭放大器留下不錯的印象。後來厚顏向音響店提出試聽的請求,我一向喜歡在自己的系統試聽器材,店主人很大方地答應了。

  2006年6月21日,我到這家小音響店搬回唱頭放大器,做了一些試聽,試聽的器材如下:

喇叭:Dynaudio contour 3.3
前級:Klimo Merlin
後級:Chord SPM 1200
唱盤:Garrad 401 陳正雄老師盤座; Thorens TD 521; Roksan Xerxes.20.
唱臂:SME 3012R, SME V, Ikeda it 407, Roksan Artimez 第三代唱臂
唱頭:Lyra Helikon, VDH Grasshopper IV GLA, EMT TU-2 special, EMT JSD5EMT JSD6, Roksan Shiraz, Shelt 901, Audiotechnica AT 33R. 這些唱頭的價格約從22k到80k不等。

唱頭放大器: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
基本規格
Sensitivity: MC high 0.1 mV
    : MC low 0.4 mV
    : MM 4 mV
S/N Ratio: MC high 75db
    : MC low 78db
    : MM 80db

input impedance: MC Automatic
       : MM 47k ohm

Vacuum Tubes: 4*EC86

體積:105*125*255mm

重量:1.5kg



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


◎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外形頗為小巧,體積:105*125*255mm,重量:1.5kg。


◎Roksan Xerxes.20.


◎Garrad 401 陳正雄老師盤座。


◎Thorens TD 521唱盤。


  試聽軟體:
1. Arthur Grumiaux/ Claudio Arrau/Beethoven, Op. 24; Op. 12, Philips: 9500 055, 1975.
2. Bill Evans, Spring Leaves, Milestone Records, 2LP, 1976.
3. Martha Argerich/ Robert Schumann/ Kinderszenen& Kreisleriana, DG, LP, Digital, 410-653-1, 1984.
4. Maurizio Pollini/ Karl Bohm/ VPO/ DG 2530716.
5. Gidon&Elena Kremer/Concerto After Concerto/ eurodisc.
6. Emil Gilels/ Beethoven 15 Variationen Eroica-Themei; Mit Fuge; DG: P. 1982, C. 1982, 2532 024。
7. Johannes Brahms/ Concerto for Violin and Orchester D –dur op. 77/ Eugen Jochum/ VPO/ Nathen Milstein/ DG 2530592.
8. Herbert von Karajan/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Gundula Janowttz/ DG 2530368.

  我想,有些朋友可能會發現我用來試聽的唱片,以1970年代的DG小花居多,主要是因為這時期的唱片是大部分愛樂者較易取得,而且價格合理的唱片,我自己最常聽的也是這些唱片。

  我不一一說明各唱頭的表現,整體而言,它們都獲得很好的支撐。各張唱片的細節,我亦不多作描述,大抵而言,鋼琴的高音均極透明,低音響板歷歷如繪;小提琴的E絃泛音相當動人,絃樂在一定程度的解析之外,頗為溫潤,極為悅身好聽。我聆聽音樂的習慣常常是稍稍壯廓(有人形容是開山壓路機或坦克車),這一點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完全可以做到,只稍稍比我平常聽的稍細緻一些。

  可能因為是真空管機的緣故,人聲極為甜美,但請別誤會我說的是中頻很厚,我是不聽那種聲音的,而是整體相當勻稱,高中低頻沒有特別強調之處,在自然中獲得解析和溫潤的平衡。

  我沒有特別試交響曲,而是用鋼琴和小提琴協奏曲測試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對大規模曲目的控制力,相當良好,不論高價位的VDH Grasshopper IV GLA, EMT JSD5EMT JSD6, Roksan Shiraz, 或中低價位的Shelt 901, Audiotechnica AT 33R,管絃樂的規模感和量感均均合我的要求,音場的深度和寬度亦均有一定水準,個別樂器的質感亦頗能如實呈現。

  整體而言,我個人對這部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的聽感是相當好的。相較於5月中旬友人帶來請我試聽的Audionet PAM唱頭放大器,可以說各有特色,我自己個人喜歡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的程度,可能略高於Audionet PAM,但我試聽的Audionet PAM是未加電源供應器的,加了電源供應器後,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而Audionet PAM的電源供應器要90k,加上Audionet PAM約100k,兩者相加起碼要160k,已經不是同一等級的器材。

  以60k的售價而言,我認為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是一部相當不錯的唱頭放大器,如果我考慮再買一部唱頭放大器,這部Acoustic Plan PhonoMaster很可能會是我的優先選擇,在60k+-10k的價位帶,我會認為它是一部相當好的唱頭放大器,而這個價位帶是我勉強買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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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7,2006

明天的陽光

 

  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你說搬了新家,想要買一套音響,希望我陪你去看看。

  許多年了,除了偶爾打打電話,你我之間彷彿真的已經彼此遺忘,如果不是你搬了新家,或許我們也不會再見面罷!

  相識二十載,相問冷暖,卻是無語。你說我是天生的遊牧性格,哪裡有水草就遊牧到哪裡,知識的遊牧,生活的浪子,從不知自己下一個腳印會踩在哪裡?而你是戀家的,寧坐在沙發上,守著一方小小的窗櫺,守著流瀉的樂音,翻讀一卷小說或散文,這就是你生活的全部了。然而,縱使這樣簡單的訴求,你依然失去。結了婚,生了孩子;然後,離了婚,再度回到年少時的夢土,買一間小小的山邊住居,繼續守著流瀉的樂音和小說情節。就像許多歲在中年的朋友,有人結婚,有人離婚,有人繼續過著單身日子,每個人心底一把尺,量來量去量不平。沒有人知道結婚的理由是甚麼,也沒有人精確掌握離婚之必要,生涯規劃,選擇的道路,彷彿都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在佇足與前行之間,邁入中年的我們,似乎也不必再虛情假意,是便是,非即非,年少時自以為是的看山看水境界,到這裡都不管用了。我們不再相信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種弔詭的三段式論調。年過四十,恍然有受騙上當的感覺,走了一半的人生,回顧四十年的雨露風霜,陽光和小雨,悲歡交集。往前看是不是還有四十年?能夠看透繁華落盡,化做春泥?

  記得那年秋天,你新披嫁裳,搬到紅塵喧鬧的城市,在一所中學教書;我甫卸下草綠色的野戰服重回學院,做一名無何所求的書生。時空上的距離近了,彼此的心靈卻愈來愈遠。人生的際遇,飛鴻雪泥,不計東西。

  你說婚姻生活是一落用過未洗的碗盤,凌亂而倉惶。沾滿油漬的杯盤狼藉,就算用菜瓜布也搓洗不掉,生活裡的細碎瑣事化做口角齟齬,天空是一脈沉沉的鉛灰,只好頹然坐在布沙發上癡癡發愣。放一曲莫差爾特罷!你說這樣可以讓自己心情愉快一些。然而,生活仍然層層擠壓而來,終於你還是逃了家,重拾年少時的夢想,傍山而居,尋覓哀樂中年的夢土。我不知道在這喧囂的城市,都會男女有多少類似的故事?每每聽到友人中年反思,調整生活步伐,總是遽然心驚。低頭看看自己,發酵已久的身裁,沉重的腳步,走不出昨日的影子。

