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4月20日

以白蛇傳為根基的詩意作品,台南人的[白水]觀後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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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傳,這是個家喻戶曉的傳說故事,白蛇的癡情,青蛇的嬌媚,許先的懦弱,法海的無情,在愛情與世俗道德的衝突中,隱藏著許許多多讓人無奈又悲傷的矛盾,這是個具有反社會力量的故事,雖然故事的最後,法海似乎獲得了勝利,世俗道德的箝制得到了正當性的存在,但是對於故事中那些充滿情欲與執著的荒謬,一直為人津津樂道.....
田啟元的[白水],汲取了這個故事的情愛與社會衝突,以四個男體在舞台上扭動吟誦(相同劇本的女性版本名為[水幽]),在那個對於同性戀還存有排斥與爭議的年代,投下了讓人無限聯想的震撼彈....
而今,同樣的劇本,台南人以極為精緻化的演唱,並且捨棄那四個男體的印象,讓白蛇與青蛇具為女性,許先由男性演出,唯一的反串只有法海,這樣的呈現,似乎讓這個劇本所有有的原始時代意義消弭殆盡......

再一次看到[白水]這個作品,許許多多過往的回憶就湧上心頭....
我跟田啟元也算是有數面之緣,那時我見到他時,他的愛滋病已經進入最後的時期,正為著台南的老人劇團[魅登峰]辛苦執導[甜蜜家庭],常常看著他身形虛弱的坐著,賣力的指導舞台上的一切,那時的我對於田啟元的身體狀況還不知情,總以為他的身體不好,一直患著嚴重的感冒,雖然他的身體狀況如此惡劣,但是當我很不才的推出自以為是的獨角戲[尋找馬克思]時,他也拖著虛弱的身體坐在表演場地的門邊靜靜的看著,並對我這自大的劇場後輩提出欣賞的建言,然而過了不久,他過世的消息傳來,我才從一些更親近他的人ˋ從報章雜誌知道他的狀況,在劇場界,他是個鬼才奇筢,在生活中,他是個活生生的同志悲劇,在家人的遺棄中,他孤單的走了....

[白水]出現的時代,正是台灣小劇場風起雲湧的年代,那時因為政治力的禁錮,引發許多年輕劇場創作者的叛逆反擊,從拆解戲的結構ˋ玩弄民眾劇場的元素ˋ到各式各樣有意義或是無意義的吶喊與呻吟,為了打破政治的藩籬,小劇場用著生澀的戲劇語言玩著貧窮而又充滿活力的篇章,除了政治觀點的反叛,在私領域的部分,性別與道德的解構與質疑,成了小劇場人的最愛,而同志的議題又是這其中最為強烈而明顯的話題,而[白水]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展現著他超級魅力的破壞與解構力.....

唯一的一次看到[白水]這個作品是在成大的鳳凰樹劇場,至今記憶已經模糊,當看完台南人的[白水]回來時,我搜尋網路,居然下載到2001年由[臨界點劇象錄]演出的原始版本,看得出來那是在一個野台的演出,台下人聲雜踏,四個男演員在舞台上賣力揮汗演出,在這片嘈雜聲中,我常常想著,台下的人真的知道他們正在見證著一個歷史的作品嗎?

這個原始的版本是粗造的,許多的戲劇元素在這裡根本派不上用途,四個男體扭動著身軀,朗誦著一堆具有韻白的詩句,因為是野台,沒有複雜的燈光效果,沒有精確的音樂走位,四個演員從頭到尾站在舞台上,當沒有他的台詞時,就扭動著身軀遊走,白蛇和青蛇裸著上半身,彷彿是私密的情感被剝光在陽光底下似的,許先則穿著白衣與長長的舞袖,比起白蛇與青蛇,他更像是個女性,而法海則身穿白衣頭戴法冠,一個威權的存在.....沒有複雜的舞台設計,沒有固定的詮釋走位,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由與任性,只要一個空間,不管是舞台還是草原,當演員吟唱起那些詩詞,扭動起自我的身軀,戲就開場了.....

要說這是戲嗎?還不如說這是一場詩作的吟唱,演員不但要扮演自己的既定角色,又不時得加入共同的吟誦,如京劇般的對白,不時傳出的怒吼與吶喊,只是為了要強化劇本中詩作的張力,在男體橫陳的舞台上演出這樣一個異性戀為主的劇本,男體之間的曖昧情愫,彼此的交流互動,藉由異性戀的故事,傳達了同志的情愫流轉.....男不男,女不女,藉由演員性別的荒謬,傳達了超越原本神話的藩籬,進入了性別政治的爭議領域.....

