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凡的世界

表演工作坊這一次再度推出的新戲碼--[寶島ㄧ村],本來就是我去年度在心中鎖定的重要演出,但是身再台南的我卻因為一時的遲疑而失去了最佳購票時間,於是我選擇了在嘉義演出的場次,也在無意中選擇了入冬以來嘉義最冷的ㄧ天----1月10日(據說當天晚上至隔天凌晨全台最低溫出現在嘉義平原,僅僅只有五度的氣溫........),儘管寒風刺骨,但是嘉義縣民雄文化中心的停車位卻出現一位難求的盛況,儘管我已經提早40分到場,卻還是只能停到最後的卸貨區外的空地(還不說當演出完畢前往取車時,才發現所有通往停車場的車道路邊早已停得滿滿的車子.....).

真的很久沒有看到表坊這樣大手筆ˋ大堆頭,而且又感人的演出.......而這次選擇的題材,卻也和我的成長生命有著極大相似性的故事背景----眷村.

賴聲川在過去的許多怍品中都曾經出現一些很重要的眷村剪影,而這次加入王偉忠的合作,更把許多眷村的印象故事栩栩如生的藉由這個雖是虛構,卻又取材於歷史現實情感的題材賦予了讓人難忘的生命力!!

雖然嚴格來說,我並不算是眷村的孩子,我的老爸也不是軍人,但是我從小生活的環境,卻和眷村有著極大的相似性......
雖然老爸不是軍人,但是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外省移民,當年來到台灣本是為了經商,但是卻因為戰爭的關係而在台灣留了下來,而當時為了餬口,老爸憑著高中的學歷在政府單位當起了公務員(在當時,政府公務員的職位可沒多少人瞧得起,除了省籍的因素,賺的錢少ˋ雜事又多,沒多少人認為公務員的工作有出息,因此也只有離鄉背井的外省人願意做.....)雖然在大陸早有妻室,但是由於戰亂的分離,無奈在台灣生根,而我爸也跟戲中的老趙ㄧ樣,另外娶了ㄧ個台灣的女人(也就是我媽),重新組成一個家庭,由於老爸長期在教育單位擔任會計的工作,於是隸屬政府的教育單位特別免費配給眷屬宿舍給我的老爸居住,並承諾只要在我父母有生之年都能住在這間宿舍中,而父親也在幾經搬遷中,在我目前的老家(ㄧ間由學校配給的宿舍)定了下來,而這裡也成了我出生的地方........
早期的學校宿舍,以目前的眼光來看,是非常簡陋的老房子,但是對於當時來說,這些宿舍可是非常高級的,而住在四周的鄰居,全都是學校的教職員工,也由於早期公務員大都由外省人擔任居多的情況下,我家鄰居也幾乎都是外省及居多,經歷了戰亂的流離,由於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曾經有ㄧ大段的時間我都認為住在台灣的人都是從大陸過來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清楚背著隸屬於大陸那個省份的背景,完全不懂什麼是[本土台灣人]........
由於外省人的背景關係,從小傳說中的美食天堂就在台南水交社(這是真正的眷村,前不久才全面被拆除),許許多多的外省美味就是從這裡發展出獨特的名聲.....
而當然從小對於反攻大陸的教育也是深信不疑,對於中國大陸的響往和中國文化的好感,也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ㄧ樣,
所以,雖然我生長的老家雖然並不是眷村,但是卻對於眷村的生活感充滿了熟悉的感覺.