  你的住居傍山而築,有一個詩意的名字──舒曼的家,祇是不知道住在裡面的是不是克拉拉?而你那患有精神衰弱症的丈夫舒曼在哪裡?是走向河中找尋自己的身影?還是在紅塵翻滾?你說愛情是美麗的夢幻,婚姻則是殘酷的現實,而現實裡有著惘惘的威脅。年少時遭逢的白馬王子,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結了婚,白馬變黑驢,祇是一逕兒重複著相同的節奏,嘈嘈切切,把日子過得枯索起來。柴米油鹽淹沒了昔日的亮麗與光采,甚至,連言語亦是多餘。每日裡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你說都過得心荒意亂起來了,歲月卻依舊繼續流轉。偶爾坐下來聽一曲貝多芬交響曲,尋覓些許戰鬥的意志,另一半卻還要說無益之事何為。你覺得該拿塊布擦亮生活的調色盤,再這般下去恐怕人都要生銹了。於是你從婚姻裡出走,重新找尋窗外蔚藍的天空。

  我不知道窗外的天空是否蔚藍,台北的天空總是沉沉的鴿灰,像抹了一層暈的布拉姆斯,縱使歡愉的曲調也揮不去悲意。永遠不快樂的布拉姆斯,從來不曾有過真正的快樂,住在「舒曼的家」,你的心情是布拉姆斯還是舒曼?至少在健康的時候,舒曼偶爾還是快樂的,他的不快樂是發病以後,而你,是發病前的舒曼,或一逕兒的祇是布拉姆斯?輕輕流洩的樂音,新配的音響系統播放著布拉姆斯op. 117鋼琴小品,晶瑩的琴聲,帶著薄霧的輕愁,也許莫差爾特更適合你罷!至少這樣可以把午後陽光敲得明亮起來。

  無以言說的心情,邁入中年的友人們總有著說不完的心事,年少時長輩教誨諄諄,我們聽者渺渺,如今自己選擇的道路自己負責,我卻還不知道結婚或離婚是不是一種必要。虛假不能填滿空洞的欲望,生命旅程的節奏誰也沒有把握。

  曾經,在年輕的日子,文學和音樂豐富了青澀的想望;如果一直停格在這樣的想望,該有多好?日月流轉,歲時淪胥,終於年輕的時光不再,中年以後,生活種種自四周壓擠而來,模糊的身影,彷彿看到年輕的日子如流影浮掠而過,於是換上運動服,假裝步履輕快地馳騁於球場,暫時忘卻迎面而來的體能衰退。而生活裡瑣瑣碎碎的事卻是縈繞不去,死纏爛打。中年的心情,思量著自己到底是《失樂園》裡的情欲爭扎?還是《麥迪遜之橋》的美麗邂逅?在夢想與現實之間徘徊,生命裡僅存的夢想一點一滴消退,就像張愛玲筆下所描述的場景,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世界,而我們是不甘心的,在中年期來臨時,緊緊抓住青春的最後一抹璀璨,縱使那光亮短暫得僅存一抹淡淡的餘暈。

  那年夏天,我甫通過學位考試,到一所學校兼課,初試講台啼聲的我,有著不安的心情。你問我是否有意從事教學工作,我說像我這樣的遊牧民族,大概不適合校園如此穩定的生活,可能繼續在傳播媒體混一碗飯吃。事過境遷,沒想到最終我仍走上乞食講台之路,人生的變化如此難以捉摸,我卻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只是任憑自己在歲月裡流轉,期待著明日的陽光。

  陽光燦爛的午後,開車載著廿一絃古箏陪你奔赴那場演奏的彩排,多年前舊事成為埋藏記憶深處的流影。你總是這樣認真地活著,身體力行生命價值的追求,把日子過得一絲不茍。相對於你的安穩,我則是眾聲喧嘩,急絃嘈切,無一時歇息。生命的程途往前,一場又一場的遭遇戰,把銳氣磨得只剩光禿禿的一把,卻還要整裝待發,準備下一場戰鬥,而戰鬥結束已黃昏。如果說人生如戲,你我的戲碼在大學畢業後截然迥異,你的戲碼四平八穩,我卻是險象環生,高岸危谷。

  從來沒有想過,像你這樣四平八穩的一齣戲也會亂了板眼!哀樂中年的心情沒有甚麼對與錯,朋友們有人結婚,有人離婚,節奏快慢各憑本事。結婚固佳,離婚也沒甚麼不好,女人到底算不算男人身上的肋骨,男人身上的肋骨可不可以換?諸如此類的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歲過中年,每個人都有為自己選擇的權利,守著家的不一定是好男人,追求自我的也不一定是壞女人,壞女人更不一定美麗。我相信結束婚姻一定有你的理由,外人似乎亦無須置喙。每個人的道路自己決定,就像長大以後,回家的路上,不必像小學生那樣乖乖排著路隊,也沒有人為我們設定好跑道。

  新接好的音響,樂音流洩著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五十歲生日時演奏的版本,溫暖中帶著幾許悲涼,豈難道悲歡交集正是中年心情的寫照?

  不論曲子長不長,指揮棒在自己手上,節奏快慢任憑掌握,童年的節拍器早還給老師。中年的腳步到底要不要邁出,繫乎一心之所向。至於明天的陽光是否依舊燦爛,便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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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4,2006

大師身後事

 

  「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可能是許多名人所感到痛苦的吧!很少聽說那一位偉大人物是祗有贊譽而沒有指責的,所以,人要出名就要不怕被指責,而自甘澹泊名利的當然可以少挨些罵。

  雖然卡拉揚(Herbertvon Karajan)並不是我心目中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指揮家(如果他是最偉大,那麼還有福特萬格勒Wilkelm Furtwangler,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怎麼辦?)但我總覺得他也並不太壞,至少沒有一些樂評人所寫的那麼壞。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幾年他老人家的令名似乎多少受到一些打擊,不管國內的樂評人也好,國外的樂評人也好,都和他有點兒過意不去,尤其國內那些人云亦云的樂評人更是旦旦而伐之,一逮到機會就要修理卡拉揚一番,好像不這麼做就有什麼不對似的。或者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會被當作沒水準,而只要罵幾句卡拉揚,一些外行人可能就會對你肅然起敬,覺得你在音樂方面很有見解,弄到後來,連喜歡卡拉揚的人也不敢說話了,深怕一說出來就會被人家笑沒水準。我想,卡拉揚如果地下有知也會覺得有點兒難過吧!

