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yte的樂興之時

這幾天，寒冷來襲。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陰沉的天空與略為濕冷的空氣所凝聚的氣氛，很容易讓我想起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一開始小提琴出來的樂段…

很多年前我曾住在一個客家小鎮上，每逢冬天，那裡早晚的溫差特別大。偶爾，在晨曦中，有如飄逸白紗般的薄霧輕輕鋪在空氣清新的鄉間小路上，而路面總是濕漉漉的。往往在中秋來臨前，每天早晨我已經身著及膝的黑色風衣去上班。假日的時候，換穿過膝一、兩吋的米色風衣搭配我最愛的卡其牛仔褲加上白襯衫迎接一年裡如此風寒雨密的季節。

也許是因為自己個頭高的緣故，對於風衣有股執著的迷戀，感覺上穿上風衣之後，整個人的身形更顯修長，而它的材質既可抵擋寒風，又能夠防水，的確是我冬日裡的最佳搭檔。每日忙碌的工作後，回到家裡通常已過了子時。在冷風刺骨的冬夜裡，一個人獨自漫步在回家的路上，兩旁人家早已鑽入溫暖的被窩中築起甜蜜的夢鄉，唯有佇立巷內的街燈安靜陪伴著我，將我的身影拉得遠長，越過了寂寞的海洋，來到了心田深處的棲息地。一天當中跟自己內心對話的獨幕劇悄悄上演，舞台上只留下一盞小燈，輕輕柔柔地唱出自己的詠嘆調。

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 1865~1957)(如左圖)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47)是幕起前的前奏曲。第一樂章剛開始在小提琴出現之前，樂團的伴奏營造出冰天雪地裡寒風陣陣的北國荒原景象，而小提琴就像落單的飛鳥暗泣悲鳴，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它遠遠地落後在早已飛向南方取暖的同伴們。那樣的琴音也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在波濤洶湧的內心裡奮力掙扎、呢喃自語。隨著樂句鋪陳，音樂一開始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就在第一樂章中段先爆發出第一個向命運怒吼，決不輕易低頭的樂段，激盪出內心的熱血沸騰！經過安詳寧靜的第二樂章後，樂團再自終樂章開始，由低音弦樂群導奏出北風狂嘯呼號的奔騰氣勢，小提琴在這個樂章綻放出熱力四射的火花，一場與內心世界搏鬥的抗爭達到最高潮！

當年剛開始接觸古典音樂的時候，我的啟蒙書《音樂靈藥》裡告訴我在一首協奏曲中，第二樂章通常是慢板或是緩板。該樂章往往也是作曲家表達內在深遂情感的地方，作曲家們費盡心思將所有柔情甜美的音符盡情揮灑在這個樂章。但是，西貝流士這首《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卻打破了這樣的通則。當然，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 1809~1847)(如右圖)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E minor, op.64)是另外一首自第一樂章開始就以清新燦爛的旋律吸引了我的小提琴協奏曲，下次再說說它的故事。

20歲的我，總愛聽孟德爾頌那首如陽光耀眼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感受和煦春風的吹拂。隨著年歲增長，人生歷練的增加，西貝流士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是如今30多歲的我最喜愛的小提琴協奏曲。而這首完成於西元1903年的小提琴協奏曲，是西貝流士在西元1899年創作出傳頌世界各地的交響詩《芬蘭頌》(Finlandia)之後受到友人的影響下所譜成。除了作曲之外，西貝流士也是業餘的小提琴手。他一直期待自己能夠成為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雖然直到他終老，他始終是以一位知名的國民樂派作曲家聞名於世，可是在他三十八歲譜出的第一首也是唯一的一首小提琴協奏曲，卻是現代小提琴家們樂於演奏或錄音的小提琴協奏曲。

目前我收藏了五個西貝流士《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版本，最常聽也最愛聽的還是英年早逝的法國女小提琴家奴娃(Ginette Neveu, 1919~1949)(如左圖)在西元1945年11月21日於倫敦艾比路錄音室(Abbey Road Studios)灌錄的版本。

孩堤時代的奴娃已經展露頭角，一場又一場的公開演奏會是她童年日記的寫真。12歲時準備參加小提琴大賽的奴娃遇見了當時匈牙利小提琴大師弗萊許，大師對於小奴娃的琴藝讚譽有加，並決定傾囊相授。西元1935年的韋尼奧夫斯基大賽，是奴娃一生的轉捩點。當時奪冠呼聲最高的是早已成名，適逢青壯年的俄國小提琴家歐伊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 1908~1974)(如右圖)，然而16歲的奴娃就在舉世的驚訝聲中技壓年長她11歲的歐伊斯特拉夫，勇奪冠軍，而歐伊斯特拉夫則為亞軍。從此，年輕的奴娃漸漸在國際間享有了知名度，展開馬不停蹄般地巡迴演奏。同時也贏得唱片公司的青睞，英國EMI唱片正式邀請她灌錄唱片，西貝流士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就是其中一首。

西元1949年是奴娃另外一個重要的轉捩點。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後，使得奴娃的事業生涯被迫中斷。戰爭結束後，她繼續奔波在各國之間巡迴演奏。西元1949年，奴娃在愛丁堡國際音樂節的演出，使得她贏得全英的矚目。那年10月份，她又風塵僕僕趕往美國進行下一場的演奏，然而飛機並未平安降落，她與她的弟弟雙雙罹難。正要全力發光發熱的一代小提琴家，就這樣香消玉殞，如彗星般殞落於深遠大西洋的群島山巒間。

我真的相信，如果奴娃能夠再多活幾十年，她一定可以留下更多膾炙人口的錄音流芳百世，也會有更多的愛樂者知道她的芳名。每次聽著她胸懷如此澎湃洶湧的熱烈情感透過熱力四射的琴弦傳達，再加上指揮家與管弦樂團合力打造出蒼涼的千湖之國的深遠孤寂以及隨後捲起千堆雪的蒼勁力道，有著冰與火兩股力量的奇妙交織，使得聆聽音樂的我彷彿走過一段內心天人交戰的心路歷程。

《亂世佳人》裡的郝思嘉狂奔在濃霧裡，頓失依歸也失去了方向。有時候，我會挑一個冬季的假日，正好晨霧迷漫的時分，踩著自行車向朦朧的霧中前行。我並未迷失自己的方向，卻有著往事如煙，「霧」換星移之嘆。不變的依舊是一個人獨自挺立在風雨之中，咬牙前進。這時候，西貝流士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剛開始悠遠的旋律總會偷偷爬上我心底，小提琴幽幽地唱起多年來的歲月的歌，而我都會想起唐朝詩人柳宗元的一首詩《江雪》。
“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

我是穿著風衣的現代漁翁，迎著漫天大霧，在晨間人煙稀少的鄉間小路上慢慢地騎著腳踏車，探訪我的心田深處，看看是否可以垂釣起內心堆積已久的萬丈深雪，試著讓冰封已久的心再次甦醒。(註:原文寫於2003/03/24，於明日報「woyte樂興之時」刊載)

CD導聆：:
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 1865~1957)《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 op.47)
小提琴：奴娃(Ginette Neveu, 1919~1949)
CD編號：EMI 7 61011 2，(如左圖，已絕版)科藝百代代理

新版編號：724347683121 (世紀原音系列，科藝百代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