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4,2009
南非第一次(三)Disgrace
在離開南非的漆黑機程裡,我讀了J.M.Coetzee的《恥》(Disgrace)。Coetzee是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人,Disgrace是1999年的小說,曾拿下英國的Booker Prize。- 小說鋪陳了52歲南非白人教授的Disgrace故事。他勾引20歲女學生,被逐出大學,然後投靠在農村居住的25歲女兒。在農場,被三名黑人搶劫,女兒被強姦,他被燒傷,幾乎毁容。
- 女兒卻拒絕報案,因為她知道,白人時代已經過去。
- 「他們覺得我欠了他們什麼東西,他們覺得自己是討債的,收稅的。如果我不付出,為什麼要讓我在這裏生活?」
- 新南非的balance of power,她明白在新的權力/ 暴力架構下,報案於事無補,她只能委身,才能生存下去。與被羞辱的身體共存。為過去還債。
- 對南非歷史有點認識的,大抵記得1994年曼德拉當選南非總統,南非進入新時代。Coetzee的這本小說普遍被解讀為新南非下的白人新生活。「小說反映了南非的社會矛盾和往日的種族衝突,觸及了當代人對浪漫激情與倫理道德的態度。」小說書背簡介寫著。
- 這當然是最顯然的讀法。可是它有趣的是,主角教授也不是什麼清白君子。在大學裡,他利用老師的權力,與女學生發生關係。事露,他雖被學校解雇,卻一直沒有悔改,還大言不慚地說「她的美麗不是她的」。可是轉個頭,他又與年輕街女搭上,「感到有些暈乎,心滿意足」,「原來只要這麼來一下就行了,我怎麼會把這一點給忘了」。曾經的念念不忘,原來不過是欲。
- 白人,男人,教授,在南非社會曾經是高高在上的身分,最後落得什麼也不是,做回卑微的個體。被人羞辱過,也羞辱過人。
- 女兒因姦成孕,倒堅持把孩子懷下來,父親指著她的肚,問「你現在愛他嗎?」「這孩子?不。我怎麼會愛他!不過我會的。愛會滋長起來。」
- Disgrace 裡,除了恥辱,或許還有一點點別的東西。
- 我阿Q,一直比較願意稱小說為Disgrace,就因為那裡面有「grace」,而不是一面倒的shame / 恥。
- 感謝 G 在南非的最後一刻,把書借我。
April 12,2009
秧歌
《秧歌》文字練達,被夏志清評為中國小說史上不杇的經典;故事主線不是張拿手的愛情與舊社會糾纏,她寫共產黨的可怖、土改的荒謬、農民的悲涼。故事讀完,胸口便多了一口吐不出來的氣,塞在那裏鬱悶著。
可是故事沒有完。
今年中共建國六十年、六四二十周年,當權者的愚民政策與新聞封鎖沒改變過,國家好像富裕了,百姓生活卻不見得大改善。讀亞洲週刊(23卷13期 / 2009年4月5日),讀到醫院見死不救亂開藥的報道,還有,韶關政府逼害港商,一個地區政府有組織地騙走侵吞誣陷商人……還有還有關於六四的一切。
關於政府的不可信,就不見得比秧歌裡的世界,好多少。
April 10,2009
讀小團圓
廣州朋友在 MSN問我小團圓怎麼樣,那時我還在小說頭半的泥濘中苦苦前進,簡單地回:「我是以書迷的心態在讀。」
若不是等待胡蘭成出現,若不是八卦當時人親說耳熟能詳的糾纏,我早就放棄了。
小團圓寫得爛是事實,開頭人物太多,語句凌亂,文句的「他」常常不知表達是誰。我邊讀邊問:張愛玲老成那樣子嗎?