  根據一般的說法,卡拉揚在一九八O年以後的演奏有點兒走火入魔,所謂走火入魔是說他晚年的指揮專門注重音響效果而忽略了音樂的本質(或者說音樂的精神),更嚴重的說法是,批評他只有華麗的外表,而缺乏實質的內涵。這些說法當然不能說不對,我們所聽到的卡拉揚晚年錄音確實有這些現象,但如果這樣就否定了卡拉揚的一生,恐怕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點。事實上,卡拉揚對二十世紀古典音樂的貢獻,我個人認為不能用這麼簡單的邏輯來加以推翻的。任何一個稍有思想能力的人都知道,找一個高強的對手,打倒他,用以表示自己的武功高強,是一種又快又方便的手段。但事實是否如此,只有天知道。而台灣這幾年來的樂評家們,就是用這種心態來對待卡拉揚的,因為他老人家的名氣實在太大,打倒他好像就可以顯得自己了不起似的。再加上一些國外樂評雜誌的偶有評陟,卡拉揚祗好認倒楣了。

  但不容否認的是,二十世紀的指揮家很少有人像卡拉揚這樣人盡皆知的,也很少有人像他創造如此高的利潤,他在演出和版稅方面所獲得的利益是無人可比的,用句通俗的話來說,卡拉揚真是名利雙收了。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創造高利潤的指揮家就有什麼了不起,而是說藉由古典音樂這個玩意兒,居然可以有這麼高的收入,最基本的是,他必須擁有廣大的聽眾。像古典音樂這種老骨董,如果不是因為有良好的媒介,那麼很可能會失掉更多的聽眾,從這一點來看,卡拉揚因為商業利益的緣故,無形中對古典音樂也具有莫大的推動之功。事實上,不論西方或東方,古典音樂在二十世紀的沒落有目共睹,但因為有卡拉揚這樣的人物,使得古典音樂稍稍起死回生,雖然這並非卡氏一個人的功勞,但他的影響力仍是不可忽視的。

  弄音樂的人常常有一種怪癖,總以為流行的東西就是不好的,所以卡拉揚不如克倫培勒(Otto Klempeler),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不如霍洛維茲(Vladmir Horowitz),殊不知古典音樂在早期其實就是當時的流行音樂,那有什麼高貴神秘可言?那是因為古典音樂今天成為老骨董了,大家才物以稀為貴起來。如果我們熟讀莫札特的生平,當然知道當時他是如何的以演奏為生,又是如何的拼命作曲,好換得一家的溫飽。而老莫札特根本就是把他的兒子當搖錢樹看,像一個江湖賣藝的牽著兩隻猴子,東南西北的到處跑。但因為小莫札特的天才,能夠在旅行當中,汲取各地的旋律和音樂曲式為作曲之泉源,所以今天我們聆聽莫札特的作品,就好像跟著他遊遍了當時的整個歐陸,加上莫札特對音樂的敏感性,使得他的作品充滿了旋律之美,甚至有人認為西方音樂的兩大支柱,一個是巴哈的結構性,一個是莫札特的旋律,貝多芬則是生命的奮鬥,哲學的意義大於音樂的價值。而巴哈留存到今的《平均律》,在寫作的時候,其實是為了給他的孩子做練習之用,也不是什麼大了不起的曲子,但是經過時間的洗禮之後,成為古典音樂的瑰寶。

  雖然卡拉揚因為他的商業性而受指責,但他其實也並不缺少音樂性,他所率領的柏林愛樂是全世界最好的樂團,他指揮的理查‧史特勞斯管弦樂作品仍是最華麗的,而理查‧史特勞斯的作品本來就是屬於富麗堂皇的曲式,由注重音響效果的卡拉揚指揮正是相得益彰。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五、六號交響曲到今仍無所謂定本,雖然從英國的企鵝評鑑到國內的樂評家都推崇穆拉汶斯基指揮的那套錄音,但如果就音樂性而言,穆拉汶斯基的指揮未免太辣了些,而且聲音乾澀,於今聽來雖然有經典的價值,卻不是一個可以享受音樂之美的版本,而除了穆氏的版本之外,幾個大指揮家都留下了全套或非全套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而其中卡拉揚的版本恐怕也排得進前三名吧!

  樂評家們指責最多的可能是卡拉揚的貝多芬交響曲了,我也承認他晚年的最後一次錄音確實是有音響而無音樂,外表的形式做得很漂亮,實質的內涵稍有欠缺,但他在一九六三年錄音的版本仍是值得一聽的。一九四O年代末期,卡拉揚指揮愛樂交響樂團為李帕第(Dinu Lipatti)伴奏舒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和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一號》,迄今仍被愛樂者視為最佳版本之一。一九五O年代末期,他為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伴奏莫札特《鋼琴協奏曲第二十三、二十四號》,EMI公司剛剛和劍橋大學合作發行了Refrence版的CD,其優雅的氣質使人著迷,而季雪金的彈奏也體圓用神,為莫札特的作品更添一經典錄音。

  歌劇是最需要音響效果的,所以卡拉揚的指揮就更如魚得水了,他指揮的義大利歌劇是愛樂人必聽的版本,《波西米亞人》、《玫瑰騎士》和《蝴蝶夫人》三部歌劇是錄音史上的瑰寶,在二十世紀恐怕是無人可以超越的了。我想,喜愛歌劇的人如果不聽卡拉揚指揮的錄音,可能是一個極大的損失吧!

  也許卡拉揚晚年的指揮真的有點兒走火入魔,但也不必一竿子統統打死,畢竟他仍為我們留下了無比珍貴的錄音,特別是一些足為典範的作品,而他在協奏曲方面的成績也是有目共睹的,除了少數的幾張錄音稍稍有點兒太過強調曲子的戲劇性之外,卡拉揚指揮的協奏曲作品泰半具有一定的水準,諸如貝多芬、莫札特、德弗札克等人的作品,他都留下了足為典範的錄音。

  當然,卡拉揚晚年的指揮是有點兒太華麗了些,但有些音樂也不是一定要強調其精神面,貝多芬的作品固有其內涵與精神必須表現出來,理查‧史特勞斯也有他的特色,至於普契尼更是非華麗不可,這方面就是卡拉揚最拿手的了。而在他領導下的柏林愛樂,迄今仍是二十世紀全球最好的樂團,我想,卡拉揚對古典音樂的貢獻仍是偉大的吧!

  大師已死,但他為古典音樂留下了許多珍貴的遺產,在人云亦云的樂評家們之外,我們似乎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卡拉揚,至少許多人在開始聽古典音樂的時候,卡拉揚是很好的入門,說一句比較浮淺的話,在卡拉揚的音樂世界裡,大概沒有什麼難聽的東西,對初初接觸古典音樂的人而言,可以很容易就進入音樂的世界,而無須在門外徘徊復徘徊,就這一點來說,卡拉揚的貢獻是不容抹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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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3,2006

落雨小鎮街口的糕餅店

 

  開車沿辛亥路前行,穿過懷恩隧道,遇到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左轉木柵路,前行約兩百公尺,遇到第一個紅綠燈右轉光輝路,街口轉角的地方有一家糕餅店,是我常買午茶切片蛋糕的地方。
  這裡是台北著名的落雨小鎮,以生產鐵觀音茶聞名,不過在台灣茶葉外銷史上的地位,木柵鐵觀音遠不如坪林包種、凍頂烏龍和東方美人。但這樣也有好處,就是茶葉產量不高,能維持較佳品質,而住過木柵的人,永遠喜愛木柵鐵觀音熟果般的香氣和醇厚喉韻,這是與台灣其他茶種相異之處,亦是木柵鐵觀音的特色。我從花蓮負笈北上以後,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裡,和許多在這兒念書的校友一樣,因為喜歡木柵的小鎮風情而落地生根。由於山脈的阻隔,木柵其實不像台北,反而像鄉間小鎮,住在鬧區的朋友聽到木柵,第一個反應是常常落雨的小鎮,一年到頭霧茫茫、雨濛濛,其實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何不便。

