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次到紐約，趁空檔立刻跑到MOMA。誰知遇上周六，整個博物館都是人人人。難得拿到Tim Burton展覽的票，但人實在多，看不了十分鐘，我就呼吸困難，頭昏腦脹，最後別無選擇，唯有知難而退。

但我還是盡了遊客的責任，看了要看的東西：梵高的Starry Night、畢加索的亞維儂的少女，還有Klimt的Hope II、Matisse的La Danse……可是印象最深刻的，倒是Richard Avedon鏡頭下的Coco Chanel。

照片裡的Chanel非常醜，鼻孔全現，臉龐下的喉嚨還有深深的兩道痕……

那是個多麼異常的角度。

好一個攝影師。好一個不怕醜的揚眉女子。

或者在倫敦Notting Hill遇上的先生，四十多五十歲吧，戴起黑扁帽子，修身貼身的西裝，騎著單車穿梭街頭，俊美瀟灑，像從電影海報跑出來。我冒眜問他可不可拍照，「可以啊。」倫敦人樣子雖然看起來很高傲，其實並不冷漠，我一次又一次證明了。他隨意地站在路邊給我拍，拍完了，也不問為什麼做什麼，說聲 Thank you便轉身走了。

人總是比較好看與耐看，在外國的跳蚤巿場，常常有一堆老照片出售。數十年前的家庭照、夫婦合照、小孩子的大頭近照、朋友們在沙灘暢泳……一張張地看，欣賞她們的衣飾，留意小孩的玩具，有時還會挑剔他們生硬的笑容。如今我們已經進入數碼年代，將來的跳蚤巿場，大概再沒有這種翻閱別人老照片的樂趣。

但我會時常翻看我的存檔，a certificate of presence，羅蘭巴特如此形容照片的意義，我手裡的陌生人照片，更是一場偶遇的證明。剛好你也在那裏。我知道你早就忘掉，但我的電腦卻好好記住了，我的旅遊記憶體裡，也記著了你的臉。

我記得書局裡有本跟唐詩去旅行的書，曾經拿了下來翻過幾下，內容是已經沒什麼印象，詩都是我們熟悉的，但誰會按詩索驥呢？詩是詩，就讓它在活在想像和自己的一廂情願的解釋裡吧。何況今天去到李白寫的蜀地，畫面大概已經變成高樓大廈。誰會願意拿自己喜愛的詩詞去對風景，讓自己吃一棍當頭棒喝？

但月亮不同，它一直是李商隱、蘇軾、張九齡描繪的那樣，高樓大樓再高，也蓋不到月亮那兒。

飯桌上的時間多，自然要瞎聊，瞎聊有瞎聊的好，由柴米油鹽到明星八卦，雜碎繽紛。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飯局，畢竟少見，但許多時候，跟外國新朋友閒聊，就是一次對自身文化的認知測驗，過程裡多半發現自己對許多事的一知半解：香港的房屋有多大（香港樓宇面積細小，但平均是多少，我真不知道啊）、長城有多長（多長這問題想也沒想過，總之很長，太空人能看到長度）、兵馬俑跟我比，哪個比較高（吓？）……

在繼繼續續的慢聊裏，枱上蠟燭一幌一幌，一直附和著。

澳門很近，可是我卻極少前往。上一次遊澳門，大抵是四五年前的事。

在只爭朝夕的戰國時期，澳門當然已經面目全非。我剛從澳門回來，住在Grand Hyatt一晚，房間的窗外的一大片工地，暫時什麼也沒有，但我知道，不久的將來，它會是另一個紙醉金迷的鬥獸場。

今天的澳門，讓我想起今天的杜拜，它們有著不相伯仲的瘋狂。

「我們的房間全部沒有電視機。」公關帶我參觀時說，「城巿人難得來到郊野，我們希望他們戒掉看電視的習慣，不要窩在室內，要走到戶外，享受清風、星空與清新空氣。」

是的是的。我唯唯諾諾，表面禮貌應對，但心裡卻知道，這酒店不是我的一杯茶。

電視很重要很重要，自命清高的酒店管理人根本不明白。我整天在外頭跑，青山白雲我看夠了，晚上為什麼不讓我看看電視，享受不動腦筋的輕鬆快樂？我稱不上是電視迷，電視有多壞心裡清楚明白，它讓人浪費時間、阻礙一家人談天說地彼此了解，不少電視節目質素，更是低俗胡鬧慘不忍睹……可是我挑酒店時，電視就是不能缺。

