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直有惱人的鼻子過敏毛病，但其實多數時候，我是一個對氣味非常敏感的人，一點點味道都會令我思緒翻騰。味道除了左右我對東西好不好吃的直覺認定，也對我的記憶與情緒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所以我老媽是這樣說的，「她啊，可難養了。從小挑食不說，拿到吃的還得先聞上一聞，麻煩得很。」
因為對氣味的偏執，我很早就開始收集瓶裝的氣味－－香水，而且特別偏愛有故事的或是特製的，好讓我循著那一縷千迴百轉的幽香，回想起某些特殊的氛圍與情景，牽動心底深處對一些人、一些事與一些地方的執著的不可或忘的回憶。
我的第一支香水是Christian Dior 的 Diorissimo。纖細優雅近乎透明的百合花與茉莉花香，讓我不可自拔地迷戀上她，那一點世故與一點純真，令當時青春少艾的我心嚮往之。與如今Dior在John Galliano領軍下的搖滾狂放風格今昔對照之餘，我不禁有一絲時光飛逝往日不再的感傷，就像是看到精魂已被Tom Ford抽離置換的 YSL rive gauche， 總有一股物是人非的唏噓與感慨。
我非常喜愛的一支是午夜飛行(Vol de Nuit)，命名靈感據說來自聖艾蘇伯里同名作品。年輕飛行員深夜出任務，結果失去聯絡，不知生死。新婚妻子於是懷藏了無盡的擔憂與不捨焦急等待著。了解了名字的緣由之後，頓覺極其蕩氣迴腸也極其纏綿，總是喜歡在透著寒氣的夜裡，嗅聞著她以佛手柑開始，然後轉成暖暖的檀香與肉桂的香氣。像是飛行員的妻裹著毯子守在塔台，徹夜不寐地鵠候著；像是我穿著冬衣呵著霧氣，在中央公園西路與六十街轉角，等著心愛的他。那氣息雖然帶著暖意，卻彷彿滲著一絲絲叫人惆悵的淒清。
另外我所珍愛的一支是香檳(Champagne)，糟的是它因為侵犯香檳酒的命名權，已經被迫從市場上消失，我的收藏頓成絕響。它的氣味初始帶著清甜的桃子香，然後漸漸被玫瑰與香草的香氣取代，彷彿坐在Jean Georges一邊啜飲著上等的Krug粉紅香檳，一邊凝望著春日青蔥的中央公園；或是臉頰微紅的兩個人踢掉了鞋子，跟隨著那首動人心魄的『擁抱我』的節拍跳著慢舞…「擁抱我，甜蜜的無可取代的你；只要你一個凝視即令我心微醺，唯有你能引出我不羈如吉普賽人的一面…總之我只想把雙臂環繞你，擁抱你。」
古老香水世家調配出的Petite Cherie，自從她四年前面世以來，即成為我摯愛不能離身的香氛。由香草、桃子、麝香玫瑰與青草調和而成的香氣有種難以形容的清新，像是當季第一批新鮮的水蜜桃令人迫不及待地嚐一口；雖然未臻圓熟甜美的顛峰，但那股果肉仍未熟透的微酸滋味和桃子天然的馥郁香氣，卻奇妙地交織成令人深深留戀的後味；就像在夏日的午后喝著冰水紅著眼眶，一個人抽噎地看那部動人的電影『愛情的盡頭』，感受其中傳達的古老而高貴的愛戀，與那般相愛也沒能到永遠的無限悵惘。Petite Cherie的微酸氣息，彷彿替我和他的那一段下了註腳，那一段美好的短暫的如今已成追憶的戀曲，以悠悠淡淡的果香牽繫訴說著無可彌補的的遺憾。
對我來說，裝在瓶中的不只精細調製的香氛，還代表了如今已如淡淡日影般的往事，一段段的青春時光、摯愛悲傷，都藉由瓶裝香氣一一沉澱，醞釀他日回首時甜美的追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