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yte的樂興之時

當年西班牙大提家卡薩爾斯每天早上都是以鋼琴彈奏幾首巴哈《平均律》做為一天的開始，八十年間從不中斷。卡薩爾斯將這樣的行為當做對世界的重新探索，天天都是新的開始…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賴床成為每天早晨的序曲。千篇一律的機械式鬧鈴聲往往只能喚醒我的手指頭，往往等到睡過頭，又氣極敗壞地衝出家門上課後，為時已晚。開始工作後，我改用巴哈《平均律》(The Well-Tempered Clavier Book I & II)來迎接一天的開始。這樣的轉變跟那年夏天有著很大的關係…

我的音樂啟蒙書「音樂靈藥」開宗明義就以「捨棄鬧鐘的人」一文為始，介紹巴哈《平均律》。書中提到巴哈《平均律》共有兩冊，每冊都有二十四首《前奏曲與賦格》(Prelude & Fugue)，分為十二個大調與十二個小調，先大調再小調相互交錯，每個調性各兩首，兩冊總共四十八首曲子。若以床頭音響設定音樂鬧鐘，這樣的長度，時間相當充裕，便可以擁有一個既不一樣又神清氣爽的早晨。我越仔細讀著內文，越想早日聽到顏如玉分享予我的好音樂，而內心的感動與渴望也益發強烈。感動在於這些美好的古典音樂為我的生命點上了一盞溫暖的燭光，讓我在瀕臨放棄自己之際能夠藉著音樂慢慢撫慰內心的不平，面對未來又增添許多期待。這樣深切的盼望也日漸變成渴望，因為究竟在書裡面還有多少動人的音符待我發掘？到底還有多少悠揚的旋律是我不曾聽聞的？在古典音樂的浩瀚世界裡我尋得了安定自在，或許我的因傷沉潛就是要在這段上天賦予我的長假裡好好地體會音樂帶給我的撼動。有了這般領悟之後，浮躁的心情愈加安定，面對未來的惶恐不安也開始遠離。

那段大量探索古典音樂世界的時間裡，期望自己一整天都能夠沉浸在音樂的美好裡，為此我構築了自己一天的古典音樂盒曲目安排：顧爾德(Glenn Gould,1932-1982)(如右圖)彈奏的巴哈鍵盤器樂曲是我早晨的綠色森林。過了正午，巴哈六首《無伴奏小提琴組曲》(Sonatas & Partitas for Violin, BWV1001~1006)勾勒出廣闊心海的地平線。到了晚間，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1887~1982)彈奏的蕭邦《夜曲》(Nocturnes)，化為浩瀚夜空裡的繁星。在睡前，巴哈《郭德堡變奏曲》的安定力量就像大地一般沉穩，宛如慈母的懷抱。如今要是再從巴哈《平均律》的旋律裡醒來，那麼人生真是太美妙了，屬於自己的一天古典音樂小宇宙就可以完成了。那兒有山、有海、有大地，還有著綠樹成蔭，讓心靈不再貧瘠，日漸豐碩，讓音樂融入生活的感覺真的很美好！也在不知不覺間，收藏了越來越多顧爾德彈奏的巴哈鍵盤器樂曲的系列作品。

曾經有位朋友問我是否很推崇顧爾德詮釋的巴哈？她並不茍同顧爾德的詮釋，因為她覺得那是顧爾德的巴哈。在一系列的「summertime variations」文章當中，個人提及與顧爾德的相遇源自於「音樂靈藥」一書中，原書作者引用了一段村上春樹的文章，讓我看了後也想變成雪梨的那位私家偵探。(其實我在國中時代是個推理小說迷，特別喜歡日本作家西村京太郎(1930~ )(如左圖)一系列的火車推理小說，尤其書中的十津川警探更是我的偶像。)因此我開始去蒐集所有顧爾德彈奏的巴哈鍵盤器樂曲的系列作品。

其實巴哈音樂的包容性很強，現在的爵士樂、搖滾樂都有改編巴哈音樂的作品，這是其他作曲家相對較少的。而且個人認為不管是傳統的或是現代的，只要能夠感動人心的音樂，就是好的音樂，不該拘泥其形式或格局。另外我認為顧爾德的琴聲賦予了巴哈樂曲鮮活躍動的感受，讓巴哈不再是印象裡嚴肅的音樂之父，同時也讓這些兩百多年前完成的音樂，產生了劃時代的新意。尤其顧爾德彈琴非常投入，在他彈奏巴哈眾多的鍵盤器樂曲錄音當中，仔細去聽可以聽到顧爾德哼著曲調的聲音。我能夠感覺到顧爾德是衷心熱愛這些曲子，否則他不會這樣忘我，如此專注在自己的演奏，要求每個音符都要完美。而且他的琴聲，有如一顆顆閃亮的水珠，在炎炎夏日聽來甚能忘卻酷暑，讓內心自然平緩下來。我甚至想過自己若會彈琴，也可能會像顧爾德一般投入，忘我地隨著旋律哼唱。