電視為大眾而生，它總是了解異地文化的一扇窗口。在不丹的時候，因為打開電視，用遙控把所有電視台按遍，我才知道不丹人愛唱K。一個電視台整晚播放當地人唱歌，跟當地朋友聊起，才知道這個嚴禁MTV播放、積極抗拒遊客泛濫的快樂小國，正熱烈擁抱Bhutanese Idol，全國上下跟美國觀眾與我們一樣，茶餘飯後很愛討論那個參賽者唱功比較好。這資料可能無關痛癢，可是它就是有趣，並告訴我們：不丹還是緊貼時代的。

當然我說酒店不能欠缺電視，更多因為私人理由。一個人的時候，晚上的房間異常寧靜，有BBC、CNN、MTV的熟悉聲音陪伴，漆黑才不怕面對。

匆匆到了日本四天。

日本，這麼遠，那麼近，說來無聊，只有坐到暖暖廁板上，才讓我有「真來到日本了」的真實感。

做記者，或許真是一種福分，雖然大部分同行大抵會大聲反對，但對我而言，便因著記者之名，能四圍走，還跟不少有趣的人見面。

十月在普羅旺斯，我就跟考古學家一起午餐，又到他家裡作客。他的家不大，卻有個很大很美的陽台，大廳中央的玻璃櫃擺滿了他的收藏品，包括刻有凱撒大帝嘜頭的錢幣（我隻手跟它合照了）、羅馬時代的鐵釘、許多不知年代的碎片，還有一個骷髏頭骨。

人骨？我們驚訝地看著他，「是呀，他是我的朋友、同屋主。」他鬼馬地說。原來好幾百年前，他身處的小村被圍城攻打，人死了無處可放，便埋在牆身內。他整修房屋時，發現了一整副骨頭。他把頭骨拿走，放在屋裡，但其他的骨頭呢？「放在原位囉。」

鬼佬就是不怕鬼。

臨走前，他說：「我有東西送你們。」然後在車廂底找來幾塊大磚，「這是一世紀的羅馬磚。」

拿在手裡，重甸甸，有份不可意義的重量，那是經過近二千年的日曬雨淋與戰火屠城，而輾轉遺留下來的重量。

今年，我與石特別有緣，繼在柏林鑿了幾塊柏林圍牆石後，又拿了一塊千年古磚。

到今天，我得承認，對坐飛機，其實還帶有害怕。人生有許多第一次，我的第一次坐飛機，究竟去哪裡，我早就忘了，好像是台灣，又好像是昆明，但那隨著engine隆隆發動而掌心冒汗的緊張倒牢牢記住了。那恐懼，很奇妙，明明腳踏機艙地板，可是卻因心裡明白，一腳總像踏上棉花似的，軟軟無力，不踏實。天上忽然而來的搖晃，就自然更嚇人。

當然後來，坐飛機的機會多了，人大了經驗多了，航空公司也長進多了，娛樂節目愈來愈豐富，而我們也愈來愈會自找門道，自備塞滿最新美劇或台灣talk show的小型娛樂系統。我們把機上的時光，用電影與電視填滿，不容許多餘空間來胡思亂想。所以我喜歡讓誤樂節目放到底的航空公司，讓我們分散注意到底。新西蘭航空當年就以這點做宣傳，可惜此風沒有大長，大部分航空公司還是在下降前，拿走耳筒，停播電影，讓我們無所事事，只能光著眼地捱過航班下降的每一分秒。

更後來，我才發現，並不是每名機長都會跟我們打招呼，大陸、日本的航空公司就沒有這種「This is your captain speaking」習慣。我喜歡聽機長的聲音，好聽自信的聲音真會讓人sit back and relax。即將遇上氣流前，由機長說出提醒扣安全帶的廣播，也更令人安心，至少我會認為他對環璄熟悉，對前方有基本掌握。那段半懸天上的顛簸，就沒那麼嚇人。更友善的機長，甚至還會提醒大家看風景，有一次那機長看到漂亮夕陽，他就特意全機廣播，叫大家向右看：「不要錯過，但不要一窩蜂跑到右邊。」逗得我們全機哈哈大笑。

航機平穩飛行時，窗外風光其實很好看。馬爾代夫的海自然漂亮難忘，一次夜裡從倫敦飛回香港，途經莫斯科，中央圍起閃閃圓圓光圈，光環四周散出蜘蛛網似的幼線，神秘而漂亮。那光環的中心，後來才查出來，是克里姆林宮，權力的中心要套著光環，實在太合邏輯了。另一次的晚上，飛抵倫敦的航空，沿著泰晤士河飛，萬家燈火非常亮，我們清楚看見倫敦橋、大笨鐘、國會大樓，「這就是超級都巿了。」坐在後排的父親跟孩子說。

