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約莫是勞勃瑞福還堪稱翩翩美男，梅爾吉卜生還是個青澀少男的那個時代，我即與年齡十分不相襯地，熱愛著流露危險氣質的艾爾帕西諾。於是我看了一部他久違復出，叫做《Sea of Love》（註一）的電影作品。當然，裡面的艾爾帕西諾與艾倫芭金火花四射的大膽表演，還有導演哈洛貝克融合著陰鬱與激情的迷幻手法，都讓當時眼界尚淺的我有種視野大開的感覺。不過，真正迷惑我，不，正確來講應該說是真正在某種程度上對我之後的音樂品味產生決定性的影響的，是那首由一個極其奇妙的嗓音所演唱的主題曲，那個嗓音的主人叫做Tom Waits。且讓我倚仗著陳年歌迷的身分呼他一聲老湯，來說說我心目中的他吧。
為何說老湯的嗓音奇妙？因為那是一副絕對稱不上美好的歌喉。他的聲音沙啞滄桑，質地如同砂礫一般粗糙，就像在荒郊野外石子路上被卡車拖行了五公里的破布袋一樣。初次聽到時我不由得興起了「這是否合格稱之為歌聲」的念頭，而這份粗糙感也同樣瀰漫在他的配樂中，整個呈現一種unfinished的原始質感。初次聽他音樂的心情很難形容，就像是懷著忐忑的心情步下一個又長又窄的階梯，到達一扇緊閉的門扉前面，門的後面隱約傳出了模糊的樂音，據說是一個傳說中的小酒館。鼓起勇氣推開那扇門，發覺自己已身在一片混合了煙霧與酒精的濃黑之中。一旦渡過了那瞬間的目盲階段之後，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就能夠看清楚了周遭，在理智層面意識到之前，整個人竟已融入了這個奧妙的空間，於是把身體深深地沉入了一張舒適的座椅，然後聽歌。
那又為什麼是小酒館？其實老湯早期的形象跟酒是分不開的，許多人都直接認定他是個道地的酒鬼，而且他最早的舞台，就是在夜總會當歌手。他從日夜顛倒的生活中逐漸展現了獨一無二的才華，並貼近那些藉酒澆愁的失意人，在他們的潦倒與悲傷中萃取感情，在他們的經歷與故事中尋求創作靈感，藉著血管中流竄的酒精將之幻化成詩歌。也因此他的創作精神被歸類成說書人。他的歌曲，即使拿掉了曲調之後，都仍是一首一首動人的詩。
老湯向來就是無法歸類的歌手。他不在意也不去多管所謂的派別，搖滾、藍調、鄉村、民謠、甚至爵士，都在老湯的音樂中輪流或交纏著出現。在他的作品裡沒有華美的糖衣裝飾，只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暗與落寞的氣息，似乎獨自成就一個超脫了六度分離的世界。在那個空間裡，每個人都無言地浸泡在濃烈的酒精與瀰漫的煙霧中，深深地反芻著自己所有的悲傷與失意，或者乾脆選擇忘記。他用無比清醒的眼光觀察世間的苦澀，再用醉意朦朧的歌聲說故事，他的音樂或者堪稱另類，但其深度卻不折不扣是一個真正的傳奇。
看過老湯尊容的人，都不會（也無法）否認他的長相就跟他的歌聲一般粗糙，有著一張好像是古舊磨損皮革似的面容。某些個老湯網站還流傳著一個笑話，就是有一票傢伙至今堅持老湯有演過《Alien Resurrection》（註二），真是非常地令人為之絕倒，不過老湯的確是演過電影的。他與柯波拉（註三）、賈木許（註四）等名導交情深厚，又娶了劇作家為妻，所以對戲劇表演多有涉獵，演出經驗相當豐富，其中也不乏許多名作。他的電影演出跟他的音樂一樣，具有強烈而特出的個人風格，不過近期參加的電影演出漸少，比較為人所知的應該算是《Coffee and Cigarettes》。在他的諸多角色中，我覺得最能表現他本身奇趣性格與古怪幽默感的，是賈木許的《Down By Law》，這部帶著扭曲喜感、精采萬分、且不按牌理出牌的作品，也是老湯自稱最喜愛也最滿意的一次演出經驗。
忘了從哪看來的早期訪問，老湯說他的原則是絕不沾毒品，但有三件事對他來說至為重要，就是喝酒、抽煙跟穿漂亮的鞋。想想看，這樣的一段話怎能不讓我由衷引他為知音？！不過，後來的老湯卻徹底地戒除了煙與酒，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向那個時代的自己做告別。我不能說我是若有所失，但是我始終深深懷念著初期那個，老是叼著煙瞇著醉眼，一身襤褸地在破落的酒吧一角彈琴吶喊著的老湯形象（註五）。近期的老湯，歌聲中的憤懣似乎慢慢淡了些，而多了一種彷彿洞悉世情之後的疲憊，原先的滄桑仍在，不過激昂退去之後剩下的是一種被歲月馴養後的，近乎溫順的感情，或者說是經過人生歷練後衍生出的深情。歲月變遷，即使如老湯這樣狂誕不羈的靈魂，也無法抵抗地逐漸被磨蝕改變，但他的音樂、他的歌聲，永遠都是我到世界盡頭仍想相伴的，無可取代的靈魂療癒劑。
圖說：此為老湯最新專輯《Real Gone》封面，精彩依舊，敬請支持。
【附註】
註一：中譯片名應該是叫做「激情劊子手」，真是個俗爛卻出乎意料貼切的翻譯啊～（爆）
註二：《Alien Resurrection》者，異形第四集也。持該論調者許是將老湯與演員Ron Perlman搞混了，哈哈。
註三：一代名導Francis Ford Coppola，不用多介紹了吧？
註四：一代非主流天才超級巨導Jim Jarmusch，在下的偶像之一。
註五：其實有點矛盾的是，我最喜歡的老湯歌曲，後來變成他2002年的專輯Alice的同名曲。帶著點爵士味的哀愁，像深夜坐在街角破舊的咖啡店，狠狠思念著那個在傾盆雨夜轉身離去的愛人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