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6,2006 23:10

大度山的風,吹動我的青春夢(上)

 

  九七七年秋天,我坐上一部花蓮往台中的金馬號公路局班車,行囊裡帶著一條棉被,幾套換洗衣服,一支洞簫和一冊新潮叢書版的《鄭愁予詩集》。

  這是我第四次走中部橫貫公路,第一次是一九七五年夏天,參加救國團主辦的自強活動玉山登山隊,由花蓮出發到台中,轉往嘉義;第二次是參加自強活動中橫健行隊,一九七六年夏天,搭車由台北到台中,報到後再搭車到大禹嶺,由大禹嶺健行到太魯閣;第三次是一九七七年春天,畢業旅行時由台中搭車返回花蓮。前三次都屬短期出門,這次卻是負笈異地,要待比較長的時間,心裡不免有著些許離情依依之感。當父親騎著小摩托車送我到豐田火車站時,倒真有點像遠行了。

  因為中部橫貫公路時有坍方之虞,因此我提早兩天出發,以免萬一路不通,趕不及學校的註冊日。因為花蓮到臺中要一天車程,加上一天預備,不像住在西部的其他同學,可以前一天或註冊當天才出發。所幸當時就讀東海中文系三年級的彭興茂學長,亦搭同一班金馬號班車,一路照顧,到台中時又帶著我搭22路公車上東海,不致於在台中火車站舉目無親。

  彭興茂是我高一同班同學彭興仁的堂哥,本來念東海音樂系,大二轉中文系,有一把落腮鬍子。彭興茂在東海念書時養了一條大狼狗,我入學時擔任花蓮校友會會長。後來我大三時也擔任過花蓮校友會會長,那是我在東海念書期間,唯一當家的社團領導人,其他都是擔任文宣、文藝或學術組的打雜工作。彭興茂畢業後進入中廣公司新聞部,從事採訪、主持工作。我們數年後在台北重逢(當時他在中廣主持節目,我在《聯合文學》任職編輯),彭興茂真的留了一把落腮鬍子,神氣得很。

  因為提早兩天到學校,接待新生的生促會(學生生活促進會)安排我先住到一位舊生的宿舍,第二天才找教官把我安排到我未來一年要住的宿舍,男十七舍,後來被稱為小木屋,而當時是剛剛蓋好啟用的新宿舍。

  第二天同學們陸續住進宿舍,大夥都有掩不住的興奮,我想,也許因為大部分同學都是第一次離開家的緣故。

  許木村是班上的老大哥,服完役才來念大學;但他念不到一個月就休學了,回家開工廠,買了一臺機器做塑膠射出成型的兒童玩具。江松州從溪湖來,員林中學畢業,但那時家已搬到台北,是許木村之外班上的老大哥,在許木村休學後接替他的班代職務。

  從香港來的周鎮忠,一口廣東腔國語,帶來兩條Marbrolo香菸,綽號理所當然叫Marbrolo,他自己簽名有時則寫成「馬波羅」。周鎮忠大二時轉到社會工作系,其後赴美取得社會工作博士,任教加州大學柏克來萊分校,是同學中學術發展最順暢的。鄭介偉從南投縣集集鎮來,不太多話,一放假就回家,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的女朋友在故鄉集集,放假回家看女朋友去了。經過多年愛情長跑,鄭介偉和這位故鄉女友結成夫妻,育有二子一女,一家人和樂融融。

  鄭梧桐來自台北,運動極佳,是足球校隊的中衛,棒球、籃球、排球,手球都打,是班上的體育健將。在班上第一次辦慶生會時,因為擔任康樂股長,約了學藝股長薛秀美一塊兒下山買送壽星的禮物,於是譜出戀曲,成為班對,大學畢業後結婚,育有一子一女,夫婦倆也成為我們永遠的同學會長。

  林明烽來自高雄茄萣,家裡做塑膠舢舨,喜讀各式理論書籍,講話有一口濃重的海口腔。陳裕燦來自雨港基隆,木訥少言,一點也不詩情畫意,不像來自雨港的少年。孫德發畢業於新竹中學,是田徑校隊,攻三鐵,也跑四百和八百中距離。

  來自嘉義的張映南,是外省人第二代,長得高大帥氣,一口標準國語,是女生的夢中情人。他也不負天生的好條件,戀愛故事精采慘烈,是同學間茶餘飯後之談助。張映南大三時降轉外文系,畢業後從事製鞋業,兩岸交通後,定居香港,在深圳上班。因為人長得帥,麥當勞速食店引進台灣後,找張映南拍過兩支廣告,但後來他並未走進這一行。

