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yte的樂興之時

這是「woyte的樂興之時」第一百篇的文章，早在五、六年前就已完成。在此分享音樂的時光轉眼間一年即將過去，謝謝每一位來到這座秘密音樂花園的朋友。現在就以我最喜愛的大提琴以及六年前的那一趟心靈探索之旅，做為這篇文章主要的分享。

隨著年歲漸增，心境的轉變，年輕時候的我非常喜愛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第一號G大調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旋律悠揚流暢，有如柔柔輕風。現在越來越喜愛《第五號c小調無伴奏大提琴組曲》(Suites No.5 in c minor for Unaccompanied Cello, BWV1011)的《前奏曲》，旋律帶點莊嚴、凝重，也有自省，充滿沉思的意味。這兩首前奏曲，對我來說，是很強烈的對比，也彷彿是一種生命演變的過程…

在此分享一個現今市面上較為少見的演奏，法國大提琴家傅尼葉(Pierre Fournier, 1906~1986)在1976~77年於瑞士St. Boniface Church的錄音。

至於本文有關多倫多音樂花園(The Toronto Music Garden) 的圖片，由於當年數位相機尚未發明，因此我原先拍下的照片經自己翻拍後，效果實在不佳，於是透過Google搜尋，找了幾張相關的照片放在本文中。

千禧年的鳳凰花開之際，我揹著簡單行囊，從中正機場搭機到溫哥華，先代表家人參加么弟的大學畢業典禮，再飛到多倫多轉機至渥太華，在他住的地方待上幾天，分享久別重逢的點滴，也走訪了這個楓葉之國的首都市中心(如左圖為渥太華市中心一隅，自攝)，努力貼近么弟日常的生活脈動，繼而試著體會這些年來，他一個人在遙遠的北美洲東部面臨怎樣的環境又有著怎樣的心情。

同時也在回國前，以朝聖的心情造訪位於多倫多的音樂花園(The Toronto Music Garden)(右下圖為音樂花園的鳥瞰圖)，也就是馬友友的音樂影片《巴哈靈感》(Inspired by Bach)中的那座音樂花園。

離開了多倫多機場，坐上公共汽車，按著地圖指示，搭上地下鐵，再轉搭街車，即使行前做過功課、上網找了資料、在多倫多機場也洽詢旅客資詢中心，然而實際上路後，其中許多細節仍需自己的摸索、判斷，費盡心思輾轉來到了位於多倫多南方海濱的音樂花園。那天豔陽高照，風和日麗，彷彿是為了迎接我這位遠方的訪客，往我生命中天涯最遠處的單飛之行就要展開。

我的不遠千里而來，得溯源自十幾年前在同學家裡聆聽馬友友(Yo-yo Ma, 1955~)(如左圖)在1985年首次灌錄的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如右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6 Suites for Unaccompanied Cello BWV1007~1012)。或許是因為小學曾在國樂團裡擔任過兩年的大提琴手，開始聽古典樂後，便對大提琴的樂曲情有獨鍾。當時我一口氣將六首組曲聽完，絲毫沒有單調不耐的感覺，只覺得巴哈真不簡單，一把大提琴在他的生花妙筆下，能夠變化出豐富多變的音色，音樂又悅耳動聽，將大提琴做為獨奏樂器的潛能充分釋放。

後來讀了卡薩爾斯(Pablo Casals,1876~1973)(如左圖)自傳「白鳥之歌」後，才明白如果不是卡薩爾斯十三歲那年，為了在咖啡廳的演奏音樂工作，在巴塞隆納海港邊的一家舊樂譜店裡發現了這六首曲子的樂譜，並歷經了十二年的苦練後才有勇氣公開演奏，一生更不遺餘力地推廣這六首組曲，否則這麼出色的好音樂不曉得還要被埋沒多久。

卡薩爾斯的努力奠定了大提琴在二十世紀做為獨奏樂器的良好基礎，他回憶道：「我永遠忘不了那天下午，我發現了寶藏。」而我也忘不了那天下午在同學家聽到的巴哈，種下我日後破繭而出的遠因。

