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兩個小故事先。
講兩個小故事先。
在洗手間遇到騷包的部門秘書妹妹，眼皮上灑滿亮粉，穿著彈性緊身洋裝的她一看到我，馬上靠過來說，
「妳的襯衫蠻美的，哪裡買的？是不是Esprit？」
「呃，不是。」噹噹噹！這話題敏感，我忙把手擦乾，準備開溜。
「那是Mango嘍？」
「嗯，不是。」我很有技巧地挪向門邊。
「喔！我知道我知道，是Toppy的對不對？」
「欸，不是‧‧‧」秘書妹妹移過來剛好擋住了門，damn！
「那是什麼牌？跟我說嘛跟我說嘛。」
「Ralph Lauren。」別再逼問我了，我招了。
「哦~~我知道那個，就是Polo嘛！我買過他家襯衫，兩千多塊一件，妳在打折的時候買應該更便宜喔？」(我覺得我的額頭上應該有黑影出現了。)
「對對對……對不起我有電話……電話在震動…」為了避免更深入的討論，我回答，並且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迅速逃離現場。
唉，這位小妹子，妳叫我怎麼說呢？我要怎麼告訴這位年輕小姐，討論這種問題其實可以是很尷尬的？因為事實上，這件襯衫是Ralph Lauren Black label 的dressing shirt，一件一萬塊。
胖女人L想必是有求於我，所以一大早在我嘴巴塞滿早餐時就貼過來沒話找話，濃烈的香水味差點嗆死我‧‧‧
「衣莎貝！妳穿新鞋子！我那天在Nine West有看到呢！是不是三千八？」
「嗯，不記得了。」我裝出無辜的樣子。
「妳想一下嘛。」她故作親暱地拍了我一下，害我差點把早餐吐出來。
「想不起來欸。」我繼續用應酬式的有禮態度回答，暗暗祈禱她會放我一馬。
「講個大概的價錢是多少嘛？」她打定主意繼續跟我爐下去。
「我…嗯…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在我深呼吸以舒緩假笑得很累的臉頰肌肉的當兒，卻因為吸入過多她的香水而猛咳起來，足足咳了五分鐘。她見我涕泗縱橫的糗狀只好轉身離開。
啊哈！因禍得福！因為我其實已經幾乎按捺不住，脫口對她吼道，「這雙鞋花了老娘一萬一千八，而且不是在Nine West買的，但是這‧全‧都‧不‧關‧妳‧屁‧事！」
我之所以這樣小心謹慎到扭扭捏捏的程度，並不是因為年紀大，完全是出於不得已。要知道，一個已到適婚年齡的單身女子，想在今日詭譎的辦公室文化裡生存，第一要務就是避免被貼任何標籤。撇開「老處女」、「浪女」、「男人婆」等等行之有年，對我輩適婚單身女子十分侮辱性的標籤，還有一個最具殺傷力的，那就是「敗金」。「愛用名牌=注重享受=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或/來路不明的情婦=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這種血滴子，可是成天到處飛舞，愛用者一大堆呢。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在我的週遭不斷地上演：有人因為買了好貨又在言談間不慎被問出了價錢，這下可好，從此被貼上「敗金」標籤不說，三不五時就要被辦公室裡的閒言閒語掃到(「那麼愛花錢難怪嫁不掉。」)，被認為反正她有的是錢所以常常被凹請客(「她是不是做小的才會這麼有錢啊？」)，據理力爭反而被酸回來更是家常便飯(「像妳這種沒有家庭負擔的大小姐就是受不得委屈。」)。可是，奇妙的是，如果一位女士渾身名牌，但是她的身分是「已婚」的話，那可就完全不一樣了哩。無論她帶多大的鑽戒，穿多不合時宜的新款名牌洋裝，她絕不會是眾人眼中的腐敗敗金女，而是一個命好、老公疼、人人稱羨、大家搶著親近的闊太太。
我目睹這種奇風異俗，從此心生警惕，對於這種話題採取不參加，不承認，不回應的態度，以免成為嚼舌根的對象。反正阿姨我本來穿衣就不外乎黑白灰藍幾個顏色，跟花俏顯眼一點沾不上邊，而且面對同事的詢問時裝傻扮聾的技術超強，不然就乾脆承認，「對對對！這包包可不就是我去北京出差時在秀水街買的嘛！很像喔？嘿嘿…」反正老娘自己買得爽用得好就得了，管你們說它真貨假貨？
我真的不懂，橫豎是花錢，單身女子們的愛買，為什麼就會被用一種扭曲的眼光來解讀呢？單身女子們的敗金，到底是礙著誰惹著誰了呢？為什麼花自己的錢買東西會變成一種欲加之罪呢？在職場打滾這些時，到了我們這年紀，在辦公室受氣鬱卒時，一不能像小女生一樣當場流淚跺腳遞辭呈，又不能像太太們休假回家罵小孩，那和姐妹們結伴狠狠狂買一番爽一下可不犯法吧？雖說身邊沒男人，但起碼有點積蓄，看看一身標緻行頭的自己，好歹也有「老娘至今風韻猶存、尚未過氣，明天繼續努力」的心理治療功用，誰曰不可？
所以，暫且就饒了我們這群愛花錢的單身女郎好嗎。況且，說真的，敗金這回事，其實應該跟摳鼻子，刮腿毛一樣，都屬於個人隱私的範圍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