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6,2006

Summertime Variations III~ 夜之歌

 


蕭邦是我夜鶯啼唱的枝椏




那年夏天開始接觸古典音樂之後,我從蕭邦《夜曲》(Nocturnes)裡領略了古典音樂在夜晚裡的浪漫甜美。因為我的啟蒙書「音樂靈藥」第四章「品味意亂情迷的夜晚」就以蕭邦(Frédéric Chopin, 1810 – 1849)(如左圖)一系列的鋼琴作品揭開了迷離夜晚的神秘面紗,讓我心嚮往著面紗後的佳人是否真如傾國傾城般絕色。


車禍後心裡有著許多莫名的情緒,擔心左膝再也不能恢復到往昔的狀態,憂慮著將來入伍後無法勝任所有的訓練操課,進而變成部隊長官的眼中釘,甚至於難以順利退伍;又煩惱著是否傷好後每逢變天的日子,這條左腿立即稱職地扮演起中央氣象局,酸痛就是我的警報。說不定等到過了耳順之後得與拐杖輪椅相伴。一要想起這些,實在難以開朗起來。



偶爾我還會氣憤地拍打著毫無知覺的左膝傷口,怒吼著上天給予我的不公平待遇,讓我的人生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暫停,尤其看著同學們結婚、插大,開始成為社會新鮮人,而我卻成了時空旅人漂流在茫茫的時間帶裡,不知何去何從?



隨著流金歲月的飛逝,我逐漸明白了一件事,們重新向上的機會一直都在,除非自己宣佈放棄了自己,持續地沉淪下去。



那年夏天從我受傷到當年底毅然決定入伍的七個月時間,我很不快樂,人也變得消極。感情、工作、自我成長,樣樣都失落,唯一慶幸的就是還擁有著可愛的雙親,他們用無私的親情支持我鼓勵我,容忍著我陰晴不定的心。還有另外的精神支柱就是音樂和書吧,把自己置身在充滿了書香與樂揚的世界裡,自得其樂。也唯有在音樂響起的時候我才能暫時忘記了我的傷口,以及茫茫未知的將來。 



那天家母開車載我去醫院檢查後經過了鐵道旁的新學友書局,請母親陪我進去找找書也找些CD。其實當時高雄有附設古典音樂CD販賣部的書店不多,價格也一般唱片行高,但是只要耐心地找還是可以在碟海中找到大唱片行沒有的寶藏。當時我發現了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1887~1982)(如右圖)彈奏的蕭邦《夜曲》,當然它不是很難找的CD,只是當時我的腳已又酸又累,另一方面心想即來之則買之吧,雖然一套兩張CD平均下來每張將近四百元,並不便宜,而奇妙的是我內心一直告訴我把它帶回家聽聽吧,不再生起斤斤計較之心。



當天夜裡熄了客廳的燈,只留一盞昏黃的小檯燈。從第一首《降B小調夜曲》(Nocturne op.9 No.1 in B-flat minor)開始,乘著魯賓斯坦琴聲的雙翼回到了當年瑞士的琉森湖畔(如左圖,白天的琉森湖如右圖),凝視著銀白色月光緩緩地流瀉在寧靜的湖面上,只有水波盪漾,伴著晚風輕吹。當下所有惱人的情緒不再,只有柔和甜美的樂思充塞了心胸。我不禁暗暗驚嘆著原來古典音樂在夜裡也這樣地迷人!在白天我已尋得了巴哈的音樂之美,如今我在夜晚發現了蕭邦的浪漫。我明白眾人似乎較為偏愛那首知名的《降E大調夜曲》(Nocturne op.9 No.2 in E-flat major),然而我卻深深思慕著繫在往事百寶箱上的那條降B小調,作品編第9-1號的銀絲帶。



「蕭邦在巴黎所培養的國際觀,在《前奏曲》及《練習曲》中表達無遺;而他把對故鄉的思念,以《波蘭舞曲》與《馬祖卡舞曲》抒發;至於無法排遣的情緒則藉《夜曲》宣洩。」其實夜曲的開山祖師爺是十九世紀初的愛爾蘭籍作曲家費爾德(John Field,1782-1837)(如左圖)。他在西元1813年起的二十二年間率先以夜曲作為鋼琴作品的創作曲式,先後譜成了大約二十首左右用鋼琴來演奏的夜曲。只是到了今天,反而是蕭邦將夜曲發揚光大,而費爾德的作品幾乎很少聽聞了。

 


蕭邦在創作夜曲將近二十年的生涯裡,一首首如珠玉般精緻的《夜曲》像是一頁頁日記,記錄著蕭邦細膩的心情變化。最早期的作品第
9號的三首《夜曲》,均是蕭邦在華沙完成的,帶著優雅的情調與迷人的氣質,也還有受到費爾德的影響所創作而成。


 


在西元1830年離開祖國波蘭前往法國的蕭邦,在巴黎完成的作品第15號與27的五首《夜曲》,曲中隱含著身處異鄉的孤獨落莫又思念家鄉的憂鬱氣息、對革命動盪造成的家人以及故土的分崩離析而懷有的悲憤。此時蕭邦創作的《夜曲》已逐漸擺脫費爾德給予的影響,而日漸融入了個人獨特的氣質。