  可能緣於腹地太小,木柵雖然開發甚早,卻發展緩慢,一直維持小鎮的風貌,在這裡住久了,甚至成為朋友眼中的鄉下人。鄉下人也有好處,就是你不管到哪家店買東西,老闆都認識你。多年來我常去的幾家小店,依舊維持原來的樣貌,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這家街口的糕餅店因為距離居處極近,步行即達,我常來買他們的切片蛋糕。

  我到木柵之初,這家糕餅店就已經在了,而我來木柵以前亦不知開了多久,反正老木柵都知道這家店的蛋糕、薄片、小餅乾和鳳元餅都好吃。像我這種講到吃就眉飛舞的人,認識地方的第一步就是找吃的玩意兒。有些朋友看到我中歲後的身裁,屢屢勸我節制,但勸歸勸,愛吃就是愛吃,客語俗諺有謂「牛牽到江西還是牛」,我這頭牛這輩子大概改不了吃的嗜好。一般試圖減重的人無非是體重超過不多,瘦下來還有希望,至於我這種愛說「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人,減重的念頭偶然在腦海裡閃過,一轉身看到吃的招牌又忍不住了。這家糕餅店的切片蛋糕種類雖然不多,無非巧克力、咖啡、芒果、草莓、起司之類,但因口味淡雅,頗獲我的青睞。在硬蛋糕部分,配料有松子、腰果和葡萄等,有時我會買一條當早餐,放在冰箱分幾天吃。小餅乾和各式薄片是這家小店的特色,烤好了置於大保溫箱中,買時顧客自行夾取,以公克計,熱烘烘的奶油味,令人不禁垂涎欲滴。傳統鳳元餅的餡,有鳳梨、豆沙鹹肉和肥肉等,我喜食肥肉口味,即鄉間人家女兒出嫁時之大餅,有些鄉愁的滋味。

  如果你到木柵玩,除了上貓空喝茶,記得轉個彎到街口的糕餅店,這裡有獨具風味的各式糕餅。也許你會在糕餅店看到一個胖嘟嘟的歐吉桑,握著半個鳳元餅津津有味地吃著,那個人說不定就是我。


 

Posted by pangmf at 18:50回應(0)引用(0)心絃無律

June 22,2006

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

 

  一次到花園來,是一九七七年秋天,因為學校裏的宿舍整潔比賽,要買些花。問明了方向,我順著約農河往上游走,河的對岸是大度山示範公墓,一排排整齊的墓園,花木扶疏;小徑這邊,從斜坡到谷底,一脈青蔥的相思林子,五節芒花開得秋意深濃。

  不知怎地,買花的心情當是愉悅,歡欣鼓舞,而觸目所見,我卻有著悲涼的感覺。也許是太接近墓園了罷!或者是那一片莽蒼蒼的林子?路旁的藤蔓攀到樹上,有蛛網迎風飄盪,山谷裹,秋蟲寂寂,更添幾分山野的寥廓。越口琴橋,「東海花園」四個歪歪斜斜的字,釘在坡道旁的鳳凰樹上。火紅的鳳凰花早已凋零,葉間是一條條咖啡色的果筴,地上落滿乾枯了的羽狀複葉,我忽然想起「花徑不曾緣客掃」的詩句。上了坡,一片平臺延伸出去,一畦畦長方形的花圃上植著低矮的含笑與槴子,蔓草和花苗都有些枯黃了,彷彿許久未曾整理。極目四望,竹林與九重葛遮蔽了四野,右手邊有一棟藤蔓籠罩的房子,道旁的龍柏上爬滿了珊瑚藤,屋頂上則是大鄧伯花。

  未有蓬門,我繞過小屋來到棚下,屋庭前延伸的棚架也爬滿了大鄧伯花,涼蔭下,幾把破舊的藤椅散置,老人就坐在向北的椅子上抽煙,花白稀疏的頭髮,秋陽斜斜透過大鄧伯花,照在老人的臉顏上,感覺似乎更蒼老了。

  「有花倘賣嘸?」我嚅嚅地說,有點畏懼且羞怯地。

  「今仔真少了吶!你愛甚麼花?」老人在煙灰缸上彈了一下,桌角放置著一包新樂園。

  「有就好啦!」

  「我來剪一夥給你。」老人說著走進屋裹。

  出來時老人手上拿看花剪和一把鐮刀,帶我找花去。

  說找,還真是用找的。

  屋前的花,枯的枯,死的死,有些則埋在草叢深處,要找到花還真不易呢!

  記得初上山時,懷著年少的浪漫情懷,以為「東海花園」是在學校裏面,楊逵是學校的園丁,有一片地,蒔花種草,靈感來時則寫作。這樣美麗的想像來自小說,以及青澀年歲對文學的熱愛。誰知,上得山來,竟遍覓不看「東海花園」的芳蹤,向學校附近的人家探詢,也莫知所云,最後還是曹銘宗學長指引,方知花園是在學校外面,便獨自尋訪來了。而本意以為既稱花園,當是草木扶疏,繁花似錦,來到此地,竟是一片荒涼,一時間實難以調適。

  老人在龍柏邊上找到了兩朵玫瑰,剪下來,交到我手上。忽然不知怎地,我想起了老人的作品「春光關不住」(後來改成了「壓不扁的玫瑰花」),竟覺有些不忍起來。那樣鮮紅的玫瑰,又爭得幾許春光。已經是秋天了,老人頭上稀疏的髮在風裏揚起,更顯得有些落寞。也許人也像季節一樣有春夏秋冬罷!當年首陽農場的主人,今已垂垂老矣!

  回到棚下,老人在屋角剪了兩枝萬年青,幾節大鄧伯花,實在也沒別的了。老人用塑膠繩隨意紮一下便交到我的手上。我在口袋裏掏出五十塊錢交給老人,老人搖搖手,說道:「嘸免啦!兩蕊花爾。」我硬是把錢塞在老人手上,一束花是買,兩朵花也是買,怎能白拿人家的?

  然後,老人回復坐到先前的藤椅上,我也搬了張椅子坐下來,一壁抽煙一壁聊天。老人侃侃而談他新近被收入國中課本的作品,許多老師帶著學生來看他,以及小說集《鵝媽媽出嫁》的出版,並出示林梵寫的《楊逵畫像》傳記,說到得意處,臉顏上亦顯得有些容光煥發起來。

  離開東海花園時,已是夜幕低垂。山風吹來,感覺有幾許涼意。沿著山徑往學校的方向行去,想到河的隔岸就是墓園,不禁斛悚起來。在這般蒼茫的曠野,老人與兩個孫女守著失落的花園,除了星期假日,老師們帶領學生來看看教科書裏的作者(為了考試必須背熟姓名、別號、籍貫及出生年月的作者),或者,南來北往中過境的編輯、作家們,花園裏慣常是那一棚大鄧伯花陪伴看老人,度過季節迭替裏的春夏秋冬。

  回到宿舍,室友們看到我帶回來兩朵玫瑰和幾截綠色藤蔓,不禁責怪起來。我苦笑看說:「荒山野地能找到兩朵野玫瑰就不錯了。」

  「你不是去東海花園買花?」

  「甚麼花園,東海『荒園』還差不多。」

  於是我把東海花園的現況和老人的情形說給室友聽。浪莽多情的年少便興致勃勃地要去幫老人鋤草蒔花,說著說著,一夥人竟興奮起來。有的更露出結實的肌肉,表示很有幹活兒的能力。

  找一個沒課的下午,一行五、六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循著荒草湮沒的小徑來到東海花園。老人殷勤地接待我們,說明來意之後,向老人要了鋤頭、鐮刀,由老人帶頭,到屋後的苗圃闢草萊,整新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兒。而那鋤頭實在銹得有點像一級古蹟了,鐮刀也鈍得缺了齒,砍在草們身上,晃了晃,竟不斷折,花園之荒蕪殆非一日。

  好容易整出一塊地來,露出低低矮矮的含笑花與軟枝黃蟬,大夥兒樂得甚麼似的,彷彿就看到春暖花開了。

  春未暖,花未開,幾個同學得空就往花園跑,把大地清理得一片井然。可惜仍然沒有看到花,我想,春天的時候應該是花團錦簇了罷!