其實，我一向很少為自己做過什麼事。小時候，渾渾噩噩，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高中聯考失利後，聽從父親的建議，進入文藻語專就讀。家父說：「學語文好，未來比較有出路。」退伍後，家裡經濟狀況不如往昔，只先求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同時負擔家計。曾經的留學夢、當時滿腹的理想，只能遠遠拋在腦後，心裡只盼望辛苦了一輩子的雙親能夠盡早卸下經濟重擔，早日享清福。

偶爾，夜深人靜時，心裡不免有些缺憾。現實與理想之間不斷的拔河，總讓我覺得疲累。幸好，有古典音樂一路陪伴著我，就算現實生活再怎麼不盡人意，至少我可以努力豐富自己的精神生活，做個心靈上的富翁。

一篇在1997年10月18日的中國時報的娛樂周報裡令我雀躍不已的報導，更是推波助瀾的動力。內容詳細記載著當年的威尼斯影展國際觀摩片裡，馬友友一系列的音樂紀錄片《巴哈靈感》大放異彩，獲得熱烈的好評。然而，文中提及台灣沒有買到電視版權，可能只能等到錄影帶發行的消息，又讓我雀躍不已的心情頓時自雲端跌落至谷底。對於陪伴我多年的心靈捕手，如今即將視覺化，心中對它抱著莫大的期待與渴望。

當然，我不會忘記在陸續蒐集了六卷《巴哈靈感》的錄影帶後，那種久旱逢甘霖般的狂喜！我反覆地欣賞，端詳也讚賞著各項藝術形式與音樂作品巧妙結合的創意，兩者在視覺上的呈現搭配著飛揚的樂句，在在都蘊涵著豐沛的養分，我毫不吝嗇地讓它滋潤我的腦海，給心靈享用一場豐盛的饗宴。即使，日後《巴哈靈感》在GoGo TV的首播，以及公視的重播，我依舊守候在電視機旁，為了讓心靈重溫那份深深的感動。

《巴哈靈感》的誕生源自於1991年在波士頓的一項專題研討會。會中針對著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 1875～1965)(如右圖)一生的貢獻，由與會人員各自陳述自己的想法。當時，馬友友也應邀出席。馬友友回憶道：「我從四歲時就開始，兩個小節、兩個小節地練習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從那時起，我就不斷從音樂中擷取其知性、感性與性靈方面的各種力量。」史懷哲對巴哈的音樂甚為喜愛，也研究甚深，他曾說：「巴哈是一位樂中有畫的作曲家。」因為這句話，為馬友友開啟了另一扇大門通往巴哈的音樂世界，讓馬友友開始嘗試探索巴哈音樂中所可能具有的視覺特質，也激發了他開始進行籌劃《巴哈靈感 》的錄製與拍攝的工作。往後的六年，馬友友以音樂紀錄片的方式留下他築夢的足跡。

就這樣馬友友以景觀建設、建築、現代舞蹈、電影、歌舞伎以及冰上芭蕾這六項藝術型態分別與巴哈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對話，使得這部創作於1720年左右的作品，做一古典與現代的結合，在二十一世紀來臨前有了全新的視野與風貌。

初聽巴哈的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他的《第一號G大調無伴奏大提琴組曲》(Suites No.1 in G major for Unaccompanied Cello, BWV1007)便是我相當喜愛的，尤其是它的《前奏曲》(preludes)，優雅流暢，有如行雲流水，帶給我輕鬆舒適的感受。馬友友自己說過，每當他演奏這個曲子時，心中彷彿可以看見自然景色。再看著影片中馬友友與景觀園藝設計家不停地溝通意見，經過無數的挫敗以及不放棄的堅持，他們試著將巴哈的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透過景觀園藝的形式，實地在波士頓建造起一座實體的音樂花園，雖然因為經費不足使得計畫胎死腹中，然而，在眾志成城下，終於希望重生，花落加拿大多倫多市(左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看著影片裡馬友友對著當地政府官員、工程師、建築師、甚至於在喧囂的馬路上，在塵土飛揚的未開發區對著兩、三個人演奏，還引起多倫多市當地居民的注意，這些人都被他的認真打動。雖然，影片結束時花園仍未落成，但是我深信它一定會成功。那時，我許下心願，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趟多倫多，好好地參觀音樂花園。之後在報上看見音樂花園竣工的消息，更堅定了我的信念。