  我是班上最小的男生,綽號直接叫小弟。甚至到大四時還被叫小弟學長,退伍後發福的身裁,不到三十歲就老起來等,學長姊、同學和學弟妹們遇到我,仍小弟小弟地叫,聽起來不免有點怪,但卻覺得親切。

  註冊完那天,二年級的學長姊帶我們去看康樂哥哥,彼時康樂甫自台大歷史研究所畢業,回母校歷史系擔任講師,一九七七年是他擔任講師的第二年,住在男白宮(東海大學男教職員單身宿舍),房子裡弔吊了一盞白色的大燈籠,房間裡擺了一套小音響,播放著古典音樂,一副很有人文涵養的樣子。學長姊一個個介紹新生給康樂哥哥認識,介紹到我時說我是班上最小的男生,康樂哥哥說了一句「那不是豬小弟嗎?」從此小弟成為我大學四年的綽號。康樂在我大二時赴美留學,就讀耶魯大學歷史研究所,師從余英時先生。一九八三年康樂學成歸國時,我適巧從軍中退伍,就讀政大歷史研究所,任教於東海大學歷史系的張榮芳學長,約了我和康樂吃飯,因為康樂就住在木柵,距離政大很近,時相過從,成為影響我極深的師友。我之所以沒喊康樂老師,一是因為他沒教過我,二是康樂娶了我高中同學王健文在台大歷史系的同班同學簡惠美,我們這夥人就稱康樂為康公而不名,因為如果稱他老師的話,原本屬同學輩的簡惠美就變成師母了,叫起來彼此都彆扭,幾十年下來就這樣賴著康公康公地叫。

  班上女同學剛上大學時都土土的,在那個有髮禁的年代,兩個月大概很難改變頭髮的造型。頭髮改變不了,穿什麼衣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來自台中的張維德和張碧嫆最有趣,張維德身高一七五公分,張碧嫆約一五○公分,兩個人偏偏成天走在一起,像極了民間迎神賽會的七爺八爺。高雄來的陳幸寶,黑黑的皮膚,看起來像個小男生,常和班上的男生鬼混,我們都叫她阿寶。我大一時的第一支煙斗就是阿寶送的,直到現在每次抽煙斗時都會想到她,一個來自南台灣的、皮膚黑不溜丟的女生。阿寶後來嫁給他的高中老師,念大學時她的高中老師就常來找她,所以阿寶雖然和班上的男生鬼混,卻不曾傳出什麼緋聞故事。

  林鶴玲是文藝少女,一入學就加入東海寫作協會(青年寫作協會東海大學分會),會長是外文系三年級的李進發,筆名牧尹,是當時學校藝文社團的老大,和《笠》詩社的成員很熟。林鶴玲大二時接任寫作協會副會長,會長似乎仍是李進發。當時有一位在牧場當工人的劉不揚,戴著一頂鴨舌帽,穿一件綠色的美軍夾克,在校園裡走著。劉不揚後來以劉還月的筆名從事民俗調查、寫報導文學、研究台灣常民文化和台灣史,闖出不小的名號。大學時代我只看過一篇林鶴玲的散文,大三時發表於我主編的歷史系刊《史聲》,題目是〈長路且行且沈吟〉,內容是一些思想和心靈感懷。彼時林鶴玲已經不太文藝少女了,據她自己說是轉向思想學術。所以後來林鶴玲亦未繼續寫作,反而跟隨陳曉林老師到聯合報系《聯合月刊》當記者,其後赴美念書,在UCLA取得社會學博士,初返國時任教於台大新聞研究所,其後轉到社會系任教。

  劉思妙在班上名聲極為響亮,她不僅是第一志願進東海歷史系,而且是系狀元,學校給了三萬元獎學金。一九七七年的三萬元,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彼時東海大學註冊費是七千元,一般女學生一個月的生活費約一千元,男生約兩到三千元,所以三萬元的獎學金實在是一筆大錢,因此,全歷史系都知道我們班有這麼一位系狀元。

  念中山女中時,劉思妙是《中山青年》主編,曾和同學一起去採訪吳靜吉,吳靜吉出版《青年的四個大夢》時,收錄了這篇採訪稿,而這本書是當時的暢銷書,我們在書裡看到劉思妙的名字,心裡既羨慕又佩服。

