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9
我們都很膚淺
來到美國邁亞密,跟W酒店經理George聊天,他問:「你覺得邁亞密怎麼樣?」很美哦,風景美,人更美,人們都像從時尚雜誌走出來,不是俊男就是美女,我說。「對呀,我們都很膚淺(We are superficial)。」他哈哈大笑,急不及待就回應起來。懂自嘲的人,其實膚淺有限,因為他懂得,天外有天的道理。
關於膚淺,我們沒有再深究,再想起誰是膚淺的問題,是從邁亞密飛到了紐約後。在紐約第一天,我參加了一個紐約私人觀光行程,客人只有我一人,導遊Cliff是百分百紐約客,在紐約出生長大與建立事業,幾年前才從沖灑店轉行當起導遊來。我們坐房車走進第五大道,在高樓大廈裡穿梭,「你覺得紐約怎麼樣?」,「人們走路好快。」我回答,是的,Cliff走路就比我快許多,別忘記我來自香港,早已久經訓練,還加上是記者,走路向來是強項,可是在他後頭,我要連跑帶跳才跟得上。
他沒理會我的答案,指著滿頭密集的高樓大廈:「人們來紐約,是為看世界(people come to New York to see the world)。」呵呵,是這樣嗎?我不置可否,禮貌地笑笑。可是他這句口頭禪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根本沒看到我眼神裡的不同意。
第三次他說完,我本能反應要反擊了,「我來紐約是為了看紐約,要看世界,我會去世界各地。」呵呵……這次輪到他發出曖昧的呵呵笑聲。「But, you know what I mean, right?」,他意思是說那是個比喻吧,「yes of course,but I mean what I say。」然後我們之間豎起了一堵死寂之牆,再然後,我倆誰也不再觸及紐約與世界之間的關係了。
紐約可能是世界最有趣的城巿,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富大都巿氣質的城巿,我甚至願意認同它是top city of the world,但它不是世界啊,老兄。
我開始明白,洛杉磯人為什麼討厭紐約客了。紐約客正正最愛批評他們膚淺,其實誰膚淺,並不決定你從那裡來。
December 20,2009
Coco@MOMA
新一次到紐約,趁空檔立刻跑到MOMA。誰知遇上周六,整個博物館都是人人人。難得拿到Tim Burton展覽的票,但人實在多,看不了十分鐘,我就呼吸困難,頭昏腦脹,最後別無選擇,唯有知難而退。
但我還是盡了遊客的責任,看了要看的東西:梵高的Starry Night、畢加索的亞維儂的少女,還有Klimt的Hope II、Matisse的La Danse……可是印象最深刻的,倒是Richard Avedon鏡頭下的Coco Chanel。
照片裡的Chanel非常醜,鼻孔全現,臉龐下的喉嚨還有深深的兩道痕……
那是個多麼異常的角度。
好一個攝影師。好一個不怕醜的揚眉女子。
November 28,2009
偶遇紀念書
在大雪紛飛的乳頭溫泉山頭,踫上了兩位準備泡溫泉的婆婆,頂起傘子,在橋頭上「窄路相逢」,就在那刹那,她倆也沒想過面前的遊客會指手劃腳,問她們可否拍照吧。要求有點錯愕,但照片上的她們笑容和藹可親;青春當然漂亮,但人老了,也能好看,這是我從她們身上看到的。
或者在倫敦Notting Hill遇上的先生,四十多五十歲吧,戴起黑扁帽子,修身貼身的西裝,騎著單車穿梭街頭,俊美瀟灑,像從電影海報跑出來。我冒眜問他可不可拍照,「可以啊。」倫敦人樣子雖然看起來很高傲,其實並不冷漠,我一次又一次證明了。他隨意地站在路邊給我拍,拍完了,也不問為什麼做什麼,說聲 Thank you便轉身走了。
人總是比較好看與耐看,在外國的跳蚤巿場,常常有一堆老照片出售。數十年前的家庭照、夫婦合照、小孩子的大頭近照、朋友們在沙灘暢泳……一張張地看,欣賞她們的衣飾,留意小孩的玩具,有時還會挑剔他們生硬的笑容。如今我們已經進入數碼年代,將來的跳蚤巿場,大概再沒有這種翻閱別人老照片的樂趣。
但我會時常翻看我的存檔,a certificate of presence,羅蘭巴特如此形容照片的意義,我手裡的陌生人照片,更是一場偶遇的證明。剛好你也在那裏。我知道你早就忘掉,但我的電腦卻好好記住了,我的旅遊記憶體裡,也記著了你的臉。
November 27,2009
海上生明月
我記得書局裡有本跟唐詩去旅行的書,曾經拿了下來翻過幾下,內容是已經沒什麼印象,詩都是我們熟悉的,但誰會按詩索驥呢?詩是詩,就讓它在活在想像和自己的一廂情願的解釋裡吧。何況今天去到李白寫的蜀地,畫面大概已經變成高樓大廈。誰會願意拿自己喜愛的詩詞去對風景,讓自己吃一棍當頭棒喝?