劇本不是從通俗角度下去直敘,一開場就是白蛇道出許仙前去尋找法海的情節,緊接著,回憶ˋ感嘆ˋ徬徨ˋ失落,種種情緒交雜,許先的徬徨與害怕,法海的義正與嚴詞,經過白蛇與法海的辨證交鋒,終於水淹金山.......情深似海,卻遭世俗道德箝制,薄情郎背離....

什麼是門當戶對?
什麼是殊途同歸?
什麼是人我異類?
為什麼要萬念俱灰?

當時正遭受愛滋痛苦的田啟元,彷如白蛇般的處境,想堅持自我的同志身分,卻遭受到社會無情的打壓與家人的背棄,愛滋就如詛咒般,頂著社會異樣眼光啃噬著他的生命,這個劇本看似講述白素真的癡情與悲情,但是比照現實卻是一齣處處隱喻自身困境的生命之作....

同志的愛情常常是充滿失望的,因為常常你所感興趣ˋ所愛的人不是同志,就像白蛇愛著許仙,但是一為畜ˋ一為人,即使相愛,還是會受著道德的箝制而痛苦萬分,法海就是象徵那個世俗道德規範的執法者,自詡為正義的化身,但是卻不知道其實他正拆散著一段難得的感情.就是這樣處處充滿著對比隱喻的情形下,[白水]就成為當時至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同志作品.
有一場鬥法的肢體動作,青蛇與白蛇彼此交纏著,也就是看到兩個裸身男人在舞台上肢體的交纏,那隱喻的慾望感覺十分曖昧與充滿同性的想像....

然而這次台南人劇團所呈現的[白水],完全捨棄了最原初的表演模式,藉由著音樂的編寫,把一首首的優美詩詞化為音符,並將劇本中的種種意境化為忠於原始傳說的戲劇性呈現,光是擔任角色的演員性別,就已經背離了當時那段性別政治的爭議時代,呂柏伸似乎認為,這個劇本就是能跳脫那個悲情的政治空間,還原為忠於傳說的悲情神話.....
當然,撇開那些種種的政治性的爭議,白蛇傳的故事本身就充滿了對於世俗道德的控訴與悲情,什麼是純粹的愛情?當愛情遇上了身分認同ˋ門戶之爭ˋ道德規範時,你的選擇又是什麼?

在看戲的當口,我的心情是複雜的,當然我對呂柏伸的導演風格長期以來一直頗有微詞,我深怕這長期以來建立的成見將會影響我的客觀,當然記憶深處的那個田啟元,那舞台上的四個男性軀體的身影一直不斷躍進我的意識中,驅使著我回憶那段動人的回憶,要真的完全秉棄過去的經驗來重新面對台南人這個跳脫性別政治意函的作品,真的感受蠻複雜的....

這次台南人的演出,音樂是一個重點,呂柏伸把歌隊拉上了舞台,那略帶中國古典風味的樂風,傳統戲曲的唱腔,配合著田啟元那充滿古意的詞彙,這次的音樂我是喜歡的,比起上次[利西翠妲]的繞口,這一次的音樂有著讓人感到流順與悅耳的感受,只是悅耳的代價,就是失去了爆發力的嘶吼與原始情慾的吶喊,這應該真的是魚與熊掌的問題吧...飾演白蛇的女主角那假音的唱腔,著實讓人擔心,尤其當我聽到破音出現時,真怕這演員下場之後就失聲了....

服裝上,白蛇與青蛇沒有刻意穿著古裝,反而是穿著西式的連身洋裝,許仙也是穿著西裝上場,如此具有現代感的服裝,也反應著這個故事的超越時代性意義,只是對照最初的版本的素雅與簡單,這個改變真的華麗許多了,但是華麗的服裝,也代表著身形的自由度降低,當初的自由肢體扭動,在台南人的版本中卻被綁在華服之下,看不清白蛇與青蛇的妖柔....

舞台的設計上,算是一個需要場景縱深的設計,意像的感覺十足,舞台藉由一個大框框把空間分割成前後兩地,在後面,右邊是一個斜坡,青蛇常在那裡奔跑,左邊是鞦韆,白蛇常坐在鞦韆上遊蕩,前方左邊是個蹺蹺板,許仙常常在蹺蹺板上來回踱步徬徨,並且發出極大聲響來與音樂和戲劇效果作出呼應,右邊是法海的寶座,高高的坐椅象徵法海至高無上的地位,一切的象徵定位給了角色彼此的主要活動空間,但是有時又感覺角色是不是被這些象徵意義十足的裝置給綁住了??最礙眼的就是中間的框框,時而那框框是分隔空間的象徵,但是又時而看到兩個演員的眼神穿越框框作出互動,這個框框的使用語意上似乎有些不太清晰...而許仙老在蹺蹺板上徬徨的感覺看久了也讓人厭煩....太多的裝置,是不是讓空間的流動有了窒礙呢?