  冬去春來,重訪花園已是三月,懷著朝聖的心情,沿約農河往舊時地行去。抵東海花園,放眼望去,蔓草叢生中開出幾朵鵝黃色的軟枝黃蟬,日昔清理的苗圃又長滿了雜草,春雨甘露,花開草發,一脈生機無窮。

  來到棚下,大鄧伯花開滿一片紫,使小屋顯得稍有生氣些。老人仍然坐在向北的藤椅上,抽著永遠的新樂園。看到我來了,忙不迭地喚著外孫女楊翠為我倒水,穿著綠衣黑裙的小女生,一對眼珠子晶晶亮。老人談著寒間來訪的作家們,以及到青年公園義賣的情形,興致勃勃地計畫著再出發的事。鄧志浩為他譜的「野菊花」自錄音機緩緩傳來,李雙澤譜的「愚公移山」也輕輕唱起,老人講著整理作品的事,說道有一位外文系的女同學正在編纂,以及舊報紙、舊雜誌剪貼等等。我提議不如先編年譜或撰寫回憶錄,口述的也好。老人聽了,也發心起來。於是,耘草蒔花的事兒暫停,在書桌上耕耘的忙碌重新開始,老舊的書櫥裏堆放著泛黃的卷帙,翻開折角處,即是有關老人的作品或報導,小屋潮濕,有些紙質已受潮,縐縐彎彎的,翻了半天,亦無何次序,我想,老人真是需要一個助理了。

  從此,沒課時便常來花園,為老人編纂資料的外文系同學也時有所遇,然後,孟東籬也上山了,帶看他的妻小,開了一爿大度山房,下午時分總到花園來,砍砍草,鋤鋤地。而過不多時,我因著生活與沉潛之必須,搬到距離花園五、六十公尺的果園裏,一棟紅瓦白牆的小屋。於是我也擁有一片地了。小屋前是一片茅草與五節芒叢生的庭院,兩株蔥鬱的含笑花,以及一些庭園草木,感覺上似乎也有了一個小花園。清理雜草,修剪樹枝,忙得不亦樂乎。漸漸地,東海花園去得少了,雖然進出時若走小徑會經過老人的家,但總是腳步匆匆,祇覺每次都看到好多人,作家、老師、青年、學生,東海花園成為熱鬧的地方,除了沒有花,老人想必也不寂寞。

  過不多時,花園北面矗立著老人的雕像──手握鋤頭,裝束成種草蒔花的模樣,老人慢跑的照片,澆水的照片。頻頻出現在報紙期刊上,不知為什麼,我竟有一些悲涼的感覺。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依舊開著紫色的花朵,老人忙著接待南來北往的朋友。

  秋去冬來,東海花園更熱鬧了,斜坡左方的池子裏種著稀稀落落的菱角,老人說願把地捐出來,建築民俗館或藝術館,甚或亦可以提供作家在此專心創作,以及文學圖書館。花園裏雜草更多,也更覺荒蕪了。

  然後,冬天將盡時,花園訪客頓時減少,老人又恢復了孤獨。我總在請老人幫忙付電費(因為電表設在東海花園)時,與老人坐在棚下聊幾句,談到創作和再出發的事,老人不禁又意興湍飛起來。我看到老人的髮更稀疏了,孩子們都長年在外,心底也不免有點寂寞罷!

  大鄧伯花開了又謝,老人因為身體不好。到大溪的兒子家居住,花園更任其荒蕪了。

  轉眼間,四年大學生活匆匆而逝。老人的形貌似乎亦隨舊時的浪漫情懷而逝,偶而在報紙上看到老人的消息時,仍然有驚喜之感,便把報紙剪下來,放到資料夾裏。彷彿對老人的感覺就是那樣了,一個曾經熟悉而今遙遠的形影。

  三年後,在一個偶然的際遇裏和老人重逢,老人正忙著走上講臺,在麥克風前述說著滄海桑田。

  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在季節裏依舊迭替綻放,最後聽到老人的消息是永眠泉下,一本文學雜誌發表了老人口述的回憶錄片段,以及親友的懷思,並且附錄了一分簡單的年譜,經過刪節的寫作年表,當我看到這分紀念專輯時,心底不禁浮現年少時的浪漫情懷,終於,老人的年譜和回憶錄還是沒有完成,想著當日的熱情與未了心願,內心不禁慚愧起來。

  二○○四年夏天,自友人處得知當年那穿綠衣黑裙的小女生楊翠,獲臺大歷史學博士,多年心事,我想,楊翠該會為她一生孤苦而不屈的「阿公」編撰令人滿意的年譜或傳記罷!至少親人掌握的材料總比外人多些,不足之處也可以用共同生活的經驗加以補足。以專業的訓練,加上親情的動力,老人和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將會永遠留存在臺灣的文學史上罷。

  時移事惘,偶然想起,心底的記憶卻又重新升起。不知何時能再返花園,看那一棚紫花繁茂的大鄧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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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0,2006

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

 

  靜相的女歌手在台上輕聲唱著,伴奏的小型樂團壓低了聲響。這裡是台北最熱鬧的電影城,熙來攘往的人潮把演唱會襯得有點特別。女歌手一頭素淨的長髮,穿一條牛仔褲,上身著一件樣式簡單的襯衫,演唱的肢體語言並不豐富,就是這般輕聲地唱著。友人告訴我那是新出道的歌手,氣質甚佳,自己寫歌自己唱,不與流行歌曲同調,是一位頗有潛力的歌手。

  其實我很少到這裡來,返回校園乞食講堂之後,我逐漸變成與都會隔絕的邊緣人,平時做點研究,寫些論文,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除了偶爾上街買買書買買唱片,我很少出門,友人們甚至擔心我是否患了知識的自閉症。坐在電影城的小咖啡館,友人談著他即將出版的小說集,以及新近的散文創作,我唯唯稱是,很少加入什麼意見。窗外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吟唱,我問友人這樣的歌能賣嗎?友人笑我太活在自己的世界了,那女歌手的CD銷售還上排行榜呢!我想,時代真是不一樣了,除了偶像歌手、少男殺手之外,流行音樂亦可以有清流,創作歌手是否正代表了這股清流?友人告訴我那位女歌手的名字是楊乃文,這個名字於是進入我的心裡。

  後來偶爾在報紙上讀到有關楊乃文的報導都會特別注意,何時發表新作,何時出版專輯等等。直到有一天看到她的音樂製作人男友照片,新聞報導提及這位音樂製作人是林暐哲,忽然我的腦海閃過《抓狂歌》和黑名單工作室,許多年前出版的一張抗議歌曲唱片,也是較早浮上檯面、進入主流音樂市場的地下音樂創作,林暐哲是其中的一員。而我之所以特別注意到這個名字,其實是因為他的父親林明德老師。