表坊的這ㄧ次作品,雖然是ㄧ場虛構的故事,但是這份虛構卻是建碁在台灣近代歷史的演變之中,ㄧ個虛構的嘉義[寶島ㄧ村],三個虛構的眷村家庭,ㄧ群虛構的人物和故事,卻將這個屬於歷史的記憶在舞臺上活生生的以縮影的方式展現,
從剛開始ㄧ群異鄉人因為戰亂而來到台灣,接受了政府的安排以抽籤的方式住進了簡陋的社區之中,每一個人都有因為戰爭影響而背負的傷痕,本來以為這個地方只是生命中暫時居住的地方,於是大家因陋就簡的展開台灣的新生活,而整個故事也就圍繞在[寶島ㄧ村]中比鄰而居的三戶家庭:老趙ˋ小朱和周寧身上,藉由這三個家庭生活的點滴來具體反映整個眷村故事的氛圍.......
本以為自己只是台灣的過客,大家全都引頸期盼政府將再來年帶著大家打回大陸,回到老家,但是這生活一年一年的過去了,剛開始有一些年紀較大的長者已經盼不到那偉大反攻的實現而先行離世了,留下來的年輕軍眷也慢慢的在這些簡陋的小屋中誕生了下一代,心中充滿了對故鄉的神往,還有對於貧窮現實的苦中作樂,而第二代的誕生不識戰爭愁滋味,在這個既封閉又特別的眷村氛圍中慢慢長大,他們雖不識戰爭滋味,但是卻多少承受了父母對於故鄉的懷念和戰爭傷痕影響......
隨著蔣中正的過世,這些眷村老兵與外省家眷從失望ˋ悲傷,到開始認命的了解,那個遠在大陸的家是再也回不去了,而台灣ˋ眷村早已經成為他們的家了,即使是後來有機會回到大陸探親,他們最終大多還是選擇回到台灣的家終老ㄧ生,因為他們在台灣的兒女和家早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牽絆,時間的流逝讓他鄉成故鄉了.......
慢慢的,隨著都市計劃的成長,許多的眷村都被拆除了,這些曾經發生許多感人故事的地方徹底影響了台灣,成為台灣中特殊移民文化的ㄧ個重要註記......

表演工作坊這ㄧ次的作品,算是又ㄧ次企圖和野心都極為強大的嘗試,因為眷村的存在有著極為特殊的歷史與城市的記憶,想要用ㄧ次戲劇的呈現企圖還原這樣的歷史氛圍是極為困難的事情,要說這齣戲代表了眷村所有的故事嗎?當然這說法是托大了,但是我相信凡是熟悉眷村的朋友ㄧ定都會對於劇中所傳遞出來的氛圍感到親切,但是台灣眷村如此之多,也不一定每個眷村的故事都是ㄧ個樣,而要是單純的搜集各地眷村的故事來創作,勢必會因為陌生而產生情感的隔閡,這ㄧ次的作品,表坊加入了ㄧ個大咖的電視製作人來操刀----王偉忠,而這ㄧ次的作品也是由王偉忠發想而出的創作,因為他自己就是ㄧ個從小在眷村長大,對於自己生活的眷村故事著迷不已的創作人,這ㄧ次的作品故事來源大都是源自於王偉忠個人的眷村成長經驗,而這樣的身分讓原本可能產生的情感隔閡完全消逝無蹤了......

在這齣戲裡,雖然說的是比鄰而居的三戶人家的故事,但是卻延伸出許許多多的小故事,有時歡笑,有時唏噓,在歷史的時代悲劇中,眷村生活讓這樣的悲劇淡化ˋ沉澱了......賴聲川運用極為精準的方式將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以時間的流逝作為戲劇的場景來清楚描繪了不同時代ˋ不同輩份的生活悲喜,說真的,要完全將這些齣戲作ㄧ個詳細的描述實在不容易,戲雖龐雜,但是卻又容易解析,因為這些故事的氛圍是如此的清晰.......

面對這樣複雜而企圖心十足的歷史性創作,賴聲川沒有耍太多特別的戲劇結構的遊戲,反而讓所有的故事路線順著時代的更替慢慢進行著流水式的鋪陳,或許這齣戲最初的發想起始於王偉忠對賴聲川不段敘述許多眷村小故事,更由於這是ㄧ場半雜記式的演出,其實有許多的段子本身就是可以獨立出來的故事,為了讓這些小故事能夠在時間的脈絡中呈現出戲劇情感累積的意義,在不同的故事與故事之間的連接還穿插了不少劇中演員說書式的旁白,ㄧ方面除了不讓眾多故事的呈現使整齣戲流於鬆散,另ㄧ方面也保留了說書人的氛圍....說真的,這樣的戲劇呈現形式以現在劇場創作的趨勢來看,真的很保守又很沒創意,不過也因為是這樣通俗的結構,可以讓更多的人貼近劇場,但是最讓我心服的是,賴聲川對於戲劇元素與氛圍的精準掌控和繁雜的人員與場面調度,即使是如此老掉牙的保守呈現方式,仍然讓人看得感動十足.......