但月亮不同,它一直是李商隱、蘇軾、張九齡描繪的那樣,高樓大樓再高,也蓋不到月亮那兒。
November 21,2009
慢聊
在法國南部阿維儂的晚上,我們在一間半露天的餐廳吃晚飯。法國人出了名慢吃,在法國,一頓飯就是一次交流,菜與菜之間,總容下許多聊天的空間。環境造就性格,法國人愛說話的性格,或許就是這樣蘊釀出來,所以他們才會有伊力盧馬和Julie Delpy的電影,能用喋喋不休來訴說愛的浪漫。
飯桌上的時間多,自然要瞎聊,瞎聊有瞎聊的好,由柴米油鹽到明星八卦,雜碎繽紛。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飯局,畢竟少見,但許多時候,跟外國新朋友閒聊,就是一次對自身文化的認知測驗,過程裡多半發現自己對許多事的一知半解:香港的房屋有多大(香港樓宇面積細小,但平均是多少,我真不知道啊)、長城有多長(多長這問題想也沒想過,總之很長,太空人能看到長度)、兵馬俑跟我比,哪個比較高(吓?)……
在繼繼續續的慢聊裏,枱上蠟燭一幌一幌,一直附和著。
November 19,2009
澳門很杜拜
澳門很近,可是我卻極少前往。上一次遊澳門,大抵是四五年前的事。
在只爭朝夕的戰國時期,澳門當然已經面目全非。我剛從澳門回來,住在Grand Hyatt一晚,房間的窗外的一大片工地,暫時什麼也沒有,但我知道,不久的將來,它會是另一個紙醉金迷的鬥獸場。
今天的澳門,讓我想起今天的杜拜,它們有著不相伯仲的瘋狂。
電視迷
「我們的房間全部沒有電視機。」公關帶我參觀時說,「城巿人難得來到郊野,我們希望他們戒掉看電視的習慣,不要窩在室內,要走到戶外,享受清風、星空與清新空氣。」
是的是的。我唯唯諾諾,表面禮貌應對,但心裡卻知道,這酒店不是我的一杯茶。
電視很重要很重要,自命清高的酒店管理人根本不明白。我整天在外頭跑,青山白雲我看夠了,晚上為什麼不讓我看看電視,享受不動腦筋的輕鬆快樂?我稱不上是電視迷,電視有多壞心裡清楚明白,它讓人浪費時間、阻礙一家人談天說地彼此了解,不少電視節目質素,更是低俗胡鬧慘不忍睹……可是我挑酒店時,電視就是不能缺。
電視為大眾而生,它總是了解異地文化的一扇窗口。在不丹的時候,因為打開電視,用遙控把所有電視台按遍,我才知道不丹人愛唱K。一個電視台整晚播放當地人唱歌,跟當地朋友聊起,才知道這個嚴禁MTV播放、積極抗拒遊客泛濫的快樂小國,正熱烈擁抱Bhutanese Idol,全國上下跟美國觀眾與我們一樣,茶餘飯後很愛討論那個參賽者唱功比較好。這資料可能無關痛癢,可是它就是有趣,並告訴我們:不丹還是緊貼時代的。
當然我說酒店不能欠缺電視,更多因為私人理由。一個人的時候,晚上的房間異常寧靜,有BBC、CNN、MTV的熟悉聲音陪伴,漆黑才不怕面對。
October 25,2009
和考古學家午餐
做記者,或許真是一種福分,雖然大部分同行大抵會大聲反對,但對我而言,便因著記者之名,能四圍走,還跟不少有趣的人見面。