基本上當台南人的版本使用兩位女性扮演青蛇與白蛇的演出,就已經秉棄了性別政治涵義深遠的訴求,充其量就是運用田啟元的劇本講一個傳統白蛇傳故事的現代裝扮板,同樣的是控訴世俗道德的偽善(我很喜歡法海在講一堆大道理之後打蚊子的動作,很傳神與可愛,但是卻還是感到力道的不足),或許是因為今日同志空間的擴大,呂柏伸認為已經不需要再呈現那個時代的吶喊,只是面對這個具有時代意義的作品,捍衛原始同志意函和呈現原始異性戀故事的爭論將會永難有交集....

人是人,畜是畜,天生萬物各有所處,
人不人,畜不畜,綱毀紀崩生靈塗炭.

但是說到異性戀,我又不禁想到徐克導演的那個失敗作品--[青蛇],這是李碧華的小說改編的,片中由張曼玉飾演的青蛇,面對法海作出賭注,若是青蛇能將法海的慾望挑起,青蛇將可對法海予取予求,而法海也真的被青蛇挑起慾望,卻惱羞成怒的反擊,同樣的白蛇傳,徐克的這個作品有許多地方談到男女情慾的段落,而誘惑法海這一段最讓我印象深刻,當捍衛道德者頂著光環指責別人時,卻常常看不到自身的非道德的脆弱,世俗道德的偽善又是可見一般了...

但是不管是哪個版本,我都很好奇,如此懦弱的書生許仙,到底白蛇愛上的是哪一點?雖然在[白水]中,白蛇曾唱著:

我愛他,至孝娘親,我愛他,不貪不依,
我愛他,羞澀靦腆,我愛他,良善心田.

但是留在我印象中的許仙卻大都是懦弱無能,遇事薄情寡意,只想逃竄,一點都沒有值得託付愛情的價值存在,或許愛情就是如此的沒有道理吧,我也只能這麼跟自己說了....

許仙:她對我不好嗎?她會想害我嗎?
蛇會長手長腳嗎?蛇會炒菜煮菜嗎?

或許許仙也想要珍惜這段感情,但是他無法面對的是這感情背後的真相竟是如此駭人...而他的逃避,對於白素真來說,在不斷的付出感情之後竟得到如此待遇,心中的痛一定難以承受....

Posted by sp035885 at 樂多Roodo! │23:34 │回應(4)引用(0)我的劇場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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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那音樂真的是讓我嚇一跳。
可看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空虛感。

每次當許先在唱
許仙:她對我不好嗎?她會想害我嗎?
蛇會長手長腳嗎?蛇會炒菜煮菜嗎?
我都會想哭。

田啟元的年代沒有恭逢其盛到,不過見你這劇評,
可以想像當年他才情縱橫的風采;我也才明白這文本為何如此經典。
難怪呂導的版本讓很多人很不高興。
Posted by 徐大 at 2007年04月22日 04:50
唉呀...哥哥...怎滴 挑起了田啟元思潮ㄌ...唉..唉..唉..!
憶當初 也是其中一人ㄚ...這世界有來思考田啟元在台南滴這段時期ㄇ...
這是田啟元真正的生命後期ㄚ 是我們台南的小劇場 注入活水泉源滴時期ㄚ!!
.........掙扎......再掙扎......實在悶滴太久了...真的要說...感謝您大大的說...

還有 挖到你異凡大大滴筆誤 揪出來說...哈哈!!

這次台南人的演出,音樂是一個重點,呂柏伸把歌隊拉上了舞台,那略帶中國古典風味的樂風, "" 喘統 "" 戲曲的唱腔,配合著田啟元...
Posted by jimmy at 2007年04月27日 03:19
我覺得「喘統」比較傳神……(光速逃)
Posted by anarch at 2007年04月27日 19:37
唉!!俗話說,人有失蹄,馬有失手.....(咦!!怎麼唸起來怪怪的?)因為懶,我相信有問題的地方不只這個耶,真是的!!!我改掉了拉,呵呵,你們繼續找碴吧!!!
Posted by 異凡 at 2007年04月27日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