可是在邵之雍出現後,一切就變好,小團圓才終於有回張愛玲小說應有的風采。毛尖說得好:
「邵之雍第一次在小說中露面,讀者感到一陣高興(這個高興真是政治不正確,然而卻也是實話),仿佛終於看到一個熟人,這個,當然跟我們熟悉他們的故事有關,但更因為張愛玲落筆有情。邵之雍出場,一下清空了前頭亂哄哄出場的幾十個人物,讀者心頭一鬆,這才是張愛玲能駕馭的小說關係,所有能發生的關係才能發生。」
oh yes...不能釋懷的,還有那封面設計,粗糙醜俗,比翻版書還不堪入目。
March 10,2008
梁文道:我這一代香港文化人
梁文道:我這一代香港文化人(轉貼:3月6日明報)在剛頒布的財政預算案裏頭,我找到沒有人留意的「創意經濟」這一節,總共只有兩小段,其中第一段有一句非常令人感慨的話: 「香港在創意經濟的多個範疇都居於區內領先地位」。但願這句話不是財政司長曾俊華先生自己寫的,因為它就像威尼斯宣稱自己是今日的世界貿易中心一樣好笑。的確,香港曾經是區域內的創意經濟龍頭;同樣地,威尼斯也曾經是13 世紀的世界貿易重鎮。
對於不想看太多數字的讀者,我可以用一個最現成的例子來說明我的意思。當年張國榮與梅艷芳先後逝世的時候,內地媒體報道的聲勢之浩大絲毫不遜於香港。最近的「藝人自拍事件」同樣也成了全國話題,只是你會在內地的網絡論壇上看到有人留下這樣的問題: 「其實阿嬌到底是誰呀?我不大弄得清Twins 那兩個人的分別。」周星馳的近作《長江7 號》令很多人感到星爺不再屬於香港,其實在其漸漸喪失港味的內容之外,我們更應該看到周星馳的電影製作從幕後到台前終於會有徹底離開香港的一日。從前只有在香港演藝圈混不下去的人才會北上,如今的情勢正演變為只有混得好的人才能殺出香港。 ...繼續閱讀
September 28,2007
最終極的佔有
當李安說要改拍《色,戒》,但是……色戒……常常抄張愛玲的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前陣子終於翻讀這篇短篇小說,噢怪不得,文字不華麗,怪不得以前的我讀罷就忘。
李安說《色,戒》是他最喜歡的張愛玲小說,「我覺得好像是她的自傳,是她對愛情的牽情之作。」
電影還沒看,小說裡的愛情,觸目驚心,是場血淋淋的愛情角力。
王佳芝愛上易先生,在行刺的最後一步,透露風聲放他一馬。易先生也愛上佳芝,但他的愛,在要她死時,卻沒讓他猶疑,半秒也沒有。
因為殺了她,他對她不是行了報復,而是有了最終極的佔有。
「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女的,到底是抱恨而終。輸了。
大導演李安 碰上祖師奶奶張愛玲
August 26,2007
存在的陰影
我們活在前所未有的攝影年代,拍照從來沒如此普及與便宜過。誰都是攝影師,誰都能拍照。結果,我們拍下許多雞毛蒜皮的日常碎事,許多漂亮的畫面,許多白雲小花小貓。
這沒什麼不好。我一直那麼想。直至最近在讀阮義忠的《二十位人性見證者》,才猛然醒覺,我因看了太多無關痛癢沒有意義的影像,而忘了,攝影其實很沉重。
阮義忠是台灣著名攝影家,被稱為「百分百人文主義者」,數十年來一直以攝影,記錄台灣民生,以及反省自我。
阮義忠說《二十位人性見證者》是他的讀書心得報告,書在1985年首度在台灣發行,內容記錄及闡釋近代最重要攝影大師的生平、信念與作品。我買的,是去年出版的大陸版,書似乎不好賣,至少在尚書房不好賣,我看到的它,是在特價櫃上。
書很好讀,原因不單在於阮的文字淺易明白,更在於每位攝影師的故事都有血有肉,每篇讀來就是立體的人物故事。也因為孤陋寡聞,我因這本書,才認識這些大師。
遇上大師,我們逃不了震撼。由August Sander 、Henri Cartier-Bresson到Robert Capa,大師就是大師,他們一張張揭露人性的照片,逼我們近觀直視人性的醜惡、世途的險惡、生命的無奈……我們常說「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那些圖片不單豐富,更讓我啞口茫然,千言萬語無從說起。
印象最深的,是Christer Strömholm。
阮義忠說他的作品,取材於怪異、醜陋、病態。「無論他拍的是什麼,照片都有一股殘酷且兇暴的氣氛……他所拍的對象似乎都意味他們有著痛苦的過去與不正常的現在。」
他為廣島原子彈後活下來的兒童拍照,女孩睜大眼睛,那雙眼卻沒有眼珠,你卻被她的直視「看」得心寒。還有他拍印度,一名患病小男嬰被活活燒死前的純真微笑,大眼睛亮得發光,臉上茫茫然不知死之將至。
他的圖片,就是這樣,看過了,便無法忘記。
Christer Strömholm網址:http://www.stromholm.com/
August 12,2007
關於Sputnik
