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yte的樂興之時

緣份，有長有短，似淺還深。她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在你的生命裡，讓你歡喜，也讓你心慌，教你如何不去惦記著她。

那年元月，我在敦南誠品買了一本書「音樂的往事追憶」。作者李歐梵先生，記錄著古典音樂在生活中各種面貌，變化成為記憶的因子。這方面的書，一直是我最愛看，也是自己寫作的目標。每當前往誠品書店，我習慣會繞到藝術書籍區，瞧瞧近來是否有新的音樂散文書上市。每到誠品書店，習慣繞上藝術書籍區瞧瞧近來是否有新的音樂散文書。如今台北101又多了一家自新加坡越洋而來的「Page One」書店，又是一個可以自在徜徉書海裡的好地方。愛書的人越來越有福氣了。

李教授說他自己「聽音樂是從不正襟危坐的，往往躺下來聽，甚至睡在地上聽」，想起自己十多年來聽古典音樂的方式跟李教授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把音樂當做生活的一部分，自在地徜徉在浩瀚的音樂殿堂裡，沒有過多的拘束與牽絆，讓音樂參與生活中的時時刻刻，彷彿寫下一篇又一篇無言的生活筆記，伴隨著無數動人的、飛揚的、清新又典雅的旋律。

書中有一文「教我如何不想她」，李教授提起由俄國小提琴家海飛茲(Jascha Heifetz)演奏的科努斯(Julius Conus, 1869~1942)的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E-minor)。他回憶著大三那一年，班上的英文舞台劇排演，暗戀了一年多的同班女同學擔任女主角。為了贏得佳人青睞，趁著擔任全劇配音之便，在需要一段「溫柔」旋律的場景，他毅然採用了這首少見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取代其他更為人知的旋律。冀望這段罕見的珠玉，能代為盡訴心中相思之情，也展現個人不凡的音樂品味。

要不是這篇文章，我難以親耳聆聽這首少見卻動人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 in E-minor)。也因為這首曲子的少見與錄音稀少，當時在尋找這首曲子時，我跑遍了台北市所有販賣古典樂CD的店家，終於在站前新光三越旁的FNAC，找到了海飛茲演奏此曲的日本版錄音。

聽著第二樂章，回想李教授年輕時候的故事，也讓我想起十幾年前文藻的畢業公演，因為那時候與我對戲的女主角，正是我暗戀四年的人...

記憶，往往以各種形式被儲藏密封起來。或許聽見某個熟悉的旋律，也許看到某段似曾相識的畫面，令自己驟然想起一些早以為遺忘的昔日舊事。

我曾在之前的文章裡略微提過當年我在文藻求學的時光以及那一年畢業公演的點點滴滴，其實那次公演裡面還有一個故事。

我在文藻尋回國中三年失落的自信心，就在即將告別文藻生活的前夕，決心再次挑戰自己，一場最大的挑戰，人生的破繭之旅，我決定甄選畢業公演的角色，帶著滿腔信心與熱血去競選，期待在求學生涯裡留下一段美好難忘的回憶。

當大家議論紛紛著她，怎麼會被選上女主角的時候，我的內心卻是澎湃洶湧無比。因為一年級的時候，第一眼見到隔壁班的她，便被她深深吸引，她長長的秀髮、174公分的身高、溫柔婉約的說話語氣與清秀的面容，完全就像我心目中的夢中情人。只是剛從國中畢業，猶未走出自卑陰影的我，選擇了暗戀。

更令我意外的，那一眼之後的四年，現在的她，居然就是我對戲的女主角。

緣份，有長有短，似淺還深。她用不同的模樣，出現在你的生命裡，讓你狂喜，也令你慌張，教你如何不去牽掛著她。

十六歲那一年的短暫相遇，在心中締結的緣，在我邁入弱冠之年後，開花結果。

母校那一年英文科的畢業公演戲碼是王爾德(Oscar Wilde)的《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我擔任Algernon的角色，帶點玩世不恭的個性，對當時拘謹羞澀的我是場很大的挑戰。而她飾演Cecily，正是Algernon心儀的對象。

在校最後一個暑假，我們在學校裡跟科主任麥修女與其他演員們一起對台詞，為了公演及早做好準備。開學後則是不停歇的排練，在化雨堂前、在小舞台上都有我們努力不懈的蹤影，只希望將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全校的師生們，一展多年來的學習成果。

我從沒想過可以這麼近距離地接近她，望著她的一顰一笑，而且我更沒想到，戲中居然有一幕是Algernon要輕輕吻上Cecily！

每次排練到那一幕的時候，我都很緊張，雖然我只需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但是一想到自己能夠這樣接近她，我還是有點手足無措。這一切，都在我對她一見鍾情時，不曾想過的。如今能夠擁有這樣跟她時時相聚的機會，自然感恩在心，也讚嘆著緣份的奇妙。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永遠不會忘記在第一場校內演出的前一天，我一個人來到西子灣看夕陽，倚立在岸邊的石塊上，任海風一陣一陣吹過，靜靜凝視著前方深遂無言的大海，傾聽秋天向晚的海濤聲，默默地看著太陽漸漸轉為火紅，緩緩地沉入大海。在人生第一次登上大舞台之際，內心有著無比的波濤洶湧。如同眼前的海浪，看似平靜無波，卻也蘊涵著千軍萬馬的奔騰之勢。一股寧靜強大的力量正一點一滴地注入心海裡，蓄勢待發。

臨上台前，我的胃因為緊張引起抽痛痙攣，正擔心自己的狀況時，沒想到自己早已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而且當燈光漸漸亮起，掌聲不斷響起時，備感豁然開朗！頓時心田深處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呼喊著我：「Tonight IS your stage. You ARE the king of this stage！」這個聲音帶給了我無比的豪情壯志，縱然中間忘了一段詞，他伴隨著我直到第二場在國軍英雄館的校外演出結束。