這就是了，自此對每次飛行，我在害怕以外，還添上了期待。又怕又愛，人就是這麼麻煩與複雜。

註：圖是Joshua拍的，借來用一下．

九月底的普魯旺斯仍然很熱，清早傍晚微涼，很藍的天，滿溢Rosemary的空氣，普魯旺斯的花花草草爬滿漫山遍野，連不開花的野草，也很好看。世界不公平，有些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好，每口空氣都是甜。

來到Peter Mayle寫山居歲月的小鎮。他耐不住遊客騷擾，早就搬了。這名為Lacoste的小鎮，典型的普魯旺斯村鎮，建於山丘頂上，土色樸實的房屋，蜿蜒的鵝卵石小路，每一個角度都可以成為明信片。約十年前，居民只餘了數十戶（環境再美，年青人還是喜歡花花世界，當地新一代都跑去馬塞、巴黎拼天下了），美國設計學院Savannah進駐，一邊維修古城，一邊把空房子改成課室。

Savannah的名字你記得嗎？它就是那個贏過阿姐的八和，得到北九龍栽判署經營權的團體。將來的香港學生，將跟Savannah美國總校的學生一樣，擁有十星期普魯旺斯的古城校園生活。

十星期，住在印象派的風景裡哦。

我是羨慕羨慕羨慕，恨不得立刻報讀，做個mature student。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馬爾代夫藍色的興奮與不可置信，海能那樣藍嗎？我們從

今天我第四次來到馬爾代夫，海仍然剔透明亮，沒有人能不怦然心動。可是馬爾代夫不是天堂，匪夷所思的藍色下，它不是完美的世外桃源。

首都馬里人多擠逼，與香港鬧巿過之而無不及。馬里，據導遊說，是全世界離婚率最高的地方。這能不諷刺嗎？馬爾代夫是度蜜月的天堂，情侶們與新婚夫婦每天甜蜜蜜地來到，慶祝愛情結合的快樂。

但離婚還是小兒科，五十年後會陸沉的憂慮也太遙遠，毒品才是蠶蝕馬爾代夫的壞細胞。「毒品毁了整整一代人。」在豪華酒店裡工作的朋友說。毒品問題實在太嚴重了，他說，他們酒店盡量只聘請四十歲以上，十九歲以下的員工。為什麼會這樣？據他分析，馬爾代夫是回教社會，酒吧自然沒有，也幾乎沒有娛樂，戲院只有那一兩間，毒品又隨處可買，無所事事下，毒品帶來的短暫快樂，成了精神寄託。另一間酒店公關告訴我，他們的招聘情序裡，便包括驗毒。馬爾代夫的毒禍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我們遊客太忙於看海，沒時間看馬爾代夫的人間社會。

我們在機場新認識的香港朋友，來馬爾代夫工作三年，租住民居單位，他坦言娛樂不多，像樣的食肆不多，放假幾天想去放肆盡情地吃吃喝喝也不能，網絡又不發達，連上網也不能痛痛快快的。「我們公司的外國同事，又大多遇過爆竊，租住的房間被賊人入屋偷竊。」

馬爾代夫不是天堂，他總結說，說得斬釘截鐵。

在銅鑼灣崇光百貨門外，我在等巴士，拖著行李說普通話的遊客問我﹕「富豪酒店在哪？」富豪酒店嘛，我知道在商務印書館對出行人天橋的對面、2%時裝店的斜對面、聖保祿書院的附近……我左右看了又看，「那邊」。手指指向了與事實相反的方向。

相反這發現，是事隔5分鐘後，坐上巴士才突然驚覺。可是已經於事無補了，我只能希望他有高人指點改變方向，別一直走到灣仔。

我沒有騙他，不，是沒有特意說錯。只是冥冥中總有失常時候，像編輯把文稿讀了又讀，千錯萬錯都以為修正了，誰知道書印好出街後，偏偏在最搶人注意的大標題上，有個斗大的白字。

這件事，我耿耿於懷到今天。人不可靠，人就是不可靠，除了這，我想不到任何原因。然後，我想起了過往在外地無數次問路被誤導的經歷。他們或許像我一樣，根本是無心之失。連自己都不可靠，我還能怪誰。撫心自問，許多地方我們不也是懂得去，卻不能說個清楚怎樣前往？

在柏林，坐地鐵，每次都讓我感到匪夷所思。德國的公共交通工具都不設關卡閘口，採取完全信任，讓乘客自行打票。許多次，我從地面步入樓梯，約三十級的樓梯走完，眼前就是月台，心裡不期然打個突，怎麼這麼快？