 


西元1836年的秋天,蕭邦結識了喬治桑(George Sand, 1804~1876)(如右圖)後,他在《夜曲》的創作上又邁向了另一段時期。此時蕭邦的健康日漸惡化,在他生命的最後七年,均定居在喬治桑的老家。最後的六首《夜曲》,作品第485562號就在這段安心養病的日常起居中陸續完成。此時蕭邦《夜曲》已不再是年少青春的燦爛甜美,離鄉背井的哀愁也慢慢淡去,只剩下面對即將油盡燈枯的生命而譜成的安詳的預知死亡之歌。


 


倘若六百多首如珠玉般的藝術歌曲吟唱出舒伯特三十一載短暫晦暗的人生,那麼大大小小晶瑩剔透的鋼琴曲就串連起蕭邦三十九年顛沛流離的一生。安東魯賓斯坦(Anton Rubinstein, 1829~1894)(如左圖)曾經形容蕭邦:「鋼琴詩人,鋼琴的心,鋼琴的靈魂」。也許蕭邦並不是大作曲家,沒有壯闊的交響曲傳世,也沒有偉大的歌劇作品流傳,但是在鋼琴音樂的世界裡他是獨一無二的。如閃亮、如甜蜜、如哀思、如低迴,皆化為纏指柔。蕭邦用著一雙巧手以鋼琴遣悲懷,訴情衷,淚灑相思,醞釀出音樂世界裡獨樹一幟的氣質。


 


而蕭邦是我夜鶯啼唱的枝椏


 


曾經有位朋友告訴我,他比較喜歡法國鋼琴家富蘭索瓦(Samson Francois, 1924~1970)(如右圖)演奏的蕭邦《夜曲》,尤其夜深人靜之際,熄了燈光,斟杯紅酒,聆聽富蘭索瓦彈奏的蕭邦《夜曲》,是他人生一大樂事。他覺得富蘭索瓦是法國出色的鋼琴家,而蕭邦的後半輩子在巴黎度過,應該要聽聽法國人彈的蕭邦。


 


其實蕭邦的父親是法國人,在他十六歲的時候為了逃兵,因而來到波蘭,就此定居,因此蕭邦也有著部分法蘭西的血統。其實魯賓斯坦或富蘭索瓦的演奏我都喜歡,甚至於心想以英年早逝的羅馬尼亞籍鋼琴家李帕第(Dinu Lipatti, 1917~1950)(如左圖)在蕭邦《圓舞曲》(Valse)那樣經典動人的彈奏,如果他也有機會錄下蕭邦《夜曲》全集,不知該有多好。對於我這喜飲白開水,面對醇酒當前卻無福消受太多的我,只想單純地從夜曲獲得生活中一絲絲的寧靜浪漫罷了。 


 


雖然法國在時裝界有一定的地位,例如Hermès的絲巾(例圖如右上圖,經典的橘色包裝盒如左圖)與手工製作的Kelly包都是仕女們愛不釋手的飾品。不過老實說,要比較起法蘭西蕭邦這條降B小調的銀色絲帶,我還是忍不住偷偷喜歡那條波蘭蕭邦手工繡成的銀絲帶,如果還有那條羅馬尼亞細工完成的銀絲帶,一切就更完美了。


 


有這麼一個魯賓斯坦的故事:一天魯賓斯坦來到畢卡(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如左圖)的畫室,後來只見畢卡索不停重覆畫著一把吉他、一瓶紅酒、一張樸拙的桌子,而陽台的欄杆便是背景。看著地上越堆越高並且看來完全相同的靜物寫生,魯賓斯坦終於忍不住地問起畢卡索為何一直畫著一幅一樣的畫,難道絲毫不厭煩嗎?畢卡索不解地告訴魯賓斯坦,難道你不知道嗎?每一刻都有不同的光線,每一次瓶子都有不一樣的陰影,而每分每秒的我也是完全不同的。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桌子,我看見了不同的酒瓶,一切都那麼地不一樣,難道你真的看不出來嗎?據說,從此魯賓斯坦琴藝大為精進,重彈每首曲子都能讓人感受出新意。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我明白畢卡索要表達的東西。我常花時間與自己獨處,與內心交談,傾聽心靈的言語、吶喊、呼喚。我很喜歡樹,看著道路兩旁若有行道樹編織而成的綠蔭大道,我總會駐足其中,好好地走上幾回順便讓自己好好想一想。老家前面有一整排美麗的行道樹,喜歡讓自己漫步其中,聽風穿過林梢,還有枝葉交錯的沙沙聲,讓陽光穿透過茂密的枝葉,灑在身上。在那當下雖然看起來是同樣的一片林,一條小道,但是陽光穿越的角度時時不同,而風也從不同的方向吹來,可能葉落或許花開,不知名的鳥兒在枝椏上啼叫,或者蝶兒流戀穿梭在花叢間,沒有一刻會是相同的。而這些細微枝節都是小小的、不惹人注意的,可是只要察覺了,宇宙間的小天地就會在心中萌芽滋長