  林明德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台灣學術界有三位林明德,一位教韓文,一位教中文,一位從事歷史研究,我認識其中的兩位,即教中文的林明德和做近代史研究的林明德,這裡要談的是歷史林明德。歷史林明德是我的老師輩,雖然無緣受教門下,卻誼在師友間。那幾年台灣還在戒嚴時代,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我也在群眾中跟著搖旗吶喊,冀期台灣的民主政治早日邁開腳步。林明德老師卻是一派斯文,在各種政治反對運動的群眾集會場合中只是靜靜地參加,站著或坐著,很少開口講話。我在這類活動中亦是不激情的參與者,人在現場靜靜地或站或坐,很少發言,更未曾激越演出。有一回恰好和林明德老師同台,我們兩人都非演講者,於是相互攀談起來。林老師是史學界的前輩,我當然認識已久,也讀過他和黃福慶教授合譯的小野川秀美《晚清政治思想研究》,而我這後生小子就非林老師所知了。有過這次同台之誼後,偶爾我會向林老師請教一些史學研究上的問題,他總是細心地為我解答,久之情誼乃在亦師亦友間。

  那幾年台灣的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解嚴以後,各式街頭運動更如星火燎原,我卻沒有太多參與的熱情。許是因為學史的緣故,我知道革命者成功之後,將和被革命的對象一樣,墮落的速度一點都不慢。所以我雖然仍抱持對社會改革的願景,但卻成為一個不發聲的半調子知識人,成日與故紙堆為伍,以及偶爾閱讀文學、聽聽音樂。一九九三年夏天,我結束二十四年的學徒生涯,完成學位論文,鬱積多年的心情忽爾輕鬆起來,每日裡讀些閒書,寫些不關痛癢的文章,黃昏時分到河堤邊的籃球場鬥牛,以及打開音響,讓樂聲彌漫整個房間。在一個有陽光的午後,林明德老師打電話來,說他最近要搬家,由台灣師大附近搬到關渡楓丹白露,家裡有一些舊的黑膠唱片,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當然有興趣,於是說好第二天開車去搬。林老師家在雲和街一條峽仄巷子的公寓三樓,我和學弟一箱箱搬著各式唱片,西洋古典、國語流行、西洋熱門、台語老歌和日本演歌,從貝多芬到美空雲雀,直是琳瑯滿目,竹篙兜菜刀。我想有些唱片大概是林老師的,有些是公子林暐哲的,因為我還未曾遇過一位愛樂人的聆樂範圍如此廣泛。

  唱片搬回家後,我清理掉一些這輩子大概不會聽的部分流行歌曲,將留下的唱片擱在書架上,和鼎文版新校標點本廿五史擺在一起,希望有一天找到唱盤時可以重溫黑膠唱片之美。

  終於有一天我擁有了自己的唱盤,擱在書架上的黑膠唱片早已發霉,於是向友人借來洗唱片機,將唱片一張一張清洗乾淨,裝進新買回的防靜電唱片內套裡,感覺似乎煥然一新。當我將德國小提琴手安妮.蘇菲.穆特(Anne- Sophie Mutter)主奏、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指揮柏林愛樂管弦樂團伴奏的莫差爾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第三號小提琴協奏曲》放在唱盤上,移動唱臂,用油壓式唱臂起降器將唱針緩緩降置在唱片的溝紋上時,我聽到了穆特厚實、有力而華麗的小提琴聲,那右手運弓的力度真是令我感動極了。穆特在台灣的音響族中被視為炫技派的代表,幾乎人手一張她演奏的《卡門幻想曲》,而這張CD在我聽來其實是最不像穆特音色的演奏,她那厚實、華麗的小提琴音色在這張CD可以說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反倒是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的音色,我覺得很能代表穆特的演奏風格,而她和卡拉揚合作的布拉姆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亦有一定的水平,雖然在演奏布拉姆斯時有點兒飆得過火,但整體而言,厚實有力、華麗的音色則是相當一致。穆特後來出版的《柏林演奏會現場》錄音CD,亦呈現了以右手運弓表現出的華美音色,這些都是相當傑出的演奏,我想不通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和音響族們老愛提那張錄音失真、尖銳、炫技的《卡門幻想曲》?以小提琴演奏而言,自帕爾曼以後的現代小提琴手們,偏愛使用左手的抖音製造音色;而以右手運弓拉出華彩音色的樣式演奏,穆特可以說是繼法國小提琴家奴娃(Ginette Neveu)以後的第一人。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錄音,是我相當喜愛的一次演奏。

  在同一批唱片中,有一張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主奏小提琴,克路易坦(Andre Cluytens)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伴奏的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雖然這張唱片是EMI藍底黑白郵票狗的再版唱片,編號為SXLP開頭的中價版,音色不若半月狗或早期彩色郵票狗溫潤,但已可呈顯大衛王的音色和演奏樣式,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大衛王堅實、溫緩的琴音,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最佳代表人。他和第一屆蕭邦鋼琴大賽得主歐柏林(Lev Oberin)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全集》錄音,被視為同曲目一九六○年代錄音的代表作。不僅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大衛王亦是不做第二人想。他和奧圖‧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合作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恢宏的氣度,主奏小提琴與樂團的緊密對話與對抗,把沈鬱的布拉姆斯演奏得鮮活、生猛起來。而這張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在第一樂章小提琴由樂團合奏中衝出的段落,顯現了小提琴王者的風範;第一樂章的裝飾奏,勻稱、精準的雙音,真是完美極了。嚴格地說,大衛王非以技巧取勝的小提琴演奏家,而在溫暖、厚實的琴音中,技巧已在其中。武俠小說裡的高手過招,哪有人在比技巧、比劍法?只有意境是最後的審判。我有一張CD收錄了大衛王演奏搭替尼(Giuseppe Tartini, 1692-1770)《魔鬼的顫音》(Trille du Diable),這位不曾被列為名技派的演奏者,毫不含糊的表現了高超的琴技,真正的高手又怎需時時將技巧二字掛在嘴上?

  耶胡迪.曼紐因(Yehudi Menuhin)向來不是我欣賞的小提琴演奏者,他的貢獻主要在音樂教育,但早年卻曾被視為小提琴神童。他和妹妹海芙芝芭.曼紐因(Hephzibah Menuhin)合奏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春》與《克羅采》,亦在林明德老師送我的這批唱片裡。曼紐因兄妹的演奏並非特別精采,但猶存舊時餘韻,一種淡雅的小提琴演奏傳統。我想起少年時代讀《傅雷家書》的感動,當年傅聰參加蕭邦鋼琴大賽得到第三名後留居英國發展,其後成為耶胡迪.曼紐因的東床快婿。這位替耶胡迪.曼紐因伴奏鋼琴的海芙芝芭.曼紐因,想係傅聰妻子彌拉的姑姑。有一年傅聰返台開演奏會,因著工作的緣故,我曾親自接待過他,但我祇向他談起讀《傅雷家書》的事,(《傅雷家書》的台灣版在我當時任職的出版社印行),而未詢及曼紐因父女,因彼時他和彌拉已分別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