在前往音樂花園的公共汽車上，與一位來自韓國漢城的交換學生聊了一會兒。她佩服我的勇敢，一個人遠渡重洋來到一個首次拜訪的陌生城市，憑著一張地圖、一顆熱情的心，只為了圓自己的夢。(左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殊不知，這趟生命的破冰之旅，卻是歷經了十載光陰的累積沉澱，才走到終點。當我真正踏進音樂花園土地的剎那，內心有著無比的撼動。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氣，享受美夢成真的愉悅。如今，我已是將屆而立之人，才第一次強烈的體驗為自己而活的快樂！欣慰自己突破了過去的閉塞，感覺十分美好！同時，我也明白一件事，這個終點不是結束，是代表另一段悠遠的人生路的開始，而我滿心歡喜也滿懷期待地唱著嘹亮的人生之歌，序幕正悄悄的揭開。

音樂花園是個開放的空間，並沒有一個特定的入口，大略相當於一圈五百公尺的操場，若說它像座社區公園也不為過。依照巴哈的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組曲中的六個樂章，音樂花園也劃分成六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一塊記載著該樂章的譜例與說明的告示版(例圖如右圖)，在告示板的最後還會體貼地加上贊助者的姓名。園中種植著許多鮮艷的花卉，也伴隨著一塊小小的告示板說明它的品種，規劃相當細膩。

當天在音樂花園的一場戶外教學感動了我。早上，幾位老師帶著一群年約六歲的孩童們在花園裡參觀，我一邊欣賞著園裡的花花草草，一邊觀察著她們的活動。後來，跟其中一位老師聊了起來，才知道她其實是學生的家長，來自一個距離多倫多市車程約二十分鐘的小鎮，因為學校的音樂課有安排戶外教學，所以就跟著她的孩子來到了這裡。(左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孩子們每到一個區域，老師會播放該段樂章的旋律，先做一段簡短的介紹後再輔以簡單的肢體動作，隨著樂曲的起伏帶領著孩子擺動身體。看著孩子們在耀眼的陽光底下綻放著燦爛的笑容，這樣的音樂課對孩子們而言，既開心又沒有心裡負擔。老師的巧思令我激賞，她們讓孩子們逐漸地瞭解，古典音樂不是曲高和寡的、也不是有錢人家或知識份子的專利品，它就像空氣和水一樣地自然，縱使通達樂理、熟悉技巧，如果少了一顆開闊的心胸，去品味音樂帶給心田深處的感觸，音符只是印在五線譜上的豆芽菜。透過生動自然的教學，沒有過多一味的填鴉傳授，來逐漸培養對美的認知，日慢慢建立起個人獨有的審美觀以及一顆對藝術、生活敏銳的心，音符就是活在心裡的悠揚樂章。而整個社會將不再急功近利、自私自利、懂得學習適時的等待、偶爾為自己放輕鬆，安靜地去看待生活周遭的事物，用心體會生命裡點點滴滴的美好，進而瞭解這都不是「急」能夠促成的。一收一放，一緩一急之間，自然會觀照出自己生命中的小宇宙，一座屬於自己的秘密花園。

日正當中，信步走到花園旁的一家便餐店，買了一份義大利田園沙拉和一杯葡萄柚汁，坐在花園裡綠草如茵的大階梯上，以熱情卻不煩悶的陽光與一群活潑可愛的孩童嘻鬧笑語佐餐，愜意地享受如此難得的時刻。(右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孩子們真是精力十足，即使跑著跑著跌倒了，仍然不以為意地拍拍身上泥土，繼續跟其他人一起遊戲。飯後，漫步在花園旁的海邊，遠遠望著整座花園，想起馬友友曾經就在這塊荒蕪之地上賣力地演奏，只為了讓當地居民瞭解他的用心，在不斷的堅持與努力之下，沙漠終於變成了綠洲，理想終究不再是海市蜃樓。(左下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友人認為馬友友越來越商業化。個人倒覺得商業化只是一種推廣古典音樂的方式，記得在《巴哈靈感》播出後，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在各唱片行的架上。當然，有人會說那只是一頭熱，過了新鮮期之後，它依舊是少數人的知音。只是，試問今天如果沒有這六部音樂影片，恐怕知道它的人還是少數。而且它所引起的共鳴代表著其實這個社會還是有為數眾多的潛在愛樂者，只是苦無入門之道樂享音樂世界的奇妙，《巴哈靈感 》正好給予有緣人一把鑰匙進入古典樂美麗的世界。