香港的地鐵燈火通明，我沒遇過沒有人的時候。倫敦、巴黎、東京的地鐵，九曲十三彎，哪有這麼直接？

我來到柏林，鼎鼎大名的布蘭登堡門就在酒店附近。布蘭登堡門幾乎是德國的代表，經歷過拿破崙的劫掠（搶走了門上的勝利女神像）、第一二次世界大戰（蘇軍在二戰攻陷柏林時，爬上城門揚起紅旗，是經典圖片之一），以及東西柏林的圍牆倒下。這樣的歷史意義，令它成為柏林最熱鬧的景點之一。

幾天下來，每次經過它，它沒有例外地擠滿遊客與示威人潮，甚至還有打扮成星球大戰人物的街頭藝人，與遊客比武拍照賺錢，總之，布蘭登堡門就是熱熱鬧鬧的。

直至一天早上八時多因趕著採訪，再次路過布蘭登堡門，它這時沐浴在晨光中，正面受光，散發著柔柔光輝，十足印在明信片上的完美狀態，更神奇的，就是門前竟然沒有遊客。

然後我轉身，零遊客的廣場出現眼前，石屎路面灰黑，有陽光照射的就披上銀光，眼前的畫面，黑白調子、荒涼、靜美，像安東尼奧尼電影中的城巿紀錄。

「老撾的龍坡邦對我們歐洲人而言，就是一百年前的亞洲。」法國的Jean跟我說，稻田、山巒、樹林、雞鳴，小孩子赤腳跑跑跳跳……歐洲人的浪漫亞洲想像，不會是東京、香港、首爾，我們太現代化了。有如我們對歐洲情意結，德國天鵝堡總比法蘭克福更歐洲。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喜歡龍坡邦，它有什麼好看？這些樹呀草呀，亞洲那裡都有。」印尼的C兩年前來到龍坡邦工作，直言家鄉的峇里比龍坡邦有看頭多了。

來自香港的我，出發前跟Jean說，「我想我會喜歡龍坡邦的，因為我來自城巿，鄉郊野趣對我們而言，歸類exotic，應該滿有吸引力的。」

可是來到了龍坡邦，面對C的批評，我也不得不真心附和，「峇里有Ubud與Kuta，山山水水都美極了，的確比龍坡邦勝一籌。」

我不能否認自己有如長頭風，隨風而吹，立場模稜兩可，但是什麼都是相對的。怎樣評價一個地方，總要看你從哪裡出發，以及帶著怎麼樣的期望。

龍坡邦的寺廟與別不同，它特別青春洋溢。

老撾男姓大都曾出家當和尚。這次短短五天裡，遇上會說英語的男生，無一例外，都曾當和尚。許多因為家貧，父母為了讓孩子讀書，把他們送進寺廟。佛寺來者不拒，龍坡邦的寺廟因此總擠滿年輕小伙子。

畢竟是年輕人，好奇心強，也喜歡認識新朋友，更希望練練英語。我幾次不問自闖佛門重地，本來不打算打擾人家修行，可是每次都是他們挑起話題﹕你從哪裏來？龍坡邦好玩嗎？

我反問他們，每天能吃飽嗎？（飽呀）討厭遊客嗎？（不會）。跟小和尚聊天，總是嘻嘻哈哈，對龍坡邦的喜歡，就這樣滋長起來。

龍坡邦以寺院馳名。細小的小鎮設有數十間大大小小的廟宇，它們分布整個龍坡邦，與尋常百姓家為鄰，「總有一間係左近」絕非誇張的說法。每天清晨五時半，和尚們準時出門化緣，穿上鮮黃袈裟，由年長和尚帶領，整齊成單行，赤腳來回大街上，接受跪地的信徒捐獻。

清晨的天，是迷迷濛濛的藍，橙黃的袈裟在晨曦中發亮，有種樸實的艶，這是龍坡邦最不能錯過的人間風景。

一天在寺廟內看到了塗鴉，那應該是小和尚們的傑作吧。不知誰在矮牆上的花邊柱頭，繪上了哈哈臉與哭喪臉。

高興與不高興總是如影隨形，一體兩面。我喜歡龍坡邦，應該從那時候開始。因為他們的佛門，富有人情味。

背著一蘿期望前往老撾龍坡邦（Luang Prabang, Laos）。

什麼世外桃源，東南亞最純樸的地方，人們窮困卻快樂知足。這都是出發前連日讀到的報道。去過的朋友也幾乎沒有誰不讚它。

來到了。但現實容不下童話。

眼前的龍坡邦與我理解的世外桃源差太多了。第一天飛抵時候已經是下午，在酒店拍過照後，已經不能到任何景點了。於是就到著名的Night market去看。嘩，一看，一半以上貨品熟口熟面，不是泰國製造，就是中國製造。我記得那對銀手鐲，我在麗江買了，20人民幣，這裡開價高很多。現在還是淡季耶。餘下一半素未謀臉的貨品主要是老撾刺繡，那應該是原產品，因為阿姨就在那裡埋頭縫縫縫。