  進入東海大學以後,劉思妙加入佛學社,沉浸於佛學婆娑世界。我畢業後在鳳山步兵學校受入伍訓時,輾轉聽到劉思妙到嘉義香光寺出家的消息,但我後來一直沒有再見過她,反倒遇了幾次和她一塊兒出家的王秀花學姊,秀花學姊法號釋建曄,在中正大學取得歷史博士學位後,在大專院校任教。建曄學姊告訴我建 到日本京都大學念佛學博士,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事,不知後來何時取得博士學位。

  我們這一班繼續從事歷史學研究工作的很少,有幾位同學到中學教書,獲歷史學碩士的僅甘芳蘭,而她赴美後,不知是否仍繼續從事歷史學研究?我自己在班上課業向來平平,並不凸出,後來繼續走歷史學研究之路,實屬機緣巧合。

  大一時的班導師是劉必達老師,彼時甫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進修歸國,我們是他帶的第一班學生。

  劉必達老師原本在系上擔任楊紹震老師的助教,前一年赴美進修,適師母懷孕,生下大女兒妞妞,於是劉老師終止學業返國,帶到我們這一班。劉老師個性溫柔敦厚,對學生極好,上課時帶一個木箱置於講桌,木箱有一個15度左右的傾斜面,將厚厚的原文書擺在上頭,劉老師看著英文講中文,上課有他自己的特色,據說乃師承王曾才老師。王曾才老師是歷史界才子,中英文俱佳,是散文家王鼎鈞先生的弟弟。當年王鼎鈞先生《開放的人生》出版後,成為長期的暢銷書,一時洛陽紙貴。王曾才老師本人出版過散文集《康河流月去無聲》,是歷史系界少數能寫學術論著又能寫散文的長者(另一位是逯耀東老師)。劉必達老師大學時代是足球校隊,彈得一手好吉他,撞球亦打得出神入化,成為男同學的偶像。在一九七○年代的臺灣,彈吉他、打撞球、踢足球、打籃球,幾乎就是男生課餘的全部,劉必達老師面面俱到,難怪同學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足球是團隊運動,我們未曾看劉老師下場踢過,但撞球我是見識過的。彼時流行的是snooker,而非後來的9號球,劉老師可以單手持桿將球撞進球袋,看得我們目瞪口呆。而在慶生會和同樂會時,劉老師隨手拿起同學的吉他就彈將起來,古典、民謠,彈得有模有樣,令我們既羨慕又佩服。撞球我勉強能上場,吉他因右手斷指之故,完全放棄,所以每次看劉老師自在地著彈吉他,真是羨慕得不得了。

  可能因為劉必達老師的親和力,使得班上男女同學感情特別好,在大三暑假畢業旅行時,我們班仍是自己去,而未與其他男生多的科系一起辦畢業旅行。大學的畢業旅行,向來被視為相親之旅,或許亦因此之故,班上有許多女同學年過四十,猶雲英未嫁,而今想來有幾分惋惜。

  我入學時的系主任是張天佑老師,東海歷史系第三屆畢業,在迎新致詞時提到東海的三種婚姻,特等婚姻是班對,一等是系對,二等是校對,聽得我們這些新鮮人躍躍欲試,每個男生都試著朝特等婚姻邁進,最多時班上出現七對班對,雖然有些似有若無,而且大部分戀情後來都無疾而終;最後祇留下鄭梧桐和薛秀美這對永遠的金童玉女。

  迎新帶給我們很大的震撼,在系主任張天佑老師致詞後,楊紹震老師接著上台講話,談了些東海歷史系創系的歷史和發展,楊老師主持系務多年,所談自是親身體驗。接下來是呂士朋老師上臺,在致詞中呂老師反駁楊紹震老師的一些說法。楊老師在台下直接回應,兩個人便口角起來,看得我們這些新生丈二金剛摸不著首腦。

  開學以後陸續在學長姊口中得知,楊紹震老師和呂士朋老師不和已非一日,我們做學生的亦無何如何,大人的事反正也插不上手,況且我們是來求學的,老師間的恩怨情仇,能不介入就不介入。而楊紹震老師和呂士朋老師間的齟齬,臺灣歷史學界均熟知其事,我亦無須多言呶呶。