忽然一天,在書架抽出《人造衛星情人》。拿起來讀,便放不下去。其實在二千年,在英國,我已讀了一遍。七年後再讀,記憶原來沒記下多少內容。- 像所有村上春樹的小說,滿是細碎而精彩的比喻。這個關於愛,關於孤獨的故事,便一直以Sputnik貫串。(《人造衛星情人》的日文版,就叫《Sputnik 的戀人》)
- Sputnik是1950年代第一個飛上太空的蘇聯製人造衛星。在村上筆下,它和以後眾多的人造衛星,不過都是孤獨的金屬塊,「我閉上眼睛,側耳傾聽,想著以地球引力唯一的聯繫牽絆繼續通過天空的Sputnik 的末裔們。它們以孤獨的金屬塊,在毫無遮擋的太空黑暗中忽然相遇,又再交錯而過,並永遠分別而去。既沒有交換話語,也沒做任何承諾。」
- 每個故事結尾總是別離,即使是像龍捲風似的瘋狂戀愛,也不能消滅孤獨。
- 當然,這是小說家浪漫的解讀。最近讀BBC Top Gear主持人Jeremy Clarson 的《I Know You got Soul 》,也提到Sputnik,「It’s was little more than a radio beacon, screaming around the world beeping.」。以事論事,不帶浪漫。
- Clarson覺得Sputnik不是什麼突破,美國太空總署卻不同意,並大方地高度評價敵人的傑作,「它改變了一切……為太空時代和美蘇的太空競賽揭開序幕。」
- Sputnik第一次升空,在1957年,哦……今年正好五十周年。
- 短短五十年,我們已經活在不能沒有人造衛星的年代。
- 不能不想起「五十年不變」的承諾,那是笑話,也可能是最狠毒的咀咒。
July 19,2006
書
書展又來了。在公司開會,半開玩笑地說:我們入書展,其實為了買麥兜。- 有人看不起書展,正正討厭它的商場化庸俗化,認為它為平日不行書店只逛商場的人而設。
- 我不抗拒行書展,雖然它的確像個特賣場,人來人往鬧哄哄,沒幾個人能高貴地享受打書釘。
- 但是再怎麼庸俗化,書展真是書展啊,許多許多書,新的舊的繁體的簡體的,粗製濫造的精工認真的,哲學的生活的無聊的,一次過放到眼前,而且還打折。怎看,書展還是值得逛逛。
- 最後在讀思果的《翻譯研究》。真是好書一本。排版封面都是舊式做法,不花巧,沒有無厘頭的插畫,行距剛剛好,字體大小恰到好處。
- 最重要是,思果老師寫得真好,內容講解翻譯注意事項,論點清楚、文字精簡、寫作用心,備有大量例子,講解什麼是歐化中文,什麼才是中文,怎樣辨別英文好壞和含意。我們日日夜夜泡在廣東話和劣譯中,許多時都忘了中文該怎寫。
- 他說他研究翻譯七年,書本以他過往在專上學院的翻譯教材為藍本,經過反覆琢磨,「所謂研究七年,是每天七小時半,連續不斷專業化地研究,逐字逐句推敲,跟朋友反覆討論。不是玩票。」不是玩票,四字擲地有聲。
- 書末又附有索引,那更是吃力的工作,這本書卻又做了。很不簡單。
- 《翻譯研究》在民國六一年初版,即一九七二年,由大地出版社出版,已經三十多年了。我手上的一本,借自公共圖書館。
June 24,2006
邏輯
前陣子看完余華的《兄弟》和章含之的《跨過厚厚的大紅門》,現在又交叉讀著《Freakonomics》和《我這樣一個間諜》。
四本極盡不同的書,於我,卻似乎說著同一個道埋:
「現實與虛幻的差異,在於虛幻必須合乎邏輯。」
May 29,2006
蘑菇人物夏宇
- 買了2006年第9期《蘑菇》,專題「讀書天」,內裡有一篇夏宇訪問。

- 內容很簡單,說書的生命輪迴。
- 太喜歡這訪問了,它竟以caption story來呈現,5版,19張圖片,文字看來少於三百。
- 每張圖片下寥寥數句,或許是場景交代──說著說著,她將一大疊牛皮紙包著的碎紙片放在桌面上,我們忙著將還沒喝的咖啡糖罐撒到一旁;或是夏宇的說話──「這堆書,我將它們放在我法國公寓的倉庫裡,有天看了心煩,就放火燒了一半。我開始利用這本書,把上頭的文字割下來,把這些文字拆散」;或者是觀察──我們翻閱這本巨大詩集,裡頭每頁紙給支解成碎片,倖存的那些字努力地攀在紙上不讓自己掉落。
- 三兩下手勢便描繪了《腹語術》如何變成《‧摩擦‧無以名狀》。
- 「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很想畫畫,剛好這本《‧摩擦‧無以名狀》是用小孩子的圖畫紙去印的,所以乾脆就拿它來畫畫。」
- 《‧摩擦‧無以名狀》裡的文字與塗鴉crossover,「鮮艷的筆觸在這些詩句上跳舞。」
- 簡麗的文字,清簡的圖片,太有味道了。
- 資訊爆炸時代的我們,看了太多精雕細啄不懷好意的訪問,訪問者的影子黑壓壓地蓋在主角臉上,字裡行間溢滿了自以為是,顛倒黑白;要不,又喜歡硬硬塞進廉價哲學,粗製濫造心靈雞湯。
- 味精湯喝多了,清水分外讓人懷念。
- 還當然──
- 在文字玩家夏宇(+ 夏宇迷)前,還是少賣弄為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