夜巿的東西不便宜，也沒什麼看上眼，只買了個小包。不過，以後的許多晚，我都乖乖的回去，因為那裡有現烤的雞脾和青木瓜沙律。那青木瓜沙律是我吃過最美味的，7000kip。濃郁的蝦醬香，年輕的老闆娘還讓我試味，辣度適合才上碟。到最後一天，我才知道，當地人只需5000就買到。而後來也發現，她一大把灑進去的白色粉末，原來不是糖，是味之素。

2000kip的差價，加價4成，換算過來，也只是2港元。微不足道，是的，可是同居室友的反臉，總由無數小事搭起。幾天下來，許多微少的不滿積累下來：遇上乞丐（走來伸手拿錢）、糾纏賣手鏈的小女孩、向我售賣糯米飯的阿姨（僧侶已經化緣完畢，她卻說謊他們會來再）、超貴的Tuk Tuk（1000米罷了，10,000kip，這已經是斬了一半的價，即約10港元，我從筲箕灣回大浪灣，20分車程，也不過是9港元）……

總之，「純樸」這詞語，我絕不會用來形容龍坡邦。

在南非德班（Durban）的公路邊上，總能看到許多行人。這些行人走在馬路，甚至高速公路邊上，他們穿著整齊，帶著非洲式的艶麗，一點紅一點黃一點綠地點綴沙塵滾滾的公路。

清晨黃昏是「行人｣高峰期，車子多，行人也多。這時候，我們其實已經猜到八九分了，可是還忍不住要向導遊確認──「對呀，我們國家裡八成人口的交通工具，就是雙腿，他們不坐公車，只走路。」導遊Eddie說。「他們能走，一程走3、4公里絕無問題，我朋友每天走15公里上班呢。」Eddy的父母是英國白人，在津巴布韋出生，他口中的他們，指本地的黑人。

他們速度快嗎？「不，正常速度吧，他們就是能走。」究竟他們是能走，還是別無選擇不能不走，我們並沒有深究下去，反正答案明顯不過，你主動讓他們搭順風車，他們不會拒絶。

諷刺是，在南非要入鄉隨俗，不容易。走路常常是認識一個城巿的最好速度，走他們走的路，緊隨人家的步伐節奏，感受城巿的節拍與精神：巴黎的綠意、倫敦的陰冷、東京的工整、峇里的慢條斯理……可是南非的治安不穩總令遊客的慢步計劃，難以安心實行。我們不說聲名狼藉的約堡，拿「不太壞」的德班來說，它擁有長達18公里的沙灘，沙灘邊上是蔚藍的印度洋，風起雲湧，遠處的藍邊卻總是平靜地刻劃水平角度，什麼時候看，眼前都有明信片裡的完美靜態美。但導遊們（請注意是眾數）每天總不嫌其煩千叮萬矚：不要獨自流連。要看風景，最好三兩成群，空手而去，放下名貴相機、手表、背包，沒有了引人犯罪的元素，你就能安然地看風景。在巿中心拍照，Eddie甚至帶備警棍貼身跟隨，但他卻同時不斷強調：「情況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我只是做點樣子做點準備，你們的相機太專業太名貴了，巿中心有許多機會主義者呢。」所謂的機會主義者，自然是大盜小賊。情況沒有想像中的壞，是的，住在德班幾天，真沒聽見誰被打劫搶錢，可是治安也不見得好，雙腳踏在行人路上，心裡卻不踏實，我們總得小心翼翼，一眼關七綳緊精神，這樣的路，走來特別疲累。「相信我，這裡的治安比幾年前，好多了。」Eddie說。

在發展路上，南非行行重行行，道路阻且長，到近廿年轉入直路，黑白電視到1976年才進入南非，1994年曼德拉當選總統，由被國際社會孤立制裁到明年舉辦世界盃，南非廿年來的成績表有目共睹。未來，它能走多遠，沒有人知道，既然能走，就走著瞧吧。

