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yte的樂興之時

每到冬天，我會特別懷念舒伯特的音樂。多少如歌般甜美的旋律，往往讓我一聞鍾情，只是那些旋律的背後總是隱藏著哀傷、孤獨，而流浪、死亡的氣息，也在他的作品裡可見，這樣的氣質在蕭瑟冰寒的冬季裡，更為突顯。我想，就以他的聯篇歌曲集《冬之旅》，揭開這一個冬季裡分享舒伯特音樂的序幕吧…

那是一個宿醉，不用上班的假日午後。昨夜應酬牛飲下肚的四、五十杯的whisky和著日本料理猶在胃裡翻攪，口中殘留陣陣酸腐氣味。望著窗外陰霾灰暗的天空，氣溫大約15度吧，我想，可能還要再冷一點。室內清冷的空氣中，隱隱有著蕭瑟的氣息…

點亮了小燈，一個人抱著兩膝呆呆地坐在長長的飯桌旁，聽著舒伯特(Franz Schubert, 1797~1828)(如右圖)的聯篇歌曲集《冬之旅》(Winterreise, D911)，蕭索的氣氛更加濃烈。那是英國男高音皮爾斯(Peter Pears, 1910~1986)(如左圖)的演唱以及英國作曲家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 1913~1976)(如左下圖)的鋼琴伴奏，既是事業夥伴又是親密愛人的合作，令我一聽入迷的演唱。「陌生的我，悄然來臨；陌生的我，又黯然離去...」。一百六十多年前，舒伯特在他短暫生命的前一年，為所有歷經無數挫折，心懷悲傷之人，留下一朵綻放在嚴寒大地的冰之花；又如一盞溫暖的煤油燈，撫慰了多少傷心失意人。即使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這般短促，舒伯特依然奮力完成《冬之旅》。

是否，對於音樂家而言，生命的冬天總是來得那麼早？對大多人正值夏耕與秋收之際，舒伯特、莫札特、蕭邦還有孟德爾頌等人的冬天卻悄然降臨在他們身上。在《冬之旅》最後一首歌曲《搖琴者》(Der Leiermann)裡：「搖琴的人啊，我是否該跟著你走？就用你的琴來伴著我的歌聲，好嗎？」流浪者與搖琴老者兩人就這樣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生命的盡頭會是春天的開始嗎？

皮爾斯(如左圖)的演唱彷彿是舞台劇裡的粉墨登場。懷著滿腔濃郁失落的情感，這位在滿天大雪裡獨自流浪的旅人滿是絕望，加上布列頓畫龍點睛的鋼琴伴奏，這是個人覺得情感呈現相當強烈的《冬之旅》，尤其是《搖琴者》(Der Leiermann)一曲，那般孤獨絕望的心情在這個宿醉的冬日午後聽來更令我不寒而慄！至於我收藏的另一個演唱錄音，是由德國男中音賀特(Hans Hotter, 1909~2003)(如右圖)擔任，賀特猶如一位溫厚的說書人，娓娓道來《冬之旅》的故事。相較之下，此時此刻的我偏愛皮爾斯的演唱。

當年舒伯特在創作《冬之旅》的過程中，他的好友注意到他總是看來鬱鬱寡歡，絲毫不見喜悅，只見消沉低迷。等到後來舒伯特邀請了好友們，宣稱要唱一組”恐怖的歌曲集”，待眾人聽完鴉雀無聲後，才明白舒伯特創作了一組充滿了絕望悽清的歌曲集《冬之旅》。

何以絕望悽清？因為《冬之旅》的二十四首歌曲幾乎以小調譜寫，宛若投水自殺，一步一步走向滅頂、走向沒有光的地方，有如絕命之作。它沒有具體的故事，唯有單獨流浪的旅人在嚴寒的冬天裡一步一步繼續著茫然未知的旅程。歌曲裡也未交代旅者的姓名、外貌與職業等等，就像一團矇矓在雪地裡飄浮。沿途中還出現了烏鴉、狗吠、枯木與旅人的種種心境交錯而成的實景或幻影。所有一切彷彿沒有邊際，只有獨自流浪的旅人逐步邁向死亡…

我猜想那時候的舒伯特應該是絕望透頂了吧。也在這個難得宿醉的假日午後裡，在滿室清冷的空氣裡，在蒼茫的樂聲裡，我對於《冬之旅》有了十分深刻的體驗。

久違的太陽終於探頭伸入了向晚的窗內，雖然已近黃昏，還是上街去曬曬難得的冬陽，再買個晚餐餵餵五臟廟吧。(註:原文寫於2002/05/16，於明日報「woyte的樂興之時」新聞台刊載，2005/12/08修改。)

導聆CD：

舒伯特(Franz Schubert, 1797~1828)

《冬之旅》(Winterreise, D911)

男高音：皮爾斯(Peter Pears, 1910~1986)

鋼琴：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 1913~1976)
CD編號：Decca 452 402 (Double Decca系列第129號)，福茂代理

男中音：賀特(Hans Hotter, 1909~2003)

鋼琴：Michael Raucheisen
CD編號：DG 437 351 (Dokumente系列，如右圖，已絕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