後來我在「白鳥之歌」這本由本世紀偉大的西班牙大提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1876~1973)(如左圖)口述的自傳，發現大師每天早上都是以鋼琴彈奏幾首巴哈《平均律》做為一天的開始，八十年間從不中斷。卡薩爾斯將這樣的行為當做對世界的重新探索，天天都是新的開始。這樣的過程令我十分感動，尤其當我知道卡薩爾斯晚年健康情況不佳，手腳早已不再靈活，卻仍然持之以恆地讓彈奏《平均律》展開每天的生活，讓我佩服他的毅力！更奇妙的是那時候卡薩爾斯在彈琴之際，完全不像手腳不便，身上彷彿沒有了病痛，如此一來讓我更深信音樂治療的奇效。其實在聆聽音樂的過程裡，無論悠揚的、激昂的、或者是壯闊的旋律好像為自己說出了內心話或是表達了難以言喻的感覺，替自己分憂，讓音樂走進內心深處靜靜地相伴，一同發掘前所未有的新天地。

聽了這麼多年的《平均律》，裡面幾首小調的曲子我特別喜愛，例如第一冊第八首《降E小調前奏曲與升D小調賦格》(Prelude in E-flat minor and Fugue in D-sharp minor No.8, BWV853)、第一冊第十六首《G小調前奏曲與賦格》(Prelude and Fugue in G minor No.16, BWV861)、第一冊第二十二首《降B小調前奏曲與賦格》(Prelude and Fugue in B-flat minor No.22, BWV867)、第二冊第四首《升C小調前奏曲與賦格》(Prelude and Fugue in C-sharp No.4, BWV873)，這些珠玉一直珍藏在個人私房音樂百寶盒裡面。雖然巴哈的音樂屬於絕對音樂，很難聽到有山有水的風景意象，或者強烈的喜怒哀樂，比較沒有特殊的色彩，但是我總認為這幾首我偏愛的小調裡面，彷彿見到了暗暗垂淚的巴哈，有些時候甚至有著哀傷痛苦的陰影，往往牽動了內心深處裡最不願去面對的幽暗角落…

特別是第一冊第十六首《G小調前奏曲》，這首感覺莊嚴肅穆的前奏曲讓我回憶起無數次走進教堂裡，來自內心自發的悸動。想像管風琴雄渾的音樂響起，向上天祈禱，祈求內心的寧靜。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是走進教堂可以讓我覺得自在喜樂。而第一冊第二十二首《降B小調前奏曲與賦格》就像冰天雪地裡凍結在樹梢上的一滴水滴，彷彿天地裡間僅剩那滴晶瑩冰珠，有著遺世的孤絕感。顧爾德清澈的鋼琴觸鍵，勾勒出一幅北國冬景，那是人煙罕見的銀白大地，只有一望無際的冰雪，仔細地聽彷彿還可以聽到雪的聲音…

每次聽著兩冊《平均律》，感受都有不同，心裡時感清明開朗，紊亂的思緒常在晶瑩剔透的琴生平撫後井然有序，往往會有不一樣的想法與感覺誕生，就像迎接新生命的到來，雀躍歡喜重生。

註:

1.第一首分享的音樂為《平均律》第一冊第十六首《G小調前奏曲》，而介紹的背景音樂為《平均律》最著名的第一冊第一首《C大調前奏曲》(Prelude in C major No.1, BWV846)，法國作曲家古諾(Charles Francois Gounod,1818－1893)(如右圖)改編為《聖母頌》(Ave Maria)，是一首古典音樂名曲。

2.第二首分享的音樂為第一冊第二十二首《降B小調前奏曲》，而介紹的背景音樂為第一冊第二十二首《降B小調賦格》。

導聆CD:

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

《平均律》(The Well-Tempered Clavier Book I & II)

第一冊第十六首《G小調前奏曲》

第一冊第二十二首《降B小調前奏曲》

鋼琴：顧爾德(Glenn Gould,1932-1982)

CD編號:SONY SM2K 52600，(新力音樂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