  楊紹震老師畢業於清華大學歷史系,曾任清華歷史系主任蔣廷黻的助教,後赴美留學,獲哈佛大學碩士學位,來台後任教於台大歷史系,其後兼任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東海大學創校後轉到東海歷史系任教,並接任劉崇鋐教授返回台大任教後的系主任職務。我上大學時,楊紹震老師已經六十幾歲,騎一部五十CC的小摩托車穿行於校園,學生戲稱楊老師為草原騎士。我不記得當時楊紹震老師是否已經退休,因為西洋通史已改由劉必達老師擔任,楊老師在系上開西洋近古史,是大三的選修課,但我因為擔心楊老師不知何時可能停開這門課,所以大二時先即搶先選修楊老師的西洋近古史。

  楊老師上課第一節最精采,把西洋史由中古到近古的轉折,整理得面面俱到,政教的衝突,城市中產階級的興起,方言文學的出現,從上帝到人間的轉折,楊老師講來精采絕倫。可惜第二節課以後即按進度講授,並沒有太多精采內容。楊老師上課用Forgson的Europe in Transition當教科書,在我拿到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以後,我發現系上教西洋近古史的同事,仍繼續使用Europe in Transition為教科書,始知此書原來歷久彌新。

  我因其生也晚,進東海歷史系時,許多當年創系的老師們不是年近花甲,即已老成凋謝,楊紹震老師是少數我接觸到的老師之一(另一位是教中國通史和秦漢史的祁樂同老師),而對前輩師長風範,領受無多,殊為可惜。

  對楊紹震老師印象最深刻的並非上課,而是到他的宿舍練合唱。彼時東海大學有兩項重要的系際杯藝文活動,一項是合唱,另一項是詩歌朗誦。歷史系因為這兩項比賽每年的成績均名列前矛,學長姊們極為重視。合唱比賽在上學期,新生入學不久,負責合唱指揮的大三學長吳天泰就到大一班上來宣布試唱時間。到了試唱那天,學長姊帶領我們到楊紹震老師的宿舍,那裡有一部鋼琴,伴奏彈了幾個音,大一新生一個個上去試唱,當天就分好聲部,男聲兩部,女聲兩部,此後則每周兩次合唱練唱。

  合唱伴奏是音樂系轉來的大二學姊,指揮是大三吳天泰學長,新生每個禮拜最重要的事,即是到楊紹震老師家練習合唱,有時分部練習,有時四部一起練習,這種臨時組成的合唱團,有一半以上同學沒有合唱經驗,練習時很難進入狀況,吳天泰學長常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但亦莫可如何。有一次吳天泰學長氣得摔指揮棒,甚至衝出練習室,大夥兒才有點認真起來。記得大一那年的合唱比賽,歷史系得了第三名,大夥兒高興得什麼似的。而工工系的男聲四部合唱已蟬連數年冠軍,很難扳倒他們。尤其工工系請音樂系二年級的詹宏達擔任指揮,專業和業餘指揮,相去有如雲泥。詹宏達即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時,和路寒袖合作,為陳水扁譜寫競選主題曲〈春天的化蕊〉、〈台北新故鄉〉的作曲者,城邦集團創辦人詹宏志的弟弟,一九七七年念東海音樂系二年級。詹宏達在校園裡常一個人在路上走著,不知腦袋瓜子裡想些什麼,祇有在合唱比賽時,神氣地走上路思義教堂講台,比出很權威的指揮架勢。我在東海讀書時並不認識詹宏達,或者應該說是我認識詹宏達,而詹宏達不認識我。當時在東海念書學長姊們,在學校或後來名聲很大的,我大多祇聞其名,或者我認識他們,而他們不認識我。在大學時代,我是名符其實的小芭樂。直到今日,我仍是歷史學界的一顆小芭樂,孜孜矻矻於讀史學文之路。

  教中國通史的祁樂同老師是一個溫厚長者,南京中央大學畢業,一九七七年秋天我初上大度山時,祁老師身體徵恙,上了一個月課即請假休養,由蔡麗娟助教代課,下學期才再回來上課。印象裡祁樂同老師不多話,上課時手上拿了一疊卡片,依著卡片的內容給我們上課。除了上課之外,大一中國通史要點讀趙翼《廿二史劄記》,每兩個禮拜交給老師批改改,但我們都知道是蔡麗娟助教幫忙改的。祁樂同老師和楊紹震老師是我在東海歷史系念書時的二老,我們在背後稱楊老師為楊老,祁老師為祁老,很少稱他們教授或名字。

