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在天，貓在睡

「這是我第一次踏足加拿大！」我向新認識的加拿大朋友介紹自己。

然而，不知為何，他們卻總聯想到我是第一次看見雪。

其實，我告訴過他們，我到過哈爾濱、日本、瑞士……

可能是我沒說清楚，我在嚴冬時分，去過哈爾濱、日本、瑞士……

我常常驚訝，手信店售賣的手信，由斯德哥爾摩、巴黎、倫敦到加拿大，是如此貫徹地粗製濫造。

那就是大部分遊客所要的異國風情嗎？

Arne Jacobsen說旅遊紀念品是最醜的商品，「 the ugliest things that survive and sell」，語言尖酸卻真實。

這次澳洲行，最深刻的畫面，是南澳袋鼠島上的海獅。

眼前的沙灘布滿倒頭大睡的海獅，牠們既像喝醉了的人，完全失去知覺似的，又像嬰兒睡覺的樣子，毫無牽掛。

弱肉強食的大自然彷彿並不存在。

弱肉強食的定律當然沒有變，只是我們有幸看不見。據當地導賞員解釋，有些海獅在海中受到襲擊，有些死去，有些帶傷回到岸上，血不停流，然後漸漸死亡，「我們什麼也不會做，雖然看來很殘酷，但那就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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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之行是這樣的，我們由墨爾本起，開車沿海岸線走Great Ocean Road，然後進入南澳，到Kangaroo Island，最後抵達阿德萊德。

風景很澳洲就是了，午後熱刺刺的陽光，風景烘得線條分別，山是山水是水，光明磊落，獨欠暖昧，也就缺了韻味；乾涸的空氣、漂亮的陽光美少女、笨笨的袋鼠和樹熊，還有天天吃不厭的海鮮和餐酒……說它好，著實很寫意，說它壞，其實都幾悶。還好這次的同伴很不錯，要不然真會悶出鳥來。

臨行前，匆匆拿走聽CD年代的CD本子。一路上，車內播著曾經天天聽的歌曲。時光和著熟悉的旋律，撿回了零碎的從前。這倒算是最意外的事了。

「簡單說說我過去所體驗過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村上春樹在《東京奇譚集》的〈偶然的旅人〉開宗名義地說。這些事情，有意義的，也有微不足道的，總之就是「幾個巧合重疊累積之後，結果引導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方。」 

〈偶然的旅人〉的故事其實不太特別，很顧名思義的，喜歡它，或許因為，也曾經在旅途上遇到各式各樣的好人與巧合，這些事已經達到「講都唔信咁好彩」的地步。好些人，像小說裡的「嬌小女人」，短暫出現，做了幾天朋友，然後不知所踪。他們的出現，好像單單是為了幫助當時的我。 

每個人的旅途上總有幾個偶然的旅人。在路上認識回來朋友，卻天南地北什麼都聊，還聊到心窩裡去。很有可能，正正知道沒有將來，只能做幾天萍水相逢的朋友，彼此才放懷交換秘密。

由偶然的旅人演變成戀人，更是長青的故事題材。《Before Sunrise》裡的男女主角，在火車上相遇，把臂同遊維也納，其實風景沒怎麼看，兩人一直聊一直聊。心底相信，喜歡《Before Sunrise》的人一定也愛旅遊，因為他倆談的話題，便是旅途上似曾相識的情景，東拉西扯，想到什麼說什麼，多好玩。

「不管是爵士樂的神或同性戀的神──或者其他任何的神都沒有關係──我衷心希望，在某個地方，好像裝成是某種偶然一般，保護著那個女人。非常簡單地。」〈偶然的旅人〉這樣結束。

其實我們不也是別人的偶然旅人？在旅途上能幫人多少幫多少，或許就是在祈求以外，對我們偶遇的最佳報答了。

去年，國內雜誌便做了個有趣的旅遊故事「中國旅遊勝地惡俗榜」（http://travel.sohu.com/s2006/zgesphb/），選出讓人頭痛的名勝；長城、圓明園、張家界、九寨溝、紹興、大理、曲阜等等一級當紅景點全部榜上有名。表面看來，每個名字都是美麗化身，但它卻是天使魔鬼同在，讓人咬牙切齒，愈愛愈恨。我們懷著思古仰慕前往，古可能是真的，景也可能是美的，但處處黏附慘不忍睹的粗糙造假、肆意破壞與擠擁推撞。風景再美，你也只會看出壞心情。

在下一世紀，紅景點仍會旺下去，仍然惡俗下去。我們沒有辦法，唯有避重就輕，避開黃金周，找個性格相配的旅遊拍檔。風景爛，也可以在嘻嘻哈哈或者同仇敵愾的怒罵中撐過去。說不定，爛風景還會成為你們友誼路上的好風景，回顧一次罵一次，有了共同敵人，友誼就這樣長存下去。

我們常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但我卻愈來愈相信，要長知識，行萬里路，不如多讀書。

不動腦筋的人，風景看了，卻等如白看，他們誓言體驗窮鄉僻壤，回來後卻只發出「我知道自己身在福中，我要珍惜一切」的感慨，卻忘記問，窮鄉之所以窮的原因。有些人來到西藏，非看天葬不可。我要領悟死亡。他充滿感情地宣告。但我敢打賭，天葬於他，最後只會成為炫耀的話題。因為他忘了，每天打開報紙，每天都能看見死亡。

國內近來「拼」出風來，據說，拼成為年輕人的最新時尚。拼，其實就是跟素未謀面的人share。人多好辦事，什麼都可以拼，車、房租、吃飯。人愈多，講價議價能力便高。愛拼才會贏。他們都那樣說。網絡那麼方便，貼個條子出來，不消一刻鐘，便有千萬個人有緣目睹。

拼客是最近才有的名字，其實，文化早就深入民心，行之多年。旅館或青年旅館門外的告示欄是找拼客之熱門地。人人貼出條子，說要去哪，路線怎麼走，價錢若干。也有人預先跟網友約定。或許生性保守，總覺得，還是在旅館門外尋緣，比較好找。人可以約出來見見面，接下來十多天共同上路同困一車，眼緣可能比什麼都重要，性情是否相近，抽煙有多兇，這種事情網路上不好說，也說不準，尤其要知道，他們說起話來漂亮動聽，這沒有貶意，文化不同就是不同。

我們在國內旅遊，跟國內同胞拼遊，可能是最化算的事，他們總能替你省下許多花費和省下許多麻煩。那個價錢，你已覺得很低了，但他們總有辦法，令價錢再低。這個寺院門票三十元，然而不知他哪來的靈通消息，原來早上六時前晚上六時後進入，便不收門票。到餐廳點菜，不知怎的，他們跟人家抽抽煙吹吹水互相吹捧，就能拿到折扣。萬一被騙了，他們用普通話罵人，當然更就直接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