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凡的世界

對於優劇場最早的記憶是從1989年開始,那時優劇場演出[鍾馗之死],把一堆觀眾往深山裡帶,在有著蚊蟲侵擾的惱人傍晚,生起一堆營火,演出的時間是在接近天際將滅之際,看著一群優劇場的演員從遠遠的山頭舉著火把慢慢的往下走來,那是一場儀式性的演出,充滿了神秘與虔誠的氣息,以及對於自然的膜拜,那個時候的優劇場,在一片[環境劇場]的演出模式中,呈現了最為貼近自然的表演,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優劇場之所以會成為今日的演出模式早就已經有了徵兆...

當第一次聽到了優劇場將要從打擊鼓樂的方向出發時,頓時心生狐疑,為什麼要從鼓樂出發呢?這樣還能稱之為[劇場]嗎?乾脆稱之為[樂團]好了吧?這個懷疑一直到我真的現場聆賞到他們的震撼鼓聲之前都還存在著,而且,團長劉若瑀(當時大家都還習慣稱呼她為劉靜敏)本來就是小劇場出生的,突然轉去打鼓,會有什麼突出的表現嗎?當時對於鼓樂的印象,除了國內有朱宗慶打擊樂團之外,再來就是日本的鬼太鼓了,而優劇場的鼓樂看起來似乎比較接近鬼太鼓的表現方式,這樣的轉型,能夠超越大家對於鬼太鼓的印象而獨樹一格嗎?

第一次聽到的作品是[聽海之心],那一次的優劇場真的把我給震撼了,久久不能呼吸,那極富禪意的鼓聲,儀式性的舞台變化,把象徵自然的力與美,山上修行的靜與動,以富涵禪意的鼓點音聲完全的展現出來,記不太清楚當時的詳細演出狀況,只知道自己被釘在座位上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難以出聲,優人的鼓樂的確創造出了一片天地了,不同於鬼太鼓那過於華麗的展演,優人的鼓聲有著讓人難以形容的澄靜,充滿了中國古典的禪學境界,優人在舞台上的肢體,有著豐富的美感,在擊鼓的儀式中,展現出修行後的純美與力量,看著他們在舞台上的演出,誰還管什麼劇場不劇場阿,這就是一場很純粹的儀式展演,劇場的氛圍早就化在鼓點音符與擊鼓時的肢體動態中了.....

[掃地ˋ掃地ˋ掃心地....]

這一次,優劇場還找來了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武僧配合表演,以一個簡單的禪學公案為主體,將整個演出分為十大段落,除了有優人神鼓那早已純熟的演出之外,還有少林武僧配合著鼓點音聲與簡單的故事劇情來展現他們的武學身段,這樣的組合,充滿禪意與中國味的鼓樂與擁有長遠歷史記憶的武學彼此相互交融,會產生一個怎樣的化學變化呢?先不管將呈現出來的成果為何,光是這樣的組合就充滿了讓人無窮想像的趣味與歷史意義,而且這兩種不同的演出媒材都有一個共同的意念,也就是[禪]意境的展現,因此,禪意何在?也就成為這次演出的重要主題...
據說,為了這一次的合作,這些個少林寺身懷絕技的武僧可真是遇到一個他們從沒想過的大難題:節奏!!要知道學武之人,那武學身段是境隨意走的,節奏自然了然於心,但是這一次,為了在舞台上呈現出統一而無雜亂的身形,必須跟隨著鼓聲節奏的展現而武蹈,就連簡單的走路都得暗自數著音樂的拍子,一開始還真是難倒了這些師父,像是夢靨一般,節奏的惡夢就一直緊隨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連睡覺都會夢到在數著拍子,但是也因為這種專心一致的用心,這一次的呈現除了優人的精湛鼓藝之外,我們還看到了少林武學的美妙展演,舞蹈武蹈,真是讓人目不轉睛阿!!!

[我是誰?誰是我?我究竟是誰?到底誰是我?]

禪學故事的奧妙有時還真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任意言傳意會的....
在演出中場休息時間,我與週遭的朋友彼此討論,雖然我非常欣賞優劇場的演出,但是我卻深知自我的性情完全無法拋卻七情六慾而全心投入這樣的修行境界,或許是因為我一直打滾在世俗情慾並享受其中的酸甜苦辣而不可自拔,對於這樣必須丟棄情慾的修行境界自認難以進入空無境界,因此我就更為佩服這些表演者的修行了,因為我就是丟不開ˋ拋不去,因此才會在講究七情六慾的演員世界中輾轉不去,雖然我也自認自己有一套屬於自我的情慾認知,但是要達到無我的境地畢竟不易,因此這一次的禪學故事,我可以體會那種精神,卻無法真正感受到那種奧妙....
因此當我聽到了那些如念咒般的自我質問:[我是誰ˋ誰是我...]心中所想的竟是:[阿!!又是老套阿!!]但是我知道,這個老套的疑問,卻沒有幾人能答得出來,回到家中看著節目冊上劉若瑀參禪的文字,那句[什麼是禪?]竟跟質問[我是誰?]一般的答案相似,將這些答案以空無的境地回應之,就是忘卻塵世煩惱之時,然而忘得了一時,要如何暸悟一世呢?演出中有幾幕極為幽默的對答,最經典也最能呼應劉若瑀參禪文字的莫不是當徒弟竟然拿起棒尺回擊師父,質問師父為何將真理藏得如此之久,然而徒弟所悟出的真理,竟然也就是一開始師傅所說的話語,但是同樣的一句話,若不是徒弟經歷了復仇過程的情欲交戰,還有最後師父點破[勝者何在?敗者何處?]他是絕對不會體悟出這個道理的,理解容易體會難,這也是為何當弘一大師提出[什麼是禪?]這個疑問時,專注回答的老是被打,反而是丟棄一切理論的荒謬答案才能碰觸到[禪]那[不可說]的境地,有趣阿有趣,雖然我還是一知半解,但是也似乎能抓住一點的神隨阿,但是[空無]之境何其莫名,看似容易卻困難重重,就像打坐時所要求腦中的一片空白,那真是談何容易阿!!!

[一切即劍]ˋ[劍即一切]

有很多事情是難以言說的,而優人神鼓和少林武學交會的奧妙也是難以言說的,在一片寂靜的氣份中,鼓聲是破也是立,在靜止的氣流之中,武術身段和大鼓銅羅音波的震撼讓人們感受到那股看不見的氣流游轉,似有似無,難以捉摸,究竟這一場演出下來,得到了什麼?還是暸悟了什麼?或是什麼也不想,就只讓那股感動流轉於氣旋之中?
看完這場表演,心中只有同樣莫名的感動,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一場難得的生命修行,這場修行讓我暫時忘卻了塵世俗務,雖然我知道,那些塵世俗務總會再回來干擾我的心神,但是能得到一時的空無之感,即使只是我獨斷的自認為已近空無,但是這也足夠我回味再三了....
這算劇場嗎?這算音樂嗎?這算武學嗎?這算表演嗎?都算也都不算吧!!!管它的!!想那麼多幹麻?專心的欣賞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