隨身聽的發明，多次年曾引起一陣陣騷動，社會學家興致勃勃地分析公共與私人空間的模糊曖昧，我們消費者熱列擁抱這新發明，它把音樂變成了獨樂樂的私人享受。從此我們能為旅程配樂，同一個風景，聽著熱情的沙漠與簫邦的第四號敘事曲，感覺就會截然兩樣。

隨身聽早就是你你我我旅途上的必備，音樂與旅程的關係，已經糾纏不分了。坐在長途車上，誰不是塞著耳朵，聽著自己挑選的配樂。

當然有些地方的音樂性特別強，用流行的說法寫是音樂挑你，不是你挑音樂。好像去英國利物浦，出發前總想聽聽Beatles湊興，把MP3塞滿他們的經典金曲。但你沒想到利物浦的主要旅遊景點，早就被Beatles包圍得密不透風，日與夜受Yellow Submarine連環侵襲後，Beatles已經不是那個期待接近的神了，你只想逃離他們的音樂圍牆，安安靜靜地吃頓飯。愛變成恨，可是關於利物浦的耳朵記憶，始終是Beatles。又或者絲綢之路，大抵因為當年的電視記錄片太深入民心，喜多郎的音樂，羅文的歌聲：天滄滄沙滾滾茫茫途路，山灰灰雪素素白白野草，被植入腦袋。多年後到達新疆的沙漠，終於親眼看到了天滄滄沙滾滾茫茫途路，是的，因為歌好，也因為多年的潛移默化，我們得承認，沒有什麼文字比這段歌，更能刻劃那蕩氣迴腸的荒涼。

人離鄉賤，有些歌曲似乎具有地方性，一旦離開本位，便會面目全非。在西藏，我們整天聽著韓紅的《天路》，嘹亮的歌音與廣闊的山色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呢，離開了西藏，我就從來不能聽完它，「那是一條神奇的天路哎」，細小的家與擠擁的城巿，終究不能承受那高亢的感慨。

MP3上要有什麼歌傍身遠遊呢？有天我們討論著。鄧麗君少不了，有中國人的地方就知道她喜歡她。溫婉甜蜜蜜，在長途車上有寧神作用，也是睡覺前最啱聽的輕音樂。L說：Jason Mraz《Lucky》，「Lucky to have been when I have been」，一個人的旅行，有時候需要別人提醒，自已其實有多幸運。還有林一峰的《The Best is yet to come》，遇上航機問題，被逼無了期滯留機場時，疲憊的我們最需要他不斷的安慰：最好的尚未來臨。

可是我知道，旅程鬱悶時，隨身聽內歌曲過千，卻總找不到想聽的一首。像許多事情，我們別無能力，只能讓鬱悶，像路一樣，一點一點走遠。

我得承認，我喜歡坐郵輪。它的悶，其實是它的好。沒有人會登郵輪尋刺激，大家都是來無所事事。那片風平浪靜的藍，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膩。

我好彩。最近兩次遊曼谷，都能趕在最壞情況發生前離開。上一次機場被黃衫軍圍封，這一次紅衫軍衝擊芭堤雅與曼谷。

上次在曼谷，巿中心其實平穩無礙，示威片段只出現在電視上。但酒店經理很認真地跟我說，晚上不要外出。可是，我說，你們的職員說情況ok喎。「那是我命令他們跟所有客人說的。」

噢，上了一課。自此，當地人，尤其酒店職員說的安全，我都懂得懷疑。

這一次，許多旅客與旅行社，無視旅遊警告如期出發，除了匪夷所思，還感到討厭。人要為自己負責。自己衝入危城，最後被困，又怨人不救他。輸打贏要。無賴。

檳城又稱為檳榔嶼。張愛玲在《小團圓》裡，就寫過檳榔嶼的同學。

我是在檳城完成小團圓的。

仰躺在牀，邊敷面邊舉手捧書讀。搞笑是，同房做著同樣的動作讀著同樣的書。

當然那時候書已經讀到後半，胡蘭成已經出場，不然，那能這樣撐著讀？

印象中第一次登阿里山，之前都是半途離去。

山櫻開遍，千島櫻也開了，最美的吉野櫻還沒見影。

從沒想過，阿里山的公共交通是那麼不方便。每天才只有兩三班火車接連嘉義與阿里山。最晚離開的火車，在中午12:00時開出。沒寫錯，是正午12時。

可惜啊。在外國遊客眼中，阿里山是台灣最有名的景區，卻沒有像樣的公共交通，沒有像樣的飯店。我們那麼喜歡台灣，打從心裏覺得可惜。

在中國，登上名山，同一個奇景總不斷重複出現﹕滿目是鎖，泰山如是，黃山如是，華山如是。這些鎖有著漂亮的名字——同心鎖。據說與愛侶扣上同心鎖，把鎖匙拋到深谷，天地為證，山海為盟，便能與愛侶長相廝守……