  在這批唱片中,有一套RCA公司為古典音樂初入門者所規劃出版的十張古典名曲一百(100 Great melodies The world Loves Best);蒐錄了許多古典音樂的重要曲目片段,雖然不是RCA的陰影狗或白狗系列,卻可粗略領會當年RCA的風光。難得的是這十張唱片蒐集齊全,未有遺珠之憾。

  總是這樣細細碎碎的瑣事點滴,伴隨著我的愛樂旅程。校園民歌興起的年代,李泰祥以正統古典音樂作曲家的身分投身其中,齊豫主唱的〈橄欖樹〉,曾是我年少時極喜愛的曲子。彼時齊豫甫自台大人類學系畢業,清純的嗓音,細細述說作家三毛流浪的往事,令人感動。而今三毛逝世多年,齊豫的歌聲邁向成熟風韻,再非昔日的清純嗓音。同時期另一位出身台大歷史系的校園歌手包美聖,用甜美的聲音唱著〈你在日落深處等我〉、〈你來〉,彷彿把我帶回大學時代的舊日時光。而出身歷史系的包美聖,多年未有新作,恐不彈此調久矣!思之不勝唏噓。我想這些唱片應該是林暐哲的,一位我未曾識荊的音樂製作人,因著他父親的緣故,牽繫出我愛樂旅程的千絲萬纏。一位歷史學者的父親,培養了一位音樂製作人的兒子,他成長過程中所蒐集的唱片,輾轉到一位未曾相識的窮歷史教員手上,千山萬水,一線情牽,卻道是欲說還休。

  文靜相的女歌手獲得金曲獎,電視上播出演唱現場,依舊是一頭直直的長髮輕聲唱著,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有一些唱片在我唱盤上繼續轉動歲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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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9,2006

歷史教育的思維

 
 
  教育部二○○年十二月公布《國民中、小學九年一貫課程暫行綱要》以後,引起社會各界的諸多討論;部分國中老師為課程將採取協同教學或個人教學多有疑慮,甚至用歷史老師教地理,公民老師教歷史之類的論述,質疑「九年一貫課程」的可行性,有些歷史學者和國中歷史老師認為歷史課併入社會學習領域將對歷史教育造成傷害,我不想在這裡討論此類問題,因為在我們尚未解決過去五十年來歷史教育的正確性以前,很難有一個至當歸一的說法。

  過去五十年來臺灣的歷史教育,基本上建構在歷史會給我們教訓這個假設上;而在我們核對歷史的功用時,往往最先想到的是鑑往知來。鑑往知來固為歷史的重要功能之一,我們相信任何一位史學工作者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侯,最先想到的一定是這個解答。太史公自序說《史記》之作,是「述往事,知來者」,《舊唐書.魏徵傳》也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都說明了這個意思。這些都是歷史教育之所以存在的重要理論,也是歷史學者和歷史教師耳熟能詳的說法。在傳統中國史學中,「鑑戒」可能是在討論歷史功用時最重要的一項,特別是政治上的鑑戒功能。

  但在強調歷史教訓的同時,我們發現臺灣歷史教科書上出現的民族英雄,大部分是失敗的英雄;他們不是在亡國時表現忠烈之義,就是在兩國對峙時失敗的一方;少數的成功者則是對征伐邊疆民族做出貢獻;這些型塑民族主義精神的教材充斥在我們的教科書中,在現代史學來看其實是有點負面意義的。

  從文化多元和民族平等的角度來看,過去太過強調漢文化民族主義的思維,確有修正的必要;諸如左宗棠平回亂、福康安平定林爽文之亂等等說法,都已不符時代思潮;在我們的時代,歷史教育太過強調形塑民族主義的意涵,而忽略了歷史做為眾學科之母的通識意涵,以及如何呈現人類生活的實體面。在未來的歷史教學中,社會生活史應該成為重心,過度強調政治軍事史,過度強調民族主義的歷史教學,是到了該修正的時候了。如果能夠做到這樣,社會學習領域的合科、分科之爭,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Posted by pangmf at 12:37回應(6)引用(0)史蠧瑣語

June 18,2006

把缺憾還諸天地

 

  分手的情人,沒有買的書,沒有買的唱片,感覺似乎特別值得珍惜。人生有憾,無憾算什麼人生?如果事事如意,人生還有什麼意義?但反過來看,人生有太多的缺憾似乎也不太好,破洞太多的杓子裝不了水,太多缺憾的人生,是一片空空的白。

  一九九九年冬天路經和平東路,走進一家號稱台北唱片集中地的小音響店,除了擺音響的後半部外,滿坑滿谷的唱片,彷彿不值錢似的。這裡的唱片良莠不齊,價格高低宛若雲泥,有一張五十元的國台語流行歌曲或翻版唱片,有一張叫價四千八百元的RCA陰影狗Living Stereo海飛茲(Jascha Heifetz)主奏柴可夫斯基(Pior Ilyich Tchaikovsky)《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買唱片的人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挑,挑好了曲目、版本,還得抽出唱片仔細端詳,看看是否有刮傷。有些唱片公司出版的唱片,封套上看不出版本,須以唱片盤心的商標和字樣辨識,買唱片的人如果經驗不足總不免吃虧。CD雖然也有中古市場和交換買賣,但其中的竅門、學問,和黑膠唱片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買CD就好像買新校標點本的古籍,反正標校者相同、版本相同,只是出版印行者不同,大部分內頁均採用照相製版,除了看看紙質,買書的時候不必費心考據;CD只要不刮傷,一般不必擔心壞掉。買黑膠唱片則有類買線裝古籍,宋版、明刻、清石印,各種版本琳瑯滿目,紙張、墨色、刻工、底本優劣,外行者直是霧裡看花,愈看愈花。買黑膠唱片如果用買新校標點本古籍的心態去買,保證你叫苦連天,後悔不迭。

  既然買黑膠唱片如此困難,為何仍有一小撮瘋子執迷不悟,向死亡的美學撲去?聽聽CD不也一樣?想想也對,反正只要有聲音的就是好音響,有旋律的就是好音樂,吃得飽的就是好米糧。我有一位美食專家的師長輩說過:可以吃得飽也可以吃得好,肚子餓的時候,一碗泡麵就可以解飢,路邊攤和排翅大餐此時並沒有什麼分別。但要吃得好,學問可大了,線裝書和黑膠唱片就是上等排翅,要泡在水裡先發過,再用文火慢燉。不但要有耐心,還得繳很多學費。我的同事兼好友劉季倫兄說過一句至理名言:「無嗜好者無深情,但一個人的嗜好不能超過一樣。」因為一樣嗜好已足以使人傾家蕩產。他老兄是一個書痴,家有藏書五萬冊,口袋永遠囊空如洗。至於我當然沒他那麼書痴,也不像一些愛樂者動輒家有上萬張黑膠唱片或CD,我是什麼都一點點,沒有一樣是專家(Jacky in everything, But Master in none)。古籍版本似懂非懂,有新校標點本就懶得查線裝書,除非研究上非得用舊刻本不可,否則通行本對我已然足夠。唱片也是一樣,放出來有聲音,樂曲和旋律結構有個三分樣,就馬馬虎虎了。這一點倒跟采菊東籬下的陶淵明差不多,凡事不求甚解,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那天走入音響店是我惡夢的開始。