  祁樂同老師的專長是秦漢史,所以大三時我再度修習祁老師的秦漢史。那時祁老師的身體比我初入學時健旺,偶爾會說一些題外話,但基本上祁老師上課可以說非常謹守課堂分際。我在大四時因偶爾執筆屬文,祁樂同老師會向我提起歷史系初創時,兩位喜歡寫作的學生,一位是許文雄,一位是王靖獻。許文雄即許達然,其散文集《含淚的微笑》曾風行一時;畢業後赴美,在哈佛大學取得碩士後,轉赴芝加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在戒嚴時代,許達然因為支持台灣獨立運動,被列入黑名單,三十年不得返國。王靖獻即詩人楊牧,早年筆名葉珊,《葉珊散文集》中的許多篇章,即描述他就讀東海的點點滴滴,相思林的水塔、口琴橋、東風社、野人社,在葉珊筆下,深深感動著我們。葉珊改筆名為楊牧後,文名更盛,是台灣著名的學者、詩人兼散文家。王靖獻初入東海念的是歷史系,二年級轉外文系。退伍後赴美,在愛荷華大學取得碩士學位,轉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取得博士學位,是陳世驤先生的高徒。取得博士學位後,任教於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就讀東海歷史系時,王靖獻修過祁樂同老師的中國通史,十八年後祁老師猶津津樂道,鼓勵我向王靖獻看齊。一九九六年東華大學創校,楊牧膺東華大學校長牟宗燦之請,擔任人文社會學院院長,二○○二年膺中央研究院李遠哲院長之請,擔任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所長,是一位在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兩方面都卓有所成的學者。因為楊牧是花蓮人,既是我東海的老學長,也是我的鄉前輩。楊牧有一個妹妹楊瑛美,我就讀東海時,任教於外文系,有學長說楊瑛美的哥哥是楊牧,同學皆曰楊牧又不姓楊,楊瑛美怎麼會是他妹妹。其實楊牧的父親姓楊,妹妹跟父親姓,反而是楊牧的本名王靖獻,乃從母姓之故。

  教史籍導讀的陳錦忠老師,和大一班導師劉必達老師為大學同班同學(東海歷史系第十二屆),當時在台大歷史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陳老師綽號老夥仔,是他同輩同學傳下來的,想係大學時代的綽號。陳老師上課用張舜徽的《史籍導讀》作教科書,講課內容頗為繁複,其中有許多史籍考證,我們聽了似懂非懂,同學們蹺課蹺得很厲害,我亦為其中之一。不過我尚為用功,縱使蹺課仍會自己看書,在課堂上稍稍能和陳錦忠老師對話。有時我太久沒去上課,陳老師會請同學問候我,第二個禮拜上課時,我會早早走進教室,坐在第一排乖乖聽課,並且在上課時和陳老師討論問題,讓老師上課帶勁些。陳錦忠老師喜歡聽古典音樂,收集很多唱片,可惜大學時代我窮得祇能聽錄音帶,沒錢買唱片,對古典音樂嚮慕多於聆賞,偶爾到台中中興堂聽幾場音樂會,就算是犒賞自己了。我後來成為古典樂迷,是念研究所以後的事,大學時代我祇在國樂社吹崑笛/曲笛、洞簫和新笛,以及試著學了一年胡琴,但祇會拉長短弓和音階。後來和陳老師談比較多古典音樂,已我取得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以後的事。陳錦忠老師之所以收集幾千張黑膠唱片和和上萬張CD,據說是因為他家是台灣最早的幾家唱片行之一,從小耳濡目染,於是沈迷於音樂與音響。陳老師在系上開中國上古史,但我大三、大四可以修斷代史課程時,陳老師並未開課,我亦未再上過陳老師的課。

  我上大學的前一年,杜正勝老師在東海開大一西洋通史課。當時杜正勝老師甫自英國留學回來,康樂本來要找他到東海歷史系專任,但因小杜公已接獲東吳大學歷史系聘書,故祇能到東海兼課。適逢劉必達老師赴美進修,西洋通史課開天窗,找小杜公暫代,第二年劉必達老師返國,杜正勝老師不再到東海上課,我遂與小杜公緣慳一面,直到我大學畢業,服完預官役,到政大讀歷史研究所,始在一次小杜公與台大歷史研究所研究生的聚會中相識。而我與小杜公的進一步往來,已是一九九五年的事。彼時小杜公膺教育部國立編譯館之請,擔任國中教科書《認識台灣(社會篇)》的主任委員,找林富士兄執筆撰稿,林富士兄找我幫忙,才進一步與小杜公結緣。那次撰寫的《認識台灣(社會篇)》教科書,引發統獨爭議的教科書風波,影響我的學術研究與教學甚巨。如今想來,卻已是天涼好個秋了。