在國軍英雄館的舞台上謝幕的時候，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明白她的心情。因為，一切都結束了，圓滿地落幕，多少日子以來的付出與努力，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釋放在那一夜的演出中，感動了台下的三千觀眾，也感染了台上所有的演出及工作人員，當然也感染了她和我。

只是我開始感到失落，因為從此之後，再也沒有機會如此跟她時常相處，只有偶爾在走廊上的擦肩而過，交換眼神。就在初戀女友與我分手一年多以後，也就是畢業公演結束了好幾個月之後，我鼓起勇氣再給自己與愛情一次機會，勇敢向她告白，一場遲了將近五年的告白。只是她告訴我，她知道我很好也很優秀，只是她的一顆心一次不能給兩個人。

「我的一顆心一次不能給兩個人...」雖然心裡非常難受也帶著失望，但是我也清楚感情不能勉強，選擇衷心祝福她。畢業後，偶爾互通訊息，大約五年前吧，她說她要結婚了，跟我分享著她與她先生的結婚照。

我淡淡地一笑，祝福她永遠幸福快樂...

每一次聽著科努斯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二樂章《慢板》(Adagio)，這段心塵往事總會悠悠想起。我也會想起，為何這麼好聽的小提琴協奏曲沒有多少人知道？為何這麼動人的小提琴協奏曲沒有多少的錄音版本？若非一代小提琴宗師海飛茲對這首曲子特別喜愛，留下了珍貴的錄音，讓後來的人也有機會一聆這般美妙的罕見珠玉，要不然讓這首溫柔的小提琴協奏曲蒙塵，真是愛樂人的一大損失。

這位浪漫時期晚年的俄國作曲家科努斯(Julius Conus, 1869~1942)，生平資料不多，大略只知道他的家族來自法國，因為躲避戰火輾轉來到俄國定居。科努斯誕生在莫斯科，當時在俄國，他同時以小提琴獨奏家、優秀的室內樂演奏者與作曲家的身份受到當地人們喜愛。這首在西元1896年完成，兩年後於莫斯科首演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便是他最著名的作品。而海飛茲在1939年的公開演奏以及1952年灌錄這首曲子的錄音，更讓世人真正聽見了這首曲子。

這首不到二十分鐘的小提琴協奏曲，三個樂章一氣呵成，巧合的是少數需要一氣呵成演奏的小提琴協奏曲裡，孟德爾頌(Feliex Mendelssohn,1809~1847)與科努斯的作品剛好都是E小調。

剛開始接觸古典音樂時，見到不少書籍文章介紹海飛茲這位非常出色的小提琴家，總是形容他演奏時老擺張撲克臉，冷冷的琴音缺乏熱情。只是個人多年來常常聽他的琴聲，我認為其實他是一位外冷內熱的小提琴家。他的琴聲纖細如鋼絲，技巧卓越，纖細音色中隱約透著剛直，雖然如此卻無法掩飾他冷淡面孔下的熊熊熱情。因為海飛茲若缺乏熱情，我便無法在每一次聽著他演奏科努斯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二樂章的時候，任思緒回到當年謝幕的那一刻，她激動地緊緊握住我的手，而我的心跟著微微地在顫抖。

海飛茲的外冷內熱，與他的同胞大衛‧歐伊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正好形成對比。大衛‧歐伊斯特拉夫的琴聲宛如堅實厚重的原木，一如他敦厚的外表，笑容令人如沐春風的他，醇厚音色中隱約帶著柔情，盡情展現琴如其人的風貌。兩位俄國小提琴大師，都是個人非常喜愛的小提琴家。

其實李教授文章的標題「教我如何不想她」也是一首情詩。西元1920年，遠在英國倫敦的詩人劉半農先生寫下了如此浪漫的詩篇。「天上飄著些微雲，地上吹著些微風。微風吹動瞭我的頭髮，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戀愛著海洋，海洋戀愛著月光。這般蜜也似的銀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魚兒慢慢遊。燕子你說些什麼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樹在冷風裡搖，野火在暮色中燒。啊，西天還有些殘霞，教我如何不想她？」後來，語言學家趙元任先生再將這首情詩譜成歌曲，傳頌後世。

聽著小提琴柔情無限的吟唱，再看著情感豐沛的詩篇，總讓我想起那一夜她的手心傳來的溫度，以及那一段短暫的戲中情緣。

緣份，有長有短，似深還淺，讓你難以忘懷她。

導聆CD：
科努斯(Julius Conus, 1869~1942)《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 (violin concerto in E-minor)

小提琴：海飛茲(Jascha Heifetz)

CD編號：

BVCC-37063，日版BMG，新力博德曼代理

09026-61751-2，BMG海飛茲經典錄音No.20(現已絕版)

其他版本：

小提琴：帕爾曼(Itzhak Perlman)

CD編號：EMI 7243 5 66060-2，科藝百代代理

小提琴：嘉瑞特(David Garrett)

CD編號：DG 471 428-2，環球音樂代理

註：書名：「音樂的往事追憶」

      作者： 李歐梵先生

      出版社：一方出版社

註：後來我很幸運地在台北市民權東路「老板娘的店」找到了國際版錄音，也算幸運。之後又買了帕爾曼的版本，只是他遠遠不及海飛茲細膩又熱情的琴聲，而且還有走音、琴聲飄忽不定與音準的問題，實在不忍卒聽。不過，李教授也推薦了嘉瑞特的琴聲，若對此曲有興趣的朋友們，嘉瑞特的這張CD同時收錄了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應該是目前市面上最好找的版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