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一時之間不確定自己在哪裡。

眨了眨眼，他覺得額頭隱隱的痛。伸手一摸，溼淋淋的。他皺皺眉，發現自己原來坐在汽車的前座，駕駛座旁邊。方向盤後頭坐著另外一個人，仰著臉睡著，沒有燈光，他雖然覺得這人的輪廓很熟，不過一時間無法確定這是自己的哪一個朋友。是自己打瞌睡之後撞到頭嗎？他扭亮車頂的讀書燈，發現手上的那些液體沒有顏色──不是鮮血，只是汗水。

講完手機，他打亮方向燈在路邊把車停下。

和她交往才三個禮拜，她對他講話的語氣裡應付的程度已經增加到一種無庸置疑的態度。他想起自己追求她那麼久、好不容易得到同意牽起她的手，那個剎那間的感動以及對於天長地久的希望。

夜裡，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又痛了起來。

這是老症狀了；很久之前，醫生就同她說過，她有點心律不整的毛病。說真的，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經歷過類似的症候，只是她對身體的狀況特別神經兮兮，再加上醫生這麼一說，就更覺得自己的心臟健康狀況欠佳。

早晨會報進行的時候，她心疼地發現他的眼下帶著兩抹黑影。

心疼的情緒掠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暗的欣喜。想想，這陣子公司的營運狀況穩定得很，那麼，像他這樣一個事業有成職場得意的男人，除了家裡頭的問題外，還有什麼麻煩會讓他輾轉難眠？

他聽見鑰匙在門鎖裡頭轉動的聲音，連忙把床頭燈熄了翻身裝睡。

衣裙窸窣的聲音帶著股從一早清新宜人到近午濃烈熱情而傍晚暗轉挑逗至子夜已成落寞變調的香水氣味，從前門經玄關穿客廳進臥室，悄悄地在他身旁停了會兒，然後移到浴室。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蓮蓬頭淋浴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過來。

當晚，他和她約了吃飯。

她已經先到了約定好的餐館，一面搖著水杯可有可無地看著在小小杯面裡依然層疊變幻的水面波紋，一面等他。

他和她不是情侶。正確地說，她和他在一起的感覺比較像是姊妹淘。

他一早到達公司，就看見同事坐在自個兒的位子上發愣。

這個同事才進公司一兩個月，勤快肯學，不過有點不夠機靈，他想；大約是剛退伍沒多久，腦子還是像上了水泥似地不知道怎麼運轉才是的緣故。

沒關係，綜觀同事進公司之後的種種表現，應該是瑕不掩瑜，他暗自點點頭；他相信這個新進同事的將來絕對大有可為。

他相信自己的評估一定客觀──雖然，他得心虛地承認，自個兒對這位新同事有不少主觀的好感。

那麼，對方呢？

他注意她很久了。

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自忖。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她的生活重心似乎一直放在工作上，精力充沛地洽談公事衝刺業績，常常留在公司加班，在公司裡，好像從來沒見她閒下來過。

當然他不確定她下了班之後是不是有什麼不為公司同事所知的休閒活動，或者有什麼私人的嗜好娛樂；但看她的業績和那種一工作起來就日夜不分的模樣，他相信她的假日和休息時間大約有一半還是在約談客戶，另一半應該除了休息補眠之外沒法子再做其它安排。

她很清楚他對自己有意思。

在同一棟辦公大樓上班，他和她常會相遇。上班和下班的時間接近，他們常有機會坐同一班電梯。他習慣把自己安排在靠近樓層按鈕的地方，替所有人把門按開按關。有幾個同事說這是在新世紀來臨之際已然隨著舊世紀一併淪亡的紳士風度，但她只覺得是多管閒事──她寧可自己按也不要別人代勞，感覺很奇怪。似乎生活裡頭有某個什麼是她沒法子控制的一樣。

她伸手握住門把，門輕巧無聲地打開了。

情趣用品店裡頭居然有個暗門，裡頭到底有什麼玄機？在把門推開的時候她如此想著。自己對開在自個兒住處樓下的這家店一直抱有神奇的幻想，不知道所謂的「情趣用品店」裡頭都陳列了些什麼寶貝？今兒個鼓起勇氣進來一看，卻是大失所望。店裡的商品她幾乎都在藝品店或者夜市裡頭看過了，根本沒什麼特別的──直到她發現了這個暗門。

一走進暗門，她不禁迷惑地瞇起眼睛。

就算沒有一眼望不盡、出乎意外、目不暇給的各種情趣用品，至少也不該是眼前的這種景況──她進門之後，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沒有天花板、沒有牆；除了自己很實在地踏在潔白得無法正視的地板上之外，這個房間看不到任何邊際。向四面八方望去，突然發現在遠處的空茫裡有兩個人影；仔細一瞧，那居然是自己的兩個男友。怪了，他們怎麼會一起出現在這裡？她茫然地回頭想找找那個暗門入口，發現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

他撥開帳蓬帆布門簾走了進去。

這地方原來應該是小公園裡的涼亭，現在變成一頂破帳篷；他本來以為涼亭被蓋在搭帳蓬的帆布底下，但走進來一瞧卻嚇了一跳。帳蓬裡的空間看來沒有邊際，別說是涼亭了，這個空間根本連支柱子都看不見。怎麼會這樣？他轉身瞧瞧自己方才進來的入口，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