更何況，並不是所有人一開始都能忍受只有一把大提琴連續演奏一兩個小時，聽似單調的音樂。倘若透過鮮明生動的影像，相信剛開始接觸的人反而容易去接受，不易排斥。

而且，就算是一頭熱，個人深信總有人因此受到了吸引，開始努力找資料、勤做功課，一點一滴地走入古典樂的殿堂，進而瞭解古典音樂並不是要人去「懂」，真是要放寬心胸去體驗音樂在身體裡流動的感覺。哪怕是只有一個人受到感動，只要撒下了愛樂幼苗，它一定可以漸漸地在每個人心中滋長。

對於熟悉這六首組曲的我而言，馬友友的構思令我嘆為觀止，不禁會想：下一步，他還想做什麼？

馬友友不斷賦予古典音樂新風貌。1983年以大提琴演奏日本民謠、接下來與爵士小提琴家合作、1991年與巴比‧麥克菲林(Bobby Mcferrin, 1950~)(如右圖)合作，用大提琴與精彩的人聲藝術結合，為古典音樂開創另一種可能性、1993年的非洲之旅，進行一場未知的音樂探險、1996年，與以民謠與鄉村音樂見長的小提琴家合作灌錄美國民謠歌集、然後第二次灌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同時將音樂詮釋轉化為藝術之間相互交融對話的影像《巴哈靈感 》。讓這部創作於將近三百年前的作品，在新世紀來臨前有了全新的表現手法。緊接著又將觸角伸及探戈舞曲，而在新世紀開始，馬友友又將開始他的「絲路之旅」，讓東西方的音樂能夠相融成為一體，雖然在「九一一」之後，整個計畫暫緩，但是多年來馬友友就像一位辛勤播種的農夫，他總是有新的想法並且身體力行，盡心盡力地播撒愛樂的種子到廣大群眾的心田深處，期待更多的愛樂者誕生，體驗音樂為生活帶來的美好。他來台演奏次數的頻繁、願意花許多時間在大師班裡認真指導每位求教的學生，更讓我們看見了馬友友的用心付出。

二十世紀的幾位大提琴家們，似乎說好了，接棒傳承開拓時代新局的精神。先是卡薩爾斯，發現了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開發了新的演奏技巧並提昇了大提琴的地位。為了抗議西班牙佛朗哥獨裁政權，不惜罷演，隱居在法國小鎮普拉德。

接下來的羅斯托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 1927~ )(如左圖)，是二十世紀許多現代大提琴協奏曲的首演者，使得大提琴作為獨奏樂器的地位更加鞏固。為了力挺索忍尼辛，不惜反抗蘇聯當局，導致被開除國籍。

世紀末的馬友友，致力於創造古典音樂新面貌，接下了前輩們的棒子，他在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的涵養，造成他看待事物都有著開放的觀念，並勇於接納新事物。「音樂花園」的誕生，更讓藝術有了無限的想像空間。

臨行前，再次細細端詳整座音樂花園，看著方才的用餐之處，在我眼裡，它是有形的綠色階梯；在我心裡，它卻是無形的綠色大道，一條邁向實踐自我，不輕易放棄理想，認真活出自己的綠色大道。(右圖為音樂花園一隅)。

註:背景音樂為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第一號G大調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片段

導聆CD:

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

《第五號c小調無伴奏大提琴組曲》(Suites No.5 in c minor for Unaccompanied Cello, BWV1011)《前奏曲》(Prelude)

大提琴：傅尼葉(Pierre Fournier, 1906~1986)(如右圖)

CD編號:日版Philips PHCP-3507~8(雙CD，國內無代理，西門町佳佳唱片行應仍有專單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