  平常我聽音樂並不講究版本,大花版和畫廊系列對我沒什麼分別,彩色郵票狗、黑白郵票狗、德國小郵票狗、紅版小天使、藍版小天使,各種唱片版本放到我的音響系統都差不多,反正該矇的地方矇,該清晰透明的地方還是矇,只要不是大狗、黃版大天使或無名小廠的風衣版唱片,我都照單全收,聽音樂又不是做研究,實在無須太過認真。但那天走進和平東路的小音響店,看到滿地的黑膠唱片,我卻手足無措起來。我大部分的黑膠唱片都是朋友所贈,他們改聽CD以後就把唱片往我這裡送,久而久之,我博得了二手貨專家的渾名,而親自到唱片行買黑膠唱片是很少有的事。我和店裡其他人一樣蹲在地上翻那東一箱西一箱的舊唱片,發現幾張不錯的錄音,看看價格,又放了回去。因為這些唱片的價格對我而言,都是天文數字。我不了解為什麼我看上的唱片剛好都特別貴,感覺像上帝和我開了一個大玩笑。邊翻唱片我邊想著,這裡大概是凱子來的地方,我這種窮教員不該來攪和的。忽然我發現了一張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英雄》,一九五二年克倫培勒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單聲道錄音,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英雄》演奏錄音。這首曲子在錄音史上大概有超過一百個不同的演奏,但這次克倫培勒的單聲道錄音版本,卻是我夢寐以思的。一九九一年唱片公司曾出版過CD,我手邊有這張荷蘭壓片的中價版CD,但黑膠唱片卻遲遲未見蹤影,沒想到在這家不起眼的小店出現,一時間興奮、感動之情溢於言表。我想當時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如果不是知識人的矜持,大概就要口水掉滿地了。不過我的興奮之情維持不到五秒鐘,當我翻到唱片封套的背面,看到上面標示的價格時,我的心情馬上從雲端跌到谷底,一張白色的小標籤打著一千三百元。以我淺薄的黑膠唱片知識判斷,這張英國哥倫比亞唱片公司未併入EMI集團以前出版的唱片,約於一九五八到一九六○年間發行上市,經過四十年的雨露風霜,唱片上的刮痕、霉點,一定多得像燒餅上的芝麻粒兒。我抽出唱片仔細端詳,居然保存得相當良好,請店主人放到唱盤上試聽,音色甚佳,炒豆子聲也不多,只有輕微的背景母帶嘶聲,算是相當難得。試聽完之後,我把唱片裝回內套,放進薄薄的封套(哥倫比亞版的封套都特別薄,唱片倒是特別厚),再看了一眼價格,忍著心動放回唱片堆裡,繼續翻找其他唱片。找著找著,又忍不住拿起這張《英雄》。我的口袋裡只有七百元,扣掉晚餐,可以花六百元,唱片要一千三百元,我真的買不下手,當然我可以用刷卡的方式付費,但想到下個月的房貸,勇氣頓時消失。

no-02.jpg

◎這張唱片是Columbia早期未併入EMI前藍底金字的版本,編號:33CX1346。

  走出音響店時,台北街頭正下著淒冷的寒雨,我沒有帶傘,任雨淋在頭髮上順著前額流下,忽然眼睛一陣涼意,雨濕了眼睛,一個年逾不惑的中古男人為了一張唱片掛心如許,想來真的會貽笑大方。於是我暗暗發誓,以後絕不買任何一張超過一千元的唱片。

  當我把這段經過講給好友林富士兄聽時,他老兄卻說前些時候也發了一個毒誓,在透支未彌補前絕不再買書,看來知識人之窮非僅我一人而已,心裡乃稍釋懷。不過,學史者當有經世襟懷,一個連自己經濟都處理不好的歷史工作者,經世之志大概是沒有的,只好躲在象牙塔裡孜孜矻矻地做研究,胸懷天下的鴻鵠之志只好等下輩子了。

  也許人生真的不免有憾,一張沒有買的唱片當然不足為訓,很多沒有買的唱片,大概可以說明我的人生缺憾數不清。多年以前看到一張西格第(Joseph Szigeti)與巴托克(Bela Bartok)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一九四○年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實況錄音,當時我的音樂素養太過浮淺,不知此演奏的珍貴,任其擦身而過。十年後終於買到平行輸入的日本版,美國版那張唱片卻如羚羊挂角,杳不可尋。有一回看到福特萬格勒指揮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黑膠唱片,德國EMI公司的數位化版本(DMM),版質甚佳,僅第七號略有刮痕,當時我對數位化版本不甚喜歡,不意後來卻再也找不到這個錄音的黑膠唱片,只好聽著一位朋友輾轉售我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合唱》,一九五一年福特萬格勒解除戰犯音樂監首度在拜魯特音樂節指揮演出的黑膠唱片,聊以解饞。沒有買的唱片多得數不清,只好把缺憾還諸天地。

  聽音樂怡情養性,沒有買的唱片最多讓我沒氣質些,還不至於要人命,反正我這個人貌似屠夫,多聽幾張唱片也改變不了多少氣質,初不必斤斤在意,但做研究的書不在手邊,可就常常為了三條注而跑斷腿。

  我的研究範圍是近、現代中國史學,斷限約為清中葉到一九四九年,其中晚清的邊疆史地、外國史地和歷史地裡尤為重心,有一套《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是我研究上必備的書,當年作研究生的時候,教育部每個月所發的救濟金(獎助學金)僅得兩千元,要買一套兩萬多元的書談何容易?等到謀得教職,託友人代購此書時,出版社告知書已售磐,且不會再版。於是要用到《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時,只好到圖書館借,前後也不知借了多少回。每次研究助理看到我列出的書單有《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時就對我傻笑,怎麼老闆又借這套書?他們怎知當年窮研究生的我,真的買不起這套書。我因為研究疑古思想,崔述是其中的重要史家,我手邊有一套台灣某書店翻印的亞東版《崔東璧遺書》,當年顧頡剛、洪業等人訪崔述故里所得稿本整理出版的。有一回在台大附近專賣大陸書的書店,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的新校訂本,書前有王熙華代顧頡剛執筆的序,書後附有索引,紙張、印刷均佳。當時心裡想手邊已有用慣的舊版,是否有必要再買一次,於是左右躑躅,並未購下。回家之後,翻閱家中所藏,覺得新整理本有許多舊本缺漏之處,乃思重返書店購回。可能當時諸事雜沓,隔數日始前往書店,書已為他人購去,鴻飛冥冥。此書縈繞腦海數年,每次要引述崔述著作時,就擔心舊版或有舛誤,撰寫論文總提心吊膽。多年以後,一位從事出版工作的老學長以所藏相贈,方始了此缺憾。

  當我趁一次到台南演講之便,在一家巷子裡的小音響店找到克倫培勒一九五二年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時,我的心裡真是感動極了(它的價格只有台北所見的一半,這當然也是我感動的原因之一),仔細檢視版質並且試聽之後,決定買下,彌補那年冬天的缺憾,南台灣的陽光顯得特別溫暖。

  人生有夢,缺憾實多,有些缺憾多年後或許得以彌補,有些缺憾只好還諸天地。分手的情人早已是別人小孩的媽,沒有買的唱片在別人唱盤上轉出動人的音符,沒有買的書成為別人著作裡的一條條注腳;人生有憾,理所必然,倒不如好好收拾心情,努力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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