  東海大學的學長制頗富盛名,所謂學長制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全校性的大學長制,一個是各系的學長制。大學長制為學校發出入學通知時,附上一分問卷,詢問新生是否要加入大學長制,新生可自由選擇,要加入大學長制的新生,學校會安排一位學長一位學姊負責帶領。記得當時在大學長制的問卷上,我填寫的是要加入,但後來學校並未替我安排學長姊,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在填寫問卷時太頑皮,沒有學長姊肯要我。我在問卷上的「你對東海大學還有沒有什麼其他問題」欄,寫了兩句話:「約農路的鳯凰幾時開?相思樹下可否獨相思?」參加大學長制的學長姊們,看到這麼調皮的答案,大概覺得還是少惹麻煩為要,所以我初入大學時變成孤兒。幸好系上另有學長制,由大二、大三的學長姊,兩人一組帶領幾個學弟妹,我分配到的學長姊是徐清景和簡毓慈。

  徐清景和簡毓慈當時大三。清景學長是苗栗橋頭客家人,溫文儒雅,喜著唐裝,講話慢條斯理。畢業後輾轉聽說清景學長娶了苗栗三鐵皇后,聽得我們忍悛不禁,那麼斯文的人娶個運動選手當老婆,想起來就覺得有趣。簡毓慈學姊繪畫極佳,常替系上畫海報,不但功課好,人也體貼,帶到我這個頑皮學弟,一點都沒有不耐煩。毓慈學姊在學校念書時極乖,印象裡似乎沒交過男朋友。毓慈學姊大四畢業舞會時,邀我作她的的舞伴,那是我第一次參加畢業舞會。化了淡妝穿上裙子的毓慈學姊,看起來漂亮極了。因為平常毓慈學姊總是穿長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沒想到居然這麼漂亮。毓慈學姊畢業後參加高考,在台北市政府工作。畢業後第二年毓慈學姊返校參加校慶,我們還見了面,此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每次動念想要找毓慈學姊見個面、吃個飯,亦都祇是想想,並未認真去聯絡,二十幾年過去了,我仍常常想起畢業舞會那天的毓慈學姊,以及我初上大學時,毓慈學姊對我的照顧。不知她現在看到年近半百的我,會說些什麼?昔日青青子衿,而今滿頭華髮,胖嘟嘟的身影,再非昔日頑皮跳脫的年少。

  大一生活就在各種藝文和體育競賽中過去了。我們這一屆東海新生考上大學那年,未上成功嶺接受暑期軍事訓練,而是在大一結束的暑假才上成功嶺受訓。因為已經念了一年大學,到成功嶺受訓時並沒有太多驚奇,不過是在艷陽下揮汗操練,精神上實在無聊得緊。比起大學畢業後在鳳山陸軍步兵學校受入伍訓和預官分科教育,以及在陸軍第二政戰遣隊服役的遭逢,成功嶺祇能算是暑期戰鬥營。

  大二時呂士朋老師擔任我們班導師。呂老師上課時愛說:「史學界說我是小鋁砲,其實我是小鋼砲。」當時並不了解其意何指,許多年後在學術會議上與呂士朋老師重逢,始知呂老師在學術會議上喜歡提問,因而博得小鋼砲之雅號。呂老師教我們中國經濟史,用李劍農《中國經濟史稿》和全漢昇《中國經濟史研究》、《中國經濟史論叢》為教科書,可惜我對經濟史的興趣不高,上完課考完試就差不多忘光了。呂士朋老師開的明清史,才是他真正研究的專長領域,可惜我未修習,不知上課情形如何。呂老師和我們班很有緣分,大四時又二度擔任我們班導師,那時因為年紀稍長,而且大四了,比較敢和老師胡說八道。記得謝師宴那天,江松州準備了一百五十瓶啤酒,準備和呂士朋老師拼酒。我們將啤酒放在塑膠大水缸裡,加上水和冰塊,等著和呂老師大車拼。

