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第一天早晨,揉著眼睛從下榻的旅館走出來,第一次沐浴在紐約的陽光下的我,正極力安撫著自己不知該往何處去的陌生與茫然,忽然間鼻翼翕動,聞到了一陣神秘的味道。那味道帶些焦苦,但濃郁中又泛著引人深思的甜,我瞇著眼睛,幾乎像是盲眼人攀附著一縷細絲般地,全憑嗅覺帶路地循著味道找去。不多久,我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香氣的來源地…
那是一個街角,兩面落地大玻璃窗,迎著早晨的橙黃色陽光,燦亮亮地映入眼中,濃冽到彷彿看得見、觸得到、嚐得著,幾乎可以化成實體的研磨咖啡香味,是那樣新鮮地在空氣中活潑躍動著,強勁得如兜頭一拳一樣差點把我當場擊倒,向來嗜咖啡的我不禁露出幸福的傻笑,一瞬間拋卻了所有初來乍到的不安,楞楞地站在店門口,透過明晃晃的落地窗,觀看著忙碌的吧台操作員和坐著翻閱早報的上班族。一抬頭,看見一個被自己的綠色波浪長鬈髮環繞的女子對我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所有的惶惑消失無蹤,一顆心落了地,突然間我好像有了回家的感覺。
我到紐約的第一天,認識的第一個新朋友---Starbucks。
後來,我又跟Brynt Park旁靠第七大道的那一家、Astor Place的那一家、ABC對面Barnes& Noble裡的那一家、60街與Broadway的那一家,陸續地結下了緣分。無論是上課前或看服裝秀的空檔、考試前狂抱佛腳猛K書的時光、逛書店消磨沒有ER看的週四晚上、或是上班前午餐後借助espresso來跟瞌睡蟲對抗,我的記憶都停格在這些地方。直到現在我閉上眼睛,那幾間店的點點滴滴,吧台的位置、座位的陳設、街角的風景,還有當時年輕快樂眼神明亮的我,都彷如柏格曼的分鏡鏡頭一樣,緩緩地、絲毫不亂地由記憶的海洋中浮出水面。
其實我是那種喜歡古老咖啡館或自家私房泡制甚於連鎖咖啡店的人。不過奇怪的是,不論是在我固定光顧的著名美食店Zabar’s 或Dean & DeLuca的豆子專賣區也好,學校附近的Porto Rico或離家最近的The Sensuous Bean咖啡豆專門店也好,一個禮拜光顧好幾次的Caffe Vivaldi或Rizzoli SoHo也罷,這些地方的咖啡亦堪稱香氣濃洌口感豐醇,但我總覺得其中似乎少了點什麼,那股咖啡香再也不似我初到紐約的第一天聞到那般地,醇美醉人得如此令我心蕩神馳。
後來Starbucks不知是採購管道的問題還是策略的問題,提供的咖啡品質也不復當年,喝起來味道也就江河日下,一日淡過一日,但當我在台北街頭看到熟悉的海中女子標誌,我心仍然不可遏止地悸動。我仍然習慣在上班前、午餐後,或任何工作不順遂的時刻,信步走到對街的Starbucks來上一杯Cappuccino,讓它溫潤地滑過我的喉管,安定在我時時蠢動的胃裡,彷彿這樣可以把一切不如意沖淡,讓我重拾往前的勇氣。
我猜想,可能潛意識中我始終無法忘記,記憶中在紐約的第一天,邂逅的那股咖啡香,和它曾帶來的溫暖慰藉,由之開啟了我至今仍心心念念以紐約為家的那扇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