從這齣戲裡,我看到了那個我還沒出生的戰亂年代,這些來到台灣的異鄉人以抽籤的方式被分配到ㄧ間間簡陋的房舍中,在物資極為缺乏的年代中,ㄧ頓餃子就能算是山珍海味,ㄧ間勉強能遮蔽風雨的破落瓦舍就是難得的豪宅,而當時的愛情也顯得那樣的遷就,真的愛嗎?還是大多是無奈的順勢而走?
而兩岸的隔閡常讓ㄧ陣陣的鄉愁揪住人心,這ㄧ群軍眷大都年輕,都認為過兩年就回去了,對於故鄉的思念在異鄉的風景下更是難以言喻.......
沒經歷過戰亂,無法體會那份流離顛沛的苦,也無法感受到當時的荒謬.......

爾後第二代的出現,開始慢慢貼近我的生活了,沒有經歷過戰亂痛苦的第二代,雖然面對著當時物資極為缺乏的年代,但卻也都能苦中作樂,而原本是設定為臨時居住地的眷村宿舍,也慢慢的展開了特殊而牢固的村里生活:
長輩們總愛在榕樹下談論國家大事........
小孩們總愛在防空洞藏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村裡總有一些人像是劇中的鹿奶奶ㄧ樣充滿了神秘氣息.....
而政治氛圍上始終有著一些不能碰觸的禁地.......
每一個家庭背後都有一個難以言喻的悲傷故事........

解嚴了,好多人(包含我的父親)回到大陸去探親了,然而這ㄧ別離的四十年,所有的人事全非了,有些人還來不及等到開放就先離世了,而有些人是專程回去看看那大陸上曾經有過的短暫家庭,有些人則是回去一解鄉愁而已,因為故鄉或許早已消失了......
除了老ㄧ輩的回到故鄉一解思鄉之愁之外,第二代的孩子們多多少少也都背負了ㄧ些父母的影響往未來發展了.........
老ㄧ輩的苦難,做孩子的無法參與,而孩子本身,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問題.......
人生總是充滿了許多無法預知的作弄與無奈..........

而今,眷村大都垂垂老矣,有些眷村已經原地改成國宅大樓來容納當時的ㄧ些老住民,有些正面臨被拆除的命運,眷村不是古蹟,在都市規劃上沒有保存的價值,但是在台灣歷史的進程中,眷村卻有著近似於古蹟的存在感.......
因為,那是ㄧ群異鄉客可貴的生命歷史,也是最接近近代的移民史........

近幾年以來看表坊賴聲川的作品,總覺得賴聲川的創作是不是掉入了ㄧ些固定的巢臼中了?但是仔細想想,創作者不就是常常這樣嗎?一個人的ㄧ生能接觸多少資訊?能創作出多少新鮮事?或許多ㄧ些碰撞,會讓自己的東西更扎實,而這ㄧ次王偉忠的參與,的確是ㄧ次很精采的撞擊,賴聲川這ㄧ次除了仍然出現保有個人獨有的風格的喬段;像是[紀怪]對應於以前相聲作品中的[股嘎],電線杆在房舍中央的喬段也曾在[台灣怪談]中出現,而鹿奶奶這樣神祕的角色,彷彿獨立於歷史洪流之外,極具象徵意義的安排,在在都顯示出賴聲川的慣用編劇模式與素材的運用,而王偉忠豐富而生動的故事更讓這樣的呈現有著更為血肉化的人性感動.....

好看!!真是好看又有趣!!
有時因為荒謬而好笑........
有時又因為造化弄人而悲傷.......
時而讓人沉思再三.......
時而讓人忘情感動......

這齣戲鐵定會成為近年來表坊最讓人稱許的重要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