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本到底是什麼啊?」波提一邊伸手拿起小几上的果汁喝著,一邊問身旁的莫耶,後者從泳池起身後就坐回躺椅上繼續狂啃手上的書。
「『Angels & Demons』啊,就是『Da Vinci Code』之前那本書。」莫耶扶了一下頭上那頂超大草帽的帽沿,也伸手去拿她的礦泉水,「不趕快看到結局真是令人無法放心。」
「老天,我真服了妳。」波提搖頭,「我沒見過有人出來度假還帶著這種緊張刺激的小說,這樣是要怎麼個放鬆法啊?」
「嘿,我從頭到尾不管是看書還是游泳都放鬆得很啊,」莫耶不以為然,從遮掉半邊臉的太陽眼鏡下面斜睨了波提一眼,「哪像妳,我才沒見過像妳這樣連發呆的表情都可以那麼沉重的人咧。」
「啊?有嗎?」波提吃了一驚,不自覺地抬手摸著自己的臉,「那麼明顯嗎?」
「喔,其實我們很不熟是吧?」莫耶假裝驚訝地挑起了眉毛,「還是妳忘記我們已經認識十五年了?」
「我本來不想提的,沒想到還是被妳一眼識破。」波提嘆了一口氣,「還不就分手啦…反正妳大概也猜出來了吧。」
「從妳開口約我一起來度假那天就猜出來啦。」莫耶把書往小几上一放,隨手綁了條色彩斑斕的沙龍罩住泳衣,「走啦,去吧台那喝一杯慢慢講吧。」
「我一直想這件事到底是怎樣開始的,卻無法抓出一個正確的時間。」波提一邊喝著飯店特調的"Tugu Sunrise"一邊皺著眉,「不知不覺間,我對他的感覺竟然變得那麼淡,淡到沒有辦法想像與他之間還會有未來,淡到沒辦法想像我曾經那麼深愛過眼前的這個人。」
「其實,如果妳們現在還在遠距離的話,搞不好還有可能繼續維持下去。」莫耶沉默一會之後說出了一個奇特的假設。
「什麼意思?妳不是最不看好遠距離的嗎?」波提疑惑。
「我是說,如果他沒有辭掉美國的工作回台灣的話。」莫耶一邊向酒保頷首示意再來一杯,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我覺得他為了妳辭掉工作回台灣這件事,其實對妳們的關係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即使妳並沒有很明顯地意識到。」
「沒錯,就是這個!」波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為什麼我不再認為和他的相處是件快樂的事,原來是他太常把『I did all these for you』掛在嘴邊。」
「是啊,感情就是兩人間的你情我願,付出或是得到本來就難以衡量比較。」莫耶拿起數位相機試圖捕捉斜斜照進飯店大廳的夕陽,一邊說,「如果一方老是自認付出較多,就會時時期待另一方的感謝,進而演變成要求對方的配合與讓步,這種惡性循環,感情焉能不死?」
「…」波提的表情有點悶,一口喝盡了杯中的酒,過半晌才開口說道,「但是,當他說他願意為了這段感情作出如此重大的改變與付出,當時的我不能說是不感動的,又誰能想到最後竟然也是因為這樣,我們之間終究還是落了個分手的結局?有時想想這一切真是覺得很諷刺…」
「喂喂,等一下!」莫耶打斷波提的自怨自艾,「改變或許、付出也沒錯,但重點是,妳既沒有以死相逼也沒有條件交換,那完全是他在自由意志下做的決定,所以妳什麼也不欠他。」
「但是為什麼整件事還是時時令我覺得內疚?」波提皺著眉,一反之前絕口不提的態度,像是要挖掘著自己的內心深處一般把整件事反覆思索,「原本覺得無望再續的感情居然又有再一次的機會,我當時的確是立心要好好把握的,但難道是因為一切突然順利起來,所以我反而變得不珍惜?這種可能性讓我忍不住厭惡起自己。」
「成年人本來要為自己的任何選擇與決定負責。妳們彼此都投注了青春與心力,too bad it's not working, so what?」莫耶耐心地說,「此一時彼一時,妳當時珍惜的那個他,可不是這個想把自己的不順利歸咎於妳的懦夫啊。我不相信妳從未為了他做出些什麼妥協讓步,但我相信妳絕對不會把每件事情記錄存檔,然後在爭執或對他有所要求時拿出來擠兌他吧?」
「唉,也是啦。」波提用力地把酒杯放下,「世界上大概除了我爹娘唸『我還不是為了妳』時我不會也不敢有異議之外,其他人都沒資格說這句話吧。」
「就是啊,這種把『for you』掛在嘴邊的人最幼稚了,虧我當初對他評價還滿高的。」莫耶撇嘴,「就拿我們這次度假來說,如果我回去加班處理堆積的工作搞到快死因而心情不爽,斗膽對妳說出什麼『其實我根本不想放假還不是為了妳都是妳害我現在累成這樣』之類的狗屁怨言,妳一定立刻拍桌變臉外加一拳把我打到天不吐吧?」
「妳舉的例子可以再低級一點…」波提噗哧笑了出來,「現在想起來,搞不好我應該覺得高興及時發現他如此不成熟的這一面吧,就當成投資失利認賠殺出了事算了。」
「說得好,感情死亡這件事本來就很難預測,分手這種事情嘛經驗是越多越好。」莫耶大力拍波提的背脊,還不忘闡述自己的歪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啦,既然已成定局還想那麼多幹嘛,出來度假就要高興點,看妳前兩天一臉心事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妳的作風,搞得我都覺得像是跟個不熟的人出來度假哩。」
「話說回來,我才覺得最近跟妳很不熟哩。」波提突然改變話題,「聽說台北市有一半的人都已經知道妳最近跟那個J先生打得火熱啦,請問一下妳到底還打算瞞我們多久,嗯?」
「…?!」莫耶嗅出逼供的危險氣味,身子不由自主地稍微往後縮了一點,「哎呀,這種小事哪需要勞煩妳們的耳朵…妳也知道我跟J一直都有聯絡的嘛,說什麼打得火熱,哪有那麼誇張。」
「『聯絡』?是說在妳最喜歡的私家小館兩個人共進晚餐那種『聯絡』?還是兩個人一起去品酒還共喝一杯那種『聯絡』?」波提這時候氣勢瞬間強了起來,連聲冷笑,「妳就不要以為我不會告訴妳媽,妳認識他那麼久難道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名聲?妳這女人喜歡壞男人的習慣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改過來?妳…」
「噢,差不多時候了,我要去酒窖選幾支今天晚上喝的酒,妳在這等我好了…」莫耶乾笑,顧左右而言他地溜下椅子,對著餐廳領班招手示意,迅速地逃離一唸不可收拾的波提。
「好啊,閃啊,我就看妳能混多久。」波提好整已暇地坐回吧台啜飲著"Frangipani Dream",一邊竊笑,剛才的陰霾好似已經散去,「我就不信在這小島上妳能逃去哪,哼哼哼…」
在陰暗的酒窖裡一邊挑酒一邊演練推搪之計的莫耶,苦笑著想,捱義氣陪波提出來度假,果然是不太聰明的決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