  大車拼的地點在東海別墅九巷江松州住處,呂士朋老師帶了兩大弟子赴會,一位是林載爵老師,一位是劉超驊助教(我不記得那時劉超驊是否已升任講師,我入學時他甫返校擔任助教,帶我們參加學校的新生訓練,當時略已發胖的劉超驊助教,居然有一個難以想像的綽號「老排」,據說是因為大學時代極瘦,故博得此雅號)。祇見呂士朋老師坐在上首,師徒三人靠牆一字排開,我方以江松州為首,呈三角隊形,我是左翼先鋒,張映南權充右翼先鋒(因為張映南降轉外文系,當時算大三;加上轉到社工系的周鎮忠,倆人合力算右翼先鋒);敵方派出一人,乾瓶或乾杯,我方必須推派一人應戰;反之,我方一人出場,不論出陣者怎麼喝,敵方亦須按方抓藥。我方主帥江松州有二十瓶啤酒的量,我約有十瓶,右翼先鋒兩人合作約十瓶,基數起碼四十瓶起跳,加上其他同學充當散兵游勇,湊個六、七十瓶啤酒不成問題。惟見杯觥交錯,殺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最後呂士朋老師由左右護法扶上車,林載爵老師開車載呂老師回去,現場一片狼籍,我們繼續留下來把剩下的啤酒幹光。最後我騎摩托車載張映南一起回居住的墓園小屋時,天色已濛濛亮,摩托車在晨霧中一路迤邐而行。

  服役歸來,再遇到呂士朋老師時,呂老師跟我說那天回家,被師母關在門外,在門口歪睡了一整夜,全身被蚊子叮得一榻糊塗。第二天華南銀行請他去演講,換上西裝,打上領帶,又是一條好漢。與呂士朋老師近三十年師生之誼,呂老師就是這麼一逕兒地率性,至老不渝。

  

  • pangmf 發表於樂多回應(8)引用(1)歷史帶我去旅行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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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不如全貼上罷?怕有事絆住阿哥,來者無法讀續集
    | 檢舉 | Posted by 高力士 at July 17,2006 10:17
    高力士先生,

    我乖乖地兩天就貼完了,這樣就不會開天窗了。

    最近楊貴妃好嗎?很想念她呢!
     
    | 檢舉 | Posted by phil at July 17,2006 19:35
    娘娘說,你事情辦完早點回宮,不然她要鎖門了

    還有,她問你傅佩榮有沒有便宜的課?叫她自己上網查?知道了
    | 檢舉 | Posted by 高力士 at July 17,2006 20:15
    明皇喜歡杭絲,你替娘娘換好杭絲睡衣了嗎?

    我可不喜歡蜀錦,叫娘娘別穿那個。何況還沒到蜀,娘娘就在馬嵬驛掛了,沒意思的。

    傅佩榮的課,明皇可聽冇呢!叫他別講宋明理學了唄!我大唐盛世,豈是宋明小道可及。叫傅佩榮講唐詩唄!跟李太白比作詩好了。李太白可是斗酒詩百篇,讓傅佩榮跟他軋一下好了。
     
    | 檢舉 | Posted by phil at July 17,2006 21:26
    national team defeated powerhouse England 1 0 in a game now known as the Miracle on Grass. defeated the heavily favored Soviet Union. The win symbolized the tension and national pride that swept the country during the Cold War. national team.
    | 檢舉 | Posted by chelsea jersey 2014 at March 15,2014 06:33
    Within 12 minutes, England had hit the post twice and had another shot go just over the crossbar. goalkeeper Frank Borghi made spectacular saves throughout the match. It was until the 25th minute that the Americans even managed a shot.
    | 檢舉 | Posted by Chelsea Jersey at March 15,2014 06:34
    Nigeria's hope of becoming Africa's first nation to win a female soccer world cup was dashed on Sunday afternoon as the falconets lost 2 0 to the tournament's host and favorites, . They thus became the first country to host and win the women U 20 tournament.
    | 檢舉 | Posted by manchester city jersey at March 16,2014 02:56
    Adidas Golden Ball also went to Alexandra Popp; silver ball went to Ji So Yun and the bronze ball was awarded to Kim Kulig. Adidas golden gloves went to Bianca Henninger of , while the FIFA fair play trophy was awarded to the Korean Republic.
    | 檢舉 | Posted by ac milan jersey at March 16,2014 0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