她推開情趣用品店的門。

有點兒重量的店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大約是門後那種不知名的類油壓裝置以及勤於上油保養的鉸鍊發揮了作用。有些店家的門上頭會吊個風鈴小鐘之類的發響物件，只要有人一開門就會叮咚一聲，店長店員什麼的就會像在制約反應實驗裡流口水的狗一樣高喊「歡迎光臨」。不過這家情趣用品店並沒有這種裝置。也好，客人一進情趣用品店就聽見大音量的「歡迎光臨」是不是怪怪的？為什麼怪怪的？因為有點心虛嗎？走進情趣用品店有什麼好心虛的呢？不知道，凡事一扯上「性」不都會這樣？也許有人可以把這事情視做理所當然吧？

她站在情趣用品店的櫥窗前思考著。

方才下樓打算趕赴今天與男友的約會時，她發現情趣用品店鐵門深鎖，上頭還貼了張莫名其妙的字條，有點愕然。結果在男友臨時取消約會，她回到住處好好地洗了個澡之後下樓，又看到這家情趣用品店像平常一樣燈火通明亮晃晃地張狂著，她一時之間有點錯亂。

他不跳舞已經成了一種自我堅持的信仰。

不管是流行舞曲當道的年青時代，還是已經出了社會在嚴肅呆板的工作環境裡掙錢的現在，他都絕不跳舞。剛開始不想跳舞自然是因為肢體動作不靈活；他能跑能跳，但舞曲一來就是抓不住節奏手腳施展不開，被當年的同學戲稱為在舞池裡做國民小學健康操。

他站在客廳中央，傾聽著。

自他收到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包裹、從裡頭發現了一顆水果及一張紙片，以及照著紙片上頭的指示做了某些動作之後，他一直這樣站著。等著。時間過了三分鐘廿一秒，他在心裡默算著；用不著看牆上的掛鐘，他都確定自己算得沒錯。他的人生一向以穩定及規律為標竿。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喧鬧。也許是幾條街外的小公園有電子花車表演吧。

他帶上門，打算到小公園裡去瞧個究竟──那兒到底有什麼表演？

路燈每隔一盞亮的就有一盞明明滅滅閃爍不定的，不知道路燈該算是哪個政府單位管的，記得前陣子還好好的呀；還是只要選舉沸沸揚揚的那幾個月一過，就會這麼忽明忽暗？

他剛打了個電話給女友取消了晚上的約會。

他們今天本來約好了要去看電影，女友說有部被影評吹捧上天的藝術電影她想去瞧個究竟。老是看什麼藝術電影，他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讓帶著味道的霧遮擋一部份的光線，自己是搞設計的都不看藝術電影了，坐在銀行櫃檯後面點鈔票的看什麼藝術電影？不過話也不能這麼說，否則誰才能看藝術電影？文藝青年嗎？令人討厭的族群。

今兒個本來打算要著手完稿的作品還攤在圖桌上頭，一整天都沒法子動作。女朋友曾經說他是懶，沒認真把這些案子當生意看；從這種論調，就知道她對於藝術家的生活方式不能認同。不過她和他在床上倒是很合拍。

她躺在浴缸裡，看著浴室天花板上的一塊霉漬。

剛剛下樓到便利商店買菸，她才發現一樓店面那家想來應該要全天服務、全年無休的情趣用品店大門深鎖，似乎不止是打烊休息，而是已經搬走、或者收攤不做生意了。真可惜。她一直想著要找一天進去一探究竟的。為什麼一直想進去瞧瞧、卻一直沒進去呢？身為一個女孩兒家，再怎麼前衛是不是還會有點顧忌呢？

她打理好自己的門面，下樓準備出門。

自己那棟公寓的一樓有個小店面，租給一家情趣用品店。晚上有時她會下樓走兩百公尺到街頭轉角處去買雞排當宵夜，那時附近除了對面巷口的便利超商外就只剩下這家店還亮著。

他在下班回家打算好好放鬆自己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個包裹。

送貨員撳響樓下對講機的時候，他正拿著本寫真集打算進行自己在疲憊的一天之後例行的放鬆作業。他聽完送貨員從對講機裡傳來的問候之後，覺得很疑惑。自己並沒有訂購什麼貨品，也沒聽過這個公司。難道是有人送禮物給他？最近什麼節日都沒有，他也從沒同誰說起自己的生日。

打開門撳下電燈開關邁進三步等日光燈亮起。然後他拎著公事包直接走進臥室，在鬆開領帶的同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動手解開襯衫最上頭的第一顆釦子，皺皺眉頭，伸手自襯衫左胸部位的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這是他在樓梯口撿到的。

方才腦海中閃進「許久沒同女友做愛」這件事之後的幾秒裡，「做愛」兩個字像吃了某種號稱可以讓 81 歲老先生像 18 歲小毛頭一樣亢進的藥丸般地無限制膨脹開來，佔滿腦海，然後溢了出去。

不。他一點都不想做愛。連打手槍的興緻都提不起來。

總是會如此疲憊在這個象限打算

提起興頭來幾句連續

不斷氣的囈語才夠稱頭夠

屌

在不舉的事實自首的時刻

尷尬並且無力地笑

他一直想要改變多話的習慣。這個莫名其妙的習慣其實是種症狀或者是種癮頭，只要一犯上發作起來就會開始不停歇不斷句地有一大堆名詞副詞形容詞匯成的洪流自他無法閉閤的上下唇間不受控制地流瀉出來。有人聽有人答，他就不停地說；沒有人在，他就喃喃自語。

發作時間好不容易結束後，他會覺得非常地疲倦。