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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迷之境．甜蜜的憂傷──舞鶴〈少女觀音〉讀後 林 秀梅
(此文原載2004年11月《文訊》雜誌第229期)

〈少女觀音〉出自《舞鶴淡水》中的一章，描寫小說主要敍述人物不期憬遇淡水清水巷棉被店家的小女兒，隨之而來的輾轉情思以及孤獨的內在自白、兼及所見所感的小鎮風情。

孤獨之美．自在之境

少女觀音款款走來，怎樣都有觀音的風姿，不管如何的情境，總是「笑意深深，微笑淺淺」。這是〈少女觀音〉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情狀描寫。

然而小說最感人的，卻是其間透出的癡迷情境與孤獨的感傷氛圍，不管是對觀音山獨有的依戀，或者對少女特殊的親暱情感。為了娶少女觀音妻，主角展開了內在、外在的心情掙扎，內在表現在和「孤獨」的反覆思忖提親對策，擬人化的孤獨在此有了鮮活的演出；外在是對「現實」的無奈與無力，「何其容易觸摸到少女觀音的手，何其難娶觀音少女為妻。」小說中類此的感傷之嘆頻頻透出主角的無奈與惋惜。最終因為「時間同時無明蝕毀了歲月，成就我『不具行動力』的無用之人，未來不可預期我也無心懷疑預期就會來到」。終究沒有提親少女觀音，不因現實的阻礙，而是長時的孤獨，自然泯無了一切，沒有預期，隨緣當下，這種自在的生命體悟，在舞鶴其他作品中也經常可見，它某程度體現了作者的存在姿態。

舞鶴的小說，「悲傷」常是重要的內涵，不管是書寫畸零的精神病患（〈悲傷〉）、對亡母的深刻思念（〈拾骨〉）、對性的禮讚（《鬼兒與阿妖》），都隱隱透著孤獨的悲傷，然而舞鶴的悲傷卻自有一種美的意境，〈少女觀音〉文末「我臨終的眼睛只願望凝視少女的青春，……我不會有墓誌銘留在人間世的土地上，我刻在我心銘于內在：一行舞鶴孤獨，一行少女觀音，墓碑上緣圓一字『夢』了一切。」將這悲傷之美，達到極至，極為動人。可以說舞鶴從存在的考驗淬練出的「孤獨之美」與「自在之境」，讓他的小說別具魅力，蘊含了豐富的想像力與強烈的生命力，而不再只是蒼白的耽溺或者平板的故事鋪陳。

想像與構句

想像力是小說最主要的質素，舞鶴曾說，他的創作很素樸，從經驗出發，想像隨之而來，自然落筆成文。這樣具豐富想像力的小說，卻讓有些人覺得艱澀難讀，然而在我的經驗裡，它們卻是經得起一讀再讀，且每能讓人有所收獲與體會的「有意思的小說」。試舉「擬人化的象徵手法」、「另類聯想」與「倒裝的文字構句」為例──

擬人化的象徵手法，讓情境更為生動。以「觀音」形容「少女」，貼切又不失神祕之美，內涵結合了「淡水地景代表觀音山」以及「佛家慈悲救世的觀世音」雙重意象。少女與觀音在此有了救贖心靈的女神意喻。

「孤獨」是主角內在的另一個自己，也是最親密的戰友，「孤獨」與「舞鶴」的對話，表現了人物內在性格的豐富與多樣，生動有趣。

描寫「性」的部分，「『沒有啥麼小的可以修理我小又大的，』小舞鶴不服氣，姐姐妹妹都知他半夜不睡四處找人悄悄話鬧到被大黑貓哥哥抓去沖冷水……」，結合了象徵與想像，雅緻的比喻，讓性變得可愛起來；「小舞鶴」對比「大舞鶴」，「小梅子」對比「梅子老師」，「雙胞姐姐」意指「奶子雙胞」，以「姐姐妹妹」取代「女陰女尻」，雅而不俗……，在舞鶴的小說中，性有了它獨立自主的生命。

小說中的另類想像，也是一絕。「當時不是也見到梅子就見不到李子。」、「現實的贅瘤可能腫死人，但不吃現實的果子永遠無知生活的酸苦，和甜不辣……」「年代還不到小學生放學粉粉關東煮」「也搞不清在地的球啥個地方煮關東說不定在水或火的球爽就是。」……放開既定的書寫脈絡，偶爾出軌一下，更增生動的樂趣。這是舞鶴小說的「叛逆」之境，也是他可以勝出「守住既有書寫軌道」的作家的原因之一。

文字構句故意倒裝或不合中文文法，往往讓詞意更傳神。「奶的梅子」，強調的是梅子老師吸引主角的第一眼是那「雙乳」，一句簡潔的短句便讓意象鮮活起來；再例如：「我微笑孤獨也學人家笑微微」、「少女觀音嫁過來自然就是淡水原味珍的古董不賣的永遠」，「來嘛我們一起回去嘛淡水──」，「歡喜答應我」……。文字本身已具備自己的韻律，清脆悅耳，作家王文興有言：「好的小說必然好聽。」正是這樣的意境。

結語

舞鶴小說一向理性與感性兼備，〈少女觀音〉全文給人一種甜蜜的憂傷之美；不語無愁的端莊少女，靜默無語的淡水觀音，本只是平凡的人事，平凡的小鎮，在舞鶴深具美感的文字下，竟有了神祕的古典美；而不管寫情寫性，舞鶴都能不落俗套地建構一個只他獨有的「癡迷可愛」世界，那些原本被視為不雅的禁忌地帶，在此都親切了起來；這是舞鶴獨特的孤獨之筆，造就了只此一家的文學美學風景。常常，閱讀舞鶴的小說，給我一種深深的「寧靜」感，那不是知識菁英的疏離藝術，那是能與內在產生共振磁波的生命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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