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凡的世界

說真的,開了這個部落格,一直不太願意碰觸太多的政治議題,因為在台灣這個非藍即綠的莫名政治口水世界,我的任意發言都會被歸類為某一些派別,之前在好友安納契的[迷幻機器]中的一些發言,我已經被許多人貼上藍色的標籤,但是今天看到劇場老鳥紀蔚然在中時上的文章,不禁讓人叫好,紀蔚然在他的一些作品中不乏一些政治性的議題與指涉,而這一篇從戲劇的角度切入,觀察最近一連串荒腔走板的元首與小民的互嗆事件,真是逸趣橫生阿,好個紀蔚然,犀利又諷刺,忍不住貼上來,讓大家好文共賞.........
致於你想貼我什麼標籤?隨你啦!!!

中國時報 2007.11.14　
口水展現了什麼魂魄
紀蔚然

　教學生分析劇本是我的職業。戲劇的藝術貴在「不盡其言」，絕妙的對白往往以「廢話」現形。「廢話」就是時下通稱的「口水」，因此我是戲劇教員，也是個「專業口水解讀師」。職業病使然，像我這樣的人閱聽起新聞來特別傷神，彷彿重度散光，一行讀成三行，又像是幻聽，一句聽成三句，總是看見沒印出來的文字，聽聞沒被說出的話語，一味尋找解讀口水的密碼，因為我相信：口水是有魂魄的。我比較關心的是，我們的口水展現了什麼樣態的魂魄？

　這一陣子最熱門的話題就是被嗆與回嗆。你來我往的口水正被媒體以「口水新聞」的方式大大放送，真是口水亂飛，看電視新聞還得撐傘。「老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查理有沒有資格嗆總統？當然有。大家在意的是，一個宣稱要扮演視民如傷的總統應該用什麼口水應對？不必煩勞腦袋瓜，用頭皮屑想就知道了：「謝謝你的指教，我們正在努力！」但是陳總統老是不在角色之內：「活不下去的人還有閒情逸致買門票參觀音響大展，台灣不錯嘛！是不是？」口水即出，駟馬難追。陳總統沒有呂副總統的「情資」，如何確定查理是買票參觀的？

　再者，陳總統不只邏輯不通，還犯了解讀戲劇的大忌：只看表象。假設查理生活拮据卻花錢看音響，則「總統想像的查理」比真正的查理更悲慘，更活不下去了。台灣不錯嗎？台灣錯不錯，不能單由商展會場的人頭數來判定，不能只看高級餐廳是否滿坐，不能只管百貨公司有沒有人搶破頭。打腫臉充胖子，用塑膠卡喝紅酒、買LV的大有人在。

　同樣被嗆，呂副總統的直覺口水是：這是個民主國家，每個人都有權力發表意見。乍聽之下，還算得體，似乎維持風度，但還是少了為官的氣度，和陳總統的「我不會派人去暗殺他」實則異曲同工。兩位正副元首所表現出的是「帝皇的魂魄」，他們的潛台詞是：「如果是兩蔣時代，你們敢如此嗆聲！我是可以把你斃了，可惜咱們標榜民主。」「去蔣運動」並不見得是壞事一樁，弔詭的是主其事者於言行中卻不斷透露出回到威權時代的渴望。

　再談副總統口中的「情資」：天真的人恐怕會以為肉販抱怨之後，國安局隨從立刻打電話回總部，啟動「情資系統」，姓名一輸入，螢幕赫然出現：「愛河一號！臥底的！」政府的效率要是有呂副總統蒐集情資速度的一半，人民賺錢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嗆聲？「情資」屬「官僚口水」，但把它用在肉販身上，真是殺雞用了牛刀，意味著副總統不是《色．戒》多看了一遍，滿腦子諜對諜，就是目前的官員裡面，她最陶醉於做官的飄飄然。

　一齣喜劇小丑不能太多，兩個恰恰好，再來一個就是結構上的悲劇。新聞局長謝志偉就是多出來的丑角。謝局長的口水特色就是打油詩，別的政府官員忙著蒐集情資，他忙著找韻。有押韻強迫症的人到底透露出什麼樣的魂魄？答案：押韻的魂魄。對這種人來說形式重於內容，目的足以合理化任何齷齪卑劣的手段。

　平心論之，謝局長對查理的反嗆並非毫無洞見。他說：「現在是民主時代，查理當然有權利向總統嗆聲，只是查理既然那麼大膽，敢在大庭廣眾下嗆總統，後面又打電話給媒體說，他有小孩、怕得要死，那就太矯情了。」謝局長一語道破的事實是，台灣人的心靈恐怕一時還無法滌淨戒嚴時代的餘毒。然而，他忽略了一個更普遍的現象，不一定和白色恐怖直接相關。查理事後的口水反應的確過於悲情，把自己放大，把自我戲劇化為一個「悲劇英雄」。怕得要死？言重了。

　這種自我戲劇化的口水──把事情想像得太嚴重、語言誇飾、悲情模擬、主角情結──在在顯現了空洞的魂魄。或許，台灣文化的危機不是在於「去中國化」或「反本土化」，而是我們的魂魄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每當遇到困難，往內搜尋「基底」的時候，我們赫然發覺空空如也，彷彿一直存在於流沙上而毫無察覺，直到滅頂。於是，我們只剩下「表演」，我們的魂魄潰散成口水。官員如此，老百姓也一樣。在藍綠廝殺之際，在經濟蕭條之際，討論「魂魄」是否有點高調？但是，不談基底、不談自我建立，不談內在紮根，我真不曉得還有什麼更迫切的。（作者為臺灣大學戲劇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