結同心鎖這種習慣，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呢，在黃山上，我問了導遊米高。他說，全國的同心鎖源於哪時哪裏，他著實毫無頭緒，可是關於黃山的同心鎖，他倒知道始於上世紀80年代，「據說啦」，他多番強調，那時候一對來自上海的夫婦，登上天都峰，在鎖鏈扣上結在一起的兩把鎖，然後把鎖匙拋到深淵，象徵大家永結同心。

在許多風景區內，同心鎖已經到達失控地步，我們都疑惑，景區管理處會如何處理？「到一定年月後，同心鎖會被清理。你看現在黃山上的同心鎖，刻劃在上面的日期是蠻近的。」米高說。

鎖被清理算是意料之內，浪漫本來就是一時一刻的事，送花的人，誰會關心花會凋謝，燭光晚餐時候，誰會顧慮接著而來的灰飛煙滅。其實……我最想知道的是：那對上海夫婦，還一起嗎？

這次還順道遊了安徽古村宏村，果然名不虛傳，很美。山明水秀裡烘著恬淡的人間煙火。

入村第一眼，就看到幾名婦女在湖邊洗滌。村民們沒有要做文明示範戶，會坦蕩蕩地在公地曬晾內衣。

滿眼實實在在的生活，所以美得有內涵。

黃山歸來。第一次遊黃山，是大學年代的事了。那時背著厚甸甸的背包，步行上山。今次我們坐索道上山，抵玉屏站，再步行兩小時往酒店。兩小時罷了，連小背包都不願拿，乾脆請個挑夫幫忙。當年的我究竟如何能背著65L爬樓梯一天，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黃山風景區管理好，黃山很美一如以往一如圖片，可是，從前是從前，從前總是比較美好。或許因為第一次看到山水畫似的黃山，也或許因為苦苦攀爬，辛苦得來的東西特別珍惜，更或許今次沒去最震撼的天都峰……

一月從香港飛往東京，航機快將降落成田機場時，往機艙窗外望，眼下綠意悠悠，忽然——在一片樹林上出現巨型鮮紅橫額，寫著——「Down With Narita」。

關於成田機場的農民抗爭，一直只是略有所聞，來來往往成田機場數十次，只有這次親眼目睹抗爭的片段。許多年年潮拜東京的旅客，對成田機場過去的風風雨雨，或許更是毫無印象。

「Down With Narita」的故事源於1960年代，東京政府計劃興建新機場，以代替羽田機場。

在100日圓兌8.6港元的高位，我在東京兩天，果真就沒遇到什麼香港同胞。即使在港人熱點新宿伊勢丹和Tokyu Hands，仍沒聽進半句廣東話。一月減價月的吸引力，也敵不過日圓勁升與經濟低迷。關於金錢，我們的反應總是直接而快。

東京人的英語好多了，是今次印象最深的發現。三次問路，三次遇上的路人都能說出一口流利英語，這其中還包括一名大廈保安員。

東京人求變求脫離封閉困局，連我這外來人也看出來了。跟日本朋友聊天，他美國讀書歸來，在著名的物業公司上班，英語很流利不在話下，現在的他正學習普通話，「公司裡過半數的同事都在學中文了。」我記起，這次在東北的溫泉旅館，電話裡的wake up call，先傳來普通話，接著才是英文。我還以為聽錯，再set一次，依然是中文先行。

時移世易，shift in power，連細節都在起變化。

我們第一次在隆冬遊麗江，太陽依舊高高卦，玉龍雪山雖然披雪少了，卻依舊雄偉秀拔。說來實在孤陋寡聞，一直以為玉龍雪山應在冬天最多雪吧，原來不，夏天雨季才是。這是當地開旅館的老闆說的。

冬天的麗江，遊人少許多，少了競爭少了喧嘩，一切可愛多了，然後我們才發現，人潮退後，原來麗江三個古城裡，小貓小狗特多，而且同樣擁有那貫徹麗江的慵懶氣質，特慢條斯理，對陌生的遊人愛理不理，自個兒以麗江的速度來生活。