 



 

 

:個人另外一篇關於蕭邦《夜曲》的文章,請見《這邊那邊》一文。而背景音樂為法國鋼琴家富蘭索瓦演奏的蕭邦B小調夜曲


 


導聆CD:

蕭邦(Frédéric Chopin, 1810 – 1849)

《降B小調夜曲》(Nocturne op.9 No.1 in B-flat minor)

鋼琴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1887~1982)(如左圖)

CD編號:RCA 5613-2 RC(高價雙CD,應已絕版。意者可試尋是否有BMG重新發行的版本)

















Posted by trevor0906 at 樂多Roodo! │05:52 │回應(6)歲月記事
樂多分類:音樂 共同主題:古典音樂 工具:編輯本文
標籤:蕭邦 夜曲 古典音樂 鋼琴 魯賓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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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呵呵,我跟你不一樣,覺得 Chopin 的夜曲太過煽情,所以不喜歡在夜晚聆聽,反而比較常聽 Field、Faure、Poulenc 等人的夜曲。

Chopin 的夜曲,我比較喜歡 Pires 和 Arrau 的錄音,當然還有 Pollini。
通通不是法國或波蘭人,也都跟 Rubinstein 或 Francois 差很多呢。^^
Posted by Linda at July 13,2006 03:16
其實 我現在也很少一次聽完蕭邦的夜曲了
通常 就是挑幾首喜歡的出來聽
有時夜裡 也愛聽舒伯特或巴哈的鋼琴曲
佛瑞的夜曲 也不錯

其實 如果Lipatti能夠錄下蕭邦的所有夜曲 那應該會是我最愛聽的
還有一位俄國鋼琴家Vladimir Sofronitsky
我手上只有他彈蕭邦兩首夜曲 幾首馬祖卡還有圓舞曲
不過 我覺得很好聽
另外 米開蘭傑里也有一張彈奏蕭邦鋼琴曲的錄音 那張也很好聽
只是 上述幾位鋼琴家都不曾留下蕭邦鋼琴全部作品的錄音
因此 只能從有限的錄音去想像全集...

日安
Posted by woyte at July 13,2006 23:38
Most of ur articles described ur past heart-broken story.
But it past so many years!
Hope u can really recover ur hurt...
Posted by Sunny at July 27,2006 22:45
Hello Sunny,

真正傷心的 心碎的事 我並沒有寫出來
放在心底 明白就好
沒有多少往事 又怎麼有一個愛樂的平凡人?
沒有過去 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人生自是苦樂參雜 又怎能只想要甜的 不要苦的?
又甜的吃多了,自是再也不覺得什麼管叫甜?
只有苦來了,才會懂得甜是怎麼滋味,什麼叫做珍惜?
人生路長 若只執著眼下一點 又怎麼明白 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
有黑就有白 有光就有影 有獲得自然有著失去...
當從眼下這麼一丁點
往上拉 向下看 從前向後看
格局 視野相對變大了之後
或許 一切不再相同了...

晚安
Posted by woyte at July 28,2006 01:35
Hi woyte:

這幾天工作不清閒生活緊湊加上身體有點小恙,
導致精神沉醉今天一回家沒多久就陷入昏睡,
剛剛醒來.
心裡一直惦記著要同你說說話.

打開鎖進入這秘密花園看見這幅藍夜明燈湖水邊,
是破曉前的一刻嗎?
真是美寂了!
讓我想起國中時與同學露營圍在湖邊說鬼故事的美好時光,
究竟故事內容裡有著怎樣的恐怖情節早已不復記憶,
難以忘懷的是那畫面:
子夜營火微風徐徐大家依偎取暖...緊緊的...

你,有點累吧?
那就記得放縱自己一下,
該喊疼的時候不要隱忍.

月底以後一切應該會好轉的,
就這幾天,
再辛苦一下.

一旁加油的judy.
Posted by judy at July 27,2007 02:08
Hi judy:

今年夏天,全球似乎都捲進熱浪之中。在東京的老同學,MSN的暱稱是東京熱死了。
這樣的溫度,讓人很不容易提起精神吧,反而容易感到煩悶。

當時我在看著這張這幅藍夜明燈湖水邊的照片,總覺得它是有故事的,所以留了下來。
我喜歡黑白相片,也喜歡黃昏的照片,月光、水波、藍色氛圍的照片,總覺得這些照片像極凝聚的時光,也像相機背後凝視著前方的眼神。

這幾天,只能說不足為外人道,而昨日又是波動起伏更強烈的一天,還好有王建民夜半出賽試圖緩和一切。雖然他的招牌沉球下墜角度不再像剃刀尖利,不過滑球的移動角度略為補足,終於還是贏了比賽。

謝謝妳的鼓勵,且讓一切在雲深不知處吧,坐在水岸邊安靜看著雲起…

日安
Posted by woyte at July 30,2007 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