十月在普羅旺斯,我就跟考古學家一起午餐,又到他家裡作客。他的家不大,卻有個很大很美的陽台,大廳中央的玻璃櫃擺滿了他的收藏品,包括刻有凱撒大帝嘜頭的錢幣(我隻手跟它合照了)、羅馬時代的鐵釘、許多不知年代的碎片,還有一個骷髏頭骨。
人骨?我們驚訝地看著他,「是呀,他是我的朋友、同屋主。」他鬼馬地說。原來好幾百年前,他身處的小村被圍城攻打,人死了無處可放,便埋在牆身內。他整修房屋時,發現了一整副骨頭。他把頭骨拿走,放在屋裡,但其他的骨頭呢?「放在原位囉。」
鬼佬就是不怕鬼。
臨走前,他說:「我有東西送你們。」然後在車廂底找來幾塊大磚,「這是一世紀的羅馬磚。」
拿在手裡,重甸甸,有份不可意義的重量,那是經過近二千年的日曬雨淋與戰火屠城,而輾轉遺留下來的重量。
今年,我與石特別有緣,繼在柏林鑿了幾塊柏林圍牆石後,又拿了一塊千年古磚。
October 5,2009
Beyond the Cloud
到今天,我得承認,對坐飛機,其實還帶有害怕。人生有許多第一次,我的第一次坐飛機,究竟去哪裡,我早就忘了,好像是台灣,又好像是昆明,但那隨著engine隆隆發動而掌心冒汗的緊張倒牢牢記住了。那恐懼,很奇妙,明明腳踏機艙地板,可是卻因心裡明白,一腳總像踏上棉花似的,軟軟無力,不踏實。天上忽然而來的搖晃,就自然更嚇人。
當然後來,坐飛機的機會多了,人大了經驗多了,航空公司也長進多了,娛樂節目愈來愈豐富,而我們也愈來愈會自找門道,自備塞滿最新美劇或台灣talk show的小型娛樂系統。我們把機上的時光,用電影與電視填滿,不容許多餘空間來胡思亂想。所以我喜歡讓誤樂節目放到底的航空公司,讓我們分散注意到底。新西蘭航空當年就以這點做宣傳,可惜此風沒有大長,大部分航空公司還是在下降前,拿走耳筒,停播電影,讓我們無所事事,只能光著眼地捱過航班下降的每一分秒。
更後來,我才發現,並不是每名機長都會跟我們打招呼,大陸、日本的航空公司就沒有這種「This is your captain speaking」習慣。我喜歡聽機長的聲音,好聽自信的聲音真會讓人sit back and relax。即將遇上氣流前,由機長說出提醒扣安全帶的廣播,也更令人安心,至少我會認為他對環璄熟悉,對前方有基本掌握。那段半懸天上的顛簸,就沒那麼嚇人。更友善的機長,甚至還會提醒大家看風景,有一次那機長看到漂亮夕陽,他就特意全機廣播,叫大家向右看:「不要錯過,但不要一窩蜂跑到右邊。」逗得我們全機哈哈大笑。
航機平穩飛行時,窗外風光其實很好看。馬爾代夫的海自然漂亮難忘,一次夜裡從倫敦飛回香港,途經莫斯科,中央圍起閃閃圓圓光圈,光環四周散出蜘蛛網似的幼線,神秘而漂亮。那光環的中心,後來才查出來,是克里姆林宮,權力的中心要套著光環,實在太合邏輯了。另一次的晚上,飛抵倫敦的航空,沿著泰晤士河飛,萬家燈火非常亮,我們清楚看見倫敦橋、大笨鐘、國會大樓,「這就是超級都巿了。」坐在後排的父親跟孩子說。
這就是了,自此對每次飛行,我在害怕以外,還添上了期待。又怕又愛,人就是這麼麻煩與複雜。
註:圖是Joshua拍的,借來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