世界上，愛貓狗的城巿很多，巴黎就很出名，時尚的太太們拖著可愛的小狗逛百貨公司歎下午茶；或者在紐約的早上，主人與愛狗齊齊跑步做運動，過著非常美式的健康生活。

麗江的貓狗，不是這樣的。牠們大多很獨立。在路上，我們看到的，總是小狗獨個兒在散步，環顧四周，沒一個像主人的人在牠身旁。像我們一樣，享受冬日陽光，車駛過，牠也不焦急，繼續施施然過馬路，司機們也好像見怪不怪，不會嚮號不會臭罵它一聲蓄牲，彼此以非常文明的禮讓精神分享公路。

為什麼麗江這麼多貓狗？一天我們終於抵不住好奇，問了咖啡店女主人，「哎呀，在麗江沒什麼事可做嘛；不養養貓狗，人可夠悶了。」

連貓狗都生活自在的地方，我們願意相信，它會是個好地方。

可是，那畢竟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中國人吃狗，麗江人養狗也吃狗，狗並不是單純被愛的寵物。回來後上網查看，原來麗江剛在夏天推行捕捉流浪狗行動。當地人追上近年的寵物熱，可是有些人偏是三分鐘熱度，遭遺棄的狗隻便有不少。

麗江不是天堂，我們只能相信，它只是比較接近天堂，至少肉眼所見，大部分的人與貓狗，都享受著我們羨慕的柔軟時光。

上一次來杜拜 ，大抵是十年前。
 
 

記得的，是甜品與咖啡。中東甜點的甜，義無反顧似的，小小的餅，甜的力量很大，能直衝腦袋，而且久久不散。吃了一口，就不能再吃下去，咖啡倒很好喝，同樣的骰小杯，大小猶如功夫茶具，沒奶沒糖，質感也像茶，薄透輕盈不起泡，因為加進了cinnamon，苦裏回甘，那份悠長細緻，舌頭記到了今天。

還記得的是，當年認識的本地朋友，很喜歡香港，因為據他說，當時的杜拜政府，已經計劃發展杜拜成為中東的香港，立足貿易，靠商業起家。十年後的今天，跟公關話當年，她深有同感，說英國傳媒就愛形容杜拜為中東香港。
 

聽說上海人卻喜歡比喻它為上海，由Creek籠統分隔的兩岸，一端傳統，另一塊瘋狂，更高更尖更反傳統的大樓每天在建，順理成章，這是浦東，傳統的那邊便是浦西。
 

今天的杜拜，早就不是中東香港，也不是上海。杜拜就是杜拜，我們沒他們瘋狂。一切近乎匪夷所思。購物商場都是超級巨大，網羅了世界上你想逛的店鋪；酒店竟然想到把房間建在水族館旁，落地玻璃外就是海底一樣；在海岸邊上正在蓋建一個地球與幾株棕櫚樹人工島，世界最高的大廈也正在建造中，高度已經超過2500呎，最終高度是多少，還刻意保密，怕被人家知道後趕緊蓋建另一幢更高的大樓。
 

我們乘直升機，在半空繞了一圈，杜拜就是個沒有盡頭似的大工地，天際線高高低低撐着天秤。
 

十年後再來，那時候的我，應該有如今天，感覺沒來過一樣。

　
Hassan II Mosque讓我想起印度的泰姬陵，我們脫下鞋襪，走在冰涼的大理石上，後來索性躺在石面，冰涼透心，躲在泰姬陵的影子下仰望泰姬陵，它的美，就那樣永遠記到心底下去。

或許我們應該慶幸，因為圖片傳達的誤差，旅遊才還有驚喜的樂趣。

以遊客區接觸的當地人，來了解民生，算不得準。

摩洛哥這國家，相當文明。我和朋友這樣總結。

圖：火車上看到的萬里黃土。

第二次到新疆。新疆朋友問，上次你什麼時候我？

我啞然。忘了。

在腦海翻了又翻，沒有任何線索，真的忘了。

但嘴裡卻吐出﹕「三年前吧。」

事實上，回家找舊照片，

果真就是三年前。

新疆有變化嗎？新疆朋友繼續問。

哦……不太留意到。不來新疆不知中國大，在新疆旅遊，每天坐車，每次至少三四小時。窗外多是電腦pre-set wallpaper的青天白日。三年前如是，今天如是。那麼壯麗，那麼荒涼，那應該也是玄奘在唐朝，同樣經歷過的耀眼而狠毒陽光。

對。我記得。上次就決定要寫一篇「流動新疆」，因為，總覺得，新疆看到最美麗的景象，總是路上的流動風景。藍藍的天，青綠的地，還有忽然閃出的鮮明艷黃太陽花田，一個沒有灰調的高清世界。

四驅車風馳電掣，美景像風一樣飄走，捉也捉不住，即使用上2